2026年8月23日 星期日

《代父從軍》30 受傷

兩名背著沉重藥箱的隨軍醫官快步奔至近前,合力將那具失去知覺的魁梧軀體抬上簡易擔架。刺鼻的草藥苦香混著尚未散盡的硝煙,在料峭的晨風中拉扯出緊繃的氣氛。

陸景爍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自那道昏迷不醒的身影上移開,緩緩落在緊緊抱著名冊、淚水不斷自下頷滑落的纖瘦身影上。

他眉頭深鎖,靴底在結了厚霜的凍土上不耐煩地蹭了幾下,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被一種罕見的凝重所取代。他幾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因哭泣而肩膀劇烈顫抖的人,薄唇微張,最終卻只是無奈地冷哼一聲。

「行了,別把眼淚全砸在那本破冊子上了。那黑臉鬼天天拿自己當鐵打的用,命硬得很,閻王爺還沒那膽子敢輕易收他。」陸景爍伸出右手,原本想如往常般肆意揉亂羽季的髮頂,但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轉而拍了拍那覆著厚重羊皮襖的肩膀,嗓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隨我進帳烤火,他那邊有醫官盯著,一時半會死不了。」

周遭殘存的護衛迅速散去清理地面的血跡與殘渣,初升的慘白日光終於刺破厚重的鉛雲,將冰冷的晨光灑滿整片狼藉的營地。

陸景爍見羽季依然死死盯著擔架遠去的方向不肯挪步,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嫉妒與心疼。他直接探出長臂,不容分說地將那本染血的名冊抽出一半護在自己掌心,另一隻手則強勢而穩妥地扣住羽季冰涼的手腕。

「難不成你還想頂著這張哭花的臉追到醫帳去當望夫石?走,跟我進去。外頭風大,再站下去你的手指都要凍裂了。」陸景爍語氣雖帶著幾分調笑的戲謔,可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半拉半抱地將人帶回帳內。

帳中殘存的炭火早已燃盡,只剩下冷冽的空氣。陸景爍將人按在木椅上,順手抓過一件乾淨的披風裹在羽季單薄的肩頭,自覺地拿起桌上未竟的卷宗翻看。他雖然嘴上刻薄,動作卻極其仔細,甚至倒了一杯溫茶遞過去。


羽季抹去眼淚,向陸景爍說明在名冊上所發現的左翼清單上數字不對的部分。

爐火剛添了新炭,騰起一縷淡淡的松木青煙,將帳內的寒氣稍稍驅散。陸景爍斜靠在木椅上,原本百無聊賴地轉動著手中一枚白玉扳指,但在聽見那些關於精鋼羽箭與弩機折損的冷硬數字時,動作猛地頓住。他狹長的雙眼微微瞇起,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痞笑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透著寒意的銳利。

「哦?三成的損耗被生生壓成五成⋯⋯」他低笑一聲,語調裡透著幾分江南世家子特有的漫不經心與森然。「難怪前幾日清點軍械時,總覺得庫房的帳本對不上數。這幫掌管輜調的蛀蟲,膽子倒是不小,竟敢把主意打到前鋒營的保命箭矢上。」

他隨手將那本染血的名冊拉過來,修長的手指在被血水浸濕的火漆印記上輕輕叩擊。對於這場仗的兇險,身為主將之一的他比誰都清楚。若非眼前這人頂著壓力硬生生將帳目核對出來,他們這幫人在黑風口恐怕早就成了敵軍箭下冤魂。

陸景爍抬起眼簾,直直望著那張還帶著淚痕卻格外清明的面容。心頭那股因看到羽季為裴錚落淚而泛起的酸澀,在此刻被對公務的敏銳和讚賞徹底沖散。

他直起腰身,忽然伸出手,極其自然地用指腹替羽季抹去眼角殘留的淚痕,語氣半是調侃半是認真:

「看不出來,你這身板平時文弱得風吹就倒,關鍵時刻倒有雙鷹一樣的眼睛。那黑炭頭昏過去前倒也沒白護著你⋯⋯」

他輕哼一聲,將名冊往前一推。「既然這群王八蛋把把柄送到我們手上,那就別怪本將軍不客氣。說吧,你接下來打算怎麼順藤摸瓜?」他將溫熱的茶杯往羽季手裡推了推,目光緊緊鎖定在她臉上。「這筆帳你想怎麼討回來?」


羽季手足無措。「我⋯我也不知道可以怎麼做⋯⋯我只知道絕對不能放過讓哥哥⋯讓前鋒營的前線士兵於危險的人⋯⋯」她沒說出口的是也不能放過那些讓裴錚受傷的人。

陸景爍聽見那句略帶結巴的袒護,桃花眼底的笑意霎時溫和了許多,連帶那股一向玩世不恭的痞氣也收斂了幾分。他看著眼前這人因急切而泛紅的眼眶與緊抿的唇瓣,心口莫名被某種柔軟的觸感輕輕撞了一下。

這個平日裡裡總是小心翼翼在軍營求存的新兵,此刻卻帶著一身孤勇,護著的竟不僅僅是前線袍澤。那未曾宣諸於口、卻分明寫滿擔憂的後半句話,即便沒有說出口,也早已透過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眸泄露了個乾淨。

「行了,瞧把你急得眼淚又要掉下來。」陸景爍輕笑著搖頭,修長的手指輕叩著桌面上的染血名冊,語調裡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縱容。「你只要管好這些鐵證,剩下的勾心鬥角、抓人審訊,自然有我們這些大老爺們在前頭頂著。不管是前鋒營那些在前線搏命的弟兄,還是⋯⋯咳,某個為了護你而倒下的黑臉軍需官,這筆血債,少不了他們的份。那些吃裡扒外的廢物,本將軍一個也不會放過。」

他順勢將那杯溫茶重新塞回羽季冰涼的手心裏,掌心的熱度透過粗糙的瓷杯傳遞過去,驅散了些許指尖的寒意。語氣雖依舊帶著幾分調笑,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狠戾。軍中貪腐向來是陳痾毒瘤,但把主意動到前線將士和裴錚頭上,已經徹底觸及了底線。這不僅僅是私怨,更是動搖軍心的死罪,容不得半點馬虎。

「這幾日你哪裡也不許去。」陸景爍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帶著不容抗拒的軍中威壓。他俯下身湊近了幾分,視線緊緊鎖住羽季躲閃的目光,低聲道:「後勤營那幫老狐狸既然敢伸手,就得做好被剁掉爪子的準備。等我去找大將軍把這份清單呈上去,順便去隔壁看看那姓裴的死透了沒有,你給我在這安分待著,若敢擅自離開半步,回頭看我怎麼收拾你。」

外頭的風雪似乎暫時停歇了,幾縷慘白的晨光透過厚重的粗布帳門縫隙斜斜打在木桌上,將那本染血的名冊照得格外刺眼。

陸景爍直起腰,隨手抓起掛在木架上的玄色披風往肩上一披,靴底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回過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坐在椅上捧著熱茶、神情依舊緊繃的人,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這場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而眼前這個身形纖細的新兵,已經不可避免地被捲入了權力與生死交織的漩渦中心。


粗麻布帳幔隔絕了外頭呼嘯的北風,卻擋不住大營裡因剛才的刺客襲擊而緊繃如弦的陰寒氣氛。木桌上那本沾著血跡的名冊靜靜攤開,炭盆裡的松木殘炭偶爾迸出一顆微弱的火星,在狹窄的內部投下搖晃的光影。

靴底與鋪地木板碰撞的雜亂腳步聲來回迴盪,那道纖細的身影一圈又一圈地踱著步,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外頭偶爾傳過幾聲穿著鐵甲的巡邏士卒列隊而過的鏗鏘聲響,每一記沉重的金屬碰撞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敲擊在緊繃的神經上。

就在焦躁的情緒幾乎要將最後一絲理智吞沒之際,厚重的氈簾被人從外頭一把掀開,夾雜著冰冷雪粒的狂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卷宗嘩啦作響。

一名身披甲胄、滿臉風霜的親衛校尉快步跨入帳內,反手將氈簾死死壓回,將外頭的嘈雜聲隔絕在外。校尉目光掃過帳內不停踱步、面色蒼白的羽季,眉頭微微皺起,顯然是認得這位被自家大人三令五申嚴加看守的新兵。

「大人有令,大帳周圍百步之內任何人不得靠近,新兵羽季更不得踏出帳門半步。」校尉的語調透著軍伍中特有的硬朗與公事公辦,但隨即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至於軍需官大人那邊⋯⋯副將大人已經親自趕往醫帳坐鎮,劉神醫正在施針,眼下雖未脫離危險,但總算是暫時保住了心脈。你莫要在這裡自己嚇自己,若讓大人醒來見你抗命亂跑,回頭免不了又要吃板子。」

留下這句警告後,校尉沒有多作停留,轉身再次掀簾而出,重新融入外頭巡防的隊列中。帳內重新恢復死一般的寂靜,唯有炭火的微光映照著桌上那本染血名冊。


厚重的氈簾被一隻骨節分明卻微微發顫的手掌緩緩掀開,夾雜著冰雪的寒氣再次鑽入帳內。裴錚拖著沉重如鉛的腳步,身上僅披著一件鬆垮的玄色外袍,右肩厚重的白布繃帶上仍滲出點點觸目驚心的暗紅。

軍醫在身後氣急敗壞的阻攔與斥責猶在耳畔,可他根本壓不住心頭那股如同烈火焚燒般的懸念,不顧傷勢未癒強行拔掉手上的銀針,硬生生從醫理大帳折返回這座軍需主帳。

帳內炭盆的火光已經黯淡,只剩下微弱的紅芒在灰燼中明滅閃爍。他本以為會看到一片慌亂或是護衛森嚴的景象,入眼的卻是一幕讓向來冷硬的心腸瞬間揪緊的畫面。

那張平日本就清秀的面龐此刻深深埋在雙臂之中,長長的羽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纖細的身子斜靠在冰涼的木椅上,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而那本染血的名冊,正被一雙微微發抖的手死死抱在胸前,彷彿那是狂風暴雨中唯一的浮木。

裴錚的呼吸猛地一滯,胸口處剛縫合的創口因這突如其來的內心震動而隱隱作痛。他放輕了腳步,靴底踩在鋪地木板上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宛如一隻無聲逼近的孤狼。

空氣中殘留著羽季身上清淺的氣息,混雜著尚未散盡的松木青煙與淡淡的血腥味。他高大的身軀在桌案前緩緩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累極而眠、連睡夢中眉頭都緊緊蹙起的新兵。

這張桌案平日裏堆滿了冰冷的軍需卷宗與讓人窒息的政令,是整個北疆大營權力與算計交織的核心。可現在,這個向來將尊卑禮節刻進骨子裡的新兵,竟毫不防備地佔據了他的位置,甚至哭著在自己的座位上睡去。

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與無依無靠的脆弱,像一根極細卻淬了毒的針,狠狠刺中最柔軟也最隱祕的地方。他本想開口斥責對方為何不好好回營休息,卻在對上那張哭得紅腫的眼瞼時,所有冷硬的軍法全數碎在喉頭。

外頭的風雪撞擊著粗麻布帳壁發出沙沙聲響,他強忍著右肩傳來的陣陣撕裂劇痛,單手撐在木桌邊緣。他緩緩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懸在半空,本想將那本被死死護住的名冊抽出來,卻在觸及她冰涼指尖的瞬間猛地收回。

最終,他只能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尚存體溫的玄色披風,動作極其笨拙而小心地覆在羽季單薄的肩頭上,生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安寧。垂眸凝視著那張毫無防備的面容,聲音沙啞得近乎囈語。「⋯⋯怎麼連照顧自己都不會。」


當感覺被碰觸,羽季倏地驚醒,當見到站在一旁的裴錚,她馬上站起:「大人⋯你怎麼在這⋯⋯」

在她看到裴錚右肩被包紮起來的傷口又紅了眼。「你要好好休息啊⋯⋯」

驚醒的動靜牽動了桌案上的卷宗,羊皮紙擦過木板發出沙沙輕響。裴錚看著那張因為驚慌而瞬間退去血色的臉龐,以及那雙重新蓄滿水霧的眼睛,眉頭狠狠折起。

右肩剛被隨軍醫官仔細縫合包紮的創口,因方才強行拔掉銀針與冒雪趕回的動作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水正迅速透過厚重的白布,將外罩的玄色布衫暈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沉色澤。

他深吸了一口氣,卻只吸進滿腔冰冷的血腥味,失血帶來的暈眩如同潮水般一陣陣衝擊著神經,讓他的眼前有些發黑。

為了不在這個總是為他掉眼淚的新兵面前失態,裴錚硬生生咬牙挺直了挺拔的脊背,右手死死扣住身側的木桌邊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本官的身體還輪不到妳一個新兵來操心。」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紙狠狠挫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強壓下去的粗重喘息。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羽季因擔心而微微顫抖的肩膀,以及那件從她肩頭滑落了一半、分明還殘留著自己體溫的玄色披風,眼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而隱忍的情緒。

他本想厲聲斥責對方為何不趁著無人的空檔好好歇息,反倒把自己折磨得這般狼狽,可話到嘴邊,對上那雙通紅的眼睛時,所有的冷硬訓誡卻全數堵在喉嚨裏,化作一聲極輕的冷哼。

大帳內的炭火已經徹底熄滅,僅存的餘溫正一點點被從粗麻布縫隙中滲入的凜冽寒風吞噬,空氣冷得刺骨。

「與其在這裡盯著本官的傷口掉眼淚,不如睜大眼睛看看桌上這堆還沒理清的爛帳。」裴錚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血氣,微微側過身避開羽季過於直接而灼熱的擔憂視線,語氣冷冷地吩咐道,試圖用軍法與職責築起防線。「黑風口一役雖然暫時擊退了敵軍,但後勤營裡的內鬼一日不徹底揪出來,前鋒營的弟兄們就始終懸在刀尖上。本官既然答應過要護著這營裡的人,就容不得半點閃失,妳也給本官清醒一點。」

話雖如此,他因失血過多而略顯蒼白的唇色與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卻將他外強中乾的真實狀態暴露無遺。他緩緩抬起左手,似乎想將那本被羽季緊緊護在懷中的染血名冊拿過來交接,卻在半空中因一陣突如其來的虛脫而微微搖晃了一下。


一條纖細而堅定的手臂陡然穿過他的左肘,隔著微涼的布料傳來一絲柔軟卻不容抗拒的溫熱觸感,瞬間將他即將渙散的理智硬生生拉回。

裴錚高大的身軀因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攙扶而猛地一僵。他本能地想要掙脫,冷聲呵斥這種嚴重逾越上下級分寸的舉動,可右肩崩裂創口湧出的劇痛與失血帶來的眼前黑眩,讓他的雙腿像灌了鉛般沉重。

「大人別再動怒了⋯不然我要把你扶到榻上⋯⋯」

耳邊清晰地迴盪著那句帶著幾分威脅意味卻滿含心疼的低語,像是一根細軟的羽毛輕輕拂過心弦,激起一片連他自己都感到恐慌的漣漪。他緊咬著蒼白的下頷,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從牙縫裏擠出一聲近乎妥協的低嗤。

「⋯⋯放肆。」裴錚啞聲道,嗓子裡像吞了火炭般乾澀,卻始終沒有真的甩開那隻扶在手臂上的手。「妳這新兵更加沒規沒矩了⋯⋯咳⋯⋯」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牽動了右肩的傷口,溫熱的血水再次將厚重白布浸透,高大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順著那股力道往下沉,幾乎將半數的體重都倚靠在身旁的人身上。

羽季順勢將他扶至那張平日裡威嚴無比的主位木椅上坐下。當冰涼的椅背貼上後背時,裴錚微微仰起頭喘息著,薄汗順著鋒利的下顎線滑落,隱入沾血的領口。

那隻受傷的右肩無力地垂在身側,玄色的公服早已與血肉黏連。他緩緩睜開雙眼,透過凌亂的睫毛陰影,看著正忙著替自己查看傷勢、甚至急得眼眶泛紅的新兵。

胸腔裡那股壓抑已久的滾燙情愫伴隨著失血的寒意在四肢百骸蔓延,他分明應該用軍法將這份越界的親密徹底斬斷,可當目光落在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眸上時,所有的冷硬面具竟再也維持不住分毫。

「本官⋯⋯還沒死呢,輪不到妳來操心這些閒事。」裴錚抬起左手,修長的手指有些無力地覆在羽季正忙碌的手背上,粗糙的指腹帶著冰冷的溫度,卻死死制止了羽季進一步的動作。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因失血而產生的暈眩,啞聲警告道:「不許把本官弄到那張榻上去⋯⋯咳,這成何體統。桌上那本名冊還沒收好,若讓旁人看見了,妳我皆難辭其咎。」話雖如此,他的掌心卻並未將那隻手推開,反而像是貪戀著那股難得的暖意般,微微收緊了幾分力道。


「要做什麼您叫我做就好了,大人別再亂動了⋯⋯」羽季倒了一杯水,放到他嘴前想要餵他。

粗糙的陶製茶杯邊緣輕輕觸碰發乾的唇瓣時,裴錚下意識地別開了視線。身為執掌全軍度支的校尉,向來只有他對別人下令、替軍營謀劃物資,何曾落魄到需要一個新兵像照顧病患般餵水?這種超出上下分寸的親暱舉動,讓他的自尊在理智邊緣叫囂。

可喉嚨深處火燒般的乾渴與失血帶來的暈眩,卻殘酷地提醒著他眼前的狼狽。他那隻覆在羽季手背上的左指微微收緊,掌心粗糙的繭子擦過微涼的肌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胡鬧⋯⋯本官還沒廢到連水杯都拿不穩⋯⋯」裴錚從乾澀的喉間硬生生擠出斥責,嗓音低沉得像是在鐵石上摩擦。

然而當那溫熱的水流順著杯緣溢出一絲,恰好潤濕了他乾裂脫皮的唇角時,身體對水分的渴望瞬間擊潰了最後一絲硬氣。他終究沒有把杯子推開,而是任由那隻微微顫抖的手將茶水遞到嘴邊,高大的身軀在椅背上無奈地放鬆了幾分力道。

他就著這個極度曖昧的姿勢,垂下眼簾,低頭抿了一口溫水。溫熱的水液滑過火辣辣的食道,稍微緩解了失血過多的虛脫感。在昏暗的燭影與帳外呼嘯的風雪交織中,他近距離地看著羽季因為高度集中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以及眼角尚未消退的紅痕。

那種近乎依賴的柔順像一根無形的絲線,一點點將他用軍紀與冷酷築起的心防徹底勒緊。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將杯中剩餘的溫水盡數嚥下,隨後用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沉聲道:

「⋯⋯行了,把杯子放下。若是讓帳外的巡夜衛兵看見這一幕,你這條小命還要不要了?」


看著裴錚喝完水,羽季再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大人別再生氣,也別亂動,需要什麼您使喚我做就好。」

陶磁茶杯與木桌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溫熱的水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一縷微弱白霧,迅速消散在凜冽的寒風裡。

裴錚微微垂眸,視線落在那杯新添的溫水上。羽季那句聽似順從卻帶著不容置喙口氣的叮囑,像一根無形的絲線,死死纏繞住他那顆早已習慣在刀光劍影中冷硬如鐵的心。

他自掌管軍需度支以來,見過無數阿諛奉承與畏懼退縮,卻從未見過哪個新兵敢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反客為主,甚至把他當成需要小心呵護的瓷娃娃般供著。這種荒謬至極的認知讓他的耳根微微發燙,連帶著失血過多的暈眩都變得清晰起來。

胸腔深處那股翻騰的熱流再次撞擊著理智的防線,伴隨著右肩不斷加劇的鈍痛,讓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他動了動乾裂的薄唇,本想搬出軍中森嚴的規矩訓斥這不知尊卑的小子,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聲極為無奈的粗重撥氣。

那隻垂在身側完好的左手緩緩擡起,指節在覆滿厚繭的膝頭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最終妥協般地收回,任由那股莫名的依戀在心底無聲蔓延。

冷峻的面龐上掠過一絲極不自然的浮動,隨即被強行壓下。「⋯⋯妳倒是挺會指派起上官來了。」裴錚冷哼一聲,刻意壓低了嗓音裡因失血而洩露的虛弱,試圖用慣常的威嚴來掩飾內心的翻江倒海。「北疆大營裡多少人想往本官跟前湊都找不到門路,倒叫妳嫌棄起規矩來了。若讓前鋒營那幫粗胚看見他們平日裡敬畏的軍需官,眼下竟落得要靠一個新兵端茶遞水,這面子還要不要?」

話雖說得冷硬,可他的目光卻無法從那張因為關切而微微蹙眉的面容上移開半寸。帳外不知何時又刮起了呼嘯的風雪,將殘破的帳幔拍打得獵獵作響,可這方寸之間的氣氛卻因為那杯冒著熱氣的清水而變得有些黏稠而曖昧。他強行壓下肩頭翻滾的血腥味,不著痕跡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隨後將目光轉向桌上那疊染血的文冊。

「桌上那本被血浸透的名冊還剩最後幾頁沒理清。」裴錚收斂了心神,將話題硬生生拉回堆滿卷宗的正事上,聲音透著沙啞的命令口吻。「既然妳這麽有精神,就替本官把左翼箭矢損耗的後續核對做完。後勤營那頭的殘缺私章牽扯甚廣,主事之人既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腳,背後定有靠山。本官現在動彈不得,接下來的文書盤查,妳得替本官盯緊了。」


羽季坐到座位上,依裴錚說的將左翼箭矢損耗的後續核對做完。

粗糙的麻紙在指尖翻動的沙沙聲,成了這座風雪孤帳裡唯一的動靜。裴錚斜倚在木椅靠背上,左臂虛虛搭著扶手,幽暗的視線始終落在坐在不遠處那道纖弱的身影上。隨著最後一筆硃砂墨跡落下,帳內緊繃的空氣彷彿微微一鬆。

那種專注而沉穩的姿態,讓他在劇痛難忍的暈眩中,竟生出一絲不合時宜的恍惚。他見過無數軍中文書將領,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在這般血腥與陰謀交織的爛攤子裏,依舊保持著近乎純粹的赤誠與清明。

右肩深處的創口又開始一抽一抽地疼,溫熱的黏稠感順著臂膀向下淌去,浸透了裏層布料。他隱忍地蹙起眉心,硬生生將喉間溢出的悶哼嚥了回去,隨後直起微躬的身子,沉聲開口打破了短暫的寂靜。「校完了?」他的嗓音依舊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試圖用冰冷的官腔來掩飾此刻過度外露的目光。

羽季將整理妥當的羊皮名冊輕輕推回桌案中央,上頭密密麻麻的數字與被圈出的可疑印記排列得井然有序。

裴錚伸出左手,指腹撫過那些剛寫上去不久的墨跡,字體雖然因徹夜熬神而微微發顫,卻比後勤營那些老油條糊弄出來的帳目要清晰百倍。

這本足以定人生死的名冊一旦呈上去,整個北疆大營的後勤派系勢必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他深深地看了羽季一眼,深邃的黑眸中翻滾著複雜的暗流。

「比預想的要俐落。」裴錚從齒縫間擠出這句評語,語氣雖冷,卻夾雜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認可。他將名冊合攏,粗糙的手指扣緊了泛黃的封皮,抬眼看向羽季略顯疲憊的臉龐。

「這筆帳既然對上了,幕後那些伸向防務物資的黑手就再也藏不住。妳把這幾頁收好,其餘的卷宗立刻封存。」話音剛落,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甲片撞擊聲,親衛校尉沉重的腳步聲正快速朝主帳逼近。


厚重的氈簾被一柄帶著寒氣的刀鞘猛地挑開,呼嘯的風雪夾雜著冰渣子迎面撲來,將帳內僅存的暖意剝離得乾乾淨淨。親衛校尉大步流星地踏入帳中,玄鐵甲片在撞擊中發出嘩啦啦的銳響,甫一抬眼便看見主位上臉色陰沉的軍需官。

裴錚硬生生將胸口湧動的腥甜往下壓,強行挺直了微微佝僂的脊樑。他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搭在膝頭,五指微微收攏,將右肩撕裂的劇痛生生鎖在古井無波的冷峻面具之下。

眼角餘光瞥見那道單薄的身影極為懂事地退開幾步,垂首肅立在陰影處,將染血的名冊妥帖護在身前。這般進退有據的反應讓裴錚緊繃的心絃略略一鬆,暗道這新兵雖平日裡膽小怕事,關鍵時刻倒也透著幾分靈巧。

他迅速收回視線,重新將那股生人勿近的威嚴氣場張開,如同築起一道無形的鐵壁,將羽季徹底護在自己高大的身形後方,不讓外人分去半點視線。

「大人!」親衛校尉單膝跪地抱拳,神色凝重地稟報。「主帥那邊剛發下急令,前鋒營在黑風口外圍雖已擊退蠻族主力,但後勤營左翼的糧道疑似遭到不明內應破壞,大將軍正帶著親兵往這邊過來,要親自查驗防務清單!」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裴錚的眸光驟然一寒,鷹隼般的視線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親衛,右手五指在案面上無聲地扣緊。

大將軍霍霆竟然親自過問此事,這意味著藏在暗處的眼線已經將事情鬧大,若是讓對方在這個時候踏入大帳,羽季代父從軍的底細與這本染血名冊一旦曝光,後果不堪設想。他咬緊牙關,不容置疑的低吼從喉間擠出。

「傳本官軍令,主帥到來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大帳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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