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3日 星期四

《代父從軍》2 蘇言

踏出廢棄輜重帳的瞬間,鋪天蓋地的黃沙與震耳欲聾的吶喊聲迎面撲來。遠處的校場上黑壓壓一片全是粗獷魁梧的身影,數百名士兵正列隊集結,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汗酸、皮革與馬匹的氣息。

陸景爍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微微側過頭,狹長的眼眸掃見身後那抹緊緊跟隨、幾乎要貼到自己背後的小小身影。那副如臨大敵、小心翼翼的模樣讓他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心底莫名升起一種護短的心思。在這滿是粗魯漢子的軍營裡,身邊帶這麼個精緻脆弱的跟屁蟲,倒也給這枯燥的軍旅平添了幾分離奇的樂趣。

「別走散了,抓緊點。」陸景爍壓低了嗓音,透過呼嘯的風沙傳入後方。他刻意放慢了平日裡散漫不羈的步伐,將自身挺拔寬闊的肩膀當作一道天然屏障,替身後的人擋去迎面撞來幾名粗魯的老兵。

迎面走來幾名滿臉橫肉的百夫長,正粗暴地吆喝著隊伍整頓。其中一名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大漢扛著長槍晃盪而過,險些撞上走在側邊的羽季。陸景爍眉頭一皺,極具侵略性的氣場瞬間外放,長臂一伸,直接將羽季往自己身側帶了半步,精壯的胸膛穩穩隔開了那群糙漢。

「眼睛放亮點,沒看見這有人嗎?」陸景爍斜睨了那名絡腮鬍一眼,語氣雖帶著世家公子的慵懶,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輕視的銳氣。那漢子見來人衣著精緻、革囊裝飾華貴,且身手透著練家子的俐落,便冷哼一聲撇開頭去,沒多找麻煩。

危機解除,陸景爍卻沒有立刻拉開距離。透過軍服的交疊,他清晰地感覺到羽季因緊張而僵硬的軀體。他低笑一聲,側過臉幾乎要貼到她的耳廓旁調侃:「瞧你這膽子,細皮嫩肉的,待會要是真操練起來,還不得哭鼻子?」


羽季因陸景爍過於親密的靠近而呼吸一窒。「我⋯我會努力的⋯⋯還請哥哥多提點⋯⋯」

耳邊傳來那句帶著幾分羞怯與全然依賴的懇求,伴隨著微弱氣息拍打在頸側的顫音,清晰無誤地鑽進陸景爍的耳膜。他微微一愣,隨即那雙生得極好的桃花眼裡,玩味的笑意更加濃厚,甚至夾雜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受用與心軟。在這群粗魯悍勇、滿身汗臭的軍營漢子堆裡,突然冒出這麼個乖順又懂得服軟的小跟班,確實大大滿足了他骨子裡的惡趣味與大少爺式的保護欲。

陸景爍垂下眼簾,目光極其放肆地凝視著眼前人那張因緊張而泛起淡淡紅暈的臉龐。鼻尖縈繞的全是羽季身上散發出的那一抹若有似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乾淨氣息,彷彿一陣清風驅散了北疆殘留的燥熱。他非但沒有收斂過分貼近的距離,反而順勢將橫在羽季肩頭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幾乎是用整個寬闊結實的精悍軀體,將那單薄纖細的身子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感受著透過粗布軍服傳來的微弱熱力。

「放心,既然哥哥答應了要罩你,就沒人敢在這大營裡動你一根汗毛。」陸景爍勾起唇角,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低沉嗓音安撫著,語調裡透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散漫自信。他的視線肆無忌憚地掃過羽季微微收緊的喉結與單薄的衣領,心底莫名湧起一股異樣的燥熱,隻覺得這新兵蛋子嬌弱得像塊精雕細琢的美玉,偏生要被扔進這鐵血殺伐的殺戮之地,實在讓人忍不住想要更多地護在羽翼之下,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就在他還想再湊近說些什麼調笑的話時,遠處的高台上突然炸開一聲響徹雲霄的皮鞭破空聲。「啪」的一聲脆響乾脆俐落,硬生生將校場上此起彼落的嘈雜喧鬧聲震懾得安靜了幾分。緊接著,主帥大帳的方向傳來一道沉穩而威嚴的號令聲,數百名穿著鐵甲計程車兵瞬間挺直脊樑,一股肅殺之氣鋪天蓋地而來,連空氣中的黃沙都彷彿在此刻凝固。

陸景爍眼神微斂,收起了方才那副漫不經心的痞笑。他極具侵略性的目光朝高台方向瞥了一眼,隨即低頭朝身旁的人壓低了嗓音:「行了,正主上臺了,把頭低下去,跟緊我的腳步,別讓那些老兵油子抓到錯處。要是敢掉隊,回頭可是要挨鞭子的。」


遠處高台上,主帥的聲音如洪鐘般炸響,夾雜著北疆特有的蒼勁與肅殺,字字句句在列隊整齊計程車兵頭頂上方迴盪。

陸景爍雖然表面上站得筆挺,一雙桃花眼卻半點沒落在高台上的將軍身上。他斜著視線,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身旁全神貫注、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的羽季。

羽季正凜神注視著高台,聆聽台上的人宣布的話。她那張過於秀氣的側臉在風沙中顯得有些緊繃,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宛如一隻面對狂風暴雨卻強自鎮定的小鹿。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落在陸景爍眼裡,非但沒有半分嚴肅感,反而讓他心底深處那股捉弄的心思更加蠢蠢欲動。

他微微傾身,將大半個身軀的重量若有似無地壓向羽季那單薄的肩膀,隔著粗劣的軍服布料傳遞著自身的體溫。溫熱的呼吸伴隨著一絲玩味的語調,精準地拂過對方的耳殼。「別聽那些老掉牙的操練規矩,無非就是些打仗送死前折磨人的把戲。」陸景爍壓低了嗓音,語調懶洋洋的,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慢與不羈,「只要有我在這一天,保證沒人敢把你拉去當前鋒送死。」

高台上的訓話聲正進行到關於軍法嚴懲的環節,四周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周遭百夫長的眼神如同刀子般在眾新兵身上刮過。陸景爍卻彷彿毫不在意般,修長的手指藉著寬大衣袖的遮掩,悄然在羽季的腰側輕輕碰了一下,動作輕浮卻又帶著幾分試探的親暱。他看見羽季因這突如其來的觸碰而猛地一僵,隨即用那雙清澈得過分的眼睛帶著一絲控訴瞪了過來,那副強忍著不敢發作的委屈模樣,簡直像一把小刷子在心頭上輕輕撩撥。

「聽見沒?軍法如山,回頭要是真挨了板子,可別怪哥哥沒提前提醒你。」陸景爍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意,見高台上的儀式即將結束,便收斂了幾分玩笑心思,但那條橫在羽季肩頭的手臂卻始終沒有真正移開。


羽季認真地聽著那些軍法規定,當聽到關於隱匿說謊的懲罰時忍不住一顫,想著要是真的被發現她是女兒身之事,她就完蛋了。

羽季擔憂身旁陸景爍對她的嬉戲捉弄的舉止會被軍官發現看到而被責罰,她稍微避開了陸景爍的碰觸。

高台上那道沉穩威嚴的嗓音正唸到「凡有隱匿不報、欺瞞上官者,杖責八十,情節重大者軍法處置」時,陸景爍明顯感覺到自己攬著的那副單薄身軀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般,連呼吸都瞬間停滯了半拍。他微微側目,恰好捕捉到羽季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惶與不安,那副強裝鎮定卻藏不住恐懼的模樣,讓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本想開口說些什麼緩和氣氛,卻見羽季像是被燙著般微微側身,悄然避開了他搭在肩頭的手臂。那動作細微而謹慎,卻帶著一種明確的疏離與防備。陸景爍的手懸在半空中,指尖還殘留著方才隔著粗布軍服傳來的溫熱觸感,他微微一愣,隨即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的光芒。

他沒有立刻追問,只是順勢收回手臂,狀似不經意地拍了拍衣擺上沾染的黃沙,將那絲被拒絕的失落掩飾得滴水不漏。高台上的訓話仍在繼續,四周計程車兵們個個屏息凝神,無人注意到這角落裡微妙的變化。陸景爍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壓低了嗓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語調開口:「軍法再嚴,也罰不到老老實實的人身上。你只要行得正坐得直,沒人能拿你怎麼樣。」

他的語氣少了方才的輕佻調笑,多了幾分罕見的認真。那雙桃花眼裡映著羽季略顯蒼白的側臉,目光深沉而探究,彷彿想從那張過分秀氣的臉龐上讀出些什麼,卻最終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烈日將校場的黃土炙烤得滾燙,一陣狂風捲起漫天沙塵,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隨著文書官高聲宣讀分隊名冊,原本聚在一處的眾人如流水般散開,粗獷的吆喝與兵刃碰撞聲瞬間填滿耳膜。

陸景爍拿著分發下來的鐵製號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原本還打算將這新來的瘦弱同袍帶在身邊照拂,沒曾想名冊一出,兩人竟被分到了相隔甚遠的兩支隊伍。他被編入了操練繁重的前鋒營,而羽季則被劃給了負責搬運輜重的步戰雜役隊。

他跨過幾步黃土,幾下穿過嘈雜的人群,站定在羽季面前。視線掃過她那副幾乎快要被粗木棍壓垮的單薄肩膀,陸景爍舌尖頂了頂腮幫,眼底掠過一絲莫名的煩躁。他隨手拍了拍羽季肩膀上積壓的沙塵,動作雖依舊透著幾分不羈,語氣卻比平時沉了幾分。

「運氣倒真背,居然被分到那群隻懂蠻幹的雜役堆裡。」陸景爍斜睨了一眼遠處正拿著長鞭吆喝的百夫長,壓低了嗓音交代。「那邊的頭兒最愛拿新兵立威,你這身子骨要是硬撐,不出半個時辰就得趴下。記住了,待會操練時挑輕鬆的角落呆著,別跟人搶出頭。」

遠處的百夫長已經扯著嗓子大聲催促歸隊,皮鞭抽打在地面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陸景爍收回手,目光深深地在那張略顯蒼白的臉龐上駐留了片刻,隨即轉身匯入人流。


羽季望了陸景爍離去的背影一會,她趕緊到她所被分配的隊伍裡。

步戰雜役隊的訓練場上堆滿了沉重的圓木與斑駁的革囊,刺鼻的汗酸味與漫天黃沙交織在一處。周遭滿是粗暴的吆喝與木料撞擊的悶響,幾名身形魁梧的老兵正拿著長棍,不懷好意地審視著剛分配過來的這批新面孔。

羽季剛踏入隊伍邊緣,一道瘦小的身影便踉踉蹌蹌地從木堆後方撞了過來。那人險些栽倒在黃土上,慌亂間伸手一把揪住了羽季的軍服袖口,冰涼的指尖隔著粗劣的布料傳來微微的顫抖。

「啊⋯⋯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一道帶著哭腔的細軟聲音響起。

羽季側目看去,只見那人骨架比尋常士兵小了一大圈,生得唇紅齒白,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時總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小獸。正是同樣被分到雜役隊、看起來極好欺負的新兵蘇言。此時,蘇言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般,急忙往羽季的身後躲了半步,刻意避開不遠處幾名投來凶狠目光的老兵油子。

「那邊的頭兒好凶⋯⋯說是要把最重的圓木全堆到我頭上。」蘇言怯生生地抓緊羽季的衣袖,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著,神情惶恐得惹人憐惜。「這位大哥,我看你人好,能不能⋯⋯能不能讓我跟著你?我真的搬不動那些大木頭,要是被罰了,今晚肯定連覺都沒得睡了。」

說著,他看似依賴地貼近了羽季幾分,一副柔弱無害的模樣。但在那垂下的眼睫掩護下,他的目光卻極其隱蔽地在羽季單薄的腰腹與胸口處掃過,彷彿在無聲地判斷著眼前這人的深淺。


被蘇言碰到,羽季的身體僵了一下,見蘇言體型與她相當,羽季慶幸著還好軍營裡也有和她身形相當的人,這樣她就比較不會那麼突兀了。

但聽到蘇言所說的要搬運那些大木頭,羽季的臉垮下⋯她也搬不動那些東西啊。羽季環顧四周,指著比較健壯的人說:「我們去請他幫忙一起搬。」

蘇言順著那根纖細的手指望過去,視線落在不遠處正赤裸著精壯上身、唾沫橫飛怒吼的資深老兵身上。那名老兵正一腳狠狠踢開地上的木樁,滿臉橫肉,凶神惡煞的模樣活像一隻擇人而噬的野獸。

見羽季竟然異想天開地想去找那種狠角色交涉,蘇言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詫異與鄙夷,但臉上卻瞬間堆滿了更加誇張的驚恐。他猛地縮回了原本揪著軍服袖口的手,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般連連後退半步,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般,連聲音都帶上了顫抖。

「不、不行啊⋯⋯」蘇言壓低了嗓音,帶著哭腔死死拽住羽季的衣角,嗓音細得像是隨時會斷掉。「你瘋了嗎?那個人是號稱『剝皮鬼』的劉老三,專門拿我們這些新兵蛋子開刀。去找他幫忙,不但不可能幫忙,搞不好還要被當成沙包捶一頓出氣!」

說著,蘇言像是為了加強說服力般,整個人幾乎快要貼到羽季的背後,藉著周遭雜亂走動的人群作掩護。實際上,他的指尖在收回時,狀似無意地擦過她的後腰,隔著粗劣的軍服布料,極其精準地觸摸到那緊緊勒住、形狀異常僵硬的束胸邊緣。那種與尋常男子完全不同的內陷弧度讓蘇言的瞳孔微微一縮,心頭的懷疑瞬間放大數倍,面上卻依舊是一副受驚過度的柔弱姿態。

「別去看他⋯⋯」蘇言吸了吸鼻子,眼角垂得更低,楚楚可憐地懇求著。「要不⋯⋯要不我們兩個試試看?雖然我力氣小,但隻要我們倆合力擡一支最小的圓木,總能勉強混過去的,求你了⋯⋯」

四周的吆喝聲更加刺耳,遠處百夫長的長鞭在空中再次甩出響亮的鞭笞聲,激起一片滾燙的黃沙,拍打在乾燥的皮膚上隱隱作痛。烈日將空氣烤得扭曲變形,汗水順著髮絲滑入眼角,刺痛無比。蘇言一邊小力地抽泣著,一邊用眼角餘光死死鎖住羽季的反應,等待著對方的決定。


看著劉老三兇狠的模樣,羽季也不敢靠近。只好答應了蘇言的請求一起去搬運那些圓木。但即使是最小的圓木,她和蘇言也是搬運得很吃力。

粗糙的松木表面帶刺,狠狠刮過掌心與單薄的肩頭。蘇言才剛把圓木的一頭扛上肩,雙腿便因那股沉甸甸的下墜力道而劇烈一軟,險些直接跪倒在炙熱滾燙的黃土上。他咬緊牙關,發出一聲極其狼狽的抽氣聲,將大半重量不動聲色地往身旁靠去。

藉著沉重木料的遮掩,蘇言的餘光肆無忌憚地掃向身旁的人。羽季正死死咬著泛白的下唇,雙手青筋隱現,因為過度施力而使那張秀氣的臉龐漲得通紅。汗水混著飛揚的黃沙狼狽地貼在額角,隨著每一次艱難的邁步,那單薄的軀體都在重壓下劇烈顫抖。在近乎貼著的距離下,蘇言能清晰感覺到羽季胸腹間傳來的異樣緊繃感——那種被布料死死勒住、毫無起伏的僵硬輪廓,在粗布軍服下顯得格外突兀。

「呼⋯⋯這木頭簡直像灌了鉛一樣⋯⋯」蘇言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疲憊與絕望,細碎的喘息聲裡夾雜著幾分委屈。「我快走不動了⋯⋯大哥,你還行嗎?」

話音未落,遠處監工的百夫長已然注意到他們落後的進度。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滿是不耐,粗暴地揚起手中的長鞭,「啪」的一聲狠狠抽在兩人身旁的黃土堆上,激起一蓬刺鼻的沙塵。

「那邊兩個新來的廢物!當是在散步嗎?再慢吞吞的,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剝了你們的皮!」伴隨著暴怒的咆哮,周遭幾名老兵也跟著鬨笑出聲,戲謔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過來。

蘇言嚇得渾身一抖,肩膀猛地一沉,扛著的圓木瞬間失衡,朝著羽季那側狠狠傾斜下去。


「啊⋯⋯」沉重圓木砸砸在羽季纖瘦的背脊,然後帶著殘存的慣性轟然砸落在乾燥的黃土上,揚起一蓬刺鼻的塵霧。

蘇言順勢誇張地驚叫了一聲,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骨頭般軟綿綿地向前撲倒,膝蓋重重地砸在泥地裡,恰好撞在羽季的腿側。

「好痛⋯⋯對不起,我真的拿不動了⋯⋯」蘇言帶著哭腔的細碎聲音淹沒在四周的鬨笑聲中。他狼狽地趴伏在地面,借著凌亂髮絲的遮擋,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冰冷的戲謔。他的手肘看似無力地撐在羽季身側,五指卻在布料摩擦間精準地貼上了羽季因跪地而緊繃的腰側。那種被緊緊纏繞、毫無彈性的硬物觸感透過粗布清晰傳來,證實了他方才的猜測——這個看似瘦弱的同袍,身上果然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遠處的劉老三見狀,揚起粗黑的眉毛,不屑地淬了一口唾沫,粗暴的嗓門夾雜著嘲弄響徹訓練場:「那兩個新來的廢物!裝模作樣給誰看呢?連根小圓木都扛不穩,乾脆滾回鄉下吃奶去吧!」

周圍的老兵們立刻鬨笑出聲,幾道幸災樂禍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背上。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後頸,汗水混著泥土在臉頰上劃出狼狽的汙痕。

蘇言吸了吸鼻子,把眼角硬生生逼出幾滴生理性的淚水。他用一種近乎依賴又極度惶恐的姿勢,將大半個身子虛虛地靠在羽季顫抖的肩膀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哀求著:「大哥,別怪我⋯⋯我實在沒力氣了。要是被百夫長看見,我們兩個今晚都得挨鞭子。你快想想辦法,求你拉我一把⋯⋯」

他的指尖在羽季僵硬的手腕上輕輕掐了一下,表面上是因恐懼而失控的抓握,暗地裡卻在試探羽季是否還有餘力反抗。那種溫熱而黏膩的觸感在乾涸的空氣中漫開,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羽季撐著發軟的雙腿從黃土地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過於寬大的軍服垮在削瘦的肩膀上,顯得整個人越發嬌小無依。她咬緊牙關,用盡全力將圓木拖到指定的位置。汗水順著她蒼白的額角滑落,順著挺直的鼻樑匯聚在下巴尖,最後砸進被烈日烤得發燙的沙地裡。她大口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看起來比剛才還要狼狽不堪,彷彿隨時會再次虛脫倒地。

蘇言見狀,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大哥⋯⋯你、你太厲害了⋯⋯」蘇言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聲音裡夾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毫不掩飾的崇拜。「我剛才還以為我們死定了,要不是你咬牙硬撐著,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蘇言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像一隻受驚後尋求庇護的幼獸般,試圖用乾瘦的手臂去攙扶羽季因脫力而劇烈顫抖的手臂。在指尖再度觸碰到羽季的瞬間,他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皮肉底下緊繃如鐵的肌肉線條,與那單薄外表完全不符的韌性讓他的眼底深處泛起一絲冰涼的探究。

遠處劉老三見兩人居然真的把沉重的圓木拖到了指定位置,原本準備好的冷笑和辱罵硬生生地卡在喉嚨裡,不爽地冷哼一聲,隨即轉頭將皮鞭甩向另一側倒楣的新兵。四周緊繃的氣氛稍稍從容了幾分,但高溫帶來的窒息感卻有增無減,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汗酸與灼熱的焦土味,炙烤著每個人的肺部。

「謝謝你⋯⋯咳,我剛才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蘇言微微垂下眼簾,將眼底所有真實的情緒掩蓋在過長的睫毛陰影下,語氣柔順得近乎卑微。「這裡的活實在太重了,如果不是有你護著,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挨過今晚⋯⋯大哥,你沒事吧?你的臉色看起來好白⋯⋯」

說著,他狀似關切地抬起粗劣的軍服袖子,作勢要幫羽季擦拭額頭上的汙泥與冷汗,實則在靠近的同時,精準地用手肘試探著對方因為大口喘息而劇烈起伏的胸口。那種被厚重布料層層綁縛、絕非尋常男性正常骨骼的僵硬觸感再次清晰傳來。蘇言的指尖微微一僵,隨即將這抹驚疑完美地隱藏在怯懦無害的淚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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