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3日 星期四

《代父從軍》3 斷袖

粗糙的軍營飯堂內,昏黃的油燈剛被點燃,空氣中夾雜著劣質糙米與濃烈鹹菜的氣味。長木桌旁擠滿了結束了一天折磨、狼吞虎咽計程車兵,粗魯的咀嚼聲與碗筷碰撞的哐啷聲此起彼落,將黃昏的喧囂推向頂點。

蘇言端著盛滿稀薄豆羹的破鐵碗,腳步虛浮地擠到羽季身旁落座。他刻意將身子縮成一團,雙肩微微垮著,顯得格外單薄無依。見羽季連端著陶碗的指節都在不受控制地發顫,碗中混濁的液體隨著細微的晃動濺出幾滴在粗劣的木桌上,蘇言的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冰冷的戲謔,面上卻堆滿了擔憂與自責。

「大哥⋯⋯你還好吧?手抖得這麼厲害,是不是下午搬木頭時把筋骨給拉傷了?」蘇言壓低了嗓音,將自己的鐵碗往對方那邊挪了挪,語氣裡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討好。「都怪我沒用,要是我的力氣能再大一點,你也不用一個人扛下那麼重的大頭⋯⋯」

他一邊說著,一邊狀似無意地擡起手,用乾瘦的手肘輕輕碰了碰羽季因脫力而僵硬緊繃的手臂。在布料短暫的摩擦間,他清晰地感受到那副軀體傳來的細微顫動,連帶著那緊緊勒住胸腹的束胸邊緣都在每一次艱難的呼吸中起伏。蘇言垂下眼簾,將眼底翻湧的探究與懷疑完美掩藏在濃密的睫毛陰影下,隨即拿起木勺,笨拙地攪拌著碗裏那些幾乎看不見幾顆豆子的清湯。

「這裏的飯菜雖然粗糙,但聽老兵說晚上要是連這碗湯都喝不下,明天操練時準會暈過去。」蘇言吸了吸鼻子,神情怯懦地用餘光打量著四周。見周圍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個角落,他微微湊近了幾分,將自己的白麵饅頭掰下一半,藉著桌案的遮掩遞了過去。「大哥,你吃點這個吧,你這身子骨比我還單薄,要是再不補補,明天肯定撐不住的⋯⋯」

他的指尖在遞出饅頭的瞬間,極其精準地擦過羽季因緊握陶碗而泛白的指節,那冰涼的觸感與過於細膩的皮膚質感,讓他的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審視。


飯堂昏暗的角落裡,空氣凝滯成一團散不開的濁氣。一陣夾雜著室外乾燥風沙與淡淡血腥氣的冷風伴隨著沉重的軍靴聲逼近,瞬間打斷了桌邊低聲的試探。

陸景爍高大的身形毫無預兆地籠罩下來,前鋒營高強度的操練讓他的軍服沾滿乾涸的泥土與草屑,卻無損那股迫人的壓迫感。當他瞥見蘇言幾乎要貼上羽季的肩膀、那雙乾瘦的手還狀似親暱地抓著對方的衣角時,眼底那層平日裡的漫不經心瞬間凍結,化為一片冰冷的戾氣。

「滾開。」陸景爍冷冷吐出兩個字,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扣住羽季單薄的肩頭,粗暴而迅速地將人往自己懷裡一扯。

強橫的力道扯得羽季整個身體失衡,直接撞進了一具散發著滾燙熱氣與男性氣息的寬闊胸膛裡。陸景爍順勢將人徹底禁錮在自己身側,精悍的手臂鐵鑄般橫在對方腰際,隔著粗劣的軍服狠狠收緊。他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對坐在木凳上、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意瑟發抖的蘇言,那股上位者的威壓讓四周的喧鬧聲彷彿都在這一刻安靜了幾分。

「哪裡來的雜魚,敢在這動手動腳?」陸景爍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聲,語調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警告與嫌惡。「沒看見人連端碗的力氣都沒有了嗎?滾一邊去,別在這礙眼。」

蘇言被那股駭人的殺意嚇得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連忙端起自己的鐵碗縮進陰影裡。陸景爍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懷裡因驚嚇而微微顫抖的人。他原本因分隊而產生的煩躁在觸碰到對方過分纖細的骨架時徹底轉為心浮氣躁。他粗糙的手指強行掰開羽季緊緊抓著陶碗、青筋隱現的手指,將那隻冰涼的碗重重擱在桌上。

「第一天去雜役隊就被欺負成這樣?」陸景爍壓低了嗓音,語調裡夾雜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怒與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早跟你說過跟著我,非要跑到那群粗胚手裡討罪受。手抖成這樣,連飯都拿不穩,你到底還要不要命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更加收緊了攬在對方腰側的手臂,彷彿要將這團隨時會碎掉的柔軟徹底揉進自己的體內般。


羽季知道這一切都是她自己自找的,即使在陸景爍的維護下仍是紅了眼睛。

燈火昏黃的飯堂裡,四周嘈雜的喧鬧聲與油燈燃燒的滋滋聲交織成一片,空氣中瀰漫的濁氣卻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陸景爍原本還想板起臉多數落幾句,目光不經意一垂,正撞進那雙蓄滿水光、泛著微紅的眸子裡。那幾滴倔強地懸在長睫之下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撞進他眼底,瞬間把那些原本要出口的斥責燒得乾乾淨淨,化為一團哽在喉嚨裡的無奈。

「嘖,多大個人了,讓人欺負一句就委屈成這樣?」他低罵了一聲,語氣卻不由自主地放軟了許多,再也凶不起來。

那粗糙而溫熱的指腹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極不客氣卻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擦過對方眼角那抹濕潤。皮膚傳來的過分細膩觸感讓他的指尖微微一顫,心頭莫名湧起一股燥熱。這副動不動就紅了眼睛的嬌弱模樣,換作營裡任何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早被他一腳踹開了,可偏生眼前這張清秀的臉龐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牽絆。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暗自唾棄自己近來這越來越不對勁的斷袖執念——自己莫不是真魔障了,才會對一個同為男兒身的同袍生出這般百般呵護的心思?

儘管心頭波濤洶湧,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半點遲疑。周遭有其他分隊的老兵投來戲謔與探究的視線,陸景爍銳利的劍眉一挑,眼神冷冷一掃,直接用自己寬闊結實的肩膀將那些窺探的目光盡數擋下。他攬在對方腰際的手掌隔著厚重軍服收攏,精悍的胸膛緊貼著那單薄的後背,隔著粗劣布料傳遞著彼此的體溫,彷彿要將這人全然護在自己的羽翼範圍內。

「行了,別用這副要哭不哭的樣子看著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你怎么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語調裡滿是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妥協與縱容。「這餿水一樣的豆羹別喝了。走,哥哥帶你出去,營外剛好有人藏了個炭爐,帶你吃點熱乎的去壓壓驚。」

話音剛落,他根本不容對方開口拒絕,直接半拎半抱地將人從木凳上帶了起來,轉身朝飯堂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黃沙地走去。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舊布,沉甸甸地壓在北疆大營的穹頂上。遠處巡邏隊伍的鐵甲碰撞聲逐漸模糊,冰冷的風裹挾著大漠特有的沙塵掠過耳畔,將白日裏的喧囂與燥熱洗刷得乾乾淨淨。陸景爍帶著人拐過幾處堆滿乾草的糧車夾縫,在一塊避風的背陰處停下腳步。那裡燃著一小盆被灰燼半掩的炭火,微弱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散發出乾澀而乾燥的熱氣。

「行了,這地方背風,那群巡邏的丘八一般不會摸到這裡來。」陸景爍轉過身,目光落在身後那抹緊繃的身影上。他隨手將肩上有些歪斜的革帶往下拉了拉,露出線條緊繃而結實的頸項。當他注意到羽季依舊死死掐著衣角、那雙指節因為過度疲憊而克制不住微微發顫的手時,眉頭不自覺地緊緊蹙起,心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抓了一下,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悶感。

他幾步上前,粗魯卻不失分寸地將羽季按在一隻倒扣的空木箱上坐下,自己則單膝半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與她保持著極近的距離。炭火的光芒映在他眼底,將那雙平時總帶著戲謔笑意的狹長眼眸烘托出一抹深沉的暗色。他暗自咬了咬牙,在心裡把這段日子以來自己反常的舉動狠狠唾罵了一遍——自己堂堂世家子弟,身邊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如今竟然對一個身形單薄的新兵蛋子百般維護,甚至在看見羽季受委屈時恨不得把那群老兵全宰了。難不成自己真像營裡那些說書胡言亂語的傳聞一樣,染上了龍陽斷袖的怪癖?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陸景爍就覺得後背竄起一股莫名的燥熱,連帶著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可當他的視線重新落在羽季那張隱在陰影裡、透著疲憊與蒼白的臉龐時,那些排斥與掙扎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伸出佈滿厚繭的大手,毫不猶豫地將對方那雙冰涼、顫抖著藏在袖子裏的手腕直接抓進掌心。

粗糙的掌心與細膩的皮膚甫一接觸,一股微弱的顫慄便順著指尖竄進心底。陸景爍的動作微微一滯,喉結上下滾動,握著對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彷彿要用自身的體溫將那股寒意驅散。他抬起眼簾,借著昏暗的炭火直勾勾地盯著對方,語調裡夾雜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低沉斥責與掩飾不住的疼惜。

「抖成這樣還嘴硬說沒事?」陸景爍將那雙顫抖的手拉近了幾分,幾乎要貼在自己滾燙的胸口上,讓對方感受到因劇烈起伏而過速的心跳。「連個木頭都搬不動,明天要是再敢逞強,信不信我直接打暈了把你扔回被窩裡?」


聽著陸景爍的發言,今日緊繃的一天的情緒才稍微消散,羽季忍不住笑出聲。

那聲突如其來的輕笑極輕,像羽毛掠過冰面,卻精準地搔在陸景爍心頭最柔軟的地方。他原本板著的臉瞬間僵住,手掌下意識地收緊,深邃的桃花眼直勾勾地鎖住眼前這張因為放鬆而卸下防備的清秀面容。在這漫天黃沙與粗鄙漢子堆裏,對方這一笑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乾淨清靈,把那些整日在大營裏廝混的庸脂俗粉全比了下去。陸景爍只覺得胸口某處猛地撞了一下,隨即湧起一股燥熱,連呼吸都亂了節奏。他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頭那股自己莫不是真成了斷袖的驚駭瞬間竄升到極致——完了,他竟然覺得一個同性笑起來比誰都勾人,這世道簡直徹底瘋了。

眼見對方默默接過他遞過去的熱餅小口咬著,那雙微微彎起的眼睛裏還殘留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水光,陸景爍喉嚨有些乾澀,硬生生把那些到了嘴邊的粗話嚥了回去。他強行壓下心頭翻滾的異樣思緒,粗糙的手指在對方冰涼的指節上摩挲了一下,隨即鬆開手,轉而將裝著熱水的竹筒塞進對方懷裏。

「笑?你這膽子倒是見長,剛纔哭得眼睛紅得像兔子似的,這會兒倒有力氣笑話我了?」陸景爍沒好氣地嗤笑一聲,語調裏卻聽不出一絲責怪,反而帶著百般縱容的寵溺。他一條大腿隨意地跪在沙地上,另一條腿曲起,一隻手肘搭在膝頭,目光肆意地描摹著對方進食的側臉。那單薄的肩膀隨著吞咽的動作微微起伏,空氣中除了炭火的微溫,還有一種讓他莫名上癮的乾淨氣息。「慢慢吃,沒人跟你搶。這烙餅是託人在鎮上用羊油煎過的,比大鍋飯裏那些像沙子一樣硬的死麪饃強多了。把肚子填飽點,明天要是再敢給老子在雜役隊丟人現眼,看我怎麼收拾你。」

夜風卷著遠處的沙礫打在帳篷帆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火盆裏的炭塊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迸出幾點紅星。陸景爍看著羽季小口咀嚼的模樣,心底那份莫名的煩躁徹底被一種說不清的安寧取代。他伸出手指,狀似隨意地抹去她嘴角沾上的一點碎屑,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一般。


用餐完後,羽季回到她的起居之所,她提了一小桶水用布巾稍微擦拭身體、手腳和臉。

夜色濃稠如墨,北疆大營的風沙呼嘯著刮過荒涼的營地,將木造的欄杆吹得吱呀作響。裴錚手提一盞桐油燈,軍靴踏在沙地上的聲響沉穩而有節奏。身為軍需官,夜間巡視各處庫房與新兵營本是例行公事,可他的腳步卻在不知不覺間,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那座最偏遠、最破舊的輜重帳外。

帳縫間透出一縷微弱昏黃的殘光,伴隨著細微的水聲,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裴錚眉頭猛地一緊,鷹隼般的銳利目光中閃過一絲懷疑。軍營夜禁已久,這小子大半夜不折磨睡覺在搞什麼鬼?莫不是私藏了什麼違禁的私人物品?

他沒有多想,粗糙修長的手指直接扣住那扇破舊的木門,用力一推。

「吱呀——」

沉重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敞開了一道縫隙。裴錚高大的身形踏入帳內,手中油燈的光暈瞬間驅散了部分的陰暗,將狹窄空間內的景象照得透亮。然而,當他看清眼前的一幕時,喉頭猛地一緊,呼吸在胸腔裡生生停滯了半拍。

空氣中瀰漫著溫熱的水氣與一縷若有似無的清甜皂角香。木箱旁放著半桶清水,而站在那裡的羽季正微喘著氣,原本就寬大的軍服領口因為擦拭而微微敞開,露出一段白皙得過分的鎖骨與泛紅的頸項。水珠順著髮絲滑落,砸在單薄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脆弱與引人遐想的綺麗。

裴錚整個人僵在原地,握著油燈的手柄因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抗議。一股前所未有的燥熱毫無預兆地從脊椎竄上頭皮,狠狠撞擊著他素來嚴防死守的理智防線。他怎麼也沒想到,這私密的空間裡竟會撞見這樣一副畫面。那種視覺上的衝擊力,遠超他平日裡審閱過的任何一份繁雜軍需帳冊。

「深更半夜,你在這⋯⋯」裴錚硬生生地將後半句質問吞回腹中,聲音低沉得沙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恐慌的慌亂。他本能地想要別開視線,可那雙如同被磁石吸引的眼眸卻怎麼也移不開,貪婪地將那抹過分纖細的輪廓刻進腦海。

他胸口劇烈起伏,革帶勒出的緊實腰身因緊繃而僵硬。這股不受控的悸動讓他感到極度陌生與憤怒,他竟然對一個同為男兒身的下屬生出了這種逾矩的窺探心思。

裴錚咬緊大臼齒,硬生生逼自己將視線從那片白皙的皮膚上移開,軍靴重重地往前邁了一步,冷厲的語氣裡夾雜著極力掩飾心虛的嚴苛。

「好大的膽子!深夜私自用水,營規規定的熄燈號令你是當作耳邊風了不成?」


羽季趕緊將敞開的衣領拉闔上,慌張地朝著裴錚跪倒在地。

那布料慌亂摩擦的沙沙聲像一根無形的刺,狠狠扎進裴錚緊繃的視線裏。他眼睜睜看著對方羽季那截晃眼的白皙因慌張而被粗糙的軍服重新掩蓋,隨即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覆在冰冷的泥土地面上。那副瑟縮受驚的模樣,彷彿他成了什麼十惡不赦的掠奪者。

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裴錚的呼吸猛地亂了節奏。他握著桐油燈柄的手指因為過度施力而骨節泛白,燈焰在微風中劇烈搖晃,投射出斑駁扭曲的光影。他向來以軍紀如山自居,管理後勤鐵面無私,從未見過哪個新兵蛋子能在犯禁時露出這般惹人憐惜的姿態,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控。

「起來。」裴錚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嗓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燥熱與莫名的煩躁,軍靴在地麵上重重一頓,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腳邊的單薄身影。「堂堂七尺男兒,動不動就下跪成何體統?本官是來查驗營房,不是來聽你跪地求饒的。」

話雖如此,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順著對方微垂的頭頂往下掃去。因為方才的慌亂下跪,那寬大的衣物包裹下的肩膀顯得更加單薄瘦削,隱約勾勒出過分纖細的脊樑骨。一股強烈的罪惡感與異樣的悸動在胸腔深處瘋狂拉扯,提醒著他這段時間以來那種對同袍過度關注的病態轉變。

裴錚猛地移開視線,將手中的桐油燈重重擱在殘破的木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用北疆的夜風澆熄體內那股不合時宜的邪火。他彎下腰,修長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力道,直接扣住羽季纖細的手臂,硬生生將人從冰冷的地上扯了起來。

「深夜用水本就違規,念在你是初犯,且初來乍到不知營規深淺,本官這次暫且記下。」裴錚壓低了聲音,溫熱的吐息夾雜著淡淡的壓迫感逼近。「若再有下次,休怪軍法處置絕不寬貸。聽見沒有?」


「是⋯⋯」羽季想著在軍營裡連用水都這麼困難了,更遑論洗澡了。

那聲微弱至極的應答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裴錚緊繃的耳膜上。他垂眸看著羽季依舊低垂著的頭顱,以及那截被粗糙布料包裹得密不透風的肩膀。直到這時,他才驚覺自己的手指竟然還死死扣在她瘦弱的手臂上,掌心下的骨骼輪廓分明,隔著軍服傳來清晰而急促的脈搏跳動。

裴錚像是被火星燙到一般猛地抽回右手,五指在身側微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掌心殘留的溫熱觸感卻像烙印般揮之不去。他狼狽地別開視線,目光掃過木箱旁那半桶已經沾了灰塵的清水,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軍中物資本就匱乏,北疆這片荒蕪之地更是滴水貴如油,每日的飲水與雜用皆有嚴格配給,像這般私自提水擦洗身子在軍法中本就屬於浪費資源的行為。

「北疆大營不是你嬌生慣養的富貴地方。」裴錚強行壓下心頭翻滾的雜緒,刻意讓語調恢復成平時冰冷嚴苛的軍中口吻,試圖掩飾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態與慌亂。「要想在這裏活下去,就得收起那些江南水鄉帶過來的嬌氣與講究。這裏的每一滴水都是從數十裡外的河道馱運過來的,容不得你這般隨意揮霍。」

他一邊冷冷地數落著,一邊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桶清水上移開。營帳內的空間狹窄得令人窒息,炭火燃燒散發出的乾熱與羽季身上若有似無的皂角香氣混雜在一起,不斷衝擊著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革帶勒住的腰腹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他甚至能清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明天清晨領取資糧時,記得去後勤處多領一個皮質水囊,把軍營的規矩記清楚。」裴錚的語氣更加冰冷,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將體內那股莫名的躁動強行壓制下去。「若再因私自留存水源而誤了晨操,別怪本官親自拿軍法處置你。」

話雖如此,他的視線卻在轉身之際,忍不住再次掠過對方略顯蒼白卻依舊清秀的臉龐。四周的空氣彷彿因這短暫的交集而變得黏稠,連呼吸都帶著沙礫的乾澀。裴錚再也不敢多留半刻,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徹底打破多年來建立的鐵血戒律。

他一把抓起木箱上的桐油燈,高大的身軀轉身朝著帳門口大步邁去,軍靴踩踏泥土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急促。

「熄燈睡覺,明日卯時準時點兵。」

冷硬的命令聲伴隨著破舊木門被推開又重重合上的沉悶巨響在帳內迴盪,將那一縷殘存的曖昧氣息徹底隔絕在冰冷的夜風之外。


營帳外殘月如鉤,大漠的凜冽寒氣透著破舊的帆布縫隙滲了進來。四周一片死寂,唯有遠處更夫沉悶的梆子聲在夜色中迴盪。陸景爍叼著一根不知從哪扯來的枯草,借著夜色的掩護,大步流星地溜進了這座最偏遠的輜重帳。他本來只是打算來看看那瘦弱的新兵蛋子有沒有因為白日的苦役而昏死過去,可雙腳卻像不受控制般越走越近,心跳也莫名其妙地快了幾分,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掀開厚重的布簾走進去,帳內漆黑一片,白天殘留的溫水氣息早已散去,只剩下微弱的月光從頂棚的破洞漏了下來。借著這點清冷的光線,他看見那道纖細的身影正蜷縮在粗糙厚重的軍被裡,呼吸均勻而淺淡,顯然是累到了極致,連他走進來的動靜都沒有驚醒分毫。那副毫無防備的模樣,像一根無形的手指狠狠撥動了陸景爍心弦。

陸景爍站在床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羽季沉睡的側臉,喉頭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動了一下。他暗自咬了咬牙,在心裏狠狠唾棄自己的鬼祟行徑——堂堂世家子弟,竟然大半夜跑來偷看一個大男人睡覺,這簡直荒謬透頂。可理智雖在叫囂著離開,身體卻很誠實地動了起來。

他幾不可聞地歎了一聲,隨手將外袍往木箱上一丟,掀開被子的一角,大刺刺地側身擠了上去。

狹窄的行軍木床瞬間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陸景爍那具高大滾燙的身軀毫無縫隙地貼了過去,精悍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橫過羽季過分纖細的腰際,將人整個往自己懷裏強勢地圈了過來。溫熱的男性氣息瞬間將她大半個身子籠罩,隔著粗劣厚重的軍服布料,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那截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腰肢。

「瘋了⋯⋯我真是徹底瘋了。」陸景爍將頭埋在羽季頸窩處,感受著那股獨特的乾淨氣息,呼吸漸漸變得滾燙而沉重。他在心底翻江倒海地掙扎著,一邊唾棄自己這見鬼的斷袖心思,一邊卻像得了失心瘋似地,將手臂的力道收得更緊,恨不得將這團溫軟直接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黑暗中,他借著月色貪婪地描摹著羽季微合的眼睫與挺直的鼻樑,胸口湧動的佔有欲幾乎要將理智吞噬。那種不受控制的沉溺讓他在恐慌中又帶著一絲饜足,彷彿只要這樣把人抱在懷裡,白日裡那種隨時會失去對方的煩躁便能煙消雲散。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馬爾科•法爾科內》8 宣示所有權

「我⋯⋯我要衣服⋯⋯」洪儀聲若蚊蚋地說。 「衣服?」馬爾科重複著這個詞,彷彿在品味某種拙劣的冷笑話。他輕笑一聲,步伐未停,反而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游刃有餘向她逼近。「親愛的,在聖瓦倫蒂,衣服是給有尊嚴的人穿的裝飾品。而妳現在——」 他伸出手,強硬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看著他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