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3日 星期四

《代父從軍》1 入營

北疆大營漆黑的鐵木寨門,宛如一頭蟄伏在黃沙中的巨獸,無情地吞噬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新兵。

站在這條蜿蜒的隊伍中,羽季感覺到冷汗正沿著脊背滑落。半個月前,那張帶著鮮紅官印的徵兵令飄落在破舊木桌上,對年邁咳血的父親而言無異於催命符。那一夜,沒有驚天動地的哭喊,只有剪刀鉸斷青絲的清脆聲響。一圈又一圈緊勒的白布,死死壓平了原本的柔美;一套寬大的粗布男裝,掩蓋了所有嬌弱。從踏出家門那一刻起,那個溫婉的女兒便「死」了。

兵營裡的景象粗獷得令人窒息。漫天黃土混雜著鐵鏽、馬糞與濃烈的汗水味。遠處校場上,一群打著赤膊的老兵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在泥水中激烈地練習近身摔跤。相較於這些宛如鐵塔般的身軀,羽季即使刻意在衣服裡多墊了棉絮,依然像棵隨時會被折斷的細弱樹苗。這裡的每一次勾肩搭背、每一陣粗魯的大笑,對她而言都是隨時會引爆的暗雷。

「下一個!籍貫、姓名,木牌遞上來!」

軍需官不耐煩的低吼拉回了羽季的思緒。她暗咬下唇,強迫自己挺直腰桿,學著男兒姿態邁開步伐。

她遞出木牌的手指在袖口下微微顫抖。

滿臉刀疤的軍需官一把奪過木牌,抬起頭,粗糙的目光在羽季單薄的身板上掃了兩圈,眉頭嫌棄地擰成了一團。「就你這瘦猴樣,丟進大帳怕是明早就被那群牲口壓死了。」他冷哼一聲,將一套散發霉味的軍服和一塊邊緣缺角的腰牌砸回桌上。「去營地最東邊的廢棄輜重帳。那裡破是破了點,但好歹是個單獨的窩。滾吧,別在這擋路!」


午後熾熱的陽光穿透漫天塵土,在喧鬧的軍營投下斑駁刺目的陰影。

羽季拿著那套軍服和腰牌,左右張望地想著東邊的廢棄輜重帳在哪。

裴錚將厚重的名冊拍合在長案上,發出一聲乾脆的悶響,震起幾粒微小的灰塵。他順手將黃楊木算盤夾在腋下,軍服革帶繫得一塵不染,連領口最上方的銅釦都緊緊扣住,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嚴苛氣場。當他轉過視線,正好瞥見那個新來的瘦弱身影依舊杵在原地,正對著手中那堆粗布衣物發楞,那副茫然無措的模樣,簡直跟這座充滿汗臭與粗話的軍營格格不入。

一陣莫名的焦躁在心底無聲滋生。裴錚微微皺起眉頭,邁開軍靴踩在碎石地上,靴底發出規律而沉重的聲響。他停在距離數步之遙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羽季,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那單薄的肩膀。

「站在這當雕像嗎?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日後上了戰場拿什麼保命?」裴錚冷冷開口,語調裡聽不出喜怒,修長的手指卻有些不自然地摩挲著算盤邊緣。

他原本從不多管閒事,今日卻破天荒地主動靠近,這種反常的舉動讓他在心裡暗自起疑。難道是北疆的風沙吹糊塗了?竟然對一個新兵蛋子的窘態生出幾分多餘的關注。他將這絲異樣歸咎於對後勤秩序的苛求,絕不肯承認眼前這張過於秀氣的臉龐,正悄然在自己古井無波的軍旅生涯中掀起微瀾。這難道是軍中長期禁絕女色導致的錯亂?他暗自冷笑,將這抹荒謬的念頭強行壓下。

「順著那排拴馬樁直走,過三座馬廄後左轉,看到堆滿廢棄箭矢的矮土坡就是了。」裴錚抬起右手,遙遙指了個方向,動作標準得像是在宣讀軍令。

在羽季轉過頭來的瞬間,那雙清澈得過分的眼睛撞進他的視線裡。裴錚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一股從未有過的異樣熱氣順著脊椎悄然竄上耳根。他猛地移開視線,暗自惱怒於自己方才的心神不寧。為了掩飾這份突如其來的失控,他冷聲補上一句警告。

「營規第三條,日落前若還沒把住處收拾乾淨,明日晨操加罰五圈。聽明白就趕緊滾去整理,別在這裡礙眼。」


羽季向裴錚道謝,便轉身往他說的方向走去。

軍隊的生活環境比她想得還惡劣,她開始擔心自己的真實身分是否能夠在這樣的環境隱瞞下去,但這是她一定得做到的事。

裴錚站在原地,雙眼微瞇,視線如同無形的鉤子,緊緊黏在那個漸行漸遠的消瘦背影上。寬大的軍服穿在對方身上空蕩得像個布袋,隨著步伐一晃一晃,彷彿只要一陣強風就能把人刮倒。他站在碎石地上,右手拇指下意識用力掐進算盤的木框,直到指節泛白。

這股莫名的在意讓他感到煩躁。軍營裡從不缺孱弱的新兵,每年都有大批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鳥被折磨得哭爹喊娘,他向來只當那是廢物篩選的過程。但方才那句道謝卻像根羽毛,輕輕刷過他古板冷硬的心防,激起一陣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漣漪。

「頭兒,東邊那庫房的帳冊送來了!」遠處一名抱著厚重牛皮卷宗的文書官小跑而來,大聲吵著打破了沉悶的空氣。

裴錚猛地收回視線,臉色瞬間恢復成慣常的冷肅。他將算盤往腋下一夾,冷冷地掃了那文書官一眼,低聲喝斥:「走路沒個規矩,大驚小怪像什麼樣子!」

文書官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嚇得一縮脖子,連忙將卷宗遞上。裴錚隨手翻開兩頁,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羽季的肩膀,再次投向那已經快走到廢棄輜重帳的身影。

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裴錚將手中的冊子重重合上,轉身朝廢棄輜重帳的方向走去,軍靴踩在黃土上揚起一陣細塵。


昏暗的帳篷內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霉味與乾草氣息,幾道細碎的陽光自破裂的帆布縫隙間斜射而入,照亮了空中翻滾的塵埃。堆疊如山的廢棄箭矢與破損的皮甲將原本狹窄的空間壓縮得更加壓抑。

羽季剛才繞著數個廢棄輜重帳走了好幾圈,那些營帳裡面都塞滿了東西,不確定哪個才是分配給她的。

「您⋯好⋯⋯」

當那句怯生生的細語在空曠的帳內響起時,原本正背對著門口、借著微弱天光核對庫存的裴錚猛地轉過身來。他手裡的羊皮名冊差點滑落,軍服革帶勾勒出的腰身因突如其來的動作而緊繃。

裴錚看著站在門口陰影裡、抱著軍服顯得格外嬌小的身影,眉頭瞬間皺成了死結。他怎麼也沒料到,自己前腳剛依照巡視慣例來檢查這間荒廢已久的雜物帳,後腳這個新來的瘦弱菜鳥就撞了進來。

「怎麼?嫌這地方不夠寬敞,還打算挑個良辰吉日搬進帥帳?」裴錚冷哼一聲,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低沉而富有磁性。他刻意板起臉孔,企圖掩飾內心那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他總不能承認自己是為了確認這破地方有沒有漏雨、會不會把新兵凍死,才會特意繞路先進來查看。這種越界的多管閒事讓向來嚴苛自律的他感到一絲煩躁。

裴錚大步流星地朝前走了兩步,軍靴踩在厚厚積塵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羽季,銳利的目光像是在審視一件隨時可能損壞的軍需物資,卻又不由自主地注意到那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過分白皙的臉龐。

「這裡以後就是你的起居之所。雖然破舊,但軍中從不養閒人,別指望有人會來幫你打掃。」裴錚硬生生地壓下胸口那股莫名的燥熱,修長的手指用力翻開名冊,語氣嚴厲地訓斥。「把東西放下,立刻拿起角落的掃帚把這滿地灰塵清理乾淨。半個時辰後我要來驗收。」


「好⋯是的⋯⋯」羽季拿起掃帚開始俐落地打掃起來。

枯黃的掃帚刷過積塵的木板,發出沙沙的單調聲響,在狹窄狹窄的空間裡反覆迴盪。裴錚原本以為這細皮嫩肉的菜鳥會開口抱怨,或者笨手笨腳地弄出一團更糟的狼藉,卻沒料到羽季的動作竟出奇地俐落,轉眼間便清出一片乾淨的木質感面。

他沒有轉身離去,反倒像雙腳生了根似地杵在原地。雙臂交疊在胸前的姿勢讓緊繃的軍服剪裁更顯剛硬,腰間革帶隨著每一次呼吸而起伏。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隨著那抹略顯瘦削的身影移動,看著羽季因為施力而微微泛紅的後頸,以及隨著彎腰動作而繃緊的單薄肩胛。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乾草與塵埃的微粒,本該令人感到窒息難耐,此時卻因那有節奏的刷地聲而顯得有些詭異的安靜。裴錚的喉頭微微發緊,心底那股難以言喻的燥動非但沒有消退,反而像埋在灰燼底下的炭火般越燒越旺。

他猛地抬起右手,用修長的指腹狠狠掐了掐眉心,暗自痛罵自己的失常。堂堂一名掌管全軍物資的軍需官,竟像個初嘗情愛的毛頭小子般,盯著一個新兵掃地看得入神,傳出去簡直顏面掃地。這絕對是軍營生活過於壓抑、長年不見女色導致的錯亂,他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對方只不過是個身形單薄的同袍,絕不能再生出任何逾矩的念頭。

微弱的日光斜切進帳內,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裴錚看著那抹纖細的身影在光塵中忙碌,心中那份莫名的煩躁逐漸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所取代。他微微動了動軍靴,卻終究沒有邁出離開的步伐。

「咳,別光顧著掃明面上的地方。」裴錚刻意放沉了嗓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寂。「木架後面的死角和破損皮甲堆疊處,才是積灰最深之處。若讓我待會驗收時摸出一把灰,明天的操練直接翻倍。」

他的聲音在空曠帳內顯得格外突兀。外頭恰好有一隊巡邏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鐵甲碰撞的清脆聲響伴隨著粗魯的吆喝聲自破舊帆布外掠過。緊繃的氣氛瞬間拉滿,裴錚下意識地朝門口側了側身,將視線從對方身上移開半寸,冷冷地盯著斑駁的門框。


「是的。」羽季將木架上堆疊的東西一一拿下後再清理木架。

她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裴錚,以為他是在監督她是否有做好事情,故羽季更細心賣力地擦拭,本來清潔就是她擅長做的事。

裴錚的目光隨著羽季流暢的動作移動,原本預期會看見手忙腳亂的狼狽,卻見那些沉重的破損皮甲與廢棄箭矢在對方手中被一一妥善挪開。那雙略顯單薄的手指,靈巧地拂去木架上的厚重塵埃,擦拭的動作既仔細又透著一股認真。這份出乎意料的俐落,像一根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動了裴錚內心那根緊繃已久的弦。

他無意識地向前邁半步,軍服革帶在腹部勒出緊實的弧度。看著羽季因為搬動粗重物事而微微泛紅的側臉,他喉結一滾,原本負在身後的雙手下意識地抬起,幾乎想上前接過那件略顯笨重的皮甲。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羽季衣袖的剎那,他猛地清醒過來,生生將手收了回來,五指用力掐進掌心以掩飾失態。

「夠了。」裴錚冷冷開口,嗓音比平時更顯低沉,帶著一絲掩飾慌亂的嚴厲。他粗魯地別過頭,不去看那雙清澈得讓人心煩的眼眸。「本官只是來查驗營房,沒讓你把這當成閨閣細活來辦。動作快點,晚了別怪本官記你怠忽職守。」

帳外的狂風捲起陣陣黃沙,拍打著破損的帆布,帶進幾縷燥熱的氣息。裴錚站在原地,胸口因這莫名的煩躁而起伏不定。他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對一個新兵產生這種幾乎稱得上溫柔的動搖。這絕非尋常同袍該有的反應,難道真如軍中老兵私下調侃的那般,長時間處於封閉陽剛的環境裡,連鐵石心腸的男人也會生出心魔?他暗自磨牙,將這股失控歸咎於北疆的惡劣氣候,隨即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掀開破舊帳門走了出去,將那一室翻滾的微塵與紛亂的思緒拋在身後。


羽季把廢棄輜重帳清掃好,便整理了一下自己不多的行李,然後她到門口查看確認沒有人靠近後,便躲在角落陰暗的地方要換上那件有霉味的軍服。

外頭的喧囂並未因裴錚的離去而平息,反而夾雜著一陣更為隨興的腳步聲與濃郁的酒香。

陸景爍斜挎著裝飾精緻的革囊,手裡拎著一小壇江南特產的竹葉青,正吊兒郎當地晃蕩到廢棄輜重帳外。他本就不是個能守規矩的主,砸重金入營圖的是新鮮刺激,見這角落的帳篷剛打掃過,桃花眼一轉,嘴角便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痞笑。

「喂,新來的小兄弟,在裡面悶著孵蛋呢?」陸景爍連通報都省了,隨手掀起那幅打著補丁的舊帆布。

沉重的布簾被粗魯地掀開,午後的強光瞬間切入昏暗的角落。陸景爍大步跨了進去,靴底踩在剛掃淨的地板上。他本想展現自來熟的熱情,將手中的酒罈順手往木架上一擱,目光卻在掃過那狹小空間時微微一凝。

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與周遭粗獷氣息截然不同的乾淨味道。陸景爍敏銳地挑起眉梢,打量著眼前這處剛整理好的營地,視線不經意地往昏暗的角落掃去。

「喲,動作挺俐落,把這破地方收拾得人模人樣的。」陸景爍輕笑一聲,一邊散漫地拍了拍衣袖,一邊毫不客氣地朝著內側走去。「哥哥我特地帶了點好東西來串門,都是大老爺們,別那麼拘束——」

他的話音在看到角落那抹身影的瞬間頓了半拍。那雙總是帶笑的桃花眼微微睜大,視線掃過對方正急忙理順的粗布衣領,空氣中的溫度彷彿在此刻出現了微妙的變化。陸景爍雖然生性放蕩不羈,但在這滿是男人的軍營裡,對周遭一切的敏銳度遠超常人。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臉上的痞笑收斂了幾分,目光在對方略顯緊繃的肩膀上多停留了片刻。


羽季嚇了一跳,暗自慶幸著還好她還沒脫衣服⋯⋯

羽季直接將那件軍服披在身上衣物的最外層,轉頭面向陸景爍,擠出笑容打招呼:「你好⋯⋯」

陸景爍挑起眉頭,那雙生得極好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玩味。他看著對方那副如受驚小兔子般的緊張模樣,原本因突兀闖入而升起的微小疑慮瞬間被拋到腦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惡作劇般的興致。

他幾步跨上前去,全然不顧軍營裡講究的森嚴尊卑與距離感,大刺刺地伸出結實的手臂,一把勾住羽季的肩膀。那動作熟稔得像是在自家後院勾搭結拜兄弟,絲毫沒察覺手掌下那僵硬得像塊木頭的身體。

透過粗糙的軍服布料,陸景爍分明感覺到掌心下的骨架過於纖細,單薄得彷彿輕輕一捏就會碎裂。這份異於尋常男子的嬌小感再次撞擊他的感官,但他只是在心裡暗笑這新兵蛋子身子骨弱得像個沒長開的半大小子,絲毫沒有朝更荒謬的方向去想。

「喲,不就是串個門嗎?瞧你這緊張樣,連魂都要飛了。」陸景爍笑得眉眼彎彎,嘴角扯出一個吊兒郎當的痞笑。他隨手將手中那小壇竹葉青往剛擦乾淨的木架上一拍,順勢將身體貼近了幾分,幾乎快要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過去。

「哥哥我又不吃人。再說了,這破帳篷又陰又冷又髒,不找個人說說話解解悶,怕是連骨頭都要在這鬼地方發霉了。」陸景爍毫不見外地環顧四周,眼神裡透著幾分散漫與慵懶。

他的目光隨意一掃,恰好捕捉到羽季因緊張而微微急促起伏的胸口,鼻尖更是不經意地捕捉到一縷極淡的、與周遭濃烈汗臭與霉味截然不同的乾淨清香。那種若有似無的氣息讓陸景爍的眼神微微一暗,喉頭莫名有些發乾。他不由得將身子傾得更低了些,幾乎要湊到羽季的耳廓旁,用帶著江南軟語調的嗓音調笑著:「怎麼?新來的,難不成你在這偷偷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寶貝,見到本少爺心虛成這樣?」


「沒⋯沒有⋯⋯」羽季慌張地否認,下意識地將手摀在胸口。

陸景爍低頭看著羽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單薄胸口,耳邊聽見那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彷彿一隻落入網中的幼獸。那股若有似無的甜香直往鼻腔裡鑽,勾得他心頭像被羽毛輕輕搔過。他不但沒有放開勾在羽季肩膀上的手,反而五指微微收攏,隔著厚重粗劣的軍服布料,精準地丈量著那窄得過分的肩寬。這種異樣的觸感讓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探究,卻又被一層玩世不恭的笑意完美掩蓋,手指不自覺地在對方布料上摩挲了一下。

「緊張?這北疆大營雖說規矩嚴苛,但也不至於把一個大活人生吞活剝了。」陸景爍低笑出聲,嗓音裡帶著一抹江南富家子特有的慵懶與調侃。他微微俯身,將彼此之間的距離拉得更近,溫熱的呼吸幾乎要拂過羽季的耳尖。「不過瞧你這細皮嫩肉的樣子的確不像是吃過苦的人。莫不是哪家嬌生慣養的少爺,禁不住家裡長輩催促才被趕到這鬼地方充數?」

他的目光落在羽季泛紅的耳廓上,那抹不自然的紅暈在昏暗陰影中顯得格外誘人。陸景爍雖然浪蕩慣了,見過的美人無數,但在這滿是汗臭男人的軍營裡,突然碰上這麼個身段柔軟、氣息乾淨得不可思議的新兵,心底深處那根玩樂的弦被狠狠撥動了一下。他非但沒有察覺這份異樣有何不妥,反而覺得這枯燥乏味的軍旅生活因為這個意外的插曲而變得有趣起來。

「別把哥哥當成那些粗魯的丘八。」他抬起另一隻手,隨意拍了拍那壇散發著清香的竹葉青酒罈,發出清脆的叩擊聲。「這可是我託人從江南重金運來的佳釀,外面那些大老爺們想喝還喝不到呢。今天便宜你了,陪我喝兩杯,就算正式認了這門同袍情分。在這鬼地方,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強,你說是不是?」

陸景爍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拉過木架旁唯一一張殘破木凳,大刺刺地坐了下來,同時順手將羽季往身前拉近了半步,不容拒絕地將人半圈在自己懷抱與木架之間狹小的方寸之地。他挑起眉梢,目光灼灼地盯著羽季,彷彿非要看出個端倪不可。帳外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軍靴聲與兵器碰撞的喧鬧,將這狹小空間內的曖昧氣氛撞得微微一晃,他卻只是勾起嘴角,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我⋯不會喝酒⋯⋯」羽季苦著臉說,她只看過別人喝酒,這輩子她還沒喝過一滴酒。

陸景爍垂眸看著羽季那張寫滿慌亂的臉龐,掌心底下的軀體正發燙發軟,隔著厚重粗布軍服傳來一陣陣異樣的熱力。他非但沒有鬆開橫在對方肩頭的手臂,反而將五指收得更緊,幾乎是用半擁半抱的姿勢將人固守在木架與自己的胸膛之間。那種過分親密的距離讓他的呼吸微微沉了幾分,胸口起伏間幾乎能感受到羽季單薄後背的弧度,空氣中飄散的溫熱氣息全數灑落在她的頸側與耳尖。

「不會喝就學著喝,這北疆的夜裡風沙大寒氣重,沒點烈酒暖著身子骨,你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怎麼熬過接下來幾個月?」陸景爍勾起唇角,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瞇起,眼底流露出幾分富家子弟特有的散漫與不容置疑。他隨手將木架上的酒罈泥封拍開,濃郁而清冽的竹葉青香氣瞬間溢滿這間狹小的空間,將四周陳舊腐敗的霉味徹底掩蓋過去。

他微微傾過身子,動作熟稔地端起一隻粗瓷酒碗,倒了淺淺一層清透的酒液。修長乾淨的手指穩穩捏著碗沿,直接遞到了羽季顫抖的唇瓣邊。那種近乎無賴的強勢被一層玩世不恭的笑意完美包裹,讓人連開口拒絕的餘地都被封死。「別跟我見外,軍營裡沒那麼多講究。哥哥我既然帶著好酒來串門,這第一碗酒你怎麼也得抿上一口。」

就在瓷碗邊緣即將觸碰到羽季微張的唇瓣時,帳外突然毫無預兆地炸開一陣粗獷的叫罵聲與整齊的金屬撞擊聲。「都給老子聽好了!半個時辰內沒滾到點兵場集合的,回頭皮全給老子繃緊點!」那沉重的軍靴聲正伴隨著叫罵由遠及近,踩在碎石地上的悶響清晰得彷彿就砸在帳篷的木門外。

陸景爍挑了挑眉,拿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目光掃向那塊打著補丁的舊帆布門簾。


羽季被門外的聲響驚嚇了一跳,但也因為那聲音讓她的腦袋冷靜清醒幾分。她急忙站離陸景爍的身邊遠一點的地方說:「要集合了。」

陸景爍看著羽季像是受驚過度、急於撇清關係的小獸般猛地向後彈開,與自己拉開了一大段安全距離。那隻原本端著酒碗的手懸在半空中,他輕笑了一聲,桃花眼裡閃過一絲被打斷的意猶未盡。隨後,他慢條斯理地將粗瓷酒碗擱回木架上,瓷器與乾枯的木板相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行吧,算這群粗魯的丘八來得巧。」陸景爍直起那具精悍挺拔的軀幹,修長的指節隨手理了理因方才動作而有些微皺褶的奢華絲質內襯,語調裡滿是不在乎的慵懶。「集合就集合,瞧把你嚇得連魂都快飛了。哥哥我不過是想讓你暖個身子,又不是要把你剝皮拆骨,用得著像躲瘟神一樣躲著我嗎?」

帳外的鼓點聲與急促的號角聲交織成一片,伴隨著金屬兵刃碰撞的鏗鏘聲與官兵此起彼落的怒吼,將整個北疆大營下午的寧靜徹底撕裂。沉重的軍靴踩在夯實泥土上的震動透過地面清晰地傳來,空氣中瀰漫的竹葉青酒香早已被外頭滾滾而來的肅殺之氣沖淡,只剩下陳舊的塵土與汗水味。

陸景爍雖然生性散漫,目中無人,但也清楚軍營集體操練的規矩重於泰山。他微微挑起眉梢,目光肆無忌憚地將站在角落、試圖用粗劣軍服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的羽季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種赤裸而帶著探究的視線,彷彿能透過厚重布料看穿底下的每一寸纖細曲線,但他眼底卻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對稀奇事物的濃厚興致。

「走吧,既然大總管下令了,新兵蛋子要是第一天就遲到,回頭可是要挨鞭子的。」陸景爍收起方才那股幾乎要將人吞沒的壓迫感,轉身隨手拍了拍衣擺上沾染的塵土。「跟緊哥哥,待會在外頭要是有人敢仗著資歷欺負你,直接報我的名字就行。」

他一邊說著,一邊率先轉過身去,修長的雙腿一邁,伸手掀開了那塊打著補丁的舊帆布門簾,將午後刺目的強光盡數引進昏暗的帳內。在踏出門檻前,他微微側過頭,用那雙多情的桃花眼斜睨著羽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縱容的笑意。


「謝謝哥哥。」羽季對陸景爍由衷地感謝。

她很慶幸有人願意帶領她,畢竟對這軍營和軍隊的規定她是毫無概念。

想當初她只是一股腦地就拿著父親收到的徵兵令在半夜就衝出家門,來的路上羽季也曾經猶豫後悔過,但一想起年邁老弱的父親模樣,她便沒有後退的選擇。

陽光自掀開的舊帆布縫隙傾瀉而進,將帳內懸浮的微塵照得根根分明。陸景爍因那聲輕軟的稱呼微微一愣,隨即唇角的笑意擴大,眼尾微微上挑的雙眸裡閃過一抹新奇的光芒。在這滿是粗魯漢子的軍營裡,聽慣了粗言穢語與吆喝,冷不防被這樣溫順地喚上一聲「哥哥」,竟莫名地讓他的心情愉悅了幾分,連帶著看這破爛帳篷都順眼了許多。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似乎隨時會被北疆強風吹倒的削瘦身影,修長的手指隨意勾起腰間革囊的繫帶。「嘴倒是挺甜。」他輕笑出聲,嗓音裡帶著幾分富家子弟特有的縱容與玩味。「既然叫了這一聲,哥哥自然會護著你。不過軍營裡可不興嬌氣這一套,待會到了點兵場,不管看見什麼陣仗,都給老子緊跟在我身後,別亂了陣腳。」

外頭的號角聲更加急促,夾雜著百夫長粗暴的怒吼聲與上百雙軍靴震動地面的悶響,將帳外的黃沙吹得漫天飛揚,濃烈的汗臭與肅殺之氣撲面而來。陸景爍收起方才的閒散姿態,神情微微正色了幾分。雖然他花錢買了個閒職來歷練,但也明白第一天集體集合若是落了人後,被那群唯恐天下不亂的老兵油子抓住把柄,免不了要吃一番苦頭。

他不再多說廢話,率先邁開腳步跨出帳門,靴底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徹底踏入校場邊緣的滾滾喧鬧之前,他高大的身形微微側過,朝身後的人投去一記帶著安撫意味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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