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4日 星期一

《代父從軍》33 示情

那道落在右肩血跡上的擔憂目光像是一簇微弱的火星,燙得裴錚原本冷硬的心神微微一晃。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視線裡夾雜的緊張與害怕,這讓他在風雨飄搖的軍營中生出一種久違的護短衝動。但他隨即將這抹不合時宜的柔情硬生生掐滅,冷冽的目光迅速從羽季臉上移開,重新釘死在劇烈震動的木門上。

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外頭親衛校尉的催促聲變得急促而粗暴。「大人!大將軍正往這邊來,請開門!」伴隨著一記沉重的肘擊,銅製門栓在卡槽裏發出刺耳的尖叫,乾燥的木屑簌簌地從門框頂端剝落,零落砸在兩人腳邊冰冷的地磚上。

裴錚的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右肩崩裂的創口傳來火辣辣的撕裂痛楚,逼得他整個人微微前傾。但他依然死死咬住牙關,用高大的身軀將身後那道清瘦身影護得滴水不漏。他不需要回頭,也能從身側那股同步緊繃的呼吸中察覺到羽季的戒備。在生死一線的關頭,這種無聲的並肩對抗,竟讓常年獨自掌權的軍需官生出一絲異樣的踏實感。

他握著短刃的手背青筋暴起,冷硬的氣息在狹窄的空間裡流轉,沉聲警告:「若等會真的撞開了⋯⋯妳立刻往帳底的暗道走,別回頭。」


「是⋯⋯」

那聲帶著顫音的應答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尖刺,毫無防備地扎進裴錚心房最柔軟的角落。他向來厭惡生死關頭流露出多餘的情緒,可當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浮現出毫無掩飾的哀戚時,他竟覺得右肩傷口處撕裂般的劇痛都變得無足輕重。他猛地收回視線,喉結乾澀地滾動了一下,硬生生把湧到嘴邊的斥責咽了回去,轉而化為一聲近乎無奈的冷哼。

外頭的撞擊聲在此時達到頂點,伴隨著木屑紛飛的喀嚓脆響,那道厚重的銅製插銷終於在幾名精壯士兵的蠻力下生生變形、脫落。卡槽斷裂的巨響在死寂的暗室內回盪,緊接著,沉重的木門被一隻戴著精鐵護腕的手掌粗暴推開。刺骨的北疆雪風裹挾著大將軍親衛身上特有的鐵血肅殺之氣,瞬間灌滿了整個狹窄的空間,將殘存的炭火氣息吹得支離破碎。

「大人,霍帥有令,前鋒營急需⋯⋯」親衛校尉跨進門檻的腳步在看清室內景象時猛地一頓,銳利的目光在裴錚與身後羽季之間來回審視。

裴錚已經本能地將受傷的右臂藏在玄色風衣的陰影下,高大的身軀像是一座拒人千裡的冰山,硬生生擋在門口。他冷冷地抬起眼簾,原本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薄唇抿成一條森冷的直線,將所有的虛弱與破綻完美封死在軍官常服之下。他反手將藏在袖中的短刃往上抵了幾分,沉聲喝道:「放肆!本官在此處查驗緊急軍輜,何時輪到你們不經通傳便擅闖暗檔室?」

親衛校尉被那股撲面而來的森冷威壓逼得退後半步,隨即抱拳沉聲道:「末將也是奉大將軍令行事,前線防務告急,請大人速將左翼箭矢覆核清單交出。」

裴錚冷哼一聲,左手穩如磐石地扣住案面,不著痕跡地將沾血的名冊往黑暗的書架深處推了推。

「清單在此,拿去。」


羽季正欲依裴錚指令往帳底的暗道走,在聽見「前鋒營」三個字,她猶豫地停下腳步,她不想錯過攸關陸景爍安危的消息。

親衛校尉粗糙的手指粗魯地翻開覆核清單,借著昏暗的燭光粗聲讀出上面的數據。「大人,左翼箭矢這欄三成變五成的批改處,似乎有些蹊蹺⋯⋯」

這句話剛落,裴錚便敏銳地察覺到身後那股本該走向暗道的腳步聲戛然而止。他靠在門框邊的後背肌肉瞬間繃得鐵緊,餘光向後一掃,正看見那一角羊皮襖停在原地未動。一股莫名的煩躁與揪心直衝心頭,他太清楚這新兵腦子裡在想什麼——為了那個在前線搏命的陸景爍,竟然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留在此處無異於自投羅網。

裴錚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右肩傷口的劇痛因情緒的波動而更加劇烈。他在外人面前維持著居高臨下的威嚴,左手卻在無形中往後挪了半步,用玄色風衣的下擺死死將羽季的身形擋在視線死角之外。他沒有回頭,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一縷極輕的氣音,聲音裡夾雜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與急怒。

「⋯⋯還杵在那裡作甚,滾進去。」

親衛校尉正專注於手中的木牘,並未察覺到主官與身後之人的異樣,只是皺眉抬頭追問:「大人,您剛才說什麼?」

裴錚強行壓下胸腔內翻騰的血氣,眼神冷冽如刀地刮向親衛,語氣森然:「本官說,這批箭矢的帳目若有半字虛假,休怪本官親自軍法處置!還不拿著木牘滾去覆命!」


聽見裴錚命令,羽季馬上再往帳底暗道走入。

眼角餘光捕捉到那道清瘦身影終於轉身沒入暗道深處的黑暗中,裴錚懸在喉嚨的心弦才堪堪回落。那種隨時可能全盤皆輸的恐懼在這一刻化為一股無形的虛脫,逼得他不得不暗中將手指掐進掌心,藉由尖銳的刺痛來維持清醒。

親衛校尉正欲開口再問,卻冷不防被主官身上陡然升騰的煞氣駭得一震。那張緊繃肅穆的面孔透著不容置疑的陰鷙,宛如蓄勢待發的猛獸。校尉不敢再多作逗留,慌忙將手中的覆核清單緊緊攥在懷裡,抱拳沉聲道:「末將遵命!這就去向大將軍覆命!」

伴隨著沉重的甲片碰撞聲,親衛校尉轉身跨出門檻,隨手將殘破的木門帶上,把呼嘯的風雪暫且隔絕在外。暗檔室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唯有陰風從門縫中灌入,吹動著案頭殘存的燭火瘋狂搖晃。

直到外頭的腳步聲徹底遠去,裴錚一直如鐵柱般挺立的脊樑才終於微微佝僂。右肩崩裂的創口湧出更多溫熱的血水,迅速浸透了內襯與外袍,在玄色布料上暈開一片可怖的濕痕。

他反手死死扣住身旁粗糙的木架,雙腿因失血過多而有些發軟,呼吸粗重而混亂。他轉過身,目光投向暗道那片漆黑的入口,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緊繃。

「⋯⋯人走遠了,出來吧。」


暗道深處傳來一陣極輕的碎步聲,隨即,那道裹著厚重狼皮的身影急切地折返而出。羽季毫不猶豫地跨前一步,將肩膀硬生生地塞進裴錚受傷較輕的左側腋下,用單薄卻堅定的力量撐起那具因失血而沉重的身軀。

突如其來的溫軟貼靠在身前,裴錚本能地想要後退避開,卻因雙腿發軟而險些再次踉蹌。他不得不將大半的重心全數交付給身旁這個看似隨時會被風吹倒的新兵。

近在咫尺的距離讓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處,空氣中除了濃烈的血腥味,還多了一股屬於羽季身上特有的乾淨氣息。這種近乎毫無防備的親密托付,讓裴錚心頭猛地一緊,素來清明的思緒在劇痛與虛脫中泛起一陣陌生的漣漪。

「妳這榆木腦袋⋯⋯」裴錚咬著牙,蒼白的薄唇間溢出沙啞的低斥,語氣裡卻再也找不到半點先前的不容置喙。「不是讓妳先進去避難?萬一剛才那校尉折返回馬,妳我都得死在這⋯⋯」

話雖這麼說,他的左臂卻不由自主地搭上了羽季的肩膀,借力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平衡。右肩的傷口因為方才的劇烈動作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水透過內裏的布料滲了出來,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他垂眸看著近在咫尺、因過度擔憂而緊蹙的眉頭,心底莫名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翻湧。軍中袍澤生死與共的情誼見過不少,可像眼前這般不顧自身安危、執意折返相護的舉動,卻讓他這個向來冷血無情的軍需官感到一陣沒由來的慌亂。

他狼狽地別開視線,強行壓下胸中那股異樣的悸動,將所有的脆弱重新包裹在冰冷的軍紀之下。

「扶本官到案桌那邊去⋯⋯桌底下的木牘還沒清算完。」


羽季扶著裴錚走到案桌的位置。

粗糙的木椅邊緣撞上膝彎,裴錚順著那股支撐跌坐在主位上。右肩創口因坐下的動作狠狠一扯,劇痛讓他的眼前瞬間閃過幾絲白光,喉嚨深處滾出一聲被死死壓抑的悶哼。他靠在椅背上,粗重而凌亂的呼吸帶動著胸膛劇烈起伏,冷汗迅速浸透了鬢角的碎髮,將原本一絲不苟的軍容弄得有些狼狽。

視線模糊中,他看著羽季毫不停歇地重新蹲回桌案前,將散落的木牘一一撿起。那些沉重的竹簡與木片在指間翻動,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在死寂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裴錚咬著牙,左手撐在桌面邊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甚至在粗糙的木紋上留下了一抹淡淡的血印。

「妳⋯⋯」裴錚沙啞的嗓音像是夾著砂礫,艱難地從齒縫間擠出。「外頭的人隨時會折返,霍霆既然盯上了這批輜重,這暗檔室就不再安全。妳把剩下的木牘放下,立刻從暗道走。」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始終無法從那張因專注而顯得緊繃的側面上移開半分。那種在風雨飄搖中仍執意替他分擔的固執,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緊了他防備嚴密的內心。他既渴望羽季能立刻抽身保全自己,又無法克制地貪戀這份生死關頭的陪伴。


「等我把這些木牘核對完,若有人來我再走⋯⋯」羽季頭也不抬地說。

那句固執的低語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裴錚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制力上。他張了張嘴,本想斥責羽季的愚蠢,可那些冰冷的軍令在對上那雙滿是憂慮的眸子時,卻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死死掐斷在喉口。他從未見過如此不知死活的新兵,為了幾本破舊的帳冊,竟敢在風口浪尖上拿性命開玩笑。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與冰冷的水氣,裴錚緩緩閉上雙眼,任由那股無力感順著脊椎蔓延。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右肩處滲出的溫熱液體已經順著腰側淌進靴筒。他知道自己勸不動眼前這人,那種刻進骨子裡的倔強,竟讓他生出一種無可奈何的妥協。

「若是讓人撞見⋯⋯」裴錚睜開雙眼,深邃的眸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暗潮,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妳這顆腦袋,連同這條命,就真的保不住了。」

他不再阻攔,只是將受傷的左臂往身側微微一收,用半邊高大的身軀將光源與可能投射過來的視線盡數擋在身前。他的目光轉回桌案上那些凌亂的木牘,修長的指節在膝頭輕輕叩擊著,替羽季爭取每一分每一秒。大帳外風雪交加的呼嘯聲漸漸被拋在腦後,整個暗室只剩下竹簡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彼此交織的沉重呼吸。

「動作快些。」裴錚偏過頭,視線落在羽季專注的側面上,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沙啞與縱容。「看完這一疊,若還找不到破綻,立刻從暗道滾。」


「若我走了⋯⋯那大人呢⋯⋯」

那句反問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針,精準無誤地扎進裴錚心底最深處那塊常年凍結的荒地。他握著桌案邊緣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一聲微弱的脆響,掌心未乾的血跡再次滲出,將粗糙的木紋染上一抹暗紅。右肩的劇痛在此刻彷彿成了次要的折磨,胸口那種毫無預兆的窒息感,才是真正讓他感到無所適從的源頭。

他堂堂掌管全軍輜重的軍需官,自入軍營以來便習慣了算計、冷血與獨自承擔一切風雨。從沒有一個人會用這樣全然不加掩飾的目光看著他,甚至在生死關頭將他的安危擺在自己的性命之前。那種沉甸甸的牽掛,讓他的呼吸在胸腔裡猛地一滯,一股前所未有的紊亂自心口蔓延開來,撞擊得他幾乎喘不過氣。軍中雖偶有袍澤互通之情,可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初來乍到的瘦弱新兵生出這般複雜難解的牽扯。

裴錚的喉結劇烈上下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唇瓣微微張開,卻半晌吐不出半個字來。他向來冷硬如鐵的心防在這一刻徹底失守,甚至荒謬地生出一絲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恐慌——他竟然開始貪戀這種被人放在心上、被人不顧一切護在身側的溫度。這種異樣的情緒遠比傷口更具殺傷力,攪得他血脈沸騰,連引以為傲的自制力都在寸寸崩塌。難道自己真的魔怔了,竟對一個新兵生出了如此逾矩的妄念?

「本官是軍中主官,輪得到妳一個新兵來操心生死嗎?」裴錚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低沉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快要失控的濁氣。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桌案上那些泛黃的木牘,企圖用往日的威嚴來掩蓋內心深處那場翻江倒海的動盪,不讓羽季察覺到自己此刻的狼狽。

然而,搭在膝頭那隻微微顫抖的手,卻徹底出賣了他並不如表面般平靜的防線。他閉了閉眼,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眼瞼下投出一片疲憊的陰影,沙啞的嗓音裏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縱容。

「管好妳自己,便是對本官最大的效忠。」裴錚偏過頭去,避開那道炙熱而擔憂的視線,低聲斥道。「還不快找,若是讓外頭的人察覺異樣,誰也別想活著離開這裡。」


燭火在穿透門縫的寒風中劇烈晃動,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斑駁而破碎。帳內除了竹片相擊的清脆聲響,便只剩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裴錚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定在身前那道專注的身影上。羽季微垂著頭,瀏海在額角投下一小片陰影,幾根散落的髮絲因全神貫注而貼在泛著細汗的頰邊。那份近乎執拗的認真,讓空氣中緊繃的肅殺之氣悄然多了一絲難言的柔和。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掌心早已被血水與冷汗黏濕,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牽扯著右肩駭人的創口,帶來陣陣鈍痛。但他連眉頭都未曾再皺一下,彷彿肉體上的折磨在此刻已無足輕重。他的視線順著羽季繃緊的頸項緩緩下移,落在那些因翻動而微微發顫的手指上。那纖長帶著薄繭的手,此時正仔細分辨著行行墨跡,將那些隱匿在繁雜舊賬底下的罪證一絲不苟地挑揀出來。

隨著時間推移,桌案上的木牘逐漸少了一半。那些被挑出來做記號的竹簡整齊地排布在一側,每一枚都像是一把直插後勤營核心的利刃。裴錚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過快的心跳聲,那種因未知而產生的焦慮不再是因為自身的安危,而是擔憂眼前這人是否會被這張巨大的權力網反噬。他微微閉上雙眼,將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下,左手五指在冰冷的木扶手上無聲地扣緊。

外頭偶爾傳來巡邏隊靴底踏雪的沙沙聲,每一次異動都讓裴錚的肌肉自覺繃緊。他不動聲色地將身形往前傾了傾,用寬闊的肩膀將暗檔室內可能投進來的視線擋得密不透風。他不能允許任何人在此時打斷這場爭分奪秒的搜查,更無法忽視心底那股越來越清晰的護短之意。那種不受控制的在意像一根勒進血肉裡的絲繩,越是掙扎便陷得越深。

「找見什麼了沒有?」裴錚終於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低沉的嗓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張認真的側臉。他刻意放柔了語調,卻依然帶著軍官特有的冷硬威嚴,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勉強維持住自己多年來構築的防線。


羽季將有做記號的竹簡陳列在裴錚面前,向他說明她剛才找到數目不一致的部分。

數片冰涼的竹簡帶著微弱的墨香被輕輕推至案頭中央。裴錚的目光掠過那些被整齊排開的記號,修長的指尖順著木紋撫過幾處被人刻意修改的榫口與字跡。微弱的光線下,那些原本天衣無縫的偽造痕跡此刻暴露出致命的破綻——出庫數量與入帳日誌足足差了三成,經辦官員的私章更是偽造得粗糙不堪。

「好個瞞天過海的手段。」裴錚的胸腔裡滾出一聲冷笑,這份證據確鑿的帳目直接指向了後勤營中高權重的幕後黑手。他抬起眼簾,深邃的黑眸直直撞進那雙滿含期待的眼眸中。

眼前的年輕人不僅在危機四伏的軍營中撐了下來,甚至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理出了這條足以扳倒數位高官的鐵證。這種超乎常人的冷靜與敏銳,讓裴錚心頭因驚豔而泛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他反手將幾塊關鍵的木牘攏入掌心,原本緊繃的下顎線條在昏暗中微微放緩。「能把這幾筆暗帳從成堆的廢木裡挖出來,軍中除了妳,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有這般心思的人了。」裴錚的語調裡少見地帶上了一絲溫和,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那抹藏在眼底的讚許。他看著羽季沾了灰塵的指尖,喉頭微微滑動,將湧到嘴邊更嚴厲的警告生生咽了回去。

外頭的風雪似乎小了一些,遠處營地的號角聲隱約傳來。裴錚將染血的名冊與木牘悉數收妥,隨即抬起左手,示意羽季靠近一些。「既然物證齊全,接下來就該想想怎麼把這些東西呈上去,而不驚動那些吃人血饅頭的老狐狸了。妳覺得⋯⋯我們該從何處下手?」


羽季吶吶地上說:「我⋯只會核對帳目⋯⋯其他的⋯⋯我都聽大人的吩咐⋯⋯」

那幾個個字像是一柄淬了火的重錘,狠狠砸在裴錚那片常年由軍紀與戒備築成的壁壘上。他握著竹簡的指尖猛地一顫,隨即將那些沉重的木牘收回掌心。向來在權謀與算計中遊刃有餘的軍需官,此刻竟被這種毫無保留的託付逼得亂了呼吸。他從未見過如此不給自己留後路的人,明明身處隨時會掉腦袋的漩渦中心,卻把所有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他身上。

胸口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熱流,伴隨著右肩裂開的刺痛,激得裴錚的眼神越發幽深。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翻騰的情緒死死壓回冰冷的眼底。那種被全然信賴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心頭,竟讓他生出一種縱使粉身碎骨也必須護她周全的決絕。

「聽我的?」裴錚扯了扯蒼白的唇角,溢出一聲帶著幾分自嘲與無可奈何的低笑。「妳當真不怕本官把妳當成棄子扔出去?」

話雖這般冷硬,他卻已迅速將那疊關鍵證物仔細收進懷中最貼近心口的位置。因為右肩傷勢牽扯出的冷汗浸透了黑色的常服,他的面色雖白,語氣卻透著不容置喙的沉穩。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因失血而微微晃了一下,卻依然用左手穩穩按住案桌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依然蹲在身側的人。

「既然把退路交給了本官,那就給本官記牢了。」裴錚的目光如同化不開的濃墨,深深烙印在羽季抬起的眼眸中,聲音低沉而沙啞。「等會若有異動,妳立刻從暗道撤離,不許回頭。聽見了沒有?」


「大人⋯⋯暗道盡頭是什麼呢?」羽季茫然地問。

暗道深處傳來一陣潮濕腐敗的泥土氣息,夾雜著冰雪融化的寒意。裴錚微微轉過頭,視線投向那條隱沒於黑暗中的狹窄石階,蒼白的薄唇抿成了一道直線。右肩處剛止住少許的血水再次因轉身而滲透紗布,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那是通往後營舊糧倉的廢棄排水道。」裴錚壓低了嗓音,語調裡透著幾分沙啞與疲憊。「出口被枯枝和積雪掩蓋,尋常巡邏的衛兵根本不會注意那裡。只要妳從那裡爬出去,順著枯河道一直走,就能避開主營的耳目。」

他頓了頓,餘光掃見羽季落在自己身側的目光。那種毫無保留的關切像是一根無形的藤蔓,悄無聲息地攀上他向來冷硬的心房。裴錚暗自咬牙,強行將胸口那股翻湧的酸楚與異樣的溫熱壓下去。他本該將這個麻煩至極的新兵毫不留情地推開,可看著羽季緊隨不捨的模樣,那些嚴苛的軍規訓斥竟一句也說不出口。

「記住,一旦暗室外有了動靜,別管帳房裡剩下什麼,直接鑽進去。」裴錚抬起左手,不著痕跡地將沾血的袖口往後縮了縮,生怕血腥味燻到對方。「到了那邊,去找前鋒營的馬廄偏角,自會有人接應妳。」

外頭的風雪似乎更大了些,拍打著殘破的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裴錚扶著案桌邊緣重新坐下,冷峻的臉龐在明滅不定的燭火下顯得格外蒼白。

「現在,回答本官一個問題。」裴錚抬起眼簾,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鎖住羽季,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妳冒著這般殺頭的風險幫本官查帳⋯⋯究竟圖的是什麽?」


「圖什麼呢⋯⋯?」羽季脈脈地凝望著裴錚故意問。

那聲帶著幾分促狹意味的反問,像是一顆石子精准地砸進古井無波的心底,激起陣陣難以平息的濁浪。裴錚握著桌沿的手指陡然收緊,鷹隼般的目光死死刮過眼前那張毫無懼色的臉龐。他萬沒料到,在這種隨時可能人頭落地的險境中,羽季非但不見半點驚慌,反倒有閒心跟自己打起這般曖昧的啞謎。

胸口那處原本因失血而冰涼的軀體,莫名竄起一股燥熱,直直衝上耳根。裴錚極力維持著身為主官的威嚴,可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暗自繃緊的下顎,卻徹底洩露了他的慌亂。他看著羽季眼底那抹藏不住的靈動笑意,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一股荒謬的恐慌感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難道這小子對自己⋯⋯不,軍中袍澤之間雖有生死相托,但自己身為一軍需官,斷然不能生出這種逾矩的妄念。

「放肆。」裴錚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聲音裡卻聽不出一絲真正的雷霆之怒,反而透著幾分掩飾狼狽的沙啞。他微微後撤了半寸,試圖拉開兩人過於貼近的距離,卻不慎牽動了右肩撕裂的傷口,一陣鑽心的刺痛讓他的眉頭狠狠一皺。冰冷的冷汗順著蒼白的額角滑落,浸濕了緊貼臉頰的碎髮。

「本官在與妳說正經事。」他咬著牙,強壓下因失血而產生的眩暈感,視線如同淬了火的利刃般鎖住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軍營之中人人自危,妳若無所圖,又何必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趟這場渾水?莫非⋯⋯」

後面的話生生卡在喉嚨裡。裴錚猛地收住話頭,他忽然不敢去猜測那個可能讓自己徹底失控的答案。如果羽季所圖的真的是他這個人,那這種荒唐而禁忌的情感,究竟會將他們兩人帶向何方?外頭的風雪越發狂亂,狠狠拍打著殘破的木門,營帳內的燭火隨之猛烈地晃動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交纏在斑駁的牆面上。

裴錚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擲的冷硬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罷了。不說也罷。但若是讓本官發現妳心懷不軌⋯⋯」他冷哼一聲,聲音低沉得如同貼著耳廓響起。「即便掘地三尺,本官也饒不了妳。」


羽季吃吃笑出。「我心懷不軌的是⋯⋯」說完她仰頭親吻他的唇。

那抹溫熱毫無預兆地貼上來時,裴錚整個人如同被九天玄雷當頭劈中,僵硬在破舊的木椅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盡數抽乾。屬於另一個溫軟的唇毫無防備地覆上他的唇瓣,帶著一絲沙場特有的微涼與乾淨的皂角香。對於向來以嚴苛軍規律己、將男風之事視為離經叛道的五品軍需官而言,這記突如其來的吻簡直徹底顛覆了他二十八年來的人生認知。

他那雙向來沉穩冷冽的鷹眸陡然撐大,深邃的瞳孔裡清晰地倒映著羽季近在咫尺的臉龐。

腦海深處彷彿有一根緊繃多年的弦「啪」地一聲徹底斷裂。他堂堂掌管全軍輜重的裴錚,竟然被一個軍中新兵給輕薄了?理智在識海中瘋狂咆哮,命令他立刻推開眼前這個膽大妄為的混帳,甚至拔出袖中的短刃以正軍紀。然而,他那隻覆在案桌邊緣的手卻只是死死扣入木紋中,指節泛白,身體卻違背意志般地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那種近乎觸電般的酥麻感順著脊椎一路竄上頭皮,竟然奇跡般地壓過了右肩創口撕裂的劇痛。

「妳⋯⋯」裴錚猛地回過神來,咬著牙一把將對方推開了半寸。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蒼白的俊臉因震驚與羞惱而泛起一抹極不自然的潮紅。他瞪著眼前這雙含笑的眼睛,沙啞的嗓音抖得不成樣子,連平日裡不容置喙的威嚴都在這場荒唐的親密中碎得粉碎。「妳可知自己在做什麼?!」

外頭的風雪依舊狂亂地拍打著門板,而暗檔室內的氣溫卻因這個逾矩的吻而急劇攀升。裴錚狼狽地偏過頭去,死死避開那道灼熱的視線,修長的手指用力擦過被碰觸的唇瓣,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碎肋骨。他恨自己的失控,更恨自己在此刻面對一個「同袍」時,竟然生不出半分真正的怒意。


羽季笑而不語。只是再一次、小心地揭開他滲血的軍常服與外袍。

粗糲的指腹再次輕輕撥開染血的織物時,裴錚殘存的防線徹底土崩瓦解。那剛癒合少許的創口被二次剝開,鑽心的劇痛順著肩胛骨直刺大腦,逼得他整個人在木椅上劇烈一顫,喉嚨裡滾出一聲破碎的低吟。他原本想要抬起左臂將那雙作亂的手隔開,卻在觸及羽季柔軟的指尖時,指骨僵硬地停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落回膝頭。

冰涼的藥粉夾雜著刺痛滲入翻卷的皮肉,激得他額角沁出大片冷汗,將墨黑的碎髮黏濕在蒼白的皮膚上。屬於羽季的氣息近在咫尺,混雜著淡淡的皂角香與血腥氣,蠻橫地塞滿了他的鼻腔。唇瓣上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抹溫軟得近乎荒謬的觸感,燒得他向來清明冷靜的理智一片焦黑。他死死咬著牙關,任由對方小心翼翼地用乾淨白布一圈圈勒緊傷處,那份仔細溫柔的動作像是一把鈍刀,慢條斯理地割開他引以為傲的威嚴與冰冷防護。

「大人您要好好的⋯⋯」

當那句輕聲叮嚀鑽進耳膜時,裴錚搭在膝頭的掌心猛然收緊,五指幾乎要掐進掌肉裡。他想要冷聲斥責她的逾矩,想要像平時那樣用軍令將這份不合時宜的依戀狠狠砸碎,可張了張嘴,沙啞的嗓音卻卡在喉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視野中,那道單薄的身影已經決然轉過身,沒有絲毫猶豫地鑽進了黑漆漆的暗道口。冰冷的穿堂風從排水道深處倒灌而上,捲起地面的積雪殘屑,瞬間吞沒了衣角。

「⋯⋯胡鬧。」裴錚下意識地撐起身體想要追過去,右肩處剛紮好的白布卻再次綻開一抹刺目的紅暈。劇烈的暈眩感鋪天蓋地砸來,逼得他重重跌回椅背上,粗重的喘息在空洞的暗檔室內迴蕩。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條通往舊糧倉的黑暗石階將人影徹底吞沒,四周重歸死寂。裴錚緩緩抬起左手,指腹重重蹭過自己的唇瓣,將染血的名冊死死按在心口處,咬牙切齒地低語。「給本官活著回來⋯⋯」


暗檔室內重歸死寂,唯有門縫漏進的狂風發出尖銳的呼嘯。裴錚獨自撐坐在主位上,粗重的喘息在空曠的四壁間迴盪。右肩新換上的白布迅速被新湧出的熱血染成暗紅,那股黏稠的溫熱順著臂彎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他沒有心思理會失血帶來的暈眩,深邃的目光始終死死鎖定那條黑洞洞的暗道入口。儘管那道清瘦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石階深處,空氣中卻彷彿還殘留著屬於羽季的淡淡皂角香,與滿室的血腥與腐木氣味格格不入。這個認知讓他的心頭莫名一緊,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她獨自摸索著穿行在陰暗排水道中的孤單模樣。唇瓣上彷彿還殘留著那一抹荒唐而溫軟的觸感,燒得他血脈賁張卻又無可奈何。

「⋯⋯真是個不要命的蠢貨。」他咬著牙低咒一聲,左手五指狠狠嵌入桌面,指關節泛起青白。

外頭營地的喧鬧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森嚴的甲片摩擦與巡邏腳步。霍霆的人隨時可能再次折返,而他必須獨自守住這間密室,替那膽大包天的下屬爭取足夠的脫身時間。

裴錚緩緩抽出袖中的短刃,雪亮的刃面映出他佈滿冷汗的冰冷面容。他將染血名冊緊緊按在心口,扶著案緣霍然站起身,玄色風衣的衣角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跨出沉重的步伐,徹底擋在暗道入口的前方,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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