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

《代父從軍》34 守候

羽季依裴錚的指示一直往帳底的暗道深處走,暗道潮濕陰暗,頭頂甚至有幾處滴水,她摸著牆一直走到盡頭,撥開被枯枝和積雪掩蓋的出口。然後沿著枯河道一直走,找到前鋒營的馬廄偏角。

寒風捲著碎雪刮過前鋒營馬廄的木柵欄,幾匹剛從黑風口血戰撤回的戰馬重重地噴出白霧,空氣中混雜著馬匹的汗腥與凍土的冰冷。陸景爍剛將手中長槍扔給親兵,身上的輕甲還未來得及卸下,沾滿敵血的靴子踩在結冰的凍土上發出咯吱脆響。

當他瞥見枯河道偏角陰影裡鑽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時,原本漫不經心的桃花眼陡然一縮。待看清羽季狼狽卻毫髮無傷地站在眼前,且身上赫然裹著那件裴錚從不離身的玄色風衣時,他眼底的痞笑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翻湧的陰鷙與暴怒。

幾步跨上前去,陸景爍粗魯地一把扣住那截單薄的肩膀,將人直接扯進馬廄柱子的陰影盲區裡。「好大的膽子。」他咬著牙,語調從齒縫裡迸出來,帶著被背叛般的刺痛與妒火。「本將軍在前線跟蠻族殺得昏天暗地,你倒好,穿著裴錚的衣服從後勤營的暗道裡摸出來?裴錚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值得你把命都搭進去!」

冰涼的手指惡狠狠地掐住羽季的下巴迫使她抬頭,陸景爍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目光死死鎖住那張因寒冷而蒼白的臉龐。雖說嘴上淬了毒般地質問,可動作卻極其誠實地將自己身上的狼皮大氅解下,粗暴而仔細地裹在她身上,將那件屬於情敵的黑衣徹底遮掩得密不透風。

「你知不知道昨夜營地裡剛死了刺客?你若死在裴錚手裡,連骨頭渣子都不剩!」陸景爍冷哼一聲,眼底卻洩露出一絲心疼。「給本將軍老實待著,不許再回那個老狐狸身邊。」


見到安好的陸景爍,羽季開心地撲過去。「哥哥⋯⋯」

那聲柔軟至極的「哥哥」撞進耳膜的瞬間,陸景爍原本緊繃如鐵的脊背猛地一僵。眼底翻湧的暴怒與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密密麻麻的酸脹與無可奈何。他本想冷著臉把這個膽大包天的惹禍精推開,可當那具溫軟的軀體毫無保留地撞進懷裡時,雙臂卻不聽使喚地反手扣住羽季的腰際,將人死死按向自己的胸膛。

「現在知道叫哥哥了?」陸景爍咬牙切齒地冷哼一聲,桃花眼裡卻閃爍著藏不住的狼狽與寵溺。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凍得泛白的小臉,粗糙的指腹有些粗魯地刮過羽季微涼的臉頰,語調酸溜溜地抱怨。「方才在裴錚那個老古板的帳子裡待得挺舒坦吧?若不是本將軍命大從黑風口殺回來,你這條小命早就交代在後勤營了。」

話雖這麼說,他攬在羽季腰間的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彷彿深怕一鬆手這人就會憑空消失。四周是馬廄裡此起彼伏的馬嘶聲與冰雪融化的寒氣,可懷裡這點微弱的體溫卻燙得他心尖發顫。陸景爍深深吸了一口氣,將下巴抵在她的髮頂上,嗅著那一絲淡淡的皂角香,原本在戰場上殺得冷硬的心腸徹底化成了一灘春水。

「罷了,只要你完好無損地站在這兒,先前的事本將軍便不跟你計較。」他挑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痞笑,指尖輕挑起對羽季瘦削的下巴,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見。「既然你主動投懷送抱,那晚些時候,給哥哥好好解釋清楚你和裴錚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想起裴錚,羽季便紅了臉、低下頭。

陸景爍垂眸看著那一抹在風雪交加中顯得格外脆弱的紅暈,喉頭不由得微微發緊。寒風穿透馬廄粗糙的木柵欄,夾帶著凍土與乾草的氣息撲面而來,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驟然升溫的窒息感。他原本只想出言逗弄這個膽大妄為的新兵,可當那抹羞怯的紅霞悄然爬上她白皙的耳根時,他那顆在江南商會與北疆沙場中早已練得冷硬如鐵的心,竟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一般,泛起層層難以言喻的漣漪。

他抬起戴著重型皮革護腕的手,指節微曲,小心翼翼地蹭過那滾燙的側臉,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因緊張而輕輕顫抖的睫毛。粗糙的皮革質感與仔細滑膩的皮膚形成強烈對比,刺激得他心跳莫名漏跳了半拍。

「喲,這會兒倒是知道害羞了?」陸景爍低笑一聲,胸腔震動著帶出幾分沙啞的磁性,眼底的玩世不恭在此刻化作一片化不開的深邃。「平日裡頂撞本將軍、私闖後勤暗檔的膽子都哪去了?現在裝出這副乖巧模樣,難不成是想讓本將軍對你網開一面?」

話雖帶著幾分調侃,他的目光卻始終牢牢鎖定在羽季身上,不放過任何一絲微小的神情變化。當視線掃過她肩頭那件明顯屬於裴錚的玄色長風衣時,他眼底剛才的柔情瞬間被一抹極淡的陰鶩所取代。他毫不客氣地伸手扯了扯狼皮大氅的領口,將那件礙眼的黑衣遮得密不透風,彷彿這樣就能將屬於情敵的氣息盡數隔絕在外。

周遭的馬匹不安地踏著凍土蹄子,鼻息噴出的白霧在灰白寒空中迅速消散。陸景爍收起幾分痞氣,神情逐漸變得嚴肅起來,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巡邏兵丁靠近後,才壓低了嗓音開口。

「行了,逗你也逗夠了。」他嘆了口氣,語調中透出幾分無可奈何的妥協與縱容,「這前鋒營雖然由本將軍坐鎮,但霍大將軍那邊正因左翼箭矢損耗的事雷霆大怒,整個大營都在暗中盤查。你方才從裴錚那裡拿了甚麼東西出來?若不想被當成敵國細作拖出去砍了,現在就給本將軍透個底。別忘了,上回若不是本將軍替你遮掩,你早就露餡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人往木柱的陰影深處更帶了幾分,寬厚的手掌穩穩按在羽季的後腰上,隔著厚重的羊皮襖傳遞著讓人安心的熱度。

「說吧,哥哥替你擔著。」


羽季茫然地說:「我也不是很清楚怎麼回事⋯⋯只知道那些箭矢和弩機損耗數目不一致,還有修改過的痕跡,會讓前鋒營的士兵陷入危險⋯⋯」

聽到這話,陸景爍原本帶著幾分調笑的目光瞬間冷凝下來,嘴角那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徹底收斂。

馬廄外呼嘯的風雪像是在催命,幾匹疲憊的戰馬不安地踢踏著凍土,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修長的眉頭緊緊皺起,扣在羽季腰側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先前那股因為裴錚而起的妒火,在此刻被更深沉的殺意與震驚所取代。他原以為這隻單薄的新兵只是被後勤營的權力角力波及,卻萬萬沒想到,背後竟然牽扯到足以讓整個前鋒營在戰場上斷糧斷箭、全軍覆沒的致命黑幕。

「好個後勤營,竟敢把主意打到前鋒營的箭矢上!」陸景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森冷的嗤笑,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他垂眸看著眼前這張因擔憂而顯得格外蒼白的小臉,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細密的針扎了一下。明知這人笨拙得連帳目關竅都說不明白,卻還在為前線的生死擔驚受怕,他心頭殘存的氣惱頓時煙消雲散,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憐惜。

他抬起戴著重型皮革護腕的手,極其自然地替羽季將領口往上拉了拉,擋住灌進脖子的寒風,語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狠勁。「你不用管這些烏煙瘴氣的事了。不管背後是哪個吃人血饅頭的雜碎在搞鬼,只要敢斷了前鋒營的生路,本將軍絕不會讓他活著走出北疆。」


羽季怯怯地問:「裴大人⋯他一個人在那裡面⋯⋯他還⋯受傷⋯⋯」一思及裴錚數度染血的右肩傷,羽季眼眶一紅。

寒風夾著冰晶刮過馬廄木柱,將陸景爍身上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聽到羽季口中毫不掩飾地念著裴錚,甚至為了那個冷血的軍需官紅了眼眶,他胸口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邪火瞬間「轟」地一聲炸開。桃花眼裡的玩世不恭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被嫉妒啃噬的銳利與狼狽。

「好啊你⋯⋯」陸景爍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修長的手指猛地捏住羽季的下巴,力道雖不重,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霸道與宣示主權般的粗魯。「本將軍冒著刀光劍影把你從前線唸到現在,你倒好,一轉頭張口閉口都是那個老古板!他右肩流血關你什麼事?他是死是活自有軍法處置,輪得到你一個小兵在這裡替他心疼?」

話音剛落,他自己心裡先湧上一股酸溜溜的苦澀。那種被拋在腦後、眼睜睜看著別人分走羽季擔憂的滋味,比在戰場上捱一刀還要難受。他明明恨不得將裴錚那個老派嚴苛的政敵直接踢出大營,偏偏眼前這笨拙的小子眼裡卻裝滿了對裴錚的牽掛。

粗糙的指腹帶著薄繭,有些粗暴卻忍不住放輕力道地擦過那泛紅的眼角,將那滴懸在睫毛上的淚珠抹去。陸景爍低頭瞪著眼前這張蒼白卻格外惹人憐愛的小臉,氣急敗壞地冷哼一聲:

「不許哭。你要是再為那姓裴的掉一滴眼淚,信不信本將軍現在就點齊前鋒營的兵馬,把那暗檔室給它掀了?」他惡狠狠地威脅著,手臂卻不由自主地收緊,將人牢牢錮在自己懷裡,生怕自己真狠下心來去跟裴錚拼命。


羽季默默地在陸景爍懷中流淚。

溫熱的淚水洇透了胸口厚重的皮甲夾層,隔著冰冷的織物直直燙進陸景爍的心口。那一聲不吭的啜泣比任何言語更具殺傷力,瞬間將他滿腹的醋意與暴躁擊得粉碎。

他僵在原地,環在羽季腰間的手臂不知該緊還是該鬆。四周只剩馬廄深處傳來的低低嘶鳴,以及風雪撞擊木柵欄的枯糙聲響。陸景爍眉頭狠狠擰起,喉結上下滾動了數下,最終發出一聲近乎自虐般無可奈何的嘆息。

「你這小祖宗⋯⋯」他低咒了一聲,聲音裡原先的狠勁全然消散,只剩下挫敗與心疼。他笨拙地將懷裡的人往更深的陰影裡帶了帶,避開外頭可能掠過的巡邏視線。那些原本想指責裴錚冷血的話語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抬起那隻剛才還緊繃著的手,此刻卻放柔了動作,掌心貼在微微顫抖的後背上,極其生疏地上下順了順氣。「算我怕了你了行不行?不哭了。」他咬了咬牙,語調軟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裴錚那老狐狸沒那麼容易死。暗檔室周圍都是機關,他既然敢留下來斷後,就自然有脫身的法子。你用得著在這裡把眼睛哭腫嗎?」

話雖這麼勸著,可他心裡的委屈卻絲毫沒有減少。見不得這人為別人掉眼淚,偏偏羽季所有的牽掛都給了那個政敵。陸景爍眼神晦暗地盯著遠處翻滾的風雪,最終只能認命般地收緊雙臂,將下巴抵在對方散發著皂角香的頭頂上。

「行了,哭夠了就抬起頭來。」他用拇指胡亂抹去對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語氣裡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縱容。「既然你這麼不放心,那等前線這陣風雪過去,哥哥親自帶人去後勤營走一遭,把那姓裴的活生生拎出來給你看,這總行了吧?」


「嗯。」羽季破涕為笑。

迎上那雙帶著淚痕卻驟然彎起的眉眼,陸景爍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冰冷的晨風吹拂著馬廄頂棚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幾片冰屑,砸在兩人交疊的衣袍上。他原本還想板起臉訓斥幾句,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笑意徹底擊潰防線。喉嚨深處滾出一聲無奈至極的輕嘆,他真拿眼前這個膽子比天還大的小家夥半點脾氣也沒有。

「真拿你沒辦法。」陸景爍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暗潮,一條手臂穩穩圈住羽季的腰身,將人往自己堅實的胸膛更貼近了幾分。四周隱約傳來前鋒營集結操練的鼓號聲,沉悶的牛皮鼓點震得凍土微微發顫。他敏銳地側耳聽了聽遠處的動靜,隨即用軍靴踢了踢旁邊堆積的乾草堆,擋住外頭探究的視線。

「行了,別在這裡吹冷風。」他壓低聲音,語氣裡雖透著幾分凶巴巴的威脅,動作卻小心翼翼地將大氅的兜帽拉得更低,替羽季擋住刺骨的寒流。「霍大將軍那邊的親衛已經在查左翼箭矢的帳目,裴錚那裡既然把東西交了出來,這黑風口的大營就留不得你繼續待著。回頭跟我去前鋒營的主帳,就說你是本將軍新提拔的文書親隨,看誰敢多說半個字。」

陸景爍一邊說著,一邊用戴著護腕的手掌牽起羽季微涼的手指,將人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眼底閃爍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掀開厚重的皮革氈簾,一股夾雜著炭火與硝煙的暖意撲面而來,將帳外的呼嘯風雪瞬間隔絕在外。帥帳之內鋪著厚實的狼皮地毯,中央燃著一盆燒得正旺的紅炭,驅散了北疆刺骨的寒氣。陸景爍反手將氈簾放下,反扣上木栓,隨即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眼前裹得密不透風的身影上。

他隨手將沾著血跡與雪沫的帽子擲在長案上,發出一聲悶響。幾步跨上前去,極其自然地動手替羽季解開那件寬大的狼皮大氅扣子,當指尖觸碰到裡面那件不合身、且隱約透著另一人氣息的玄色長風衣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眸光瞬間沉了下去。

「把這件脫了。」陸景爍挑起眉梢,語調雖帶著幾分商量,眼底卻是不容置喙的強勢。他伸手扯了扯那件屬於裴錚的衣物,隨手剝落下來搭在旁邊的木架上。「在我的地盤裡,還穿著別個男人的衣服像什麼話?也不怕惹人閒話。」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著羽季在炭火旁的胡床坐下,親自倒了一杯溫熱的烈酒遞到羽季手邊。粗糙的大手在她的髮頂胡亂揉了一把,將那些沾了雪花的碎髮撥開。

「行了,這裡是前鋒營的主帳,沒有本將軍的命令,連大將軍的親衛也不敢隨便闖進來。你暫且安安穩穩地待在這裡。」陸景爍半蹲下身,與坐著的羽季平視,桃花眼裡收斂了平日裡的散漫,透出一絲認真。「說吧,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處理那本名冊?」


「哥哥覺得應該交給誰,才能抓住那些背後的壞蛋,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呢?」羽季問。

陸景爍直起身來,靴底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他走到長案旁,修長的手指隨意把玩著案上的一枚白玉鎮紙,桃花眼微微瞇起,眼底閃過一絲與平日裡的紈褲截然不同的精明與算計。身為江南首富之子,他對官場上這種借刀殺人與利益勾兌的把戲早已司空見慣,自然明白這本名冊背後所代表的血雨腥風。

「若是直接呈給大將軍霍霆,雖然能以雷霆之勢掀翻後勤營,但也容易打草驚蛇。」陸景爍將鎮紙輕輕扣回案面,轉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坐在胡床上的羽季。「那幫老狐狸在北疆經營多年,黨羽遍布。萬一上面為了穩定軍心選擇息事寧人,最後把遞刀子的人推出去當替死鬼,你覺得我們能討得好嗎?」

他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那遠處隱約透著寒意的後勤營方向。「至于那個姓裴的軍需官⋯⋯他既然能把這帳目查出來,卻又讓你冒險帶出來,心裡頭打的主意怕也不比別人乾淨。把性命和證物全壓在一個隨時可能跟你劃清界線的冷血官僚手裏,無異於把脖子往別人刀刃上送。」

他緩步走回胡床前,單膝重新半蹲下來,與滿眼依賴的羽季平視。方才還帶著幾分冷冽的眉眼在對上那雙清澈眼眸時瞬間柔和了下來,伸手極其自然地挑起羽季散落在胸前的衣帶,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那單薄的鎖骨。

「所以,這東西既不能交給霍霆當政敵的籌碼,更不能留給裴錚當掌控你的把柄。」陸景爍傾身向前,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對方的耳垂,嘴角勾起一抹肆意而狂妄的弧度。「要麼,我們就拿著這本名冊當作敲門磚,讓後勤營那群蛀蟲自己乖乖把把柄交出來;要麼——」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桃花眼底閃爍著危險而寵溺的光芒。「哥哥直接帶著前鋒營的精銳,以清君側的名義把後勤大帳給圍了。只要這東西落在本將軍手裡,管他什麼高層低層,誰敢動你,我便砍了誰的腦袋。」


「只要不會讓裴大人和哥哥的處境為難的方法都好⋯⋯」

聽到「裴大人」三個字從那瓣柔軟的唇間再次溢出,陸景爍端著烈酒的手指猛地一僵,指節因用力而泛出微白。他剛才稍稍回暖的眼底瞬間被一股無奈與翻湧的酸澀填滿。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夥,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惦記著那個處處嚴苛、恨不得將軍紀刻進骨子裏的老古板。

「你呀⋯⋯」陸景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沉悶的歎息,將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長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他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滿眼都是對外人牽掛的身影,胸口像是被一團溫熱的棉花堵住,既發作不得,又疼惜得緊。他自認風流倜儻、身家富可敵國,到頭來卻連一個毛頭新兵的心思都不能全數佔據,甚至還要大度地把那個冰冷的政敵納入考量範圍。

「你就這麼捨不得那姓裴的為難?」陸景爍微瞇起雙眸,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酸意,修長的手指輕輕挑起誒羽季額前微濕的碎髮,指腹帶著薄繭在細嫩的臉頰上輕輕蹭了過去。「本將軍費盡心思把你護在身後,倒像是成了個外人。罷了,既然你連他的處處為難都要護著,那哥哥便依了你這張嘴。」

他直起挺拔的身軀,反手扣緊長案邊緣,冷峻的臉龐上掠過一絲與紈褲外表截然不同的銳利精光。北疆大營的局勢本就如履薄冰,若真鬧到明面上魚死網破,不僅會牽扯出後勤營的爛帳,更可能把眼前這抹好不容易藏住的身影徹底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絕不允許任何人有機會動這小家夥分毫,哪怕是用最穩妥、最見不得光的法子。

「不走明面上的血刃,我們就換個法子。」陸景爍重新蹲下身與對方平視,語氣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透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城府與篤定。「後勤營那本假帳的經手人並非裴錚一人,下面還有不少中層校尉把持著糧道。只要我們按兵不動,暗中派信得過的親信去截斷那些私運的商隊,掌控住他們的短處,就能逼得那幫貪婪的蛀蟲自己把黑帳吐出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探出溫熱的手掌,將羽季微涼的手指包裹在自己寬大的掌心裡,用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細致的指節,眼底的醋意漸漸被一抹堅定的溫柔所取代。

「既能不讓姓裴的背上治軍不嚴的罪名,又能把後勤這塊肥肉攥在手裡,還能保證你這條小命安穩無虞⋯⋯這樣既不為難、又能掌控全局的法子,小沒良心的,你可還滿意?」陸景爍微微前傾,灼熱的呼吸幾乎要觸碰到羽季的鼻尖,將最後一絲質疑與試探化作一聲低沉而寵溺的輕笑。


「只要不會置裴大人和哥哥於險境⋯⋯」羽季抬頭向陸景爍笑著說:「便依哥哥說的辦法⋯⋯」

那句「和哥哥」像是一顆石子落入心湖,瞬間撫平了陸景爍那些尖銳的妒火。他本該因為羽季連姓裴的那老古板也一同護著而繼續生悶氣,可迎上那張帶著淺笑、毫無防備的小臉時,所有的計較全化為了一聲深長的無奈。

「你呀,倒真是掌控住我的死穴了。」陸景爍低笑出聲,反手將那雙纖細微涼的手掌緊緊裹在自己掌心裡,順勢將額頭輕輕抵在羽季的膝頭。他寬闊的肩背微微放鬆,卸下了平日裡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森冷氣場,只留下近乎縱容的溫存。

「罷了。既然你連他的安危都一併護著,哥哥若再跟個死人計較倒顯得小氣了。」他緩緩抬起眼簾,深邃的眸子裡只剩下眼前之人的倒影。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羽季仔細的手腕脈搏,語調重新恢復了飛揚的自信。「明日一早,我便安排心腹親信去北疆西口截下那批私運的箭矢木料。只要人贓並獲,後勤營那幫老傢伙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他直起身來,順勢將人從胡床上拉了起來,半擁著帶到懸掛著北疆地圖的木架前。手指沾了些清茶,在粗糙的羊皮圖卷上劃出幾條迂迴的線路。「這幾日你莫要亂跑,安安穩穩待在帥帳裡幫我整理前鋒營的日常操練文書。外頭自有本將軍頂著,等這場風雪過去,哥哥帶你去看北疆真正的雪霽初晴。」


「好。」羽季笑靨如花。

一聲乾脆的答應落地,炭盆裏的乾柴發出「啪嗒」一聲輕響,爆出一朵微小的火花。陸景爍反手將羊皮地圖捲起,隨手擱在長案邊,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下來。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羽季因連夜奔波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龐上,濃密的眉毛微微一挑。

「既然應了,那就別站著。」他邁開長腿走到長案後方,提起銅壺往粗瓷碗裡注入滾燙的熱茶,順手推到羽季的面前。「把這碗熱茶喝了驅驅寒。你這副身子骨嬌貴得緊,若是在我的帥帳裡病倒了,外頭那些姓裴的殘黨還以為本將軍虐待了你。」

帳外的風雪聲更加急促,夾雜著遠處校場上操練兵士的吶喊。陸景爍拉過一張胡床坐在對面,修長的雙腿大喇喇地敞開,手臂搭在膝頭上,一瞬不瞬地看著羽季捧著瓷碗小口啜飲的模樣。那種久違的安寧讓這座充滿血腥與殺伐的前鋒營大帳多了幾分生活感。

「這幾日後勤營那邊肯定會因為箭矢帳目的事雞飛狗跳,霍大將軍那關也不好糊弄。」陸景爍收起方才的調笑,神色稍稍正經了些許。「你就安心待在我眼皮子底下。外人問起,就說是本將軍新調來的文書。誰要是敢多問一句,先過我這關。」

他隨手抓起桌上一塊乾糧遞過去,語氣裡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與縱容。「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等會兒偏將要來回報晨巡的情況。你先去後帳的行榻上歇會兒,養足精神再說。」


羽季吃完乾糧後便爬上後帳的行榻,很快地便睡著了。

陸景爍坐在案前,聽見後帳傳來輕微的悉率聲響,隨即是一陣綿長而平穩的呼吸。他放下手中正擦拭著的佩劍,腳步放輕地撩開通往後帳的布簾,目光越過昏暗的光影落在那張行榻上。

內帳裡,羽季已經蜷縮在鋪著厚毯的行榻上,身上還裹著那件過於寬大的狼皮大氅,整個人陷在柔軟的獸皮中,越發顯得身形單薄。幾縷碎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連睡夢中那秀氣的眉頭都微微蹙著,彷彿連夢裡也滿是戒備與疲憊。

陸景爍的腳步在榻邊停了下來,眼底平日裡那抹玩世不恭的痞笑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沉溺的柔軟與心疼。

他彎下腰,動作極其輕柔地替羽季將滑落到頸間的皮氅往上拉了拉,遮住那道單薄瘦弱的肩膀。指尖無意間擦過她微涼的指節,他低低地嘆了口氣,自嘲般勾起嘴角。向來在江南商場與北疆沙場上翻雲覆雨的自己,竟也會有一天甘願守在一個睡著的新兵榻前,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將人驚醒。

「睡吧⋯⋯天塌下來,自有哥哥替你頂著。」陸景爍用極低的氣音呢喃了一句,粗糙的拇指在羽季眼角那抹疲憊的陰影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隨即直起身子,無聲無息地退回前帳,將布簾緊密地放下。

外頭的風雪越發狂亂,撞擊著帥帳的牛皮氈頂發出獵獵聲響。陸景爍重新坐回主位,臉上的柔和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冰冷的肅殺之氣。他將佩劍橫在膝頭,冷冷地掃了一眼緊閉的帳門,隨時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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