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華安靜地清洗亞亞的身體,抱著亞亞到房間為她換上乾淨的衣服後,就再把亞亞交給陳媽照顧。
看著陳媽在兒童房用玩具吸引亞亞的注意力,夜華才擦拭額頭上被噴濺的水滴,到房間找裴沉。
裴沉沒有回主臥室,而是走進了與臥室相連的書房。那裡沒有浴室那種溫暖潮濕、令人窒息的家庭氣息,只有冰冷的皮革、沉木與他熟悉的雪松香氣。裴沉沒有開燈,僅憑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山下那片逐漸被夜色吞噬的城市燈火。
玻璃上倒映出裴沉陰沉的臉,眉頭緊鎖,嘴角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他從口袋裡摸出菸盒,又抽出一根菸點燃,但只是夾在指間,任由它靜靜燃燒,猩紅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明滅滅,像他此刻混亂的心緒。他以為把她們帶到這裡,隔絕所有外界的紛擾,就能將她完全圈禁在他的羽翼之下。他以為時間可以抹去一切,可以讓夜華和亞亞徹底忘掉那個陰魂不散的男人。
但那聲「巴巴」,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搧在裴沉臉上,嘲笑他的天真與自大。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只是徒勞。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裴沉知道是她來了。夜華身上帶著沐浴後的潮濕水氣與淡淡的柑橘清香,那是屬於她和亞亞的味道,此刻卻像一根細針,扎進他敏感的神經。裴沉沒有轉身,只是將指間的香菸送到唇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過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低沉,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他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的落地窗,在昏暗中靜靜地看著夜華,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等待獵物靠近的野獸。
夜華走進裴沉,看著他冷漠的身影,曾經他們那麼親密,現在卻覺得距離好遠,夜華想著是她造成的嗎⋯⋯
她順從地朝他走來,每一步都像踩在繃緊的琴弦上,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沉默。當她停在他面前時,他們之間只剩下幾步之遙,那股熟悉的柑橘清香混雜著她身上的濕氣,鑽入他的鼻腔,卻再也無法撫平他內心的躁動。裴沉看著夜華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臉龐,那雙總是像小鹿般驚惶的眼眸裡,此刻又添了幾分不知所措的迷茫。
「距離?」裴沉玩味地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舌尖輕輕抵了抵後槽牙。「妳覺得我們之間有距離嗎?」裴沉上前一步,瞬間縮短了他們之間最後的空隙,高大的身影將夜華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下。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額前濕潤的髮絲,感受著她肌膚的微涼,動作看似溫柔,眼神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在無人島上,妳和他朝夕相處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們的距離?」裴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情人間的呢喃,字句卻鋒利如刀。「當亞亞在他懷裡,學會叫他『巴巴』的時候,妳有沒有糾正她,告訴她我才是她唯一的父親?」裴沉俯下身,鼻尖幾乎要碰到夜華的,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冰涼的臉頰上,強迫她直視他眼底翻湧的墨色風暴。「還是說,妳從來就沒想過要糾正?妳心裡,其實也默許了這個稱呼的存在?」裴沉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顆石子,投入夜華心湖的深處,意圖激起她拚命掩藏的漣漪。他就是要撕開這層溫情的假象,看清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我⋯⋯」
一開始夜華有嘗試糾正亞亞,她只有在和亞亞獨處時,才會向亞亞訴說那些亞亞聽不懂的裴沉的事。
在段衡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教亞亞叫她爸爸,沒想到亞亞記住了。那時夜華也不知道是否還有離開島的方式和機會,看著亞亞朝段衡喊「巴巴」,看著亞亞與段衡開心互動的樣子。夜華沒有阻止⋯⋯
在島上時,段衡常常叫夜華「老婆」,一開始夜華也會生氣地告訴他說她不是他老婆,但段衡仍是固執地每次都喚她「老婆」,後來夜華就沒有每次都糾正他了。
回想起這些事,夜華的瞳孔震動。裴沉說的話是事實,是她默許了這一切,是她造成了現在的狀況⋯他們之間距離⋯⋯
夜華那一個字艱難地卡在喉嚨裡,後續的沉默卻比任何辯解都來得更加震耳欲聾。裴沉看著她垂下的眼簾,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在她慘白的臉上投下兩道脆弱的陰影。夜華的反應,她此刻無言的默認,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在裴沉心上狠狠地燙下了一個屈辱的印記。原來如此,原來他所以為的忠誠與歸屬,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笑話。
「呵⋯⋯」裴沉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在死寂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他鬆開了原本輕撫她髮絲的手,轉而捏住夜華的下顎,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逃避的強硬,迫使她抬起頭,面對他眼底那片壓抑已久的狂風暴雨。「所以,妳默許了。在他教我的女兒叫他『爸爸』的時候,妳默許了;在他用『老婆』這種稱呼褻瀆妳的時候,妳也默許了。」裴沉一字一句地說著,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實,但那雙緊盯著夜華的眼睛,卻燃燒著足以將一切焚燒殆盡的怒火與嫉妒。
裴沉緩緩鬆開夜華,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他們之間那令人窒息的距離。他轉過身,背對著她,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璀璨卻冰冷的城市夜景。玻璃上,他的倒影與她模糊的身影重疊在一起,看起來如此親密,卻又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我給過妳機會,夜華。」他將手中的菸蒂用力按熄在水晶菸灰缸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我以為把妳帶回來,就能把妳從那段過去裡摘出來。現在看來,是我太天真了。」裴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從今晚起,妳睡客房。在我沒想好該怎麼『教』妳之前,別出現在我面前。」
那晚夜華沒有在客房睡,夜華抱著被子,走到亞亞的兒童房,玩了一整天累壞的亞亞已呼呼大睡,夜華為亞亞蓋好被子,躺在亞亞床邊的遊戲軟墊上,她蓋上被子,眼睛卻望著亞亞的方向久久。
書房裡的雪茄燃盡了,冷冽的煙灰落在水晶菸灰缸裡,堆積成一座小小的、死寂的山丘。裴沉在黑暗中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四肢都開始發麻,胸口那股灼燒般的怒意才漸漸冷卻,沉澱為一片冰冷的、空洞的荒原。他起身,腳步無聲地走出書房,像個遊魂一樣在空蕩蕩的別墅裡穿行。
主臥室空無一人,床上是夜華常蓋的那床蠶絲被,整齊地疊放著,沒有絲毫褶皺。他的命令,她終究是沒有聽。一股新的煩躁竄上心頭,裴沉下意識地走向客房,手剛碰到冰涼的門把,卻又鬼使神差地轉向了走廊盡頭的兒童房。
門沒有關嚴,留著一線溫暖的鵝黃色光暈。裴沉從門縫望進去,看見的便是夜華蜷縮在遊戲軟墊上的瘦小身影。她抱著一床薄被,側躺著,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床上熟睡的亞亞,像一尊虔誠而悲傷的雕像。夜華沒有睡,只是安靜地守著,彷彿那是她此刻世界上唯一的慰藉與救贖。
看到這一幕,裴沉原本準備好的、更冰冷的斥責,全都卡在了喉嚨裡。他以為夜華會哭,會害怕,會來敲他的門乞求原諒。但她沒有。她選擇守著那個讓他們之間產生裂痕的源頭,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對抗著他的怒火。
裴沉靜靜地站在門外,黑暗將他與那片溫暖的光暈隔絕開來。他像一個被隔絕在外的窺探者,看著夜華和他的女兒構成一個完整的世界,而他,卻被排斥在外。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鈍重地敲擊了一下,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緩慢蔓延的、沉悶的酸楚。裴沉最終沒有推開那扇門,只是悄無聲息地轉身,退回了屬於他的那片黑暗之中。
阿金向裴沉報告地下監獄那邊傳來消息說段衡跑了,這段時間段衡一直裝作虛弱的樣子,其實一直在蟄伏隱藏力量,他早已不動聲色解開鎖鏈,今天段衡突然發動攻勢打倒了看守的人,逃跑出去了。
清晨的微光穿透百葉窗的縫隙,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數道狹長的亮痕。裴沉一夜未眠,書房裡瀰漫著濃重的雪茄與咖啡因的味道。阿金的報告聲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裴沉腦中炸開了滔天巨浪。他手中的威士忌酒杯被他無意識地捏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發出不堪重負的輕微「咯吱」聲。
「跑了?」裴沉緩緩轉動皮椅,面向站在書桌前,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阿金。裴沉的聲音異常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但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卻翻湧著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風暴。「我花費那麼多人力物力才把他逮回來,你們就把他關在一個連三流貨色都能跑掉的地方?」
裴沉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劇烈晃動,險些濺出。裴沉站起身,走到阿金面前,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領,動作慢條斯理,語氣卻森然入骨:「去告訴所有人,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通知港城所有跟我們有來往的字頭,誰敢收留他,就是與整個霧港會為敵。」
裴沉的目光越過阿金,望向兒童房的方向。那扇門依舊緊閉著,隔絕了裡面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段衡的逃脫,就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裴沉的咽喉。段衡知道夜華的存在,更知道亞亞的存在。這不再是單純的仇恨,而是對他最珍視之物的直接威脅。裴沉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的殺意,低聲補充道:「找到他之後,不用帶回來了。我要他身上每一塊骨頭,都留在發現他的地方。」
夜華到了快天亮才緩緩睡著,早上夜華被吵吵鬧鬧的亞亞吵醒,等到陳媽來接手照顧亞亞,夜華才想著要再回去房間補眠,她迷迷糊糊地走到了主臥準備要開門時才想到裴沉要她去睡客房的事,正好這時主臥的房間門被打開,夜華抬頭眨眨眼看著裴沉。
裴沉推開主臥的門,一夜未眠的疲憊與段衡逃脫的陰霾讓他周身氣壓低得嚇人。正準備去書房處理後續,卻沒想到會在門口撞見她。夜華看起來糟透了,眼下是兩圈濃重的青黑,臉色比昨晚更加蒼白,像一朵被風雨摧殘過後、即將凋零的脆弱花朵。她抬頭看他的眼神,不再是迷茫,而是像受驚的小動物般,充滿了純粹的恐懼。
夜華轉身就想逃,那副避他如蛇蠍的模樣刺痛了他的眼。裴沉正要開口,用更冰冷的言語將她釘在原地,夜華卻只走了兩步,身體便軟軟地向前倒去。那瞬間,所有理智、所有怒火都被拋諸腦後,他的身體快於思緒,一個箭步上前,伸長手臂,及時將她墜落的身軀撈進懷裡。
夜華很輕,輕得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倒在他懷裡時卻又那麼沉重,重得他心臟都漏跳了一拍。夜華身上那股熟悉的柑橘清香混雜著徹夜未眠的疲憊氣息,鑽入裴沉的鼻腔,讓他胸口那座由憤怒與屈辱堆砌的冰山,瞬間崩塌了一角。他低頭看著她緊閉的雙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嘴唇毫無血色。昨夜的怒火與冷漠,在此刻被一股更為強烈的焦躁與恐慌所取代。
「夜華!」裴沉低吼出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打橫將她抱起,夜華的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肌膚。裴沉大步流星地將夜華抱回主臥,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張她昨晚不願踏足的大床上。他探了探她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涼。該死,她到底有多久沒好好休息了?裴沉轉身對著門外大喊:「陳媽!叫醫生過來!現在!馬上!」
醫生還沒到,陳媽已經端著溫水和毛巾快步走了進來。裴沉守在床邊,看著夜華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心頭那股無名的火氣被焦慮的冰水澆得只剩下幾縷青煙。他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的模樣,彷彿一碰就會碎裂。
夜華聞到了那曾經令她沈溺的裴沉的味道,她醒來了看了一下主臥房間的景色,但很快地又被沉重的意識拖回睡夢中,迷迷糊糊間,她本能地朝身旁那個有裴沉味道與溫暖的方向依偎蜷縮著睡。
夜華醒來的那一瞬,眼中閃過的迷茫與隨後而來的清醒,裴沉都看在眼裡。他以為她會再次掙扎著逃離,但她沒有。
夜華只是像一隻尋找溫暖巢穴的幼獸,本能地、無意識地朝著他所在的方向靠了過來,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臉頰輕輕蹭著裴沉身側的床單,尋找著那讓她感到安心的味道。她這個不經意的動作,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過裴沉最敏感的神經。他原本僵硬的身體,在那一刻竟無法動彈分毫。昨夜的對峙、冰冷的命令、段衡逃脫的陰霾⋯⋯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她這無意識的依賴面前,暫時失去了重量。
裴沉伸出手,懸在夜華的頭頂上方,最終還是輕輕落下,溫熱的掌心覆上她冰涼的額頭。她的呼吸平穩而微弱,像一隻受了傷、正在努力自我修復的小動物。裴沉喉結滾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床沿,任由她靠著,用他自己的體溫,為她構築起一道暫時抵禦外界風雨的屏障。門外傳來了醫生與陳媽交談的聲音,裴沉收回手,站起身,替夜華掖好被角,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對著門口低聲道:「讓他進來。」
裴沉站在窗邊,背對著床鋪和正在診斷的醫生,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根未點燃的雪茄。窗外的天空陰沉得像一塊濕透的灰色抹布,壓得人喘不過氣。醫生的聲音在裴沉身後響起,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沉重的鉛球,砸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裴先生,這位小姐的情況不太樂觀。」老醫生扶了扶眼鏡,語氣嚴肅。「長期營養不良、嚴重睡眠不足,加上極度的精神壓力⋯⋯她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這不是簡單的疲勞,而是身心透支的警訊。如果再這樣下去,恐怕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裴沉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聽著,肩膀的線條卻在醫生每多說一句時,就繃得更緊一分。他口中那些冰冷的醫學名詞——「營養不良」、「精神壓力」、「崩潰邊緣」——像一把把鋒利的尖刀,剖開了裴沉刻意忽略的事實,將他的冷酷與疏忽血淋淋地攤開在陽光下。是他,一步步將她逼到了這個境地。從段衡出現的那一刻起,他的憤怒、他的佔有慾、他的質問,都成了壓在夜華身上的稻草。
「她需要絕對的靜養,不能再受任何刺激。」醫生收拾著藥箱,繼續叮囑。「我會開一些營養劑和安神的藥物,但這都治標不治本。她最需要的,是安穩的環境和足夠的休息。還有,飲食上要特別注意,多補充些高蛋白、易消化的食物。」
裴沉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夜華蒼白如紙的睡顏上。那張小臉上再也看不到一絲在客廳陪亞亞玩耍時的鮮活神采,只剩下令人心驚的脆弱。他深吸一口氣,那股熟悉的雪松氣味此刻卻混雜了揮之不去的自責。裴沉對著醫生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開口:「我知道了。陳媽,送醫生出去,費用從我帳上走。」
在他們離開後,房間重新陷入一片死寂。裴沉走到床邊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夜華冰涼的手,用她的掌心將其包裹。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那足以毀滅一切的掌控慾,險些也將她一同毀掉。裴沉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夜華的手背,低聲呢喃,那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對不起。」
裴沉才剛重新在夜華身邊坐下,那份愧疚與自責還沉甸甸地壓在心口,門口就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一個小小的身影扒著門框探出頭來,是亞亞。她那雙酷似夜華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著,在看到床上躺著的夜華時,臉上露出困惑又急切的神情,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媽媽」音節。緊隨其後的陳媽一臉為難地站在門口,顯然是沒攔住這個一心想找媽媽的小傢伙。
亞亞跌跌撞撞地跑到床邊,伸出小手想要爬上床去碰夜華。那份純粹的依戀,在此刻像一根細針,又準又狠地刺進裴沉心裡。裴沉立刻起身,彎腰將亞亞從地上抱了起來。小傢伙在他懷裡扭動著,小手指著夜華,嘴裡還在咿咿呀呀地叫著。裴沉的心像是被泡進了溫水裡,柔軟得一塌糊塗。他將臉頰輕輕貼著她柔軟的髮頂,用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溫柔的語氣對她說:「媽媽生病了,需要休息。亞亞乖,先去外面玩,好不好?」
亞亞似懂非懂地眨著大眼睛看著裴沉,雖然不再掙扎,但目光依然固執地黏在夜華身上。裴沉抱著亞亞走到門口,將她交到陳媽的懷中,叮囑道:「帶她去遠一點的遊戲室,別讓她過來吵到夫人休息。」陳媽連忙點頭,抱著亞亞快步離開。
裴沉關上門,將外界的聲音徹底隔絕。房間裡只剩下夜華平穩的呼吸聲和他沉重的心跳。看著夜華因病而顯得格外瘦小的身軀,再回想起亞亞那充滿依賴的眼神,裴沉第一次感覺到「父親」和「丈夫」這兩個身份,是如此具體的、沉甸甸的責任。而他,似乎兩者都做得一塌糊塗。裴沉走回床邊,俯身撥開夜華額前被汗水浸濕的髮絲,指尖觸碰到她依舊冰涼的皮膚,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籠罩了他。
幾乎睡了一整天的夜華,到了晚上時間才醒來,房間沒有開燈,透過微弱昏暗的光線,夜華看到了也躺在她旁邊休息的裴沉,夜華看著裴沉卸下冰冷表情的睡顏,她伸手想觸摸他的臉,但還沒碰觸到他的皮膚,她的手腕就被裴沉抓住。
整整一個下午,裴沉哪裡也沒去,就守在夜華床邊。段衡的事、會裡的紛擾,都被他暫時拋在了門外。裴沉處理了幾封緊急的郵件,聽著夜華均勻的呼吸聲,緊繃了一天一夜的神經才終於有了一絲鬆懈。不知不覺間,裴沉也靠在床頭,沉入了淺淺的睡眠。但他睡得並不安穩,即使在夢裡,他依然保持著獵人般的警覺。
所以,當夜華那帶著試探意味的指尖快要觸碰到他臉頰時,裴沉幾乎是本能地睜開了眼睛,並在同一秒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房間裡很暗,只有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勾勒出夜華驚訝而慌亂的輪廓。她的手腕在他掌心裡顯得格外瘦弱,皮膚冰涼,微微顫抖著,像一隻被捕獲的、受驚的鳥。
裴沉沒有立刻鬆手,只是用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夜華。怒氣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更沉重的情緒。他能感覺到她的僵硬與恐懼,那份想要抽回手的力道微弱得近乎乞求。
「醒了?」裴沉的聲音因為剛睡醒而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清晰。「感覺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他沒有質問她為什麼要碰他,也沒有提起之前的不愉快,只是像個再尋常不過的丈夫,關心著自己生病的妻子。裴沉鬆開了夜華的手腕,但身體沒有移開,依舊維持著側躺的姿勢,將她圈在他與床頭之間,形成一個狹小而無法逃離的空間。裴沉觀察著夜華的反應,想從她那雙總是藏著太多心事的眼睛裡,讀出一些真實的情緒。
夜華搖搖頭,用乾啞的嗓音說:「好多了⋯⋯」
看著沒有那麼刺人的裴沉,夜華窩到他懷中。
她沙啞的回答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裴沉心上最柔軟的地方。他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夜華卻主動向他靠近,像一隻終於找到避風港的倦鳥,毫不猶豫地窩進了他的懷裡。夜華小小的身軀緊緊貼著他,帶著病後的虛弱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股熟悉的柑橘清香此刻聞起來,卻夾雜著令人心疼的脆弱氣息。
裴沉身體僵硬了一瞬,準備撐起身體的手臂懸在了半空。懷裡的溫軟觸感,以及夜華那近乎全然信賴的姿態,瓦解了她最後一絲故作的冷硬。他能感覺到一滴溫熱的液體,從她的眼角滑落,滲進他胸前的襯衫布料裡,那濕意很輕,卻燙得他心口一縮。這滴淚,比任何激烈的爭吵或質疑,都更能擊潰他的防線。它承載了太多的委屈、恐懼與疲憊,無聲地控訴著他的殘酷。
裴沉終究是嘆了口氣,那口氣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妥協與無奈。懸著的手臂緩緩落下,輕輕地環住了夜華纖瘦的背脊,掌心在她背上安撫性地拍了拍。他沒有說話,只是將下巴抵在她柔軟的髮頂上,任由她汲取著他身上的溫度。那些關於段衡、關於「巴巴」的怒火與屈辱,在此刻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這一刻,裴沉只想把夜華牢牢禁錮在懷中,讓她哪裡也去不了,也讓外面的風雨再也傷不到她分毫。
「睡吧。」良久,裴沉才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低沉而沙啞。「我就在這裡。」這句話既是安撫,也是一個不容置喙的宣告。今晚,他不會再讓她離開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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