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邁開沉穩的步伐,皮鞋踏在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地下監獄的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著鐵鏽、霉味與腐爛氣息的惡臭,刺得人鼻腔發癢。裴沉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走向走廊盡頭那道厚重的鐵門。當門緩緩開啟,一道微弱的燈光照亮了牢房內部,也照亮了那個被鐵鍊禁錮在牆邊、蜷縮在角落裡的男人。
段衡看起來比裴沉想像中更加狼狽,曾經挺拔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僂,身上那件破爛的襯衫早已滿是血污與塵土,右肩還滲著暗紅色的血跡,顯然是最近受過刑。然而,當段衡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對上裴沉的視線時,那份屬於強者的冷靜與倔強並未消失,反而像淬了火一般,在陰暗中閃爍著不服輸的光芒。
裴沉停在牢門前,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閒聊。「看來你這幾天過得挺充實。這副樣子,還真是沒什麼好看的。」
裴沉伸手推開門,金屬摩擦的刺耳聲在寂靜的牢房裡顯得格外突兀。裴沉緩緩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段衡,目光在段衡身上巡視,彷彿在評估一件殘破的藝術品。裴沉的影子將他徹底籠罩,那股壓迫感幾乎凝結成實體。
「聽說你很懂我的妻女?」裴沉蹲下身,與段衡平視,眼神深不見底。「那你一定很清楚,動了我的人,是什麼下場吧。」裴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段衡抬起頭,指尖傳來他皮膚的粗糙與冰冷,那種毫無尊嚴的觸碰讓裴沉感到一種病態的愉悅。
「夜華甜美的滋味我很懂。」段衡故意笑說。
段衡那句夾雜著性暗示的挑釁,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裴沉的理智上,讓他幾乎瞬間失控。裴沉沒有任何猶豫,抬起腳便狠狠地踹向段衡早已傷痕累累的腹部。皮靴底與皮肉相撞的沉悶聲響在空曠的牢房裡格外刺耳,段衡整個人被這股力道踢得蜷縮成一團,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臉色因劇痛而變得更加慘白。
段衡低著頭,他沒有看裴沉地說。「你的仇家那麼多,每一下都是在將她們往死裡推。」
裴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段衡,眼神裡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徹骨的冰冷與厭惡。段衡緊接著的那番論調,聽在裴沉耳裡,無非是死到臨頭還想用拙劣的表演來激怒他,試圖將水攪渾。段衡閉眼嘆氣的模樣,在他自己看來或許是無奈與深情,在裴沉眼中,卻是令人作嘔的偽善。
「收起你那套廉價的眼淚,段衡。」裴沉緩緩蹲下身,用手指強行捏住段衡的下顎,迫使段衡那張佈滿血污的臉與他對視,指尖的力道幾乎要捏碎段衡的骨頭。「在孤島上學會了耍嘴皮子,就以為能從我手裡活下去?你的命,從踏上這片土地開始,就只屬於我一個人。」
裴沉冷笑一聲,目光掠過他那雙顫抖著的鐵鍊,語氣輕蔑地說道:「你口中的守護,在我看來不過是可悲的妄想。既然你這麼想念那個孩子,我就會親手毀掉你心中所有美好的記憶,讓你明白,有些東西,你連想都沒資格。」
夜華帶著亞亞在庭院玩,她現在已不甘願待在房子,整天吵著要出去外面玩。亞亞像隻小獸在庭院到處爬,甚至一直要爬出沙坑和攀爬木架以外的地方,夜華得一直將她再抱回去。亞亞指著樹林說:「樹。」她記得段衡說要帶她爬樹。
亞亞喊著:「Daddy⋯巴巴⋯⋯」亞亞以前和段衡玩過摔跤,她以為段衡和裴沉的打鬥是在玩。
夜華眨眨眼,不想讓眼淚掉下。「他們去其他地方了」
裴沉從地下室的陰冷中走出來,身上還帶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與霉味。剛踏入陽光普照的庭院,就看到夜華和亞亞在草坪上玩耍的景象。午後的陽光溫暖,灑在她們身上,勾勒出一幅本該溫馨和諧的畫面,卻因為那孩子口中模糊的詞彙,而瞬間蒙上了一層陰影。
「Daddy⋯⋯巴巴⋯⋯」
那稚嫩的童音,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入裴沉剛剛平復下來的心臟。他站在廊柱的陰影裡,沒有立刻走過去。他看著夜華強忍淚水,用謊言安撫著女兒,那副模樣讓裴沉胸口一陣窒息般的悶痛。他媽的段衡,像個陰魂不散的詛咒,不僅存在於夜華的記憶裡,甚至已經滲透進了他們女兒的生命。
裴沉點燃一根菸,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他看到亞亞掙脫夜華的懷抱,搖搖晃晃地朝著樹林的方向爬去,口中還念著「樹」。裴沉記得段衡的資料裡提過,他擅長野外生存,爬樹想必是他的拿手好戲。這認知讓裴沉嘴裡的菸都變得索然無味。
裴沉將菸蒂捻熄在手邊的扶手上,緩步朝她們走去。他的腳步很輕,但夜華還是立刻察覺到了,猛然回過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別讓她爬到那邊去,危險。」裴沉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他走到亞亞身邊,彎腰將那個試圖探索未知世界的小傢伙抱了起來。亞亞在裴沉懷裡不安分地扭動著,小手抓著他的襯衫,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
裴沉抱著亞亞,目光卻越過夜華的肩膀,望向那片幽深的樹林,語氣看似隨意地問:「她很喜歡他?」
「嗯⋯⋯」夜華輕輕應聲。她苦笑說:「幾乎都是他陪著亞亞玩,只有要喝奶時亞亞才會找我。」
她那聲輕輕的「嗯」,像一根細針,扎得他心口一陣鈍痛。裴沉抱著懷裡不安分扭動的小傢伙,目光卻越過她的髮旋,凝視著夜華苦澀的笑顏。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溫柔,與她口中說出的那句「幾乎都是他陪著亞亞玩」,在裴沉聽來,無疑是對他最大的諷。
裴沉一直以為,只要他能將夜華和孩子帶離那個地獄,將她們安置在最安全、最富足的地方,他就能贏回一切。可現實卻殘酷地提醒他,他贏回的只是身體,而那些共同度過的時光,那些他無法參與的溫馨,卻永遠地刻在了她們的生命裡。
「是嗎?」裴沉緩緩低下頭,用指腹輕輕刮了刮亞亞的小鼻子,看著她咯咯地笑,那笑容卻讓裴沉感到一陣寒意。裴沉將亞亞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她融入他的骨血之中。「看來我得花點時間,讓她習慣新的遊戲夥伴了。」
裴沉抬起頭,對上夜華帶著一絲歉意與無奈的眼神,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她還小,很容易被影響。既然妳這麼喜歡餵奶,那就多花點心思,把她從那個人的影響下徹底拔出來。別忘了,現在她是我的女兒,不是別人的。」
裴沉轉身,抱著亞亞大步朝別墅走去,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掩蓋了他內心翻騰的怒火。那個人,不僅想染指他的女人,現在竟然連他的孩子都想一併奪走。這份羞辱感,比任何刀槍都要來得更加鮮明刺痛。
雖然有陳媽協助照顧亞亞,但亞亞還是喜歡纏著熟悉的夜華。
連日來的操勞與心理壓力讓夜華生病了,她一直吐,雖然有吃東西,但才剛吃下去很快就反胃讓她衝到廁所去吐。
夜華的身體很快又消瘦下去,身體因為沒有吸收營養而虛弱。
她曾經懷疑自己是否又懷孕了,但是驗孕結果是陰性。
夜華臉色蒼白地從廁所走出來,連走路的腳步都顯得有些虛浮。看著她那日漸消瘦的身影,裴沉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冰冷的玻璃杯壁在掌心留下了一道寒意。這幾天,夜華似乎將所有精力都耗費在亞亞身上,那種近乎偏執的自我犧牲,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躁動與不安。
裴沉放下酒杯,走到夜華身邊,將她打橫抱起,無視她微弱的掙扎,將她放在溫暖的床上。裴沉俯下身,用冰涼的掌心貼上她滾燙的額頭,她的體溫高得嚇人。他將她緊緊裹進被褥裡,讓她的身體完全陷入柔軟的床鋪之中。
「既然身體撐不住了,就別再逞強。」裴沉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容置辯的命令語氣。他坐到床邊,凝視著夜華因病而顯得更加脆弱的臉龐,心中那股名為嫉妒的火焰,竟奇蹟般地被一絲複雜的擔憂所取代。
裴沉伸出手,輕輕撫過夜華蒼白的臉頰,指尖傳來她皮膚的乾澀與滾燙。裴沉記起她之前詢問過的事,那雙充滿疑慮的眼睛,如今在病痛中顯得格外無助。裴沉垂下眼,看著夜華緊閉的雙眼,心底那股暴戾的衝動被強行壓下。
「睡吧,別再想那些沒用的。」裴沉替夜華拉好被角,語氣雖然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醒來後,我會讓陳媽煮點東西給妳。要是妳再敢對自己這麼狠,我就會親手毀掉所有讓妳操心的東西。」
夜華的夢境混亂,她夢到她一下在島上、一下在海上、一下在淺水灣的公寓、一下在山頂別墅⋯⋯
但最讓她害怕的還是裴沉和段衡的廝殺,不論是段衡兇狠地拿刀將裴沉刺死;或是裴沉無情地開槍將段衡射死,都讓她崩潰,她在夢裡大聲哭叫:「不要——」但卻發不出聲。只能看著他們紛紛倒在血泊之中。
是亞亞那雙軟嫩的小手將夜華從惡夢中拉拔出來。
現在別墅裡已經沒有亞亞到不了的地方,亞亞甚至會扶著門站起打開門的把手,亞亞就這麼爬到夜華的床邊討奶。「捏捏⋯」
看見亞亞,夜華露出憐愛的表情,她撐起身體,將亞亞抱到懷裡,她解開衣襟讓亞亞吸吮她的乳頭。
但因為夜華沒有足夠的進食和飲水,所以乳汁稀少,亞亞吸了幾口發現沒母奶了,便又爬去其他地方玩了。
夜華那急促而細碎的呻吟,像一根根毒針,狠狠地刺進裴沉正在熟睡的意識深處。他猛地睜開眼,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身下床褥傳來陣陣發冷的濕意。夜華緊閉雙眼,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髮鬢滑落,嘴唇緊抿著,彷彿在用盡全身力氣壓抑著什麼。那種驚恐而絕望的神情,即便是在睡夢中,也清晰得讓他心驚膽顫。
裴沉從床上坐起,心臟狂跳不止。夜華那句「不要」雖然沒能出口,卻在空氣中留下了一種近乎實體的悲鳴。他伸出手,顫抖著摸向她的臉頰,指尖傳來的滾燙溫度讓他心神俱裂。這不是普通的病,這是被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折磨得瀕臨崩潰。
「華⋯⋯」裴沉低聲喚著夜華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他看著她劇烈起伏的胸口,那種因極度恐懼而產生的痙攣,讓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裴沉將夜華從被褥中抱起,讓她緊緊貼著他的胸膛,用他穩定的心跳去安撫她那顆破碎的心。
「我在這裡,沒人能再傷害妳。」裴沉將臉埋進夜華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那點微弱的柑橘香氣,試圖用自己的存在將她從惡夢中拉回來。「我不會讓任何人再把妳帶走,也不會讓任何一個垃圾靠近妳。」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那是對他所有失敗與無能的憤怒。
裴沉從書房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本想看看夜華的狀況,卻在客廳的轉角處停下了腳步。陽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夜華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她微垂著眼,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自從回到這裡後,他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的,真正發自內心的輕鬆。
裴沉的目光順著夜華的視線望去,庭院的沙坑裡,亞亞正玩得不亦樂乎,陳媽在一旁看著。當看到亞亞將一桶一桶的水倒入沙坑裡,將自己弄得全身都是泥沙,像個小泥人時,夜華忍不住笑出聲,清脆的笑聲像一顆石子,在裴沉沉寂已久的心湖裡,投下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夜華坐在客廳的落地窗旁的沙發,看著陳保母正帶著亞亞在庭院的沙坑玩,夜華小口小口地吃著水果和柳橙汁。
這幾日的陰霾,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陽光驅散了些許。裴沉沒有上前打擾這份難得的寧靜,只是靜靜地靠在牆邊,看著夜華的側臉。她小口地啜飲著果汁,蒼白的臉頰似乎也因為這陽光和笑意,而染上了一絲健康的紅潤。
或許,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看到的畫面。沒有噩夢,沒有恐懼,只有陽光、笑聲,和一個正在慢慢好起來的她。裴沉端著茶杯,緩步走到夜華身邊的沙發坐下,將溫熱的瓷杯遞到她面前,語氣平淡地開口:「醫生說妳腸胃還很虛弱,喝點熱的會舒服些。」裴沉沒有看她,視線落在窗外那個玩瘋了的小泥人身上,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看來,她比你想像的要堅強。」
「嗯。」夜華的身體輕軟無力地依偎在裴沉身上,她還是貪戀著他身上的溫暖和味道。
她柔軟的身軀輕輕靠了過來,那份全然的依賴像一根溫熱的羽毛,悄無聲息地劃過裴沉的心尖。他僵了一下,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最終還是順著她的動作,微微側過身,讓她能夠更安穩地倚靠在他懷裡。夜華身上那股熟悉的柑橘清香混雜著病後的虛弱氣息,鑽入裴沉的鼻腔,讓他胸口那股因段衡而起的鬱結,竟奇異地消散了幾分。
裴沉垂下眼,看著夜華靠在他肩上的髮頂,陽光下,幾根細碎的髮絲泛著柔和的光。她的溫柔順從,像一劑慢性毒藥,無聲無息地滲透進裴沉的防備,讓他那顆早已習慣冰冷與算計的心,也泛起了一絲不該有的溫存。裴沉將那杯溫熱的茶放在夜華手邊的茶几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醫生說妳還需要靜養,別老是盯著外面看,眼睛會累。」裴沉的聲音壓得很低,刻意維持著平淡的語氣,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更進一步的擁抱,只是維持著這個讓她能夠汲取溫暖的姿勢,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個玩得滿身是泥的小傢伙身上。
看著亞亞把沙子當成顏料,在自己臉上胡亂塗抹的滑稽模樣,裴沉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加深了些。「看來得給她準備一間畫室了,省得她把整個院子都當成畫布。」他半開玩笑地說著,試圖用這種輕鬆的話題,沖淡空氣中那份過於親密的靜謐。他能感覺到夜華緊繃的身體正在一點點放鬆,那份安心,比任何藥物都更能撫平他內心的焦躁。
下午時,夜華正想著要去午休,陳媽忽然氣急敗壞地衝進來說:「夫人!小姐不見了!」
陳媽解釋本來她正在收拾亞亞在沙坑玩的玩具,但一轉身亞亞就不見了,陳媽以為亞亞自己跑進屋子裡,但她找遍了屋子都沒找到。
夜華搖搖欲墜,她慌張地站起,也跟著一起在屋子裡呼喚:「亞亞。」但卻都沒看見那小小的身影,夜華打電話給裴沉求救。
電話那頭傳來夜華慌亂的呼喚聲,每一聲都像重錘般敲擊著裴沉的神經。他剛進辦公室,便立刻在螢幕上調出了別墅的監控畫面。當他看到那個小小的、渾身是泥的身影,竟然憑著驚人的毅力,在那片陡峭的林地邊緣瘋狂攀爬時,裴沉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握著電話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別慌,我看到她了,她朝後山樹林去了。」裴沉的聲音冷得像冰,卻在努力壓抑著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腔的焦躁。他立刻按下內線,低吼道:「阿金,阿力,帶上所有人,立刻去別墅!封鎖後山出口,把方圓五公里全部翻一遍!如果亞亞身上有半點擦傷,你們就不用回來了!」
掛斷電話的瞬間,夜華已經抓起車鑰匙衝出了辦公室。他的腦海裡一片混亂,段衡那張帶著陰鷙笑意的臉和亞亞口中模糊的「巴巴」交替出現,像一把火,將裴沉剛剛才建立起來的平靜燒得灰飛煙滅。他不能讓她出事,絕對不能。
當裴沉一路飆車,急煞在別墅門口,他大步流星地衝進屋內,看見夜華臉色蒼白地癱坐在沙發上,身邊是焦急萬分的陳媽。看著夜華那副隨時會昏厥的模樣,心臟猛地一縮。裴沉一把抓住夜華的肩膀,語氣強硬得不容置疑:「待在這裡別動,我會把她找回來。要是再敢把自己氣暈,妳就真的沒辦法照顧她了。」裴沉粗暴地將夜華按回沙發,轉身就奔向了那片吞噬他所有理智的幽暗樹林。
夜華也很想去樹林裡找,她無法只是坐在家裡等待,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心中想過各種亞亞可能出的意外。
樹林裡的光線陰暗潮濕,盤根錯節的樹根與濕滑的苔蘚讓前行變得異常艱難。裴沉脫掉那身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手扔在地上,只穿著一件被汗水浸濕的襯衫,領口的鈕扣被他煩躁地扯開了兩顆。阿金和阿力帶著手下已經呈扇形散開,此起彼落的呼喊聲在林間迴盪,卻只得到空洞的回音。
裴沉的心跳得像擂鼓,每一步都踩在焦慮的刀尖上。亞亞那小小的身影,就像一滴水融入了這片無邊無際的綠色海洋,沒有留下任何蹤跡。他無法想像,如果她真的出了什麼意外⋯⋯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強行掐滅。他不能讓自己陷入這種恐慌,他必須冷靜。
就在這時,裴沉的眼角餘光瞥見了夜華。她竟然不顧他的命令,也跟著跑進了這片危險的樹林。夜華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單薄的身影在巨大的樹影下顯得那麼脆弱,彷彿隨時會被這片森林吞噬。裴沉心頭的怒火「騰」地一下就竄了上來,混雜著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裴沉三步併作兩步地衝到夜華面前,一把抓住她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誰讓妳跟來的?!」裴沉低聲怒吼,聲音因極度的焦慮而嘶啞。「妳現在的身體狀況,是想跟著一起失蹤嗎?給我回去!」裴沉的理智在崩潰的邊緣,看著夜華那雙寫滿恐懼與自責的眼睛,他幾乎要失控。裴沉強迫自己鬆開手,轉而抓住夜華的肩膀,將她轉向別墅的方向,語氣不容置喙:「阿力!送夫人回去!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她再踏出別墅一步!」
夜華大叫:「樹!也要找樹上,她可能想爬樹⋯⋯」她的眼淚一直掉,她無法失去亞亞。
夜華那聲淒厲的哭喊,混雜著「樹」這個字眼,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裴沉混亂的思緒。他猛地抬頭,命令所有手下開始搜索每一棵他們能夠得著的樹木。就在這時,遠處小溪旁傳來了微弱而熟悉的哭聲,像一根救命稻草,將他從即將溺斃的絕望中猛然拉起。
裴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著聲音來源衝去,濕滑的泥土讓他好幾次險些滑倒。當裴沉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掛在一根並不高聳的樹杈上,哭得撕心裂肺時,他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無法遏止的怒火。裴沉將西裝外套狠狠摔在地上,三兩下就攀上了那棵濕滑的樹幹,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嚇壞了的小傢伙解救下來。
一投入裴沉的懷抱,亞亞便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滾燙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襯衫。然而,她口中那聲模糊不清的「巴巴」,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裴沉剛剛才鬆懈下來的心臟。他抱著她,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著她在他懷裡劇烈的顫抖,那聲呼喚卻不是對著他。這一刻,裴沉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與屈辱。
裴沉抱著亞亞,一步步走回夜華身邊。夜華看著安然無恙的女兒,激動得說不出話,只能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接過她。裴沉卻沒有立刻將孩子交給她,而是低下頭,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對著懷裡哭泣的小傢伙說:「看清楚,我才是妳的爸爸。」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錯辨的寒意。然後,裴沉才將亞亞塞進夜華的懷裡,目光冰冷地掃過她那張淚痕交錯的臉。「從今天起,我會親自教她,誰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夜華緊緊地抱著亞亞不敢再將她放開,回到別墅裡,夜華親自為亞亞洗澡,亞亞很快就從樹林的大冒險切換心情,在浴缸裡玩水玩得不亦樂乎。
夜華還驚魂未定,她的衣服也被亞亞洗澡玩具的水潑濕。
裴沉靠在浴室門框上,雙臂環胸,冷眼看著眼前這幅「母女情深」的畫面。水氣氤氳,模糊了玻璃,卻模糊不了他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煩躁。夜華緊緊抱著亞亞,那種失而復得的後怕讓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就連被那小傢伙濺了一身水也毫無知覺。而罪魁禍首本人,卻早已將方才的驚險拋諸腦後,在溫暖的浴缸裡拍打著水面,笑得天真無邪。
真是諷刺。
裴沉點燃一根菸,辛辣的煙霧鑽入肺腑,稍稍壓下了那股幾欲噴薄的怒火。他在那片該死的樹林裡心急如焚,像個瘋子一樣尋找亞亞,換來的卻是她對另一個男人的呼喚。而夜華,明明被嚇得魂不附體,卻依舊無條件地包容著這一切。
裴沉緩步走進浴室,皮鞋踩在濕滑的磁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俯下身,從夜華身後伸出手,將那支菸遞到她唇邊,動作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硬。「吸一口,能讓妳冷靜點。」裴沉的聲音在繚繞的煙霧中顯得有些沙啞,目光卻穿過夜華,落在浴缸裡那個玩得正開心的小東西身上。
裴沉沒有收回手,任由菸蒂的火光映在夜華蒼白的唇上,另一隻手則不輕不重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夜華抬起頭看著他。「看到了嗎?小孩子忘性大,今天能為了找『巴巴』爬上樹,明天就能為了新的玩具忘了『巴巴』是誰。」裴沉的語氣很輕,卻像淬了冰的刀刃,「妳最好記住,妳是她唯一的母親,而我,是她唯一的父親。我們家,不需要第三個『爸爸』。」
夜華被煙味嗆咳得停不下來。她劇烈的嗆咳聲在充滿水氣的浴室裡迴盪,那脆弱的模樣非但沒有引起裴沉絲毫憐憫,反而讓他心底的無名火燒得更旺。裴沉冷漠地收回手,看著她咳得彎下腰,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淚水,彷彿連呼吸都成了一種奢求。裴沉將那支沾染了她氣息的香菸湊到自己唇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順著喉管滑入肺腑,勉強壓制住那股想要將她揉碎的暴戾衝動。
「連菸都不會抽,真是嬌氣。」裴沉輕嗤一聲,將菸霧緩緩吐向天花板,看著它們與蒸騰的水氣融為一體,消散無蹤。裴沉的目光越過夜華顫抖的肩膀,重新落回浴缸裡那個無知無覺的小東西身上。亞亞似乎被夜華的動靜嚇了一跳,停下了玩水的動作,睜著一雙烏黑純淨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他們。
這份純淨,在此刻卻顯得格外刺眼。
裴沉轉身,背靠著冰涼的磁磚牆,雙手插進西裝褲袋裡,維持著一個疏離而冷漠的姿態。他不想再看夜華那副搖搖欲墜的樣子,那只會不斷提醒他,他在她和孩子心中那無足輕重的地位。浴室裡的溫暖水氣與他周身的寒意形成了鮮明對比,裴沉像是個闖入溫馨家庭劇的局外人,渾身都散發著格格不入的陰冷。
「幫她洗完就出來,我有話跟妳說。」裴沉丟下這句冰冷的命令,沒有再多看她一眼,轉身走出了這間讓他感到窒息的浴室。他需要一點獨處的空間,來消化那股盤踞在胸口的屈辱與怒意。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那可笑的佔有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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