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

《代父從軍》35 羽翼

遠在後勤營最深處的暗檔室內,沒有炭盆的溫熱,只有四壁冰冷的青石與永不散去的潮濕墨香。室內僅憑一盞昏暗如豆的孤燈照明,將裴錚挺拔如松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射在斑駁的牆面上。

他獨自坐在窄小的木案前,身上那件一塵不染的玄色軍服依舊將每一顆釦子扣到最頂端,緊密得沒有一絲褶皺,唯獨左肩處的布料被滲出的血水浸透,凝固成一塊令人觸目驚心的深色暗跡。

幾個時辰前在暗巷中與蘇言麾下死士交手時留下的刀傷,此刻正隨著每一次沉重的呼吸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裴錚連眉頭都不曾動彈分毫,彷彿那具軀體根本不屬於他自己。

他蒼白修長的右手緊緊握著一柄狼毫筆,指節因為長期緊繃而泛出蒼藍的色澤。在他面前攤開的是那本已被私自竄改過的軍需總冊,紙頁上殘留著微落的血跡與幾枚被刻意模糊的官印。

作為掌管全軍度支的軍需官,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本名冊背後所代表的血腥風暴。那一頁被篡改的三千支精鋼羽箭損耗率,從原本合規的三成硬生生改成了五成,而弩機折損的記錄更是夾雜著重刻私章的痕跡。這絕非普通的貪墨,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局,直指前鋒營的防務漏洞與叛國重罪。冷汗順著他光潔的額角滑落,滴落在泛黃的紙面上,暈開一小片墨漬。

他強忍著胸口翻湧的血氣,再次將目光鎖定在左翼箭矢的調撥清單上。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羽季那張在風雪中顯得蒼白而單薄的臉,以及她那雙始終充滿戒備卻又透著倔強的眼眸。裴錚的呼吸微微一窒,握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他不能讓那些人把這盆髒水潑到前鋒營,更不能讓羽季身陷這場足以株連九族的謀反漩渦中。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唯有暗室外偶爾傳來的巡邏腳步聲在雪地裡發出咯吱的悶響。離主帥霍霆親衛前來覆核帳目的期限只剩不到兩個時辰,他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將所有被動過的數據重新補全,找出那條通往真相的蛛絲馬跡。他咬緊牙關,將喉頭湧上的腥甜硬生生嚥了下去,借著昏暗的燈火,一筆一劃地在空白處寫下修正後的數字。

裴錚放下狼毫筆,目光如刀般掃過角落裡那一疊堆積如山的舊檔案。每一本帳冊都沾滿了北疆的風霜與權謀的血腥,而他就像這座巨大的絞肉機中唯一的清醒者,孤獨地支撐著最後一道防線。

窗外呼嘯的北風將窗櫺撞得砰砰作響,他再次抬起左手按壓住那處不斷滲血的傷口,眼神中沒有一絲畏懼,只有一片冰冷到底的沉靜。


裴錚強忍著右肩傷口的抽痛,將暗檔室最底層那本上鎖的鐵皮卷宗打了開來。泛黃的紙頁上,赫然並排三張幾乎一模一樣的少年面孔的畫像,而每一張下方都用朱砂筆清清楚楚地標註著同一個名字——蘇言。

那根本不是什麼死而復生的神蹟,而是北境敵國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千面影衛」血腥傳承。敵國自幼自百名孤兒中挑選骨架清瘦、資質相仿的死士,施以慘烈至極的易容與聲線模擬訓練,讓他們頂著同一張唇紅齒白、楚楚可憐的無害面皮,分批潛入大梁各處軍營。先前在暗巷中被裴錚扼殺、倒在雪地裡氣絕身亡的確實是個「蘇言」,然而那具冰冷的屍體不過是這龐大暗網中的一枚可棄棋子。當一個軀殼倒下,背後早已訓練有素的替身便會自然遞補上這個位置,繼續用那副受驚小鹿般的純良姿態在軍中遊走。

這徹底解開了名冊流轉中的詭異謎團。死去的從來不是真正的威脅源頭,而只是一個代號與一張可隨時剝離的面具。裴錚修長的指節因為極度憤怒而泛白,將那頁寫滿情報的卷宗捏出深刻的褶皺。那些隱藏在軍需帳目背後的暗流、左翼箭矢數據的精準竄改,以及刻意接近羽季並試圖打探防務機密的舉動,全都是這群影衛鋪設的連環殺局。敵人的利刃早已懸在整個前鋒營的頭頂,而這個被叫作蘇言的幽靈,始終在暗處貪婪地窺伺著所有人的破綻。

冰冷的空氣刺激著傷口,裴錚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喉頭湧上的血腥味強行壓了回去。他終於看清了這場權謀與刺殺背後的真實面目,也更加確信絕不能讓任何一個頂著這副面孔的死士接近羽季半步。他必須在霍霆親衛抵達前,將這些殘酷的真相與被篡改的帳目徹底理清。


陸景爍撩開營帳厚重的牛皮棉簾,外頭呼嘯的北風與零星雪花被瞬間隔絕在外。他手裡托著一碗剛從火爐上提下來的熱薑湯,腳步放輕地繞過屏風,徑直走向擺滿各類操練簡牘的木案旁。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桃花笑意的眼眸在看見羽季低頭寫字的專注神情時,收斂了幾分玩世不恭。他將瓷碗擱在泛黃的紙堆邊,順勢在身側坐下。高大精悍的身軀散發著成年男性的熾熱氣息,將狹窄座位填滿,幾乎將羽季半圈在手臂之間。

「喲,我們文書大人這幾日倒是廢寢忘食得很,不知道的還以為前鋒營的操練全靠你這幾張紙就能把敵軍嚇退呢。」陸景爍輕笑了一聲,修長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描摹著羽季清秀的側臉,視線掃過她因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的唇瓣,心頭湧起一絲異樣。那種悸動讓他在短暫失神後皺起眉頭,暗自將這股吸引力歸咎於軍旅生活過於枯燥。

為了掩飾內心波瀾,他將身子往前湊了湊,肩膀幾乎與羽季貼在一塊兒,用親暱的語調調侃:「瞧你瘦得風一吹就能倒,本將軍可不是想虐待你。把這碗熱湯喝了暖暖身,要是讓外頭那些兵痞看見,還以為我們兩個大男人在帳裡怎麼著呢。這操練文書由你理出條理,連那些老油條校尉都挑不出半點毛病,比誰都管用得多。」

帳外的喊聲震天價響,地面隨之微震。陸景爍一條手臂搭在羽季身後的木椅靠背上,粗糙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理,牢牢注視著羽季每一個微小的反應。


羽季邊吹氣邊慢慢地喝著熱薑湯。

陸景爍的視線自那碗散發著辛辣香氣的熱薑湯移開,落在羽季吹氣時微動的唇瓣上。那雙好看的眸子因熱氣熏蒸而覆上一層薄薄的水霧,竟莫名地牽動著他胸口某處。他不動聲色地將身子往後靠了靠,拉開了一點過於親近的距離,卻又在下一刻因為嗅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淡香而眉頭微蹙。

「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家跑出來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哪像個能在這鬼地方扛得住操練的爺們。」陸景爍輕笑了一聲,手臂隨意地搭在木案邊緣,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與掩飾不住的關切。他看著羽季捧著陶碗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尖泛白,心裡頭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又冒了出來。這幾日朝夕相處下來,他發現自己對這個新兵的注意力未免過頭了些,每當瞧見羽季受累或者病懨懨的樣子,總忍不住想要把人護在羽翼之下。這種全然違背常理的牽掛讓他感到陌生,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軍營裏待久了,竟然看一個同性也能看出幾分風情來。

「不過說回來,你這手字倒是清秀得很,比前鋒營那幫粗人寫的鬼畫符強上百倍。霍大將軍要是看見了,指不定直接把你調到帥帳裡去當核心文書。」陸景爍收回思緒,將話題扯回正事上,手指在桌面上那疊厚厚的操練紀錄上敲了敲。他的目光掃過羽季整理得井井有條的表格,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雖然嘴上沒說破,但能把各營每日的兵力損耗與糧草消耗校對得絲毫不差,絕不是一般泛泛之輩能做到的。

外頭的風雪依舊拍打著帳篷,炭盆裡的木柴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陸景爍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掉的苦茶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試圖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他斜眼睨著羽季,眼角的餘光注意到羽季碗裡的薑湯已經見底,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拿過那個空陶碗,順手將一疊剛整理好的密函推到對方的視野範圍內。

「行了,喝完就打起精神來。後勤營那邊老裴最近不太安穩,聽說昨夜暗檔室那裡出了點亂子,連帶著左翼的箭矢帳目都透著股邪門。」陸景爍壓低了聲音,原本玩世不恭的表情微微收斂,透出一股屬於前鋒營副將的敏銳與嚴肅。他傾身向前,目光緊鎖著羽季。


「裴⋯裴大人怎麼了嗎⋯⋯」

陸景爍聽見那名字從羽季口中吐出時,原本舒展的眉頭微微一擰,胸口莫名泛起一股酸溜溜的火氣。他冷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醋意:「喲,聽見那冰塊臉的名字,倒比心疼你自己還上心啊。平時見你對誰都一副戒備防範的模樣,怎麼一扯到姓裴的,魂都快被勾走了?」

話雖這麼說,但他終究捨不得看這人真急出個好歹來。陸景爍收起臉上那抹漫不經心的神情,粗糙的手指在桌案邊緣敲了敲,將話題拉回正題。他傾身靠近,將帳內燭火拉近了些,沉聲道:「昨夜後勤營那邊鬧的動靜可不小,暗檔室外頭留下一灘沒擦乾淨的血跡,連巡邏的親衛都驚動了。裴錚那傢伙昨夜在暗巷裡遭了暗算,左肩挨了結結實實的一刀,玄色軍服都被血滲透了。可他倒好,硬是憑著一股狠勁把自己鎖在暗檔室內,連軍醫劉神醫的門都不讓進。」

聽著羽季急促的呼吸聲,陸景爍心頭微微一動,那點酸意迅速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他最見不得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彷彿自己千方百計把人護在帥帳裡,羽季的目光卻始終落在那個冷血禁慾的軍需官身上。

「你先別慌,那冰塊臉雖然平日裡討厭得很,但論起硬氣來倒也算個人物,沒那麼容易死在陰溝裡。只是霍大將軍的親衛已經拿著覆核清單在路上,專門為了左翼箭矢損耗率被改動的事而來。裴錚身上帶著重傷又捏著那本篡改過的帳冊,一旦被霍霆的人搜出破綻,那就是通敵叛國的死罪。他現在是在拿自己的命替整個後勤營扛雷。」

陸景爍伸出大手,將一疊新整理的竹簡推到羽季眼前,語氣放緩了幾分:「眼下我們首要的事,是幫他把這筆爛賬在霍霆盤查前圓過去。只要帳目對得上,大將軍那邊就抓不到把柄,老裴那條命暫時才能保住。要不然,你就算現在跑去後勤營找他,也只是白白送死罷了。信我一次,把心思放在眼前這些公文上。」

帳外的風雪猛烈地撞擊著牛皮帳幕,呼嘯聲將兩人的對話聲壓得極低。炭盆裡的紅炭偶爾迸裂出一絲火星,落在冰冷的泥地上化作微末灰燼。陸景爍重新坐直了身子,將隨身攜帶的短刃解下來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那張英挺的面龐在昏黃燈火下顯得格外凌厲,既有世家子弟特有的桀驁,也有久經沙場的果決。他微微前傾,灼熱的呼吸幾乎拂過羽季的耳際:「你要是實在不放心,等帳目覆核過後,我親自帶人去後勤營暗檔室走一趟。但在這之前,你給我在這裡安安分分地把字寫好。」


「好的⋯⋯哥哥⋯⋯」羽季低頭翻閱著陸景爍剛才推過來的密函。

那聲軟綿綿的稱呼撞進耳裏,讓陸景爍搭在桌上的手指猛地一僵。他向來聽慣了軍營裡那些粗魯漢子們扯著嗓子的叫喊,何曾聽過有人用這種近乎依賴的語調喊他。一股莫名的酥麻感順著脊椎竄上來,惹得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耳根竟罕見地泛起一熱。他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重重地乾咳了一聲,以此來掩飾內心那陣突如其來的慌亂。這小子平日裡倔得像頭驢,冷不防服軟叫這麼一聲,簡直是在要他的命。他暗自唾棄自己定是被這鬼地方折磨得失了心智,竟然對一個同袍生出這種肉麻的情緒。

「行了,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搞得好像我是什麼惡霸似得。」他重新調整呼吸,強壓下胸口那股翻湧的熱浪,身子朝前一傾,幾乎將大半個身分重量都壓在木案上。他的手臂橫過羽季的肩膀外側,寬大的袖袍幾乎要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裏。修長的手指點在密函上那一行被硃砂圈起來的記號上,語氣瞬間恢復了前鋒營副將的冷厲與精明。

「看這裡。左翼箭矢的交割記錄原本是三成耗損,但在三日前被人用特製的礬水重新洗過,硬生生改成五成。這手筆極其乾淨,若不是我昨夜剛好帶人巡查過左翼武庫的實存數量,連我也險些被這本假賬給騙過去。」陸景爍收起方才的戲謔,桃花眼微微瞇起,銳利的視線掃過密函上那些被刻意竄改的字跡。他能感覺到羽季翻閱紙頁時帶起的一絲微風,混合著帳內炭火的溫度,讓他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心思去克制自己想要將眼前這人摟進懷裡的衝動。

他隨手拿起旁邊的一支狼毫筆遞到羽季手中,指腹不可避免地擦過她冰涼的指尖,那觸感讓他的呼吸微微一滯。「霍霆那老頭子的親衛最遲傍晚就會拿著覆核清單過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這份真正的大檔送進帥帳前,把這些漏洞全部補上,用合理的調撥記錄把那三千支箭的去向填平。老裴那邊既然自身難保,我們就必須搶在軍法處的人動手前,把這盆污水從前鋒營身上徹底甩乾淨。」


羽季拿著那支狼毫筆,低頭將那些漏洞補上,用合理的調撥紀錄把那三千支箭的去向填平。

陸景爍的視線隨著那管狼毫筆的移動而下垂,落在羽季聚精會神的面容上。那流暢的運筆與對數字驚人的敏銳度,讓這位向來心高氣傲的世家子弟暗暗心驚。行軍打仗多年,他見過無數算帳的能手,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在這般短的時間內,將三千支精鋼羽箭的損耗漏洞天衣無縫地圓回來。那些原本呈現在密函上猙獰的篡改痕跡,在羽季筆下竟化作了一份合情合理的輜重下撥明細。

帳內的燭火輕輕跳動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斑駁的木案上。陸景爍幾乎能感受到從羽季身上傳來的微弱體溫,那種近距離的接觸讓他的呼吸微微有些凝滯。他下意識地收回橫在羽季身後的手臂,直起腰身,端起桌上早已冰涼的茶水一飲而盡,試圖藉此壓下胸口那股莫名燥熱的衝動。他發現自己對這個瘦弱新兵的關注已經遠超同袍之間的界限,這種失控的感覺令他感到陌生而危險。

「行啊,這筆帳做得連我都挑不出半點毛病。若不是親眼見你動筆,連那些老謀深算的軍需司老吏都要被瞞過去。」陸景爍壓低了嗓音,將那疊剛修補好的密函合攏,眼神中既有讚賞也有化不開的凝重。他站起身,走到營帳入口處的厚重布簾旁,掀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外頭的風雪依舊肆虐,但遠處隱約傳來了整齊而沉重的鐵甲摩擦聲,那是霍霆親衛特有的行軍動靜,正朝著前鋒營的方向逼近。

「時間快到了,霍霆的人比預想中來得更快。」陸景爍回過頭,將密函穩妥地塞進羽季手邊的公文袋中,語氣恢復了不容置喙的果決。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木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羽季,沉聲開口。


陸景爍的目光追隨著那抹主動後退的身影,看著羽季將自己縮進營帳陰影的角落裡。那股刻意拉開的距離感莫名地刺了一下他的胸口,卻也讓他隨即收斂了所有紛亂的心思。外頭沉悶厚重的靴聲正踩碎地上的積雪,一聲比一聲清晰,伴隨著金鐵交擊的寒氣直逼帳口。

他反手將桌面上散落的備用簡牘掃進暗格,隨即邁開大步擋在木案前方,將羽季完全護在自己的身形背後。原本就有些狹窄的前鋒營帥帳內,此刻因這突如其來的肅殺之氣而降至冰點。陸景爍冷厲的視線盯著那塊厚重的牛皮氈簾,右手已經自然而然地按在了腰間冰涼的劍柄上,指節因施力而微微發白。

「記住你剛才補好的那些數字,等會不管誰進來問話,一個字也別多說,交給本將軍應付便是。」陸景爍沒有回頭,低沉的嗓音穿過兩人間的空隙傳了過去。他的肩頭微微繃緊,玄色戰袍下健碩的肌肉蓄勢待發,像一尊牢不可破的銅牆鐵壁,硬生生地將外界所有可能波及羽季的風雨全數擋在外頭。

帳外風雪呼號,一記沉重的馬靴聲在入口處驟然停下。緊接著,粗糲的金屬扣環碰撞聲透過皮氈傳了進來,伴隨著冰冷刺骨的寒風自帳幔縫隙中灌入,將炭盆裡的火星吹得向外一黯。陸景爍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溫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世家將領的不容置喙與凌厲鋒芒。他微微揚起下巴,冷冷地凝視著那隻已經搭上牛皮氈簾的粗糙大手。


厚重的牛皮氈簾被一股強橫的力量猛地掀開,夾雜著冰碴的狂風呼嘯而入,將營帳內的燭火壓得幾乎熄滅。一尊宛如鐵塔般的高大身影踏過門檻走進帳內,正是北疆主帥霍霆。他身披佈滿刀痕的玄鐵重甲,近乎一百九十公分的精悍身軀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眉骨處的那道舊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鐵血煞氣。

陸景爍臉上的玩世不恭瞬間收斂,原本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一鬆,隨即拱手行禮,身形卻未曾退後半步,依舊將身後的羽季牢牢擋在自己的陰影之中。「大將軍怎麼親自來了?這等後勤庶務,派個校尉知會末將一聲便是,何勞您親自冒雪走這一遭。」陸景爍的語調雖然鎮定,但緊繃的肩線卻暴露了此刻的戒備。

霍霆沒有理會陸景爍的試探,沉重的軍靴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徑直走到木案前,粗糙如樹皮般的大手直接扣住了那本剛被羽季修改過的密函。那雙深邃如潭水的眼眸掃過紙面上嶄新的墨跡,隨後緩緩抬起,銳利如鷹隼般的視線越過陸景爍的肩膀,精準地落在了躲在後方、極力降低存在感的羽季身上。

「本帥若不親自來,還不知前鋒營的帳目能做得如此乾淨俐落。」霍霆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震得帳內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三千支精鋼羽箭的損耗,在你筆下一改,倒成了合情合理的戰損。陸副將,這新兵倒是有趣得很。」

霍霆高大的身軀往前壓了半步,無形的殺伐之氣直逼案前。陸景爍眼神微凝,正欲開口將責任攬下,卻見霍霆已經將那本密函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霍霆那尊鐵塔般的魁梧身形帶來的壓迫感宛如泰山壓頂,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那一聲沉悶的拍擊聲不僅震得木案上的筆架亂顫,更讓身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抽氣聲與布料摩擦的動靜。陸景爍敏銳地察覺到身後那人的退縮,心頭莫名湧起一陣護短的躁意。

他沒有絲毫猶豫,肩膀一沉,往前跨前半步,將那具因驚嚇而緊繃的身軀擋得更嚴密。他迎上霍霆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卻帶著鋒芒的笑意,硬生生地將大將軍的視線隔斷。「大將軍這話說得可就冤枉了。這新兵入營才幾日,手腳雖俐落,卻也經不起您這尊大佛一進門就黑著張臉嚇唬。若把人嚇出個好歹來,回頭前鋒營的操練文書誰來替您理?」

陸景爍的語調雖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但按在劍柄上的五指卻暗自收緊,指關節泛白。他太清楚霍霆的手段了,這位北疆主帥治軍嚴苛,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左翼箭矢帳目的漏洞本就經不起細查,若讓霍霆繼續盯著羽季那張過於清秀無害的面孔盤問下去,保不準會看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霍霆冷冷地瞥了陸景爍一眼,眉骨處的舊刀疤隨著面部肌肉的緊繃而微微扯動。「哦?一個連見到本帥都會雙腿發軟的新兵,陸副將倒是由著性子護得緊。這本假賬若非出自他手,便是你在背後授意。本帥倒想聽聽,這三千支精鋼羽箭究竟是長了翅膀飛了,還是被你們前鋒營私吞了去?」

寒風順著掀開的帳幕灌入,將炭盆內的火星吹得四處飛散。陸景爍微微瞇起眼眸,正欲開口辯解,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帳外又有一隊精銳親衛正悄無聲息地將整個帥帳包圍。形勢急轉直下,空氣中的殺意更加濃厚。


羽季擔憂地看著霍霆與陸景爍。

陸景爍的餘光精準地捕捉到身後投來的那道目光。那雙清澈眼眸中流露出的焦慮與擔憂,宛如一塊滾燙的烙鐵印在他心頭,激起一陣罕見的保護欲。他將挺拔的背脊繃得更緊,硬生生將霍霆投射過來的恐怖威壓全數扛了下來。他深知此時絕不能在北疆主帥面前露出半點破綻,否則不僅自己要受牽連,連身後這個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新兵也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大將軍息怒。」陸景爍收斂了平素裏那副玩世不恭的痞笑,神色冷峻地向前踏前半步,玄色輕甲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前鋒營向來擔負黑風口最險要的防線,每日因戰事損耗的輜重繁雜無比。這本帳冊上的數字修補,確是末將昨夜親自帶人清點庫存後發現的紕漏。前三日的交割清單裏漏算了夜間哨卡迎敵時消耗的備用箭矢,末將才命人重新登記入冊。若大將軍不信,末將隨時奉陪您去武庫當場查驗實存數量。」

霍霆冷冷地審視著眼前這個桀驁不馴的年輕將領,眉骨處的舊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層寒意。他自然看得出陸景爍是在刻意袒護身後之人,但北疆治軍極嚴,偽造軍需帳目本就是觸犯軍法的大罪,絕不可能輕易放過。

「去武庫查驗庫存自然是少不了的。」霍霆的語調如同冰渣般砸在地上,高大魁梧的身軀再次往前逼近,帶來無形的壓迫感。「但陸副將最好祈禱你們呈上來的實數能對得上,否則連同你這個包庇下屬的罪名一併清算,本帥絕不手軟。至於你身後藏著的那名新兵——」

話音未落,帳外陡然傳來一陣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寒風灌入的是親衛校尉驚慌失措的呼喊:「大將軍!後勤營暗檔室出事了!裴大人今日在裡頭遭逢暗算,身中數刀,此刻生死不明!」

這聲驚呼如同一記重錘砸在帥帳之內,陸景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猛地轉過頭,視線第一時間落在了身後羽季因震驚而蒼白的臉龐上。帳內緊繃的氣氛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徹底撕裂,陸景爍看見那道單薄的身影因這句噩耗而劇烈顫抖了一下,握著筆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心頭猛地一緊,深知這場針對後勤營與前鋒營的精心殺局已經全面拉開帷幕,而他們再也沒有退路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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