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季閉上眼,將臉埋在陸景爍懷裡。但剛才裴錚渾身是血、虛弱瀕死的模樣,歷歷在目。
那張冰涼的臉頰毫無預兆地撞進胸口時,陸景爍抬起的右手僵在了半空中。隔著粗布軍服與冰冷輕甲,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副單薄身軀正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彷彿風雪中瑟瑟發抖的幼獸。原先卡在喉嚨裡那些冷硬的訓斥和酸溜溜的抱怨,在這一刻竟像被炭盆裡的微火烤化了一般,煙消雲散。
他微微怔了怔,眼底那一抹因嫉妒而生的戾氣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無措。這人平日裡總是一副清冷倔強、將所有事都扛在肩上的模樣,如今卻因為別的男人的生死而嚇得躲進他懷裡尋求庇護。這本該讓向來高傲的世家子弟心生不滿,可當那溫熱的淚水透過單薄的布料滲進胸膛時,他胸口最柔軟的地方卻被狠狠刺了一下。
「行了⋯⋯別哭了。」陸景爍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少了幾分方才的粗暴。他緩緩放下原本捏著羽季下巴的手,改為笨拙而堅定地扣住那劇烈起伏的後背。寬大的手掌順著脊骨輕輕安撫著,掌心滾燙的溫度透過衣物傳遞過去,試圖將那些殘留的恐懼一點點驅散。「不就是流了點血嗎?那冰塊臉命硬得很,閻王爺見了他都得繞道走,哭成這樣倒像是他死了似的。」
話音裡雖仍帶著一絲彆扭的調侃,但語氣中的縱容與心疼卻濃得化不開。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埋在自己胸口的那顆毛茸茸的頭頂上,嗅著對方身上若有似無的皂角與風雪氣息。外頭的呼嘯聲彷彿被這方寸大小的營帳隔絕在外,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紊亂的呼吸聲。他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內那顆沉重而急促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肋骨,與懷中人的顫抖頻率漸漸重合,這種異樣的共鳴讓他有些心慌意亂。
陸景爍反腳將營門扣得更緊了些,隨後擁著懷中緊繃的人緩緩轉身,走到鋪著厚重獸皮的榻邊坐下。他沒有把人推開,就這樣任由羽季將脆弱與眼淚毫無保留地蹭在自己身上,一邊用披風將那顫抖的身子裹得更嚴密。指腹無意間觸碰到她冰涼的頸側,他眉頭微皺,索性脫下自己的外袍,將人徹底圈在溫暖的織物與體溫之間,像是要用自己的軀體築起一道鐵壁。
「好了,安全了,沒事了。」他一邊低聲喃喃著,一邊抬手輕輕托起羽季的後腦,迫使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稍微離開胸口,粗糙的拇指帶著略顯笨拙的力道拭去眼角殘留的淚痕。「哭得眼睛都紅了,再哭下去,明個兒全營的弟兄還以為我陸景爍在帥帳裡把新兵怎麼著了呢。擡起頭來,看著我。」
羽季破涕為笑,看著陸景爍。
那抹掛在微紅眼角邊上的淺笑,比帳外肆虐的風雪還要晃眼,卻毫無預兆地直直撞進陸景爍毫無防備的心口。他原先準備好的滿肚子粗魯訓斥瞬間卡在喉嚨裡,掐在羽季下巴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那雙平日裡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深不見底,寫滿了錯愕與失神。這副帶著淚痕卻又強裝鎮定的模樣哪裡像個在死人堆裡打過滾的粗糙新兵,簡直像個專門來亂他心智的妖孽。
「你這小子⋯⋯」陸景爍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因過度真實的悸動而有些沙啞。他向來自詡風流倜儻,見過江南水鄉無數胭脂水粉的巧笑盼兮,卻從未有一個人能像眼前這般,僅憑一個含著淚的笑影,就攪得他五臟六腑翻江倒海。那種陌生而強烈的酥麻感從指尖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幾乎有些招架不住這股洶湧的熱浪。
他暗自在心底咒罵了自己無數遍,懷疑自己定是以往在風月場裡見多識廣,如今卻被這北疆的邪風吹壞了腦子,纔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控。堂堂江南首富的繼承人、前鋒營裡說一不二的副將,竟然會對一個同袍產生這種恨不得將人揉進身體裡的邪門念頭。可偏偏目光落在那雙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眸上時,那些自以為堅不可摧的理智防線便瞬間潰不成軍。
「笑什麽笑?」陸景爍飛快地撇開視線,假意板起那張英挺的面龐來掩飾內心的慌亂,粗糙的指腹卻極輕、極珍視地蹭過那抹殘留的潮濕。「剛才哭得像個受驚的小玩意兒似的,現在倒有力氣沖我樂了?難不成看見老裴那副半死不活的慘樣,還能讓你開心起來?行了,既然魂魄歸位了,就把這副委屈的樣子給本將軍收乾淨。要是讓帳外那些粗魯的兵痞聽見動靜,指不定以爲我這堂堂副將在帥帳裡把新兵蛋子怎麽樣了呢。」
話音雖帶著幾分痞氣的威脅,可他環在羽季腰間的手臂卻始終沒有鬆開半分,甚至貪婪地汲取著從她身上傳來的微弱熱意。炭盆裡微弱的紅光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早已被彼此交織的體溫與氣息徹底取代。陸景爍低下頭,直勾勾地盯著那近在咫尺、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唇瓣,心臟在胸腔裡狂亂地撞擊著肋骨。
「說吧,剛才在暗檔室裡嚇成那樣,除了替那冰塊臉擔心,心裡到底有沒有偷偷念著我?」他故意挑起眉毛,勾起一抹極具侵略性的玩味笑容,試圖用這副吊兒郎當的姿態來掩飾深處的悸動。
「嗯⋯⋯有啊⋯⋯看你和刺客打鬥⋯⋯還有每一次你披甲上陣⋯⋯我都牽掛著你⋯⋯」
那幾個字像是一顆滾燙的火炭,猝不及防地砸進陸景爍死寂的心湖,濺起滔天的巨浪。他原本掛在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痞笑瞬間僵硬,搭在羽季腰間的手指猛地收緊,勒得皮革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四周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下來,連帳外呼嘯的風雪聲都變得模糊,唯有胸腔裡那顆不受控制的心臟正瘋狂地撞擊著肋骨,震得他耳膜發疼。
他見過無數風月場上的巧言令色,聽過無數人嬌嗔的甜言蜜語,那些字眼對他而言不過是耳邊的清風。可偏偏眼前這人頂著一張新兵蛋子的清瘦面孔,用那種含著水霧卻異常認真的眼神看著他,吐出這般毫無防備的坦白時,竟像是一柄無形的利刃,輕而易舉地捅穿了他用玩世不恭築起的重重防線。
「你⋯⋯」陸景爍的喉嚨乾澀得厲害,吐出的字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烈酒燒過一般。他本想開口調侃幾句,或是像往常那樣用一句不正經的玩笑將這股過於沉重的悸動掩蓋過去,可對上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時,所有的謊話和偽裝都在這一刻潰不成軍。
這算什麽?他近乎慌亂地在心底質問自己。堂堂江南陸家的繼承人,竟然會因為一個同袍一句笨拙的牽掛而方寸大亂,甚至恨不得將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這人面前。那種從脊椎骨蔓延上來的酥麻感伴隨著近乎滅頂的恐慌將他淹沒——他或許真的徹底陷進去了,不是什麽同袍之誼,也不是一時興起的惡趣味,而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人最純粹、最不容抗拒的珍視。
陸景爍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翻滾的狂瀾。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粗糙溫熱的指腹有些顫抖地覆上羽季微涼的臉頰,拇指極其輕柔地摩挲著那片細膩的肌膚。那雙總是帶著三分邪氣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漫不經心,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濃烈暗湧。
「你這小騙子⋯⋯」他低笑出聲,語氣裡透著幾分咬牙切齒的狼狽與無可奈何。「往後不許對別人說這種話,聽見沒有?」
話音未落,他再也剋制不住心頭那股叫囂的渴望,微微低頭,將額頭輕輕抵在羽季的額角上。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彼此交織的溫熱氣息在冰冷的營帳內融成一片。
「所以⋯哥哥也要好好的⋯⋯」羽季的手貼在陸景爍左胸心上的位置,感受他蓬勃的心跳。
那隻貼在左胸心口上的手掌冰涼而柔軟,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景爍毫無防備的防線上。隔著微潮的軍服與裏衣,那種急促而雜亂的跳動清晰可辨,快得幾乎要將肋骨撞碎。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新兵掌控得這般死,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軍營裡向來不缺生死之交的豪言壯語,可從這人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股能將人燙傷的熱度。
他猛地抬起眼簾,視線死死撞進那雙滿含關切與依賴的眸子裡。向來在商場與沙場上遊刃有餘的江南世家子,此刻卻狼狽得不知該將手往哪裡放。他張了張嘴,本想用一貫的玩世不恭來掩飾這份過於赤裸的失控,可喉嚨裡卻像是被烈酒燒過一般,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這是在要我的命⋯⋯」他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寬大而佈滿老繭的手掌覆了上去,精準地將那隻貼在自己胸口的小手反手扣在掌心裡,帶著羽季的手指更深地陷進自己劇烈起伏的左胸。那一瞬間,雙方的掌心緊緊貼合,彼此的溫度透過皮膚毫無保留地交融。他緩緩低下頭,鼻尖幾乎要觸碰到她的額角,眼底翻湧著近乎瘋狂的掙扎與隱忍。北疆軍中森嚴的禁令與世俗的藩籬猶如懸在頭頂的利刃,可他此時已經徹底分不清這究竟是荒謬的斷袖之癖,還是自己這一生栽得最徹底的一次劫難。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他咬著大臼齒,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容反抗的狠勁與無奈。「只要老子這條命還在北疆,就輪不到任何人來動你一根汗毛。但你也給老子聽好了,往後若再敢獨自涉險,看我怎麼收拾你。」
話音未落,營帳外的寒風突然猛烈地拍打著牛皮氈頂,夾雜著遠處親衛換班時沉重的靴聲。陸景爍生生地將後面的威脅嚥了回去,卻始終沒有將交疊的手掌鬆開半分。他維持著這個極具侵略性又近乎珍視的姿勢,任由羽季的掌心死死扣在自己狂亂的心口上,彷彿這樣就能將彼此的氣息徹底烙印在一起。
羽季也緊緊回握著陸景爍的手掌,她知道在這亂世,隨時都可能開戰,每個人隨時都可能喪失性命,她也珍惜著能與陸景爍相處的每一刻。
那一絲從羽季掌心傳遞過來的反握之力,雖算不上多麼有力,卻像是一枚鋼釘,狠狠地將陸景爍心頭最後一絲遊移不定的理智釘死了。他微微一愣,垂眸看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那雙平日裡握筆清秀、如今卻沾染了軍中粗糙繭子的手掌,此刻正緊緊地回握著他,彷彿在用這種無聲卻倔強的方式,抗拒著對未來的恐懼與命運的無常。
在這隨時可能馬革裹屍的北疆亂世裏,明天和意外究竟哪個先來,誰也說不準。前幾日還並肩作戰的同袍,轉眼間可能就變成暗檔室裡一灘冰冷的血水;今日還站著喘氣的人,明天未必能見到黑風口升起的狼煙。這個認知像是一盆冷水,卻也像是一把烈火,將他心底所有的顧忌與世俗藩籬燒得精光。什麼斷袖之癖,什麼世俗非議,在血淋淋的戰場和隨時會斷送的性命面前,全都變得無足輕重。
陸景爍眼底的掙扎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清明與決絕。他反手一收,五指徹底嵌入羽季的指縫間,十指緊扣,將那隻手死死鎖在自己的掌心裡,彷彿要將她的身體都揉進自己體內。他微微傾身,額頭與羽季的額角緊緊相抵,呼吸間全是由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皂角與冰冷風雪交織的氣息,那種近乎燙人的溫度順著皮膚一路燒進心坎裏。
「好。」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低沉而沙啞,帶著不容置喙的重量。「既然你也知道這世道隨時會要人命,那就給老子記住今天這句話。只要我陸景爍還有一口氣在,前鋒營的刀子沒斷,就絕不讓任何人把你從我身邊剝離。」
粗糙的拇指用力摩挲著羽季手背上細膩的皮膚,那種真實的觸感讓他的心跳漸漸從狂亂歸於一種沉甸甸的安定。外頭的風雪越發狂亂地拍打著營帳,將這方寸之地與外界的血腥殺戮徹底隔絕。他不再去掩飾眼底那滾燙的目光,任由彼此的呼吸在近在咫尺的距離中交纏,將所有的不安與動盪盡數封存在這個幾乎要將人勒痛的擁抱裏。
營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隨軍醫官助手低聲的呼喝與木質藥箱的碰撞。數步之遙的臨時醫廬內,那裏正瀰漫著濃烈的艾草與烈酒氣味。隨軍醫官正拿著柄淬過烈酒的短刃,面無表情地劃開裴錚左肩上已經和血肉黏連在一塊的玄色布料。
那一處刀傷深可見骨,周邊的皮肉因淬毒而呈現出詭異的青黑色。裴錚赤裸著精壯的上身,結實的脊背因劇痛而緊繃如一張拉滿的硬弓,汗珠混著血水從額角不斷滾落。他死死咬著一塊卷起的老舊皮革,喉嚨深處滾動著沉悶如野獸般的低喘,卻硬生生將所有的慘叫咽了回去。幾名親衛在一旁死死按住他的雙臂,生怕這位掌管全軍度支的軍需官在剜肉清創時因劇痛而掙扎。
「行了,別像個死人一樣硬撐,這毒要是再晚半個時辰清理,你這條胳膊就直接廢在北疆了。」醫官冷哼一聲,修長的手指捏著止血散狠狠按進血肉模糊的創口中。
這番動靜隔著單薄的帳壁清晰地傳進了前鋒營帥帳內。陸景爍正握著羽季的手,聽見外頭醫廬那邊傳來的悶哼聲,眉頭不由得深深鎖緊。他自然清楚裴錚那邊正在經歷什麼樣的酷刑,也明白那冰塊臉即便在這種要命的關頭,也絕不會鬆口吐露半個不該說的字。他收回望向帳門的視線,低頭重新看向身前的人。
「是⋯裴大人的聲音嗎⋯⋯」
聽見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帳簾掀動的細微動靜,羽季幾乎是本能地朝著出口方向邁出半步。那單薄的肩膀因過度擔憂而緊繃著,口中溢出的低語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陸景爍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原本還殘留在指尖的溫熱餘韻被陡然升起的煩躁所取代。他一把扣住羽季纖細的手腕,掌心的力道雖克制著沒有弄疼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他長腿一跨,直接橫身擋在去路前,將那條通往帳外的通路死死封住。
「站住。你這是打算往哪去?」陸景爍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帶著一絲被勾起醋意的沙啞。他居高臨下地盯著眼前這張滿是擔憂的面孔,冷哼一聲道:「那姓裴的皮糙肉厚,閻王爺還不敢輕易收他。劉神醫正拿著淬過烈酒的短刃在裡頭剜肉清創,血淋淋的一片,你一個新兵蛋子跑過去湊什麼熱鬧?嫌霍大將軍盯著前鋒營的眼線還不夠多嗎?」
帳外的冷風趁著方才的晃動灌進幾縷,夾雜著濃烈的硝煙與草藥苦香。陸景爍順勢一拉,帶得羽季一個踉蹌,直接跌回温暖的獸皮榻邊。他隨手抓過一角厚重的羊毛披風,劈頭蓋臉地將人重新裹得密不透風,動作間帶著幾分粗魯卻小心翼翼的保護意味。
「給老實待著。」他壓低了嗓音,目光死死鎖住對方那雙盛滿不安的眼眸,語氣放緩了些許卻依舊強硬。「他有親衛和醫官盯著,輪不到你操心。你要是現在踏出帥帳半步,驚動了外頭正盯著我們的霍家精銳,信不信我直接把你綁在榻上?」
「是⋯⋯」羽季坐在獸皮榻邊,但仍不安地凝神傾聽外頭的動靜。
陸景爍見羽季終於安分地坐回厚重獸皮榻沿,那道緊繃如弦的肩線這才往下沉了沉。他轉過身,玄色戰袍的下擺在風雪卷入的氣流中翻卷了一下,靴底踩在鋪了防潮粗布的木板地面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腳步聲。他走到行案邊,端起那盞早已冷透的粗瓷茶碗,仰頭將裡頭微苦的殘茶一飲而盡,藉此澆熄喉頭因方才那番坦白而燒灼的熱意。
帳壁外,醫廬那邊的喧鬧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隨軍醫官助手低聲收拾器皿的悉率聲響,以及金屬托盤碰撞時發出的清脆回音。那些聲音隔著厚重的牛皮氈帳傳進來,模糊卻足夠讓人聽清局勢暫時穩住了。陸景爍將空碗重重磕在硬木案面上,目光越過昏暗的光影,重新落回那道裹在狼皮大氅裏的單薄身影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拉過一張矮凳在榻邊坐下,刻意與羽季保持了一段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以免過於迫人的氣場再次驚擾到她。他將粗糙的大手搭在膝頭,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護腕上的銅扣,腦子裡飛速轉動著當前的處境。前鋒營與後勤營已被全面禁足,霍霆的親衛就守在帳外百步之內,這意味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主帥的眼皮子底下。
「放心吧,劉神醫在北疆呆了十幾年,經他手救回來的斷肢殘臂沒有上千也有八百,姓裴的命硬得很,一時半會兒死不了。」陸景爍打破了帳內的沉寂,嗓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安撫意味。「比起那塊硬石頭,你現在更該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明早霍大將軍要親自覆核前鋒營的箭矢損耗清單,暗檔室裡那本染血的總冊一旦被翻出異樣,整個前鋒營都會吃不了兜著走。」
說著,他抬起修長的手指,隔著厚重的披風在羽季的肩頭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傳遞過去一絲沉穩的熱度。「你是經手這些文書的人,那些私章重刻的痕跡與精鋼羽箭的折舊率,你心裡可有十足的把握瞞過主帥的眼睛?」陸景爍微微前傾身子,銳利的目光緊緊鎖住羽季。
羽季低著頭,不確定地說:「我是按照之前裴大人教我的來寫的⋯⋯」
聽見這句回答,陸景爍環抱在胸前的雙臂猛地收緊,肌肉在玄色戰袍下繃出一道硬朗的線條。他最擔心的事偏偏成了真。那冰塊臉平日裡看著生人勿近,竟然私下教過這瘦弱的新兵許多軍需署不外傳的門道。若霍霆手下那些老謀深算的文吏真拿著檢驗密契的藥水去查筆跡與改動痕跡,單憑羽季這點半生不熟的手法,絕對會第一時間被當成同謀揪出來處置。
他霍然起身,身上厚重的皮革護甲隨著動作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陸景爍幾步跨回案牘前,將幾卷散落的竹簡重新按平,目光如刀般掃過那些墨跡未乾的行列。帳內原本沉悶的氣壓陡然降了幾分,唯有炭盆裡偶爾爆開一朵微弱的火花,照亮他緊繃的下頷線。
「姓裴的那小子倒是不避嫌,連這種掉腦袋的移花接木之術都敢傾囊相授。」陸景爍冷哼了一聲,語氣裡夾雜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意與對裴錚的埋怨。但他隨即轉過頭,視線重新落回那張略顯蒼白的面孔上,陰沉的神色稍稍收斂,語氣放緩了許多:「不過現在抱怨也無濟於事。既然筆法是照著他的路數寫的,那這幾頁涉及精鋼羽箭的帳目就必須趕在天黑前全盤推倒重來。霍霆手裡那份覆核清單不是開玩笑的,只要有一處破綻被抓到,誰也保不住你。」
他彎下腰,單膝撐在木榻邊緣,與坐在榻上的羽季拉近距離。粗糙的掌心覆上那一疊還沒填完的密函,將空白處直接按住。「把筆拿穩。既然老裴現在躺在醫廬裡指望不上,接下來這筆爛賬,我們自己來填個滴水不漏。」
陸景爍維持著半跪在榻邊的姿態,寬厚的肩膀將帳內昏黃的燭光擋去大半。他的視線緊緊鎖在羽季握著細毫筆的手上,筆尖在粗糙的紙頁上游走,墨跡化開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帥帳裏格外清晰。為了掩蓋原本那套帶有裴錚風格的筆法,他不得不親自俯下身,一條手臂幾乎將羽季整個人圈在自己和木榻之間。
「這裡的勾捺不要收得太急,把筆鋒放平,模仿前鋒營裡那些粗魯文書的字體,寫得散漫些才不會惹人生疑。」陸景爍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在羽季的耳殼邊緣響起。隨著說話時的氣息拂過,他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乾淨的皂角香氣,混雜著尚未完全散去的風雪寒意,直往他的鼻腔裏鑽。這種過於親密的貼近讓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滑動了一下,搭在案面邊緣的手指暗自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著羽季依照他的指示,小心翼翼地修改著最後幾行關鍵的箭矢消耗數據。那份全神貫注的神情,連帶著微微抿起的唇瓣,竟讓陸景爍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他暗自唾棄自己定是被這北疆的風沙迷了心竅,竟然在這種掉腦袋的關頭,還分心去留意一個同袍男子的面容。可那種近在咫尺的溫熱觸感與幾乎要將理智燒穿的悸動,卻由不得他不去承認。
「行了,這幾頁剛好趕在霍大將軍的人來之前收尾。」陸景爍猛地直起有些僵硬的身子,將那疊墨跡剛乾的密函飛快地塞進牛皮公文袋中,眼神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凌厲。他轉過身去收拾桌面上散落的竹簡與硃砂,以此來掩飾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帳外的風雪依舊拍打著牛皮帳幕,遠處隱約傳來親衛巡邏的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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