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的風雪聲中突然混入了一種沉重而規律的鐵靴落地聲,夾雜著甲片碰撞的金屬銳響。那動靜由遠及近,徑直停在了前鋒營帥帳的門檻外。緊接著,厚重的牛皮氈簾被一股強橫的力量向上掀開,夾帶著冰渣的狂風狂卷而入,將炭盆裡微弱的火苗吹得猛地一晃。
霍霆魁梧的身軀再度佔滿了整個營帳入口。他身上那副玄鐵重甲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澤,眉骨處的舊刀疤在緊繃的神情中顯得格外森然。主帥的視線越過擋在案前的陸景爍,精準地落在了緊鄰案牘的木榻上,那鷹隼般的目光彷彿能看穿帳內的每一處細微異樣。
陸景爍眼神微凝,幾乎是本能地朝前邁前半步,用身軀將桌面上的公文袋徹底遮擋在身後。他硬生生壓下眼底剛才還未散盡的滾燙情緒,扯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拱手道:「大將軍這才剛從醫廬出來,怎麼又親自折返前鋒營?難不成是後勤營那邊的血還沒擦乾淨,連帶著看我們前鋒營哪裡都不順眼?」
霍霆根本沒有理會陸景爍的挑釁,厚重的軍靴踏過冰冷的木地板,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他停在距離案牘不過數步之遠的地方,深邃的目光掃過陸景爍略顯僵硬的肩線,隨後緩緩將視線移向坐在榻邊、神色緊繃的羽季身上。
「陸副將護短的心思倒是一如既往的深。」霍霆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徹骨的寒意。「本帥方才在暗檔室拿到了通敵的官印,順路過來看看,你這位好兄弟是不是也該把白日裡沒交代清楚的底細,趁早給本帥吐個乾淨。」
粗糙的手掌搭在腰間的佩刀柄上,霍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榻邊的人。
陸景爍的眼角餘光清晰地捕捉到那顆因恐懼而微垂的頭顱,單薄的肩頭正隨著壓抑的呼吸細微地緊繃著。一股無名之火混著護短的狠勁自心底升騰而起,他再也無法冷眼旁觀。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軍靴重重踏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玄色戰袍的下襬因劇烈動作而翻捲。他硬生生用那副高大魁梧的身軀,將霍霆投向榻邊的鷹視狼顧之色徹底擋了回去,鼻腔裡甚至還殘留著暗檔室飄來的淡淡血腥味。
「大將軍這話說得有趣。」陸景爍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桃花眼底半點笑意也無,淬滿了冰冷的戾氣。「後勤營出了刺客與通敵假賬,那是裴錚和底下文書的失職。我這帳裡的新兵不過是個剛入營的毛頭小子,平日裡只會打雜跑腿,怎麼到了大將軍嘴裡,倒成了勾結外敵的要犯了?」
霍霆魁梧的身軀巍然不動,如同一尊歷經百戰的鐵塔,按在佩刀柄上的粗糙大手青筋微凸。主帥周身散發出的肅殺之氣將帳內的空氣壓得幾乎凝固,可陸景爍卻半步不肯退讓,挺直了脊背迎上那道足以生撕活人的視線。
「若大將軍手裡真握著鐵證,證明前鋒營的人沾了通敵的臟水,末將自然無話可說,任憑軍法處置。」陸景爍微微瞇起雙眼,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一絲不容挑釁的鋒芒。「但在這帳子裡,人是我前鋒營的麾下。沒拿得出手的實據之前,大將軍若想隨意拿人,怕是連我這副將的面子與規矩也一併踩在地上了。」
營帳內一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炭盆裡殘存的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剝落聲。霍霆冷冷地盯著眼前這個護犢心切的年輕將領,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審視,沉重的呼吸聲在風雪交加的帳外顯得格外清晰。
沉重的鐵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戛然而止,霍霆完全無視了陸景爍横在前方的阻攔,寬闊如岳的玄甲身軀猛地向前一壓。那股夾雜著冰雪與濃烈血腥氣的壓迫感瞬間將木榻周圍的空氣抽空,他直接跨過半步,高大的陰影將坐在榻邊的羽季徹徹底底地籠罩在身下。
陸景爍臉色驟變,右手五指猛地扣緊劍柄,金屬卡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身形一晃便想上前隔開:「大將軍!」然而霍霆僅憑餘光冷冷一瞥,那股沙場百戰磨練出來的森然殺意便硬生生讓陸景爍的動作滯了半拍。
那隻佈滿老繭與微小舊傷的粗糙大手在距離羽季僅有數寸之遙的地方停住。霍霆微微眯起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眸,鷹隼般銳利的視線一寸寸刮過那張因過度緊張而蒼白的臉龐。從泛著水光的唇角,到纖長微顫的睫毛,再到那掩在羊毛披風下過於瘦弱單薄的肩膀,每一個細節都被北疆主帥收入眼底。
「規矩在北疆是給活人定的。」霍霆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悶雷,帶著一種能看穿一切虛妄的審視。「這新兵生得細皮嫩肉,連呼吸都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慌亂。陸副將,你這般護著他,究竟是因為同袍情深,還是心裡有鬼?」
冰冷的視線如同無形的刀刃,一絲不苟地剝離著周遭所有的偽裝。
粗糙的軍靴在積雪未化的木板上微微一錯,霍霆鷹一般銳利的目光順著那瑟瑟發抖的單薄肩膀往下掃去。羽季那種近乎失控的顫抖落在身經百戰的主帥眼裏,非但沒有引起同情,反而讓懷疑的陰霾更深了一層。一個久經沙場或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細作,斷然不會在這種壓迫下露出如此慌亂的破綻,除非這副皮囊底下藏著的祕密,遠比想像中還要致命。炭盆裡的火星偶爾爆開一聲輕響,卻驅不散帳內凝固如鐵的寒意。
「怕成這樣?」霍霆俯低了身子,帶著徹骨的寒風與硝煙氣息重重壓向木榻,粗糲的嗓音低沉如雷:「本帥還未動刑,你這副模樣倒像是已經上了刑架。若說你心裡沒鬼,這北疆大營裡每日凍死餓死那麽多新兵,怎麼不見別人抖成這般田地?」
帳門被風雪撞得哐當作響,一隻戴著精鐵護腕的手掌悍然橫插進兩人之間。陸景爍幾步跨到榻前,玄色戰袍的下襬重重甩過案角,將霍霆那咄咄逼人的視線強行隔開。他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撕破臉皮的冷硬,連呼吸都透著幾分暴戾。
「大將軍若是閒得發慌,不妨去審審後勤營那些死剩下的暗樁,何必在一個嚇破膽的新兵蛋子身上浪費口舌?」陸景爍冷笑著抬起眼,周身迸發出護短的殺意。「人是我的文書,若非要定罪,先拿我的頭去祭旗再說!」
霍霆緊繃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森冷的弧度,目光在眼前這名新兵煞白的面龐上多停留了片刻,隨即冷哼一聲。那聲沉悶的鼻息彷彿夾帶著北疆冰原的凍氣,砸在帳內凝固的空氣裡。他那尊令人窒息的龐大身軀微微向後退後半步,不再步步緊逼,暫時將那股近乎實質的殺伐威壓收斂了幾分。
「陸副將倒是護食得緊。」霍霆低沉沙啞的嗓音在帳幔間迴盪,粗糙的大手從腰間的刀柄上移開。「後勤營的爛帳還沒算完,這裡的私章與血案也得一件件過。本帥倒要看看,頂著禁足令的前鋒營,明日拿什麼把這本精鋼羽箭的缺口給填平。」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看一眼,轉過那副披著玄鐵重甲的厚實肩膀,沉重的靴底碾過地上的冰渣,徑直朝帳外走去。隨著氈簾被大力甩下,外頭呼嘯的狂風瞬間灌進來,將炭盆裡黯淡的火光吹得一陣明滅不定。
陸景爍見狀,緊繃的肩線終於微微垮了下來,套在輕甲底下的背脊竟滲出了一層冷汗。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反手將佩劍徹底按回鞘中,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輕響。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縮在榻邊、渾身止不住輕顫的身影,眉頭緊緊鎖成一個死結。
「人已經走了,還不把頭抬起來。」陸景爍沒好氣地伸出手,粗魯卻不失分寸地一把扯過羽季肩膀上的披風裹緊,低聲咒罵了一句:「沒用的東西,方才若不是我替你擋著,你早就被那尊殺神剝了皮去。」
經歷跌宕起伏的事件,終於鬆懈下來的羽季身形一晃。
察覺到身側那道幾乎要闔上的視線,陸景爍未說出口的訓斥硬生生卡在喉頭。他皺著眉頭,一把將案面上那堆還沾著墨香的竹簡全數拂到角落,騰出乾淨的木面。那張清秀的臉龐此刻透著過度消耗體力後的疲憊,眼簾低垂得像隨時會支撐不住沉重的眼皮。這副被恐懼與緊繃榨乾力氣的模樣,讓方才還充斥著戾氣的胸膛瞬間漫起一股莫名的煩躁與心疼。
「行了,別硬撐著裝沒事。」陸景爍壓低了嗓音,動作卻帶著幾分不容抗拒的強硬。他扯過幾張厚實的獸皮毯子,直接蓋在那具瑟縮的單薄身軀上,粗糲的指腹在拉扯間無意間擦過羽季冰涼的額角。「帳裡現在暫時安全,姓霍的那老頭短時間內不會再折回來。剩下這些破爛帳目本少爺自己來填,你倒好,差點把自己的小命全搭進去。」
他重新抓起狼毫筆,借著昏黃的燈火一條條核對剩餘的弩機損耗明細。燭心結了個燈花,劈啪一聲脆響,將兩人并肩的影子在粗糙的帳壁上拉得極長。他偶爾側過頭,目光落在羽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疲憊的睡態上,心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雜陳滋味。這場風暴才剛撕開一角,明天的覆核無疑是懸在頭頂的利刃,而他必須在這之前把所有的破綻徹底抹平。
「睡吧。」他停下筆,將聲音放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安靜。「明天天塌下來,自有我頂著。」
醫廬內濃重的草藥苦香混著化膿的血腥氣,將狹小的空間壓得透不過氣。角落的窄木榻上,裴錚陷入高燒不退的昏迷中,左肩厚重的棉布早已被冷汗與滲血浸透成一片暗紅。
他那具精悍的軀體在粗布被褥下間歇性地戰慄著,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薄唇乾裂脫皮。在翻滾的夢境深處,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可那個總是一副倔強又畏縮模樣的身影卻格外清晰地刺破混沌。他夢見那張沾滿淚痕的小臉,正隔著滿地血污焦灼地望著自己,眼底全是揮之不去的擔憂與恐慌。
「⋯⋯別⋯⋯」喉嚨深處滾出破碎而沙啞的低喃,裴錚原本平放在身側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在虛空中死命地收攏,彷彿要抓住那道轉瞬即逝的影子。高燒燒灼著理智,將那些平日裡深鎖在禁慾外表下的越矩與依戀,毫無保留地在夢魘中撕裂開來。他猛地睜開眼,佈滿紅血絲的雙眸透著失控的迷茫與焦躁,胸口劇烈起伏著。
隨軍醫官端著苦澀的湯藥走近,剛想出聲提醒,卻被那股冰冷森然的眼神硬生生逼退半步。裴錚咬著牙,無視左肩傷口因動作而撕裂的劇痛,強行撐著木榻想要坐起身,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全是那人在暗檔室門口為他落淚的模樣。
筆尖在黃麻紙上劃過沙沙的聲響,在死寂的帳篷裡顯得格外清晰。案牘上的油燈燈花猛地爆開一簇微弱的火苗,將四周的陰影狠狠向外推開幾分。陸景爍剛把最後一筆精鋼羽箭的折損數額勾勒完畢,正要舒展酸痛的肩膀,身側便傳來了一陣令人揪心的細碎動靜。
縮在獸皮毯子底下的身影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痙攣起來,原本平穩的呼吸陡然轉為急促而破碎的抽泣。那張白皙的面龐在昏暗的燭光下毫無血色,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正恐慌地左右轉動,乾裂的唇瓣間溢出含糊不清的囈語。冷汗順著細膩的額角滑落,浸濕了耳畔的碎髮,緊緊貼在冰涼的皮膚上。
陸景爍手中的狼毫筆猛地頓在半空,一滴墨汁不受控制地砸在剛修訂好的公文上,化作一片刺眼的烏漬。他連眉頭都來不及皺,便丟下筆霍然起身,大步繞過案牘走到木榻邊。那副在夢中遭受極大驚嚇而瑟縮不前的模樣,讓空氣中平添了一股揮之不去的慘烈氣息,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刀刃正架在對方的脖頸上。
「喂⋯⋯醒醒。」陸景爍低聲斥了一句,粗糙的大手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覆上了那冰涼得過分的肩膀。他試圖將人從那場可怕的噩夢中拉扯出來,掌心卻清晰地感受到那副單薄身軀正承受著何等劇烈的痛苦。那種不受控制的顫抖透過厚重的獸皮傳遞過來,連帶著他的心跳也跟著狠狠揪緊。
夢境裡究竟見到了什麼,能讓一個平日裡再怎麼倔強也咬牙扛著的新兵,露出這種仿若大難臨頭般的絕望?是那間血流成河的暗檔室,還是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的屠刀?陸景爍無從得知,但他看著那眼角不斷滲出的淚水濡濕了枕邊的獸皮,胸口深處那股名為心疼的酸澀瞬間漫過理智的堤防。
他沒有再出言訓斥,而是深吸了一口氣,一邊收緊扣在羽季肩頭的五指,一邊緩緩坐上木榻邊緣。冰冷的夜風再次撞擊著帳門,將外頭的呼嘯聲送進縫隙裡。他用自己的體溫試圖捂熱那片冰涼,粗糲的指腹笨拙地擦拭著源源不斷的淚痕,低沉的嗓音在耳畔放柔了幾分:「別怕⋯⋯只是個噩夢而已,睜開眼看看,這裡是帥帳,沒人能動你。」
陸景爍抱著羽季的手臂猛地一僵,隨即清晰地感知到懷中那具原本緊繃僵硬的身軀劇烈一震。大口大口的喘息聲接連不斷地撞進耳廓,伴隨著肋骨底下急促起伏的劇烈心跳。他微微低頭,撞進那雙剛睜開的眼眸裡,只見裡頭還殘留著夢魘未散的驚恐與茫然,溫熱的淚水將長睫濡濕成幾縷散亂的濕痕,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他沒有出言呵斥,更沒有將人推開,反而將環在羽季腰間的雙臂無聲地收得更緊,任由那股冰冷的汗意透過內衫浸透自己的胸膛。粗糙的大手覆在單薄瘦弱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地拍撫著,彷彿要用這種近乎笨拙的安撫,替對方將那些支離破碎的恐懼悉數鎮壓下去。
「醒了?」他喉結微微滾動,吐出的字眼沙啞得厲害,藏著連自己都未曾查覺的害怕與心疼。「做噩夢了?瞧你這點出息,哭得連魂都快丟了,方才在夢裡見著什麼索命鬼了不成?」說到此處,他粗糲的指腹帶過羽季微顫的眼角,動作輕柔得與他平日裡那副飛揚跋扈的副將做派截然不同。帳外呼嘯的風雪越發狂亂地撕扯著牛皮氈帳,幾枚炭火在盆底閃過最後一抹黯淡的紅光,將兩人緊緊依偎的影子斜斜投射在斑駁的木壁上。
軍營外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沉重的梆子聲與巡邏隊靴底踩雪的沙沙聲,將這頂帳子裡的死寂與外界隔開。陸景爍感受到懷裡的人漸漸從方才的驚悸中回過神來,那種細微的顫抖雖然減弱了許多,但扣在他戰袍前襟的手指卻死死收緊,像是抓住溺水時唯一的浮木。這種毫無保留的依賴感讓他的呼吸微微一滯,胸口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麻與憐惜。他沒有催促她開口,只是用一隻手托住羽季的後頸,將人更深地按進自己溫熱的懷裡,粗糲的指腹順著那根瘦弱的脊骨緩緩安撫,用沉默而絕對的姿態築起一道無形的鐵壁。
「行了,別用那種魂不守舍的眼神盯著我。」他另一隻手扯過滑落半邊的厚重獸皮毯,重新密不透風地掖在羽季腰際,聲音低沉得像是貼著耳邊的呢喃。「天還沒塌下來呢。老子既然當眾說了要保你周全,就絕不會言而無信。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這裡是戒備森嚴的前鋒營帥帳,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把你從我手裡帶走半步。」
他微微收緊下顎,讓羽季的側臉緊緊貼在自己沉穩規律的心跳處,感受著那副身軀逐漸平復的呼吸,用炙熱的體溫徹底驅散殘留在指尖與身體裡的冰冷。
羽季起床吃點東西後,就在帳內走動,一直在門口附近想往外偷看。
陸景爍看著羽季勉強將幾口熱湯與乾糧咽了下去,那張原本毫無血色的面龐才總算恢復了一點微末的氣色。可這屁股才剛離開榻沿沒多久,那雙不安分的腳又開始在狹窄的帥帳內磨蹭起來,像隻被困在籠子裡急於脫逃的雀鳥。
黑色狼皮大氅在走動時拖在冰冷的木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單薄瘦削的身影最終停在了厚重的牛皮氈簾前,一隻微涼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挑開一條細窄的縫隙,貪婪地朝外頭醫廬的方向張望著。
「沒完沒了了是吧?」陸景爍將手中的粗瓷碗重重擱在案頭,濃黑的劍眉狠狠一蹙。他大步流星地跨過去,帶著幾分被無視後的惱火,一把扣住羽季纖細的肩膀將人強行拽了回來。
劈手將那條掀開的縫隙重重按死,冰冷的夜風瞬間被隔絕在外。陸景爍居高臨下地盯著那張寫滿執拗的面孔,冷哼一聲道:「外頭巡邏的霍家精銳恨不得拿放大鏡盯著這裡,你非得把腦袋伸出去讓人家抓個正著才甘心?那姓裴的命硬得很,死不了人!」
他粗糙的指腹掐著羽季的肩膀,感受到那裡硌手的瘦骨,語氣雖凶狠,動作卻在將人拉回炭盆邊時下意識放柔了力道。帳外剛好傳來一陣沉重的鐵靴踏雪聲與佩刀碰撞的悶響,那是霍霆的親衛正在進行夜間換防。陸景爍眼神一凜,乾脆長臂一揮,將人徹底圈在自己與案牘之間,擋住了所有可能洩漏的視線。
「給老實待在這裏。」他壓低了嗓音,目光死死鎖住羽季那雙猶豫不決的眼睛。「你要是再敢往門口邁半步,信不信我直接把你綁在凳子上?」
「哥哥⋯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就一直這樣被禁足嗎?」
那聲軟綿綿的稱呼像是一根無形的羽毛,毫無防備地刮過陸景爍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讓他在瞬間熄了所有想要訓斥的脾氣。他重重地撥出一口帶著寒氣的白霧,搭在羽季肩頭的手掌微微收緊,掌心透過厚實的狼皮大氅傳遞著沉穩的熱度。
「禁足?」陸景爍嗤笑一聲,嘴角扯出一抹帶著嘲諷的弧度。「那老頭不過是想借著暗檔室的血案把前鋒營徹底鎖死,好騰出時間把底細翻個底朝天。真以為憑幾道破禁令就能把我們困死在這座帳子裡?」
他低下頭,深邃的目光迎上那雙滿是憂慮的眼睛,粗糲的指腹忍不住在那張因驚懼而略顯蒼白的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迅速收回手,掩飾性地握拳抵在唇邊咳了一聲,隨即轉身指向案牘上那疊用牛皮袋裝好的密函。
「明早霍霆帶著親衛來覆核箭矢損耗時,才是真正的硬仗。」他的嗓音沉了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與狠勁。「帳目已經重新做過,私章的痕跡也被我們用墨跡和舊損率徹底掩蓋過去。只要你在他面前不露半點馬腳,就算他長了雙透視眼,也休想從這堆文書裡挑出一根刺。」
帳外的風雪拍打著支撐營帳的木柱,發出低沉而沉悶的撞擊聲,彷彿在倒數著黎明到來的時刻。陸景爍重新將人往炭盆邊拉近了幾分,微弱的火星在殘存的灰燼裡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斑駁的粗布帳壁上。
「今晚你給我老老實實留在這裡養精蓄銳,哪兒也不許去。」他微眯起雙眸,語氣裡透著毋庸置疑的命令。「明天見招拆招,我倒要看看姓霍的能拿我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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