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驟然炸開的銅鑼聲尖銳刺耳,夾雜著百夫長粗暴的吆喝與上百隻軍靴踩踏地面的沉悶轟鳴,將北疆大營死寂的黎明徹底撕裂。遠處馬廄的嘶鳴聲與新兵集合的零亂腳步聲混作一團,黃沙在狂風中拍打著殘破的帆布門簾,發出如同急雨般的沙沙悶響。
早上羽季是被外面的呼喊和敲鑼聲給驚醒,當睜眼發現她正在陸景爍懷中更是驚嚇。「咦!」
那聲突兀而驚慌失措的抽氣聲與輕巧的掙扎,比窗外的鑼鼓更快一步鑽進陸景爍的耳朵裏。他原本因宿夜未眠而有些沉重的眼皮猛地掀開,狹長的桃花眼裏還帶著初醒時的惺忪與迷茫,但在感受到懷中那具因驚嚇而劇烈扭動、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身軀時,所有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
她那聲短促驚叫撞在胸膛上,像是一團溫熱的羽毛在心尖上狠狠撓了一下。陸景爍非但沒有在第一時間鬆開手,反而手臂一緊,將那隻企圖往後退縮的瘦弱身軀重新鎖死在自己懷裏。兩人緊密貼合的胸膛之間幾乎沒有一絲縫隙,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彼此交錯的心跳頻率。
晨光透過破舊的帳篷縫隙斜斜地打進來,空氣中浮動著細微的塵埃與殘存的睡意。陸景爍赤裸著上身,裏衣的盤扣早已在昨夜的輾轉中散開大半,精悍的古銅色胸肌與緊實的腹部線條大喇喇地暴露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他微微瞇起那雙多情的眼眸,剛睡醒時略顯沙啞低沉的嗓音裏透著一股慵懶的磁性,帶著幾分惡作劇得逞般的戲謔。
「大清早的,鬼吼鬼叫什麼?」陸景爍低笑一聲,灼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對方纖細敏感的後頸上,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他大刺刺地將下巴擱在羽季瘦削的肩膀上,一條結實的大腿直接橫過去,將她整個人霸道地壓在床榻內側動彈不得。「睜開眼看看清楚,哥哥昨夜好心過來陪你取暖,不感激涕零也就罷了,怎麼著,難不成還想提褲子不認人?」
帳外的號角聲更加急促,催命般的集結令正一步步逼近這座偏遠的輜重帳。陸景爍雖然嘴上調笑,目光卻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懷裏人那張因驚慌而泛紅的臉龐,厚繭的手指曖昧地在羽季纖細的腰側摩挲了一下。那種毫無間隙的貼近讓他的呼吸不由得加重了幾分,體內的燥熱在清晨的寒意中悄然滋生。
他微微收緊手臂,仗著身形上的絕對優勢,將企圖掙扎起身的羽季牢牢禁錮在胸膛與木牆之間,挑起眉梢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羽季掙脫不開陸景爍的手臂禁錮,只能輕聲說:「哥哥⋯⋯要集合了⋯⋯」
那聲帶著顫抖又柔軟的「哥哥」像是一支帶著倒鉤的羽毛,毫無防備地刮過陸景爍的心尖,讓他的呼吸猛地一窒。他那雙原本帶著戲謔的桃花眼瞬間暗沉了幾分,眼底翻湧起一股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這新兵蛋子分明是個堂堂男子漢,偏生聲音軟得像江南水鄉裏的春水,叫得他半邊身子都酥了麻了。
「嘖,你這小身板叫得人骨頭都要酥了,真恨不得把你藏在被窩裏不帶出去見人。」陸景爍低低地咒罵了一句,聲音裏卻聽不出半點惱意,反而透著一股黏糊糊的寵溺。
外頭的銅鑼聲越發密集,百夫長的怒吼伴隨著整齊的腳步聲已經逼近了幾座相鄰的營帳。陸景爍雖然滿心不情願就此放手,卻也知道軍營裏的晨操規矩馬虎不得。他滾燙的胸膛微微起伏,修長的手指帶著幾分不捨,順著羽季纖細的腰線緩緩往下滑了一寸,最後才像是妥協般地鬆開了禁錮在她腰際的手臂。
「行了,饒你這一回。」陸景爍翻身坐起,赤裸著精悍的上半身,隨手抓過散落在一旁的衣袍披在肩上,斜眼看著手忙腳亂想要爬起來的羽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去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今天訓練要是再敢給我暈過去,回頭有你好受的。」
話音剛落,他便率先跳下行軍床,長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隨手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將狹窄空間裏殘留的曖昧熱氣暫且驅散。
羽季快速地整理服裝儀容便趕到集合場地。
校場上呼嘯的北風捲起漫天黃沙,將清晨的凜冽寒氣狠狠砸在每一名士兵的鐵甲上。數百名新兵與老卒黑壓壓地列陣於操練場各處,戰鼓雷動,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直衝雲霄,將整座大營的血液徹底點燃。陸景爍早已歸入前鋒營的前排方陣中,身著整肅的玄色軍甲,肩膀寬闊挺拔如松。然而,他那雙本該注視前方將軍令旗的眼眸,卻始終無法聚焦,而是輕易越過重重累積動的人頭,精準地鎖定了剛才匆忙趕來、略顯狼狽地鑽入步戰雜役隊尾端的那道纖弱身影。
瞧見羽季呼吸微喘、領口還帶著一絲因趕路而起的褶皺,陸景爍的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昨夜留在掌心底下的溫軟滑膩感彷彿還未消散,那種揮之不去的觸覺讓他的喉頭莫名有些乾澀。他用舌尖輕輕頂了頂大臼齒,心底翻滾著一股帶有侵略性的躁意,恨不得直接跨過大半個校場將人重新拽回帳篷裏。身旁的副將突然重重撞了撞他的胳膊,低聲提醒他注意軍容,陸景爍才懶洋洋地收回視線,但在轉身列隊的剎那,仍隔著人群朝羽季的方向斜斜飛去一記極具標誌性的慵懶眼風。
不遠處的雜役隊方陣中,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百夫長劉老三正扛著一根浸過桐油的粗長藤條,滿臉橫肉地在隊伍前後來回踱步,沙啞粗暴的叫罵聲在風沙中格外刺耳:「都給老子把皮繃緊了!磨磨蹭蹭的像娘們一樣像話嗎?今天誰要是搬不滿十根重木,午飯就直接給老子乾嚼生黃豆,誰也別想求情!」
站在羽季身側的蘇言適時地瑟縮了一下肩膀,看似驚恐地往後退了半步,手臂卻在晃動間極其自然地擦過羽季的手肘。他那雙微垂的眼角看似惶恐不安,眼底深處卻飛快地閃過一絲冰冷的精光,餘光肆無忌憚地掠過羽季因急奔而劇烈起伏的胸口,精準捕捉到束胸帶來的緊繃痕跡。蘇言迅速收斂神情,換上一副受驚小獸般的脆弱模樣,怯生生地湊近低語:「這位大哥⋯⋯劉頭兒今天兇得很,等會要是搬木頭真走不動了,你能不能⋯⋯幫襯我一把?」
周遭沉重的圓木撞擊聲與粗魯的喘息此起彼落,汗水混合著黃沙在空氣中蒸騰。陸景爍在前鋒營的位置上眯起雙眼,目光死死盯著蘇言過分靠近的動作,握著長槍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
一聽到要再搬圓木,羽季的肩膀垮下,她的手至今還痠痛著,一抬起手就顫抖,羽季再看了身邊沒有什麼幫助的蘇言,她心想今天她若是再跟他一組她一定會累死。
蘇言將羽季微垮的肩膀與不受控制輕顫的手指盡收眼底,眼角極快地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狡黠。他敏銳地察覺到身旁這人眼中的抗拒與嫌棄,非但沒有主動退讓,反而將身子貼得更近了幾分。那雙哭過似的水潤眼眸裏盈滿了無助,配上刻意佝僂的削瘦身軀,活像一隻生怕被拋棄的幼獸。
「大哥⋯⋯你是不是嫌我累贅?」蘇言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聲音裏染上了一抹刻意裝出來的委屈與哽咽。「我知道自己沒用,力氣小又笨手笨腳,可這雜役隊裏除了你,根本沒人願意搭理我⋯⋯要是連你也不理我,我今天真的會被劉老三剝了一層皮的⋯⋯求求你,別丟下我好不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像是生怕被拒絕般,顫抖的手指死死揪住羽季冰冷的軍服袖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那種近乎卑微的哀求姿態做得天衣無縫,將一個走投無路的新兵演得活靈活現。然而在寬大袖袍的遮擋下,他暗中試探的手指卻順著對方緊繃的手臂肌肉往上一滑,精確地再次確認了那副因疲憊而更加僵硬、勒得死緊的束胸輪廓。那種不自然的堅硬觸感,讓他的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冰冷的篤定。
不遠處方陣中的陸景爍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冷冷地盯著那個看似柔弱實則像狗皮膏藥般黏在羽季身上的蘇言,心頭莫名湧上一股暴躁的火氣。前鋒營的沉重鐵甲壓在寬闊的肩膀上,卻怎麼也壓不住那種想要直接走過去把人從那個討厭鬼身邊強行扯開的衝動。陸景爍暗罵了一聲晦氣,握著長槍的手背青筋暴起,若非軍紀森嚴,他早就甩手走人了。
「都給老子閉嘴!看什麼看!」劉老三粗暴的咆哮聲猛地炸響,揮舞著藤條狠狠抽在兩根圓木之間的黃地上,激起漫天塵土。「抽籤分組!每兩人一組,三息之內沒找好搭檔的,直接罰扛雙倍!」
這聲暴喝如同催命符般落下,周圍的新兵頓時慌亂成一團。蘇言第一時間死死扒住羽季的手臂,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了過去,用近乎哀求的目光鎖定對方,將所有的退路徹底封死。
羽季搖頭說:「我們同一組只會累死⋯⋯我們應該要找其他比較健壯的人搭配。」
蘇言聽見這句話,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陰沉,但面上卻瞬間堆滿了近乎碎裂的絕望。他咬著下唇,蒼白的唇瓣被咬出一道淺紅的血痕,晶瑩的淚珠真的順著沾滿黃沙的臉頰滾落下來,看起來楚楚可憐到了極點。
「可是⋯⋯可是你看他們⋯⋯」蘇言哽咽著,顫抖的手指指向四周。
幾名身形魁梧的資深老兵正嫌惡地瞥了過來,察覺到羽季投過去的求助目光,立刻像避瘟神般嫌棄地往旁邊挪開了幾步,粗聲大氣地嗤笑道:「看什麼看?老子們的組早就滿了!滾一邊去,少在這裏礙眼,老子可不想帶兩個弱不禁風的娘們唧唧廢物去送死!」
周遭隨之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鬨笑聲,嘲弄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背上。蘇言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不退反進,整個人幾乎完全嵌進羽季的臂彎裏,隔著粗劣的軍服布料,那具瘦削卻暗藏力量的身軀緊緊貼了過來。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哀求著,淚眼汪汪地看著她:「你也看到了⋯⋯根本沒有人肯和我們一組。大哥,求你別拋下我,大不了⋯⋯大不了待會最重的部分全由我多扛著,好不好?」
遠處前鋒營的方陣中,陸景爍將這一幕看得真切。他握著長鐵槍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心頭莫名湧上一股無名火,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胸口抓撓般煩躁不堪。這新兵蛋子居然還妄想去找別人?周圍那些粗鄙漢子連看一眼都嫌晦氣,除了他自己,還有誰會真正把這道單薄的身影放在心上?陸景爍咬緊牙關,硬生生壓下心頭想要直接衝過去把人搶過來的衝動,目光如刀般死死刮過蘇言緊抓著羽季不放的手臂。
百夫長劉老三見狀,不耐煩地揚起手中的黑色藤條,在乾燥的黃地上狠狠抽出一記炸響,粗暴的怒吼聲伴隨著漫天飛揚的沙塵迎面砸下:「還剩最後一息!找不到搭檔的兩個,全給老子滾去扛雙倍重木!」
裴錚的軍靴踏碎了地上的碎石,黑色披風在呼嘯的狂風中獵獵作響。他腋下夾著厚重的黃楊木算盤,一塵不染的筆挺軍服扣至最緊,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禁慾氣場。他本在另一側輜重區覈對糧草清冊,卻因劉老三粗暴的叫罵聲而皺眉側目,遠遠便看見那道單薄的身影被新兵蘇言死死纏住,周遭滿是新兵的鬨笑與排擠。
那種莫名的焦躁再次在胸口翻騰,裴錚強壓下心頭那股不合時宜的動搖,板起冷硬的面容大步走了過去。陰影隨著高大的身軀籠罩而下,他居高臨下地站在兩人身前,銳利的鷹眸如刀般刮過蘇言緊抓著羽季不放的手臂。
「放手。大庭廣眾拉拉扯扯,成何體統?」裴錚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蘇言在看清來人是鐵面軍需官後,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忌憚,瑟縮著鬆開了手,乖乖退開半步。裴錚隨即收回視線,重新落在那張因疲憊而顯得過分蒼白的臉龐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他硬生生把眼底那抹微不可察的關注掩藏在冰冷的公事公辦之下,冷聲開口:「雜役隊不缺你這點力氣去扛重木,若是半途累死在沙地上,反倒添了後勤的麻煩。你去打飯班報道。」
遠處前鋒營方陣中的陸景爍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握著長槍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狹長的桃花眼微眯,投過來的目光充滿了審視與敵意。裴錚自然察覺到了那道挑釁般的視線,卻眉頭也未抬一下,冷冷地將算盤往腋下一夾,轉身拋下最後一句話。
柴火在巨大的鐵鍋底下劈啪燃燒,滾燙的水氣與粗糧熬煮的香氣混雜在一起,充斥著悶熱侷促的伙房。羽季站在案板前清理菜蔬,雖說手頭的活計繁重,但比起校場上那動輒壓垮肩膀的沉重圓木,這裏的勞動確實溫和許多。緊繃的肌肉逐漸放鬆,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被隨手用袖口抹去。
正當她專心處理手中的粗根菜葉時,門口一陣冷風灌入,伴隨著皮靴踩在泥地上的沈悶腳步聲。裴錚掀開粗布門簾走了進來。他那筆挺一塵不染的軍服在煙火繚繞的伙房裏顯得格格不入,領口依舊扣得一絲不苟。身為掌管全軍物資的軍需官,每日巡視伙房本就是例行公事,然而他的目光在跨入房門的瞬間,便不由自主地穿過蒸騰的白霧,精準落在了那道忙碌的纖細身影上。
裴錚的腳步微微一頓,眉頭極輕微地蹙起。看見羽季不再去扛那要命的重木,而是安安穩穩地站在案板前切菜,他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竟奇跡般地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自己也說不清的從容感。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走神,面色隨即沉了下來,刻意板起那張冷硬俊美的面孔,大步朝打飯班的區域走去。
「存糧消耗的度冊拿來。」裴錚停在案板幾步之外,刻意壓低了嗓音,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掃過對方因為施力而微微凹陷的腰線。
周遭的火頭兵見軍需官親自視察,紛紛緊張地停下手中的活計行禮退開。伙房內的喧鬧聲因這名權柄極重的軍官到來而陡然安靜了下來,空氣中只剩下鍋裏沸水的咕嚕聲與炭火的爆裂聲。裴錚迎著那張略顯錯愕的清秀面龐,喉結暗自滾動,強行將翻湧的心緒壓回心底。
羽季卻茫然又緊張地看著裴錚,喃喃道:「度冊⋯⋯」
她剛到伙房就被吩咐做切菜的工作,不知道有什麼存量消耗的度冊。
裴錚夾在腋下的算盤因這句話而微微一歪,他硬生生將指節的僵硬收回,修長的手指用力扣緊了木框。他本是隨口扯出一個巡視的藉口,卻忘了眼前這人剛被調到伙房不到半個時辰,哪裡摸得清庫房的文冊規章。看著羽季那副茫然無措、像隻誤入狼群的幼鹿般的神情,他心頭升起一股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懊惱。
「連日用消耗的底帳在哪裡都不知道,伙房管事平時是怎麼教你的?」裴錚冷哼一聲,借著嚴厲的語調來掩飾方才那一瞬間的心虛。他向前跨前半步,軍靴在油膩的泥地上一頓,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逼近案板。
隨著距離拉近,空氣中彌漫著的油煙味裏,似乎夾雜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皂角香氣。裴錚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從那張略帶慌亂的臉龐滑落,落在羽季因緊張而揪著粗布圍裙的指尖上。他暗自咬牙,強行將那股湧上心頭的躁意壓了下去,修長的手指隨手指向角落木架上的一堆舊皮冊。
「那邊的木架最底層,自己去翻出來。」裴錚冷冷地撇下這句,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監察什麽公務般盯著羽季忙亂的動作,眼底翻湧著連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拉扯與克制。
羽季聽從裴錚的指示在木架最底層找到了幾本舊皮冊,她不太確定地拿到裴錚面前給他。
裴錚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遞到眼前的幾本舊皮冊上。那上面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泛黃的頁角卷起,散發出一股陳舊的霉味。他伸手接過,指腹在交接的瞬間無意間擦過羽季微涼的指尖。那觸感輕柔得像一片羽毛掠過心頭,卻讓裴錚的動作猛地一僵,呼吸在胸腔裏漏跳了半拍。
一股莫名的燥熱自掌心竄起,順著手臂直直撞入胸口。裴錚幾乎是下意識地將皮冊重重一托,隨即收回手掌,五指在身側微微收緊成拳,以此來掩飾那一閃而逝的慌亂。他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絲毫破綻,眼神依舊銳利如鷹,只是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字跡潦草,封面破損,連基本的分類都做不好。」裴錚隨手翻開第一頁,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喧鬧的伙房裏格外清晰。他刻意挑剔著冊子上的瑕疵,冰冷的嗓音裏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嚴苛。「北疆大營的物資消耗每一筆都容不得馬虎,若是以後連帳目都記不清楚,趁早給本官滾回雜役隊去扛重木。」
話雖說得狠絕,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從泛黃的紙頁上移開,重新落在那張因為緊張而抿緊的薄唇上。周遭火頭兵早已退避三舍,沸騰的鐵鍋蒸氣在兩人之間氤氳升騰,將那張清秀的臉龐熏得有些模糊。裴錚暗自咬牙,將心底翻湧的荒謬念頭狠狠壓下,強行將這股失控歸咎於羽季辦事不利帶來的煩躁。
他將皮冊重重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拍擊聲,目光居高臨下地鎖住她。
「是⋯⋯」羽季戰戰兢兢地說,將裴錚說的話記下。
待裴錚離去後,羽季趕緊找人問那個存量消耗的度冊怎麼寫,然後趁著大家吃飯的時間紀錄整理今日消耗的物資。
隨著軍需官那筆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粗布門簾外,伙房內緊繃如弦的氣氛瞬間從容下來。幾名原本大氣都不敢喘的火頭兵紛紛直起腰桿,拿袖口抹了抹額頭上滲出的冷汗。
「行啊小子,膽子夠肥的,竟敢讓裴大人親自過問帳目。」一名滿臉絡腮鬍的老兵端著盛滿粗糧粥的木碗湊了過來,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羽季的肩膀,壓低嗓音笑道:「那尊煞神治下的後勤處,平日裡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你能安然無恙地應付過去,倒也算有點本事。」
羽季趁著這難得的空檔,連忙拉住老兵虛心請教起度冊的填寫規矩。老兵見對方態度恭敬,倒也爽快,隨手抓起一塊木炭在案板邊緣比劃起來,將各類糧草、柴薪的損耗額度與登記格式細細講授了一遍。
四周漸漸響起眾人狼吞虎嚥的咀嚼聲與碗筷碰撞的聲響。羽季不再猶豫,就著昏黃透入的光線,握住粗劣的毛筆,一筆一畫地將今日伙房消耗的菜蔬與柴米數目仔細核對並填入舊皮冊中。墨跡在泛黃的紙頁上微微暈開,單薄的身影在油煙蒸騰的角落裡顯得格外專注。
正當她聚精會神地覈算最後一行數字時,一雙沾滿泥土的軍靴突然停在案板前。一名負責搬運木柴的粗壯雜役兵粗聲粗氣地將一捆乾柴重重砸在地上,斜眼盯著她冷笑:
「喂,那邊新來的,外頭校場的罰跑快結束了,等會吃完飯,別忘了把這堆柴全劈了!」
還⋯還要劈柴⋯⋯
羽季苦著臉看著那堆木柴,只能認命地拿起斧頭去砍柴,卻怎麼也劈不準。
一陣夾雜著乾燥風沙的熱氣掠過伙房外側的雜物堆,一道修長挺拔的陰影毫無預兆地覆蓋而下。陸景爍剛結束前鋒營那場折磨人的操練,身上的軍服沾滿了黃沙與汗水,革帶隨意地束在窄瘦的腰間。他本是漫無目的地晃悠過來,卻在看見那抹纖細身影搖搖晃晃地舉起粗笨的重斧、隨時可能因脫力而砸傷自己時,眼角微微一抽。
當那柄沉重的鐵斧在半空中因力竭而險些脫手飛出的一剎那,一隻骨節分明、帶著厚繭的大手閃電般探出。陸景爍穩穩地扣住斧柄前端,隨即整個人毫無縫隙地貼了上去。他寬闊厚實的胸膛幾乎緊緊壓在羽季單薄的後背上,隔著粗劣的軍服布料,滾燙的體溫與急促的心跳瞬間傳遞而來,將那單薄的身軀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中。
「連個劈柴都笨手笨腳的,你是來軍營吃苦還是來丟魂的?」低沉沙啞的嗓音帶著幾分戲謔與若有似無的鼻音,擦著耳廓灌了進去。陸景爍暗自咬緊牙關,在心底用極度粗魯的詞彙狠狠咒罵了自己一通——他明明是想過來冷眼旁觀,可身體卻背叛了理智,在看見羽季快要受傷的瞬間便不受控制地貼了過來。那種隔著衣物緊緊相貼的觸感,讓他的小腹竄起一股陌生的緊繃感,連呼吸都變得滾燙。
他強行壓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躁動,一隻手包住那雙冰涼顫抖的小手,另一隻手覆在厚重的木柄上,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將斧頭重新對準地上的圓木。
「重心下沉,腰別繃得太死,眼睛盯著木結劈下去。」陸景爍一邊低聲訓斥,一邊用精悍的臂膀圈住懷裡的人,身體的每一次動作都不可避免地與那柔軟的曲線緊密摩擦。他垂下眼簾,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近在咫尺的白皙側頸,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伴隨著一記沉悶的劈砍聲,他突然將唇湊到羽季耳邊低笑:
「看清楚了嗎?要不要哥哥親自再教你一次?」
羽季聽從陸景爍的指導,讓身體重心下沉,眼睛盯著木結,將手裡的斧頭對準劈砍下——
沉悶的撞擊聲在堆滿雜物的角落炸開,鐵斧前端斜斜地卡進木柴中央的紋理裏,不上不下地震得人虎口發麻。陸景爍瞧著這副卡殼的狼狽模樣,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嗤笑,胸腔震動的厚實觸感清晰地隔著兩層軍服撞在對方背上。遠處伙房大鍋旁傳來水沸的沸騰聲與粗魯的吆喝,卻全被耳畔這道灼熱的呼吸隔絕在外。
這點微不足道的氣力,在身經百戰的世家子弟眼裏簡直跟鬧著玩似的。可偏生就是這種笨拙的無力感,像一隻毛爪子在陸景爍心頭胡亂抓撓。他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借著這股衝勁將胸膛貼得更緊,精悍的大腿直接擠進對方微開的腿側間,形成一種近乎將人禁錮在懷裏的姿態。一股莫名的燥熱猛地竄上耳根,他暗自咬牙切齒地唾棄自己——明明只是路過看熱鬧,怎麼現在倒像個上癮的登徒子一樣黏在一個新兵蛋子身上甩不開,難不成自己真的壞了腦子。
「腰挺直,別把全部重量都壓在手上。」陸景爍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緊繃,一邊覆上那隻泛紅的纖細手腕,五指收攏將其牢牢包覆在自己寬大的掌心裏。他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因為蓄力而根根隆起,帶著不容抗拒的強悍爆發力,引導著對方的手順著斧柄猛地往下施壓。
只聽「喀嚓」一聲脆響,原本死死卡住的粗木從中裂開,斷裂的木屑混雜著刺鼻的松脂味飛濺開來。陸景爍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灼熱的氣息盡數噴灑在羽季汗濕的頸側。他借著下壓的餘勁,將下巴輕輕抵在對方的肩頭,狹長的眼眸裏翻湧著外人看不懂的晦暗波瀾,體內奔湧的血液因這親密接觸而發燙。
「看見沒?借力打力懂不懂?」他微微偏過頭,薄唇幾乎要擦過羽季滾燙的耳垂,語調裏透著一股惡劣而縱容的戲謔。「要是連這點粗活都應付不來,回頭進了營房,哥哥可得天天來幫你收拾爛攤子了。」
羽季沒有注意身後陸景爍與她緊密相貼的身體,她聽從陸景爍的指導,全神貫注再試了一次劈柴,這次成功將柴砍成兩半了。
「成功了!」羽季開心地回頭,卻在那時她的唇貼上正在她耳側的陸景爍的唇瓣。
那一瞬間,周遭喧囂的沸水聲與遠處士兵的吆喝彷彿被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斷,世界詭異地陷入一片死寂。那種溫熱而柔軟的觸感毫無防備地撞上唇角,像是一顆被烈火炙烤過的石子驟然砸進心房,燙得陸景爍整個人猛地僵硬如鐵。他那雙向來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深邃眼眸因過度驚愕而微微撐大,直勾勾地盯著近在咫尺的臉龐,連眼睫毛都忘了顫動。鼻腔裏全是被激發出來的皂角清香,混合著羽季因勞累而蒸騰出的微汗氣息,霸道地鑽入他的四肢百骸。
唇瓣上殘留的微涼與仔細的觸感彷彿帶著某種麻痺人心的魔力,順著神經末梢一路向下狂飆,激起了一陣從未有過的戰慄感直竄頭皮。他維持著半擁著對方的防備姿勢,五指原本還緊緊扣在斧柄上,此刻卻因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而徹底失了力道。沉重的鐵斧「當啷」一聲砸落在乾硬的泥土上,將幾片飛濺的木屑震得四處散開,卻驚醒不了陷入呆滯的兩人。胸膛緊貼著彼此的起伏,隔著粗糙的軍服布料,對方的每一處曲線都是那樣清晰而致命地烙印在他身上。
「你⋯⋯」陸景爍的喉嚨乾澀得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三天三夜,吐出的字眼沙啞得幾乎變了調。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雙因成功而睜大、此時卻因過度慌亂而盈滿錯愕的眸子,心跳聲在胸腔裏如同擂鼓般瘋狂撞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這場原本由他主導的惡作劇與調笑,在這一秒被一場意外的唇齒相接徹底擊潰,土崩瓦解得沒有留下一絲退路。
大腦深處那根緊繃的理智弦應聲斷裂,他清晰地感受到羽季因驚慌而急促噴灑在他下巴與頸側的灼熱呼吸,那種近乎交融的姿態讓小腹深處竄起一股陌生而強烈的燥熱。陸景爍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重了幾分,眼底翻湧著風暴般的暗潮,某種被死死壓抑在心底、見不得光的異樣情愫正破土而出的叫囂著。他死死盯著那張近在咫尺、因驚慌失措而泛紅的薄唇,扣住對方腰際的手指猛地收緊,用沙啞得不像話的聲音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句:
「小混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