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3日 星期四

《代父從軍》5 戀

「咦⋯⋯」羽季嚇得倒退兩步,用袖子擦著嘴唇上的溫熱觸感。「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眼見那抹纖細的身影像隻受驚過度的雨燕般慌亂倒退,甚至用粗布袖子用力擦拭著嘴唇,陸景爍只覺得心頭某處被狠狠揪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莫名騰升的惡劣火氣。他伸出長臂,一把扣住羽季纖細的手腕,稍一使勁便將剛退開兩步的人重新扯回自己身前,撞進那片散發著熱氣的胸膛裏。

「擦什麼擦?難不成爺的嘴還沾了什麼毒藥不成?」陸景爍咬牙切齒地低頭逼視,桃花眼裏翻湧著明晃晃的惱意與壓抑不住的暗流。他原本就懸在半空中的理智因這句道歉徹底崩塌。明明是羽季主動撞上來的,這副急於撇清、避如蛇蠍的模樣反倒像是在他心頭上用小刀子一下下剉著。他粗糲的指腹順著她柔嫩的肌膚往上滑,不容抗拒地將那隻胡亂擦拭的袖子隔開,粗魯卻不失分寸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那張慌亂的臉龐抬起來。

陽光斜照在校場邊緣,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陸景爍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紅唇,上頭還泛著方才擦拭過後的微紅,誘得他的呼吸猛地一重。他真想不管不顧地再狠狠覆上去,徹底證實這荒唐的斷袖名分,看看這小騙子還能裝出幾分無辜。可遠處伙房方向隱約傳來了其他士兵收拾鍋具的吆喝聲,將這片方寸之地的曖昧氣流撞得支離破碎。

他強行壓下胸口幾乎要燒起來的邪火,指腹在羽季光滑的下巴上曖昧地摩挲了兩下,嘴角扯出一抹帶著幾分自嘲與危險的痞笑。

「一句對不起就想把這筆帳勾銷?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陸景爍傾身貼在耳側,沙啞的嗓音帶著不容抗拒的霸道。「這筆帳哥哥先記下了,晚些時候,我們再慢慢算。」


然後羽季紅著臉,繼續依著陸景爍剛才教導的方式將柴劈砍完,接著又是伙房混亂而忙碌的備菜工作。

暮色尚未完全吞沒北疆大營的穹頂,伙房之內早已被升騰的滾燙蒸氣與濃重油煙熏得一片混沌。口中吆喝聲與木柴燃燒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菜油與粗糧的氣味。羽季方才頂著滿身狼狽劈完那堆沉重的木柴,紅著臉跌跌撞撞地回到案板前,握著毛筆的手指還帶著方才那場意外留下的微弱顫慄,極力想把散亂的心思定在繁雜的物資消耗度冊上,試圖掩飾內心的慌亂。

就在此時,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掀開粗布門簾踏入伙房。裴錚身著一塵不染的軍需官制服,連最上面一顆釦子都扣得一絲不苟,腰間懸著烏木算盤與精緻名冊,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禁慾氣場。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在喧鬧油膩的空間裏輕輕一掃,隨即便準確無誤地鎖定在角落裏那個單薄忙碌的身影上。白日裏在廢棄帳篷中那一幕莫名的悸動殘影毫無預兆地撞上心頭,令他剛平復下來的呼吸瞬間又緊繃了幾分,連握著算盤的手指都微微收緊。

裴錚強行壓下內心深處翻湧的不自然躁意,邁著沉穩而沒有一絲聲響的步伐朝案板走去。周遭的火頭兵一見這位鐵面煞神駕到,紛紛噤若寒蟬地退避三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生怕惹禍上身。

「今日的米糧消耗與柴薪損耗,記完了嗎?」低沉而極具壓迫感的嗓音在頭頂上方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冰冷公事公辦語調。裴錚居高臨下地站在案板前,目光如刀般刮過那些墨跡未乾的字跡,隨即注意到對方泛紅的耳根與急促起伏的胸口。那抹異樣的酡紅讓他的眼底掠過一絲暗芒,胸口莫名泛起一股冰冷的刺痛與煩躁——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究竟是受了誰的驚嚇,還是剛纔在外頭見了什麼不該見的人?

裴錚冷哼一聲,修長微涼的手指直接按在泛黃的皮冊邊緣,將其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他借著查帳的藉口微微俯身,將雙方的距離拉得極近,鼻端隱約捕捉到空氣中殘留的一縷極淡的皂角香與木柴松脂的氣味。他強自鎮定地維持著軍需官威嚴的面具,冷冷開口道:「字跡潦草,帳目錯漏百出。若是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本官不介意讓你重新回前頭去搬重木。」

「大人,我⋯⋯」羽季慌亂地抬起眼。

「把錯處改掉。」裴錚冷著臉將筆塞回羽季手中,指尖無意間再次擦過那溫熱的皮膚。


「是⋯⋯」羽季將裴錚的指令記在心上,更加細心地將今日的米糧消耗和柴薪損耗紀錄好。

燭火在油膩的粗瓷盞裏搖晃出一團昏黃的光暈,將四周斑駁的陰影拉得極長。裴錚負手立於案板旁,軍服革帶勾勒出勁瘦挺拔的腰身,硬底靴在泥土地面上紋絲不動。他沒有立刻離去,而是微微收斂了眉峰間殘存的冷意,居高臨下地盯著那截因為過度專注而緊繃的手腕。空氣中蒸騰著劣質米糧的氣味,夾雜著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皂角氣息,絲絲縷縷地鑽入裴錚的鼻腔。那種異樣的悸動非但沒有隨著時間消散,反而像是在這密閉昏暗的空間裏發酵得更加濃烈。他喉結艱澀地滑動了一下,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濁氣,暗自對自己這種反常的駐留感到荒謬。身為掌管全軍後勤的軍需官,每日堆積如山的軍務足夠他忙到深夜,可他此時卻把時間浪費在盯著一個新兵補寫帳目上。

「第二行行首的數目少勾了一筆。」裴錚打破了沉默,低沉冷冽的嗓音在嘈雜的伙房角落裏顯得格外清晰。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節分明地在泛黃的紙頁上輕輕點了一下,距離那隻握筆的小手只有不到半寸的間隙。這個角度看去,對方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極淡的陰影,隨著呼吸微微顫動,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這份不合時宜的憐惜讓裴錚眼底閃過一絲惱怒,他猛地收回手指,將雙手重新背回身後,試圖用冷硬的架子來掩飾心底的波濤洶湧。他冷眼瞧著對方手忙腳亂地沾墨修正,心頭那股莫名的焦躁卻轉變成了另一種隱秘的保護欲。北疆大營本就是狼群環伺的吃人地方,這個瘦弱得過分的同袍若是落到陸景爍那幫紈褲手裏,指不定會被折磨成什麼模樣。

「記住,後勤度冊容不得半點馬虎,這不僅是規矩,更是保命的東西。」裴錚微微垂下眼簾,語氣中罕見地帶了一絲放緩的森冷。「動作快些,若是晚間營區吹熄燈號前還交不出完整的冊子,休怪本官不講情面。」


羽季趕緊將裴錚要求的都修正後,要交出前,她還再次全部重新檢查了一次。

昏黃的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沾滿油垢的土牆上。裴錚負手立於案板旁,耐心地等待著羽季反覆核對,視線卻始終無法從那雙忙碌的手指上移開。對方聚精會神地審視著每一行字跡的模樣,像是一根細密的針,一下下扎在他原本堅如磐石的防線上。四周的喧囂彷彿退潮般遠去,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與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起伏。

當最後一頁的墨跡被輕輕吹乾,厚重的皮冊被雙手捧起遞到眼前時,裴錚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他垂眸審視著那張緊繃的清秀臉龐,從羽季額角滲出的細汗到略顯蒼白的唇瓣,無一不牽動著他那根時刻緊繃的神經。他伸出修長微涼的手掌接過皮冊,交接的瞬間,指腹不可避免地再次擦過她的掌心。那一絲溫熱像一柄暗藏的火苗,順著指尖直直燙進心口,逼得他的呼吸猛地窒澀了一瞬。

裴錚迅速將皮冊翻開,銳利的目光逐行檢視。那些原本錯漏百出的字跡如今變得工整乾淨,連最難纏的糧草損耗都算得絲毫不差,挑不出半點毛病。這份出色的適應力與暗藏的倔強,非但沒有讓他感到省心,反倒讓胸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意更加翻騰。他將皮冊重重一合,夾在腋下,硬生生將眼底翻湧的異樣情緒壓回冰冷的麵具之下。

「勉強算過關了。」裴錚冷哼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如釋重負的表情。「記住今日的教訓,別指望每次都有本官親自來替你挑錯。」

裴錚轉身邁開挺拔的大步,軍靴踩在地面的沉重悶響在安靜的伙房裏迴盪。

「明日清晨卯時正點,將後方備用庫房的乾草清點完畢,若是再有差池,唯你是問。」


好不容易完成裴錚交代的工作,羽季疲憊地回到休息的營帳,她小心倒了一點皮囊的飲用水在布巾上,用濕布擦了擦臉、脖子和手,倒在床上便睡著了。

夜色越發深沉,荒涼的北疆大營被呼嘯的狂風緊緊包裹,將帳外的枯枝刮得沙沙作響。在營地最東邊那座殘破陰冷的輜重帳外,一抹瘦小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般貼著土牆挪動。蘇言垂著眼簾,眼角微微下垂,唇紅齒白的臉龐在黯淡月色中透著病態的蒼白。他懷裏抱著一疊粗糙發硬的舊被褥,指尖在刺骨的寒風中微微發抖,喉嚨深處發出幾聲若有似無的壓抑抽噎,將一個飽受欺負的新兵形象演得淋漓盡致。

破舊的木門被一隻細瘦蒼白的手輕輕推開,伴隨著微弱的吱呀聲,蘇言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幼獸般靈巧地鑽了進來,隨即將門掩得緊密帳內殘留著羽季方才梳洗時散發出的淡淡皂角清香,這股乾淨清爽的氣味在渾濁的軍營裏顯得格外突兀。蘇言貪婪地吸了兩口氣,眼底那副怯懦柔弱的偽裝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閃而逝的銳利冷芒。他借著自縫隙漏進來的微弱月光,準確無誤地鎖定在行軍床上那道安靜蜷縮的身影上。

蘇言放輕了呼吸,赤腳踩在冰冷的泥土地面上,悄無聲息地挪到床榻邊。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熟睡中的人,見對方呼吸均勻且毫無防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吸了吸鼻子,順勢在床沿坐下,藉口外面太冷而將身子往裏頭挨了挨。一隻看似冰涼顫抖的手,藉著替羽季拉扯薄毯的動作,狀似無意地朝羽季胸口覆著束胸的位置探去。只要指尖輕輕一壓,就能徹底證實他連日來的猜測。

就在那根手指即將觸碰到軍服布料的瞬間,行軍床上的人似乎因寒意而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手臂本能地往回一收。蘇言反應極快地收回手,順勢往床榻內側一倒,整個人緊緊貼著羽季溫熱的背脊,將臉埋在羽季頸側,用細若蚊蚋的嗓音委屈地囈語:「羽大哥⋯⋯別趕我走⋯⋯」


夜色如墨,大漠寒風刮得殘破的布簾獵獵作響。陸景爍借著夜色溜進這座偏遠營帳,本是打算來找那膽大包天的小騙子算清白日裡那一吻的帳,順便瞧瞧人睡得可安穩。可當他悄無聲息地挑開內帳,借著慘淡月光看清眼前的景象時,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地一聲徹底崩斷。

只見那個平日裡裝得跟受驚兔子似的新兵蘇言,此刻竟大半個身子都貼在羽季背上,蒼白的手指正肆無忌憚地往那具纖細的胸口探去,動作曖昧至極。

一股暴戾的殺意瞬間自心底直衝天靈蓋,陸景爍隻覺得胸腔裡像塞了團燒紅的炭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生疼。他平生最恨別人染指自己的東西,更何況是這個讓他連日來心神不寧、魂牽夢繞的新兵蛋子!這隻不知死活的野狗,竟敢趁著黑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動手動腳。

陸景爍臉上的玩世不恭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陰鷙。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卻像一隻鎖定獵物的頭狼般跨前兩步。不等蘇言反應過來,一隻佈滿厚繭的大手已經閃電般探出,精準而狠戾地揪住蘇言後頸的粗布衣領。

「給老子滾開。」陸景爍從牙縫裡擠出冰冷刺骨的低語,手腕陡然發力。

那股蠻橫的力道直接將蘇言整個人從床榻上硬生生地扯了下來,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土地面上。蘇言痛呼一聲想爬起來裝可憐,卻迎上陸景爍那雙佈滿血絲、駭人至極的眼眸。陸景爍一腳踩住蘇言的手腕,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地上的人,胸膛劇烈起伏,壓低了嗓音自齒縫中逼問:「你這雙爪子剛才摸哪裡?」


冰冷的夜風順著被掀開的布簾灌了進來,吹散了帳內殘留的微溫。陸景爍冷冷地盯著蘇言連滾帶爬地狼狽逃竄進黑暗中,直到那道鬼祟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他才收回目光,眼底的暴戾尚未完全退去。他煩躁地抬手扯了扯領口,隨即轉身重新撩簾走回內帳。

營帳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陸景爍站在床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方才險些遭人輕薄卻依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人。微弱的月光灑在羽季毫無防備的睡顏上,呼吸綿長而平穩,甚至連方才門外的打鬥聲與壓抑的低咒都沒能驚擾分毫。

這種全然不設防的姿態,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讓陸景爍原本燒得滾燙的胸腔漸漸冷卻,轉而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無奈與荒謬。他暗自磨了磨大臼齒,恨恨地冷笑了一聲——這小騙子究竟是用什麼心態在大營裡混日子的?隨便來個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摸到床邊,若不是他今夜大發慈悲跑來算帳,這人怕是連怎麼被人剝了皮賣掉都不知道。

木製行軍床在陸景爍重新坐下的那一刻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輕響。他挨著那具纖細的身軀坐下,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硬板床上。近距離嗅著空氣中殘留的皂角香,他心頭那股剛剛壓下去的躁意又死灰復燃般地翻滾起來。

他伸出手,帶著粗繭的指尖懸在羽季白皙的臉頰上方,遲疑了半刻,終究還是輕輕落了下去,極其剋制地沿著她挺直的鼻樑往下描摹。那種溫熱細膩的觸感透過指腹傳進心底,讓他的喉頭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真是個禍害⋯⋯」陸景爍壓低了嗓音,語調裡夾雜著自虐般的沙啞與無可奈何的寵溺。他在心底狠狠唾棄自己這越界的心思,可那隻覆在羽季臉頰邊的手卻怎麼也捨不得移開。

帳外的更梆聲在夜色中響起第二次,沉悶的迴響震動著冰冷的營帳。陸景爍盯著近在咫尺的雙唇,白日裏那場意外的溫軟觸感再次在腦海中炸開,燒得他理智潰散。他微微俯下身去,溫熱的呼吸漸漸逼近那張毫無所覺的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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