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沉悶的銅鑼聲劃破北疆大營冰冷的晨霧。
羽季一覺到天亮,直到聽到敲鑼聲才驚醒過來,想到昨晚裴錚的命令,她趕緊跑到備用庫房去清點乾草。
第一道微弱的灰藍色天光刺破地平線,將校場上凝結的白霜照得晶瑩刺目。裴錚早已立在後方備用庫房那扇斑駁厚重的木門前。他身穿一塵不染的筆挺軍需官制服,連最上面一顆銅釦都扣得一絲不苟,腰間緊束著皮革軍帶,手中依舊夾著那本烏木算盤。寒風卷起他筆挺的衣角,在蕭瑟的空氣中獵獵作響,勾勒出如松柏般冷峻挺拔的身形。他微微低頭,目光落在手裏的計時物品上,眉頭微蹙,精確地計算著卯時正點的時刻。
距離規定的時限還有半炷香的功夫,一抹略顯單薄慌亂的身影便從遠處的小徑跌跌撞撞地奔跑過來。羽季因跑得太急而微微喘息,雙頰泛著運動後的紅暈,幾縷碎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身上的寬大軍服隨著急促的步伐劇烈起伏。裴錚遠遠地看著那道狼狽卻依舊咬牙趕路的身影,藏在軍服底下的心弦莫名地被撥動了一下。那股昨夜在暗處翻湧的焦躁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在看見她安然無恙地出現在眼前時,化為了一種近乎貪婪的注視。他迅速收斂起眼底那一閃而逝的柔軟,硬生生地將表情繃得冰冷如鐵,修長的指節不自覺地在算盤木框上重重一扣。
伴隨著一聲急促的腳步聲,羽季終於氣喘吁吁地停在了裴錚面前,胸口劇烈起伏著,連一句完整的解釋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裴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羽季,鷹隼般的銳利目光將她此刻凌亂的儀容盡收眼底,鼻端甚至能嗅到一絲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混合著清晨露水的皂角氣息。這股微末的氣味如同無形的絲線,再次勾起他心底那些見不得光的悸動。他冷冷地哼了一聲,強行壓下喉頭的乾澀,用公事公辦的嚴厲嗓音開口:「算你識相,還知道趕在時限之內滾過來。軍中向來以紀律為先,若是今日你敢遲辦半分,本官絕不輕饒。」
說著,裴錚猛地一揚手腕,將那扇生鏽的木門粗暴地推開,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悶響。陰暗潮濕的庫房內立刻飄出一股枯草與陳舊木料的混合氣味。他率先跨步走了進去,軍靴踩在滿地乾草上沙沙作響,語氣森冷地丟下一句:「還愣在門口做什麼?還不趕緊進來把這些堆積如山的乾草重新清點造冊,若有一根草的數目對不上,今日休想踏出這裏半步。」
裴錚站在昏暗庫房的陰影裏,斜倚著粗糙的木柱,雙手環抱在胸前,冷眼看著那抹單薄的身影撲向堆得老高的乾草堆。晨光透過半開的厚重木門斜切而入,將空氣中翻滾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羽季跪坐在乾燥刺手的草捆旁,纖瘦的手掌抓起一把枯黃的草梗,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幾絲汗濕的髮貼在頰邊。
裴錚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隨著那道忙碌的背影,喉結微微滾動。他暗自咬牙,強行將腦海中那些荒謬的念頭壓下——對方分明是個堂堂男兒,自己究竟在胡思亂想些什麼?軍規森嚴,若是讓人察覺他對麾下的新兵生出這種逾矩的妄念,莫說軍需官的職位不保,連多年的清譽也要毀於一旦。可即便心中百般告誡,那雙深邃的眼眸仍舊貪婪地描摹著羽季因勞累而起伏的單薄肩線。
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裴錚直起身子,軍靴踩在滿地碎草上發出沙沙悶響。他邁開長腿,幾步便走到羽季身側,高大挺拔的身軀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中。冷硬的嗓音隨之砸下:
「動作鬆散,毫無章法。你是來清點物資,還是來這裏磨洋工?」裴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羽季,語氣裏挑不出半點溫情,只有毫不留情的苛責。他隨手將烏木算盤在掌心一轉,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庫房中格外刺耳。「記住本官的話,這些草料必須按規格重新捆紮,每滿百斤為一堆。若有任何一捆偷工減料,本官便罰你今日不准用膳,直接去校場跑十圈。」
說著,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指節伸向羽季身前那堆凌亂的草梗,似乎要示範正確的歸置手法,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混著汗水味鑽入鼻腔。裴錚的呼吸微微一窒,指尖在即將觸碰到草料時硬生生停住,銳利的眸光直勾勾地鎖住羽季躲閃的視線。他極力掩飾心頭翻湧的波瀾,用森冷的語調掩蓋那一瞬間的失神:「看清楚了沒有?若再敢敷衍了事,本官絕不輕饒。」
羽季照著裴錚的方法重新捆綁紮、和整理乾草,果然清點的速度快多了。
裴錚默默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掌心因方才的強行克制而微微發燙。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雙沾滿草屑的手麻利地穿梭在枯黃的草束之間,動作由先前的生澀迅速轉為流暢。那一捆捆乾草在羽季手中迅速成形,粗細均勻、扎法標準,竟挑不出一絲紕漏。
裴錚的劍眉微微一揚,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賞,隨即又被鐵面無私的軍法神情掩蓋。他暗自冷哼一聲,強行將胸口那股莫名鼓噪的熱流壓回心底。這名新兵聰明得有些過分,每一次展現出的韌性與靈巧,都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羽毛,反覆撩撥著他素來古井無波的禁慾心弦。
「倒是有幾分小聰明,若把這份機靈勁放在正經操練上,也不至於落到雜役隊受罪。」裴錚冷冷地開口,打破庫房內略顯沉悶的靜謐。他非但沒有退開半步,反而向前傾身,高大的陰影將羽季完全包裹,軍靴幾乎與她的鞋尖相觸。
空氣中瀰漫著乾燥草料的氣息與若有似無的皂角香,那種獨屬於人類的溫熱體溫順著衣料漫開,直往裴錚的鼻腔裏鑽。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正欲再挑幾句刺來掩飾失態,門外卻冷不防傳來一陣沉重的甲片碰撞聲與雜亂的靴步。
巡邏的衛隊正朝著備用庫房的方向逼近,粗獷的交談聲透過斑駁的木壁清晰傳入。
裴錚的神情瞬間冷凝,鷹隼般的銳利眼眸轉向門口。他沒有一絲猶豫,寬大的手掌猛地扣住羽季單薄的肩頭,將人強行拉退至高聳草堆的陰暗深處。兩人的胸膛幾乎毫無縫隙地貼在一塊,能清晰聽見彼此紊亂的心跳。裴錚的俊臉懸在對方頭頂上方,低沉的嗓音擦過耳畔:
「別出聲。若是不想惹麻煩,就老實待着。」
裴錚身上沒有其他軍營裡男人的臭味,羽季抬頭看著他乾淨、一絲不苟的軍服。
羽季發現她⋯不討厭與他這樣親密的接觸。
「⋯為什麼我們要躲呢?我們不是在清點乾草嗎?」羽季小聲地問。
裴錚居高臨下地俯視着羽季,那雙清澈中帶着幾分迷茫的眼眸毫無防備地撞進他眼底,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古井,激起層層漣漪。他清晰地聽見羽季無辜的發問,胸口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四周是枯草堆散發出的乾燥氣味,可他鼻端縈繞的卻全是由羽季身上散發出的那一抹乾淨皂角香,與軍營裏其他粗鄙漢子身上刺鼻的汗酸味截然不同。這種異樣的精緻與柔軟,讓他的呼吸在無形中變得灼熱而急促。
面對羽季的疑惑,裴錚無法坦承自己心底真實的慌亂——他總不能直說,自己是不想讓外頭那些粗魯的巡邏兵看見他們此刻這般過於貼近的姿態,更無法承認他私心裏根本不願與任何人分享這份專屬於羽季的注視。他冷峻的面容有一瞬間的僵硬,深邃的鷹眸中閃過一絲羞惱與狼狽,隨即藉着陰暗的光線惡狠狠地瞪了羽季一眼,修長的手指因極力剋制而指節微微泛白。
「愚蠢。」裴錚從喉嚨深處冷冷地擠出這兩個字,嗓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他非但沒有拉開距離,反而將身子壓得更低,幾乎將羽季整個人密不透風地禁錮在自己與冰冷木柱之間。「你以為外頭那些巡邏的衛隊都是吃素的嗎?這裏是備用庫房,非值守人員無故不得逗留。若讓人看見堂堂軍需官和一個新兵大清早躲在草堆後面竊竊私語,你覺得那些滿嘴粗話的雜碎會把我們傳成甚麼樣子?」
他的聲音雖然帶着居高臨下的嚴厲斥責,可扣住羽季肩頭的掌心卻沒有半分鬆動,反而像是在貪戀那點隔着軍服傳遞過來的溫熱觸感。裴錚的心跳亂了節奏,腦海中不斷叫囂着理智,提醒自己這是軍中大忌,是絕對不能越雷池一步的禁區。可當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過羽季因疑惑而微微張開的雙唇時,那股陌生的渴望幾乎要將他的自製力燒成灰燼。
外頭的靴聲愈發清晰,伴隨着金屬甲片碰撞的鏗鏘聲在門口停了下來。裴錚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猛地擡起另一隻手,乾脆不容抗拒地扣住羽季的後頸,將對方的腦袋直接按向自己的胸膛,用筆挺的軍服厚實布料徹底擋住外面任何探究的視線。
「別動。」他咬牙切齒地低語,溫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羽季耳殼上,心底那股荒謬的佔有慾正瘋狂叫囂。
羽季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得好大聲,臉貼在他胸膛的她也聽見了他的心跳聲,好像只要在他懷裡她就是安全的,明明是在這樣驚險的狀況,卻讓她不禁安心地閉上眼睛。
裴錚僵硬地立在原地,寬闊的胸膛猛地一震。他清晰地察覺到懷中那具原本還帶着防備的軀體,竟毫無保留地軟了下來,甚至順從地將整個人的重量都依賴似地交託在他身上。那種全然卸下抗拒的姿態,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擊在他素來古井無波的防線上。聽著彼此劇烈交織的心跳聲,他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鼓噪得厲害,還是羽季那份溫順正在一寸寸瓦解他苦心構築的禁慾面具。四周散落的乾草氣息混雜著冰冷的晨風,但在這方寸大的陰影裏,卻因過度貼近而滾燙得令人窒息。
門外的巡邏衛隊似乎在原地駐足,粗劣的笑鬧聲與靴底摩擦碎石的動靜透過木縫清晰傳入,可裴錚的感官裏卻只剩下懷中人輕淺的呼吸。他緩緩低下頭,視線不受控制地描摹著羽季緊閉的雙眼、微顫的長睫,以及貼在頰邊的汗濕碎髮。那一瞬間,他心底升起一股荒謬而強烈的佔有欲——這個瘦弱得過分、連軍中粗重活計都要咬牙死撐的新兵,此刻竟然把所有的安全感都寄託在他這個平日裏冷血嚴苛的軍需官身上。這種認知讓他的喉頭莫名發緊,原本扣在對方後頸的指節不由自主地收緊,掌心隔着筆挺厚重的軍服,清晰地感受到那具單薄身軀傳遞過來的熱度,正一絲絲滲入他的皮膚與身體。
他暗自唾棄自己此刻的軟弱與失控,明明理智正瘋狂拉扯着他將這個越矩的部下推開,去維持他身為軍需官不可侵犯的威嚴,可身體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般,不僅沒有放開,反而將環抱的臂彎收得更緊,將對方密不透風地護在自己懷中。外頭的腳步聲終於重新響起,由近及遠地漸漸走遠,直至完全消失在校場的晨霧與風沙中。危機已然解除,可庫房陰暗角落裏的兩人卻誰也沒有主動打破這份過分親密的死寂。裴錚居高臨下地凝視著懷中人依戀的模樣,薄唇緊抿,眼底翻湧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暗潮,終於用沙啞得不成樣子的嗓音低聲開口:
「人已經走遠了⋯⋯你還要裝睡到甚麼時候?」
羽季紅透了耳根,往後退一步,不敢看裴錚。
裴錚的雙臂在羽季主動退開的瞬間僵硬在半空,掌心殘留的溫熱像是被一陣穿堂的晨風瞬間吹散,胸口陡然升起一陣空落落的燥意。他看著那抹纖瘦的身影慌亂後撤,幾步跌撞在散落的草捆邊緣,連露在寬大軍服領口外的耳根都紅得近乎滴血。那副羞怯躲閃、不敢直視的模樣落入眼底,如同一根細小的針狠狠刺了一下他素來冷硬的心防。陰暗的庫房內重新被冰冷的晨氣填滿,可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內殘存的躁動卻叫囂著不肯平息,連呼吸都帶著刺痛的灼熱。
他極力掩飾眼底的慌亂,強行將翻騰的異樣思緒壓回心底,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身為軍需官的威嚴與自制在此刻化作防禦的武器,他直起那挺拔如松的身軀,修長的指節不自覺地抓緊了腋下的烏木算盤。那種近乎失控的悸動化作一股莫名的怒意,在血管裏橫衝直撞。可那雙鷹隼般的眼眸卻始終無法從對方因羞窘而微顫的肩膀上移開。為了掩蓋內心深處那股陌生的失控感,他冷哼一聲,用冰冷刺骨的語調率先打破了這份過分安靜的尷尬,試圖將主導權重新奪回。
「躲甚麼?」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緊繃感。他冷冷地跨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軀再度將羽季籠罩在陰影之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個低頭不語的新兵。「不過是避開巡邏的隊伍,你倒像是受了多大的驚嚇。方才答應本官的清點還沒做完,難不成你想頂著這副窩囊相去領軍棍?」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力剋制著想要伸手去觸碰她泛紅耳垂的衝動,指節在算盤框上重重一扣,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空間裏迴盪。
陽光透過斑駁的木門縫隙,在地面的乾草上拉出長長的斜影,空氣中殘存的皂角香與乾燥草料味交織成令人窒息的張力。裴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將縹緲的思緒拉回公事,冷眼等著對方開口。
羽季趕緊再繼續清點乾草,透過計算乾草這件事也讓她的腦袋變得清晰而冷靜。
裴錚立在昏暗庫房的角落,目光沉沉地看著那道纖細卻迅速轉身投入草堆的身影。枯黃刺手的乾草在羽季掌中翻飛,窸窣的摩擦聲規律而急促,彷彿正以這種機械化的勞動極力將方才那一幕荒謬的親密接觸從腦海中剝離。他緊抿著薄唇,將腋下的烏木算盤重新握緊,指節因過度施力而泛出青白。看著對方逐漸恢復冷靜、有條不紊地清點著數量,他心頭那股因失控而升起的焦躁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一根被無形拉扯的弦,緊繃得發疼。身為軍需官,他向來以冷酷嚴苛、一絲不苟著稱,從未在任何新兵身上栽過這樣大的跟頭。僅僅是一個眼神、一抹靠近的體溫,就能將他多年來引以為傲的自制力擊得粉碎,這種認知讓他的內心掀起驚濤駭浪,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對一個同袍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
「動作倒挺利落。」裴錚冷哼一聲,刻意拔高了嗓音,打破這片重新被勞作聲填滿的沉寂。他邁開沉穩的軍靴步伐,緩步走到羽季身旁兩步遠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忙碌的動作。雖然刻意拉開了一點距離,可他那股冰冷中透著壓迫感的氣場卻絲毫未減。「既然腦子清醒了,就給本官把這百斤一捆的規矩記牢。莫要等會兒本官複查時,看到一堆散架的破草,丟盡了伙房的臉面。」
他的視線順著羽季因勞作而微微起伏的肩膀向下看去,儘管寬大的軍服將她的身形遮掩得嚴嚴實實,可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卻依舊是方才在陰影中相貼的觸感。那種溫軟、單薄、令人想要狠狠揉碎卻又不得不剋制保護的矛盾衝動,在胸腔內劇烈翻騰。裴錚喉結上下滑動,強迫自己將視線移開,落在那堆逐漸成形的乾草捆上,試圖用冷硬的公務來掩飾內心的慌亂。窗外的晨風卷著細碎的黃沙拍打著木壁,發出沉悶的聲響,將這方寸之地的曖昧氣氛烘托得愈發粘稠。
「最後三十捆。」裴錚冷硬地開口,語調中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唯有藏在軍靴底下的腳尖微微挪動了半寸,始終不肯徹底離開這片由羽季帶動的溫熱氣場,「限你在半柱香內清點完畢,若敢偷懶,休怪本官直接將你送回劉老三那裏受罰。」
「是的,大人。」羽季已熟悉計算乾草這個工作,也知道怎麼做可以更快地計算好,她很快地就完成了裴錚的指令。
裴錚冷冷地掃過眼前那一排排列整齊、捆紮得嚴絲合縫的草捆,鷹隼般的目光逐一掠過每一處細節。他手中的烏木算盤適時響起一聲清脆的撥動,木珠在框內撞擊出冷硬的節奏。原本準備好的挑剔言辭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生生卡在喉嚨裏——這批乾草不僅數量分毫不差,連捆綁的力道與尺寸都標準得無可挑剔,甚至比軍中一些老兵乾得還要利落。他看著羽季擦拭額角汗水的纖細動作,心底那股複雜的波瀾再次翻滾起來。這個看似瘦弱、總讓人忍不住想要護在羽翼下的新兵,偏偏在這種時候展現出讓人無法忽視的韌性與聰慧,像一隻倔強的小獸,毫無防備地在裴錚苦心經營多年的禁慾防線上抓出一道道痕跡。
「哼,算你有點本事。」裴錚硬生生地將語調維持在素來的冷硬與不容置疑上,以此來掩飾內心深處那股漸漸失控的讚許與異樣悸動。他跨前一步,軍靴在堆滿碎草的地面上踩出沉悶的聲響,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冰冷的陰影,將羽季完全罩在其中。他修長的指節隨意抽出一捆草料檢查了一番,確認綁繩結實、沒有半點偷工減料的痕跡後,才緩緩收回視線。那種介於嚴苛上官與隱秘佔有之間的拉扯感,讓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發燙。他極力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渴望,在腦海中瘋狂警告自己對方是個同袍,這種不受控制的注視與心跳簡直荒謬至極,可目光卻依舊不受控制地在對方泛紅的臉頰上多停留了片刻。
庫房半開的木門外,校場的晨霧已經漸漸散去,遠處傳來集合的銅鑼聲與操練的吶喊。裴錚將烏木算盤重新穩穩夾在腋下,緊抿著薄唇,神情極力恢復了一絲不苟的禁慾做派,彷彿方才那一刻的失控與貼近只是錯覺。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羽季因勞動而微微起伏的單薄胸口,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冷聲開口:
「這次算你過關。既然乾草點好了,就拿好這本度冊回伙房去,往後的物資消耗若敢有半點馬虎,本官決不輕饒。」
「是的,大人。」羽季鬆了口氣,總算沒有再被裴錚挑剔。
她聽話地拿著那本度冊回到伙房,之後也更加嚴肅地認真看待每一件物資的消耗,將伙房每一筆物資支出和入庫都清楚地紀錄下來並做好統計。
午膳時分,伙房周遭瀰漫著柴火燃燒的煙氣與大骨湯的濃郁香氣。裴錚坐在外側的簡陋木桌邊,修長的手指翻開新交上來的物資度冊。厚重的棉布封面下,羽季那字跡工整、排列井然的紀錄映入眼簾。每一筆入庫與消耗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連殘損的豆料數額都附帶了具體的損耗原因。這份過於完美的帳目,非但沒能讓身為軍需官的他挑出錯處,反而像一根無形的刺,深深紮進了他素來沉靜的心底,攪得他坐立難安。
他合上度冊,起身跨入人聲鼎沸的伙房內部。蒸騰的水汽與油煙混雜在一起,令這一方狹小的空間顯得有些悶熱。羽季正專心致志地站在木案前核對庫存,素白的袖口仔細往上挽起,露出一截瘦削而白皙的手腕,正握著炭筆在一張舊木牌上勾畫。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氣穿透了周遭粗劣的汗酸味,清晰地鑽進裴錚的鼻腔,讓他在這個充斥著大老爺們的粗獷軍營裏,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裴錚的腳步停在羽季身後不過半步之遙,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沉重的陰影,將那道忙碌的背影全然籠罩。他沒有立刻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因為寫字而微微聳動的單薄肩膀。這種不受控制的注視讓他的呼吸逐漸變得滾燙,理智在腦海中不斷拉扯,嚴厲警告自己這是在軍營重地,而對方只是一個同袍新兵。可那股想要將這人徹底圈禁在自己羽翼底下的瘋狂佔有欲,卻像荒原野草般在胸腔瘋長,幾乎要將他多年來築起的防線焚燒殆盡。
為了打破這股令人窒息的安靜與內心的慌亂,裴錚冷不防伸出長臂,將那本度冊啪地一聲按在羽季眼前的木案上。他微微傾身,冰冷的吐息幾乎擦過她柔軟的耳廓,低沉的嗓音夾雜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挑剔,目光死死鎖住對方因驚嚇而僵硬的背影:
「這批菜蔬的損耗比昨日多了一成,你給本官解釋清楚,是防潮沒做好,還是被人偷摸拿去填了私囊?」
羽季嚇了一跳,她緊張地核對他所說的菜蔬損耗數量,的確比昨日多了一成,但當時我沒有去追究增加的原因,羽季慘白著臉,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怯怯地說:「我⋯我去問問看⋯⋯」
看到那張瞬間褪去血色的蒼白小臉,以及微微顫抖的纖長睫毛,裴錚心頭猛地一緊,方才故意端出的嚴苛架子在此刻碎得徹底。他本意只是想借著公務之便多看羽季幾眼,卻沒料到自己的隨口一問竟把人嚇成這副驚惶失措的模樣。空氣中瀰漫著沸騰水汽的悶熱,周遭兵卒的粗獷喧鬧聲在耳邊嗡嗡作響,可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這隻無處可逃的小獸牢牢牽制。他看著羽季咬著下唇、無措得快要哭出來的脆弱模樣,胸口湧起一股翻江倒海的複雜情緒——既心疼這份過度的順從與緊張,又懊惱自己為何總是忍不住用這種惡劣的方式去試探、去為難對方。
裴錚眉頭深鎖,深邃的鷹眸劇烈閃爍,周身冰冷的軍需官氣場不知不覺中卸下了大半。他眼見羽季倉皇地轉身,真打算頂著這副魂不守舍的單薄身子衝出去挨個盤問,心頭莫名湧上一股名為焦躁的烈火。軍中龍蛇混雜,像這樣生得清秀瘦弱的新兵若是單獨跑去四處打聽,指不定會招惹來什麼不三不四的目光。理智與隱秘的情感在腦海中激烈交戰,他暗罵自己一聲荒謬,長臂一伸,寬大的手掌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精準地扣住了羽季纖細冰涼的手腕,將人硬生生拉得停在原地。
「站住。慌成這樣像甚麼樣子?」裴錚的嗓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雖仍夾雜著上官的威嚴,卻再也裝不出先前的冷酷。那種溫涼的觸感透過掌心傳遞過來,直直燙進他的皮膚深處,激起一陣細微而危險的顫慄。他微微低頭,幾乎能數清對方眼角因緊張而泛起的紅暈,胸膛內的起伏亂了節奏。「本官不過隨口一問,你倒好,連魂都快嚇飛了。這損耗若真查不出個所以然,你難不成還想頂著這張白森森的臉去給別人當笑話看?」他冷哼一聲掩飾慌亂,修長的指節卻沒有鬆開羽季的手腕,反而順著那截瘦削的骨骼微微收緊。
悶熱的伙房像蒸籠似地烘烤著兩人交疊的身影,油煙氣息與淡淡的皂角香在鼻尖交纏。裴錚喉結上下滾動,目光死死鎖住羽季錯愕的雙眼,將心頭翻湧的狂亂掙扎死死壓在眼底,冷冷地吐出下一句充滿威壓的話語:
「不用出去問了。今晚熄燈之後,拿著這本度冊到本官的營帳來,本官親自教你怎麼重新盤查。」
羽季紅著眼睛,點頭道:「是的,大人。」
那雙泛紅的眼眶與微帶水光的眸子,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進裴錚心頭最柔軟也最隱秘的角落。他握著對方手腕的指節微微發僵,掌心傳來的那片微涼與細膩,正一寸寸瓦解他引以為傲的嚴酷軍規。空氣中濃重的油煙味彷彿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無形的窒息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猛地鬆開手,彷彿被那截瘦削的手腕燙傷一般,迅速將掌指收回身側,五指在身側不自覺地緊握成拳。裴錚喉結上下劇烈滾動,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腔翻湧的驚濤駭浪。他素來冷硬如鐵的面具在此刻幾乎快要掛不住,腦海中瘋亂地叫囂著方才那句「夜裡來營帳」究竟意味著什麼——那是明目張膽的越界,是將軍中禁忌踩在腳底的瘋狂試探。可看著眼前人這副惹人憐惜的模樣,他竟半點後悔的念頭也生不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渴望夜幕快點降臨,將這道身影徹底鎖在他的視線之內。
為了掩飾眼底洩露的狂亂與失控,他冷硬地轉過視線,不再看那張惹人心亂的臉龐。靴底在油膩的木板地上重重一錯,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未散的壓迫感微微後撤半步。
「記住你答應的話。深夜若是敢遲到半刻,本官絕不輕饒。」裴錚冷冷扔下這句警告,嗓音沙啞得幾近變調。他不再多留,轉身大步流星地跨出伙房矮小的木門,將沸騰的喧鬧與身後那抹揮之不去的淡香徹底拋在腦後,唯有急促的心跳在空曠的營道中無聲叫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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