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

《代父從軍》49 深夜

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透帳縫,在凌亂堆疊的公文上灑下一片慘淡的白暈。帳內除了炭盆偶爾爆出的微響外,唯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聚精會神核對著三日前南大營羽箭損耗數目的身影,將每一筆與原始帳冊對照得滴水不漏。

裴錚靠坐於榻沿,目光雖然落在手中的度支細帳上,餘光卻始終安靜地注視著那認真的側顏。左肩包紮處雖因方才的動作隱隱作痛,但在這片難得的靜謐中,胸口那股翻湧的悸動卻漸漸沉澱為一種踏實的依賴。

正當帳內氣氛流轉著一種外人難以介入的默契時,緊閉的牛皮帳門突然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掀開。夾雜著寒冽風雪的冷空氣灌了進來,隨即響脫皮靴踩踏地面的沉重悶響。

陸景爍一身玄色大氅帶著外頭的寒氣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桃花眼裡透著一股事成之後的凌厲興奮。他反手將帳簾勾落,隨意甩去肩頭殘雪,右手直接往懷中一摸,將一個裹著油布的硬物重重拍在紫檀木案面上,震得茶盞裡的殘水微微泛起漣漪。

「裴大人,幸不辱命。」陸景爍挑起嘴角,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開口。「城外那座驛站果然藏得深,若不是順著王大人招供的暗格摸過去,差點被這群老狐狸把底子轉移到北疆商隊的貨車上。」

裴錚冷厲的視線瞬間自帳本上移開,銳利的墨瞳死死鎖定案面上那塊沾著灰土的油布。他修長的手指迅速扯開粗布,露出一半泛著幽幽寒光的青銅勘合契。那殘缺的鋸齒狀邊緣與先前從細作身上搜出的另一半紋絲合縫,上頭更烙印著北疆王庭特有的狼首暗記。鐵證如山,這條勾結敵國、私運軍械的走私暗網至此徹底被釘死在鐵律之下,再無翻盤的可能。

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湧動的肅殺之氣,緩緩將那半塊銅契收入掌心。他擡起眼簾,目光在陸景爍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自然而然地轉向身側那道纖細的身影,嗓音低沉而平穩:

「幹得好。有了這半塊銅契與南大營的損耗底冊,王大人背後那些殘餘黨羽,一個也別想跑。」


陸景爍將油布隨手一收,狹長的桃花眼在案前堆疊如山的帳本與兩人之間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妙氣場上轉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成,既然這半塊銅契已經安然到手,那外頭的封鎖與後續搜捕就交給前鋒營。大人您就在這好生將養,別讓傷口再裂開了。」話音落下,他識趣地拎起佩刀轉身跨出帳外,厚重的牛皮簾子隨即垂落,將帳外的呼嘯寒風隔絕在外。

帥帳內重新回歸寂靜,唯有炭盆中偶爾迸裂的一點微末火星打破沉悶。裴錚將那半塊帶著北疆狼首暗記的青銅銅契仔細收入紫檀木匣,扣上黃銅暗扣,動作沉穩而流暢。

他抬起深邃的墨瞳,視線落在眼前略顯倦意卻依舊挺直的身影上。這幾日的連軸查案與方才高強度的帳目核對,確實耗費了大量心力,羽季衣袖與領口處甚至沾染了庫房特有的塵土與墨跡。

「把桌上的核對批註收好。」裴錚修長的指節在木匣邊緣輕叩了兩下,壓低了嗓音開口。「既然南大營的損耗數目已經全數對上,王大人那邊的罪證便再無翻盤的可能,妳方才也累了,依先前的吩咐,回前鋒營去把這套沾了風塵的軍服換洗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羽季略顯蒼白的唇瓣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飛快地移開視線,沉聲補了一句:「換洗過後,留在帳中歇息半個時辰,晚些時候還有硬仗要打,別把身子熬垮了。」話音剛落,帳外便傳來親兵列隊巡邏的沉重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羽季回到前鋒營,在無人的帳內角落脫下已有多日沒有清潔的軍服,在軍營裡洗澡和洗衣服都是奢侈的事,她在有雜物遮掩的角落,解開那已纏繞數日的束胸,用濕布擦拭身體。

待將全身的身體都用濕布擦拭清理好,羽季用另外一條長布巾將她那女子才有的胸脯纏繞起來,然後換穿上另外一件乾淨的軍服。


度支司的主帳內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冰冷與秩序。裴錚獨自坐在紫檀木案前,將那半塊裝有北疆狼首暗記的青銅勘合契仔細鎖入鐵皮箱匣內,落鎖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營帳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收回手,掌心還殘留著方才觸碰冰冷金屬的寒意,卻怎麼也揮之不去方才那片刻溫存留在指腹間的溫熱觸感。

桌案上堆疊如山的度支清冊與王黨餘孽的交涉名冊散發著刺鼻的墨汁氣味。裴錚微微閉上雙眼,任由左肩那道新舊交疊的裂傷隱隱作痛。白日裡經歷的風浪遠比想像中凶險,若不是那瘦弱的身影頂著壓力從第三糧庫帶回鐵證,此刻坐在帥帳裡接受主帥審問的恐怕就是他們自己了。他重新拿起狼毫筆,在公文上批下最後一項調度指令,字跡依舊剛勁有力,卻在收筆時因肩頭的刺痛而微微一頓。

帳外忽地傳來一陣皮靴踩碎薄冰的沙沙聲,隨即是前鋒營派來的傳令兵在帳外沉聲稟報:「大人,前鋒營副將陸將軍派人送來城外驛站周遭殘餘細作的清剿回報。」

裴錚抬起眼簾,沉聲應道:「拿進來。」

親兵掀簾而入,將一封用蠟封好的緊急軍報恭敬地呈上,隨即轉身退下。裴錚拆開信封,目光迅速掃過紙上密密麻麻的墨跡,確認驛站周遭的暗點已被徹底清掃乾淨,殘餘黨羽無一逃脫。他將信件隨手擱在案頭,擡眼望向帳外漸漸暗沉的天色。算算時間,羽季回前鋒營換洗軍服也該有一段時間了。

儘管軍中紀律森嚴,且羽季身為下屬本不該過度牽腸掛肚,但裴錚心中始終有一股莫名的懸念。他站起身,將身上的深灰色狐裘大氅重新緊了緊,遮住左肩那道隱隱作痛的創口。他邁開大步走到帳門邊,掀開一角牛皮帳簾,冰冷的寒風瞬間撲面而來,夾雜著雪粒打在臉頰上。他轉頭朝前鋒營的方向望去,那邊的帳篷在暮色中顯得錯落有致。

裴錚放下帳簾,轉身拿起桌上的一卷尚未歸檔的勘合名冊,沉聲吩咐帳外親兵備馬,決定趁著夜色未全降臨前親自往那邊走一趟,確認羽季是否已經安頓妥當。


寒風夾著碎雪刮過前鋒營的營帳邊緣,凍結了泥地上的積水。裴錚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交給隨行的親兵,踩著厚實的雪地靴走到那座熟悉的營帳外。夜色已經開始吞沒遠處的操練場,四周巡邏計程車兵甲片相撞聲在風中格外清晰。他抬起戴著皮手套的手,正欲掀開牛皮帳簾,卻在指尖觸及粗糙邊緣時微微一頓。帳內並無點燃太亮的燈火,僅透出幾分不同於白日的安靜,空氣中隱約飄散出一絲極淡的皂角清香,將軍營裡常年揮之不去的汗酸與劣質烈酒味隔絕在外。

他略微皺了皺眉,收回原本打算直接闖入的動作,改用指節在木質營柱上沉叩了兩下。「羽季?」他壓低了嗓音開口,沉穩的聲線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急切。左肩新拆又包的創口在夜間寒氣刺激下隱隱作痛,但他此刻的心思全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今日經歷了查帳、抓捕與審訊的一連串風波,這人獨自回到帳中換洗,也不知是否真的按吩咐乖乖歇息了,還是又在暗自琢磨著什麼讓人操心的事情。

帳內並未立刻傳出回應,只有一陣極輕的布料摩擦聲與器物歸位的細響。裴錚站在門口,冰冷的雪粒落在他的深灰色狐裘大氅上,化作細小的水珠順著厚重的毛料滑落。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塊牛皮帳簾,心中那股因聚少離多而生的焦躁非但沒有平息,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更加沉重。在這樣一個風雲詭譎的軍營裡,王黨餘孽雖暫被壓制,暗地裡的殺機卻從未真正斷絕,由不得他不時刻提防周遭的變故。

正當他考慮是否直接掀簾而入時,帳內終於傳出了靴底踩在木板上的輕微動靜。裴錚微微收緊了扣在狐裘領口的手指,銳利的視線鎖定在帳簾邊緣。夜色漸深,營地各處的篝火陸續點燃,橘紅色的光芒在雪地上拉長了幾道巡邏衛兵的影子。他站在風雪交加的夜色中,等待著帳內之人給出回應,一場關於公事與私情交織的深夜對話即將在帳簾掀開的那一瞬間拉開序幕。


牛皮帳簾被一隻微涼的手掀開的瞬間,一股夾雜著淡淡皂角清香的暖流伴隨著昏黃的燈火一同湧入冰冷的夜色中。裴錚原本緊繃的視線在觸及那張清秀中透著幾分洗盡鉛華的乾淨面容時,微微一凝。

羽季見到裴錚,笑著喊道:「大人⋯⋯」

當那聲柔軟的呼喚鑽入耳際,他藏在寬大斗篷底下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將冒雪趕來時那種莫名的急躁生生壓了回去。

他冷眼打量著羽季煥然一新的軍服與略顯潮濕的髮尾,確認這人確實遵照吩咐進行了梳洗,左肩處因寒氣而隱隱作痛的創口似乎也因這份安穩而舒緩了幾分。

裴錚沒有立刻跨進帳內,而是站在被風雪侵蝕的木樁旁,深邃的墨瞳在昏暗的光線中鎖住羽季含笑的眼眸,沙啞的嗓音裡透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冷肅與掩飾不住的關切:

「大晚上不在榻上老實待著,跑到帳門口吹冷風作甚?我若是不親自過來看看,妳是不是打算把今日好不容易理順的帳目又拋到腦後?」裴錚嘴上雖挑著刺,可那雙向來嚴苛的鷹眸裡卻泄露了幾分縱容。他向前邁前半步,極自然地擋住了從側方灌入帳縫的陣陣寒風,目光仔細巡視著羽季周遭,確認沒有外人窺探後,才壓低了嗓音續道。「城外驛站那邊的殘餘黨羽雖然清剿乾淨,但王大人在度支司經營多年,難保沒有死灰復燃的眼線。妳這帳篷周遭雖在前鋒營的管轄範圍內,夜裡還是仔細栓好門栓,莫要讓外人隨意踏進來。」

話雖如此,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向下移了移,落在羽季重新束緊的領口上。白日裡經歷的那場近乎失控的親密接觸如同炭火般餘溫尚存,此刻在這方寸之間的對視中再度被無形地放大。裴錚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右手不著痕跡地按了按左肩包紮處,強行將胸中翻滾的雜念壓回軍務的框架之內。

「把外頭的風雪擋一擋,不請我進去坐坐?」裴錚沉聲說著,目光直勾勾地逼視著羽季。


羽季立刻請裴錚進去她那不大的營帳。

裴錚微微頷首,撩起下擺跨過低矮的門檻走進帳內。隨著厚重的牛皮簾子徹底垂落,將外頭呼嘯的風雪與營地間的喧囂隔絕在外,這間狹窄簡陋的營帳頓時變得格外安靜。他高大的身軀一進來,幾乎佔據了小半個空間,深灰色的狐裘大氅上還沾著幾片未融化的雪花,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微光。

帳內空間狹窄,僅有一張行軍木榻、一張用來放置雜物的木案,空氣中瀰漫著方才沐浴過後的淡淡皂角清香。裴錚環視了一圈四周,目光最終落回站在身側、神情略顯侷促的身影上。他反手將帳門的木栓順勢搭上,動作自然得彷彿這裡本該有他的一席之地。

「這地方倒是清靜得很。」裴錚低聲開口,沙啞的嗓音在密閉的帳內顯得格外低沉。他一邊說著,一邊解開肩頭狐裘的暗扣,將沉重的斗篷卸下,隨手搭在木案邊緣,露出內襯緊繃的墨色軍服。隨著外衣的褪去,他左肩受傷的部位微微牽動了一下,結實的胸膛隨之起伏,隱隱作痛的創口讓他的呼吸沉重了幾分。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之人,鷹隼般的目光將羽季從頭到腳重新審視了一遍。確認方才那番清理讓對方褪去了白日的疲憊與風塵,那張清秀的臉龐在燭火映照下透著柔和的光澤,卻也更加勾人心魄。「妳倒是會挑地方,這裡離前鋒營的巡邏主道雖近,但若真有什麼風吹過,這營簾一放下,外頭的人便什麼也察覺不到。」

裴錚一邊說著,一邊朝前跨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僅隔數寸。營帳內本就狹小,他這一靠近,幾乎將羽季整個人籠罩在自己高大挺拔的陰影之下。那股獨屬於男人的沉穩氣息與極淡的草藥味混雜著皂角的清香,鋪天蓋地般壓了過去。

他垂下眼眸,視線落在羽季重新纏得嚴密的胸口上,眼神深邃得有些發燙。「既然換洗好了,就別站著發愣。」裴錚的喉結艱澀地上下滑動了一下,聲音放柔了幾分。「過來坐下,今日陸景爍那邊送來的清剿回報還有幾處細節需要跟妳對對。」


羽季坐到裴錚身邊與他核對陸景爍送來的清剿回報。

木榻發出一聲輕微的沉悶呻吟,隨著那卷作戰清冊在膝頭展開,狹小的營帳內只剩下兩人交疊的呼吸聲。裴錚側過身,右臂自然地搭在木案邊緣,墨色軍服的布料因近距離的貼靠而與羽季的衣袖輕輕擦過。他微微收斂心神,將那卷由陸景爍親衛送達的清剿名冊攤開,修長的指節指向其中一行用硃砂筆勾勒出的名字。

「妳看這裡。」裴錚沉聲開口,嗓音因刻意壓低而顯得格外沙啞磁性。他的目光順著紙上的墨跡下移。「陸景爍帶人搜查驛站暗格時,雖然把明面上的餘黨一網打盡,但在這份後續名冊的末尾,仍漏掉了一個負責轉運物資的度支司佐吏。這人趁著亂局往北逃竄,若不及時截獲,恐會成為通往北疆細作線網的唯一漏洞。」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溫熱的氣息伴隨著皂角與淡淡草藥味拂過臉側。裴錚鷹隼般的視線雖然專注於公文上的字句,餘光卻無法自主地被身旁之人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所吸引。

羽季垂眸凝視名冊時露出的修長頸項,以及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單薄肩膀,都在無形中撥動著他那條緊繃的軍紀防線。左肩處剛剛包紮好的創口因為保持著傾身的姿勢而隱隱作痛,那種皮肉撕裂的灼熱感非但沒有讓理智回歸,反而將感官無限放大。

「大人懷疑這名佐吏手裡還握有其他未曝光的帳冊?」羽季低低的詢問聲在耳畔響起,帶著幾分認真。

裴錚喉頭艱澀地滾動了一下,順勢將視線從公文移開,落在羽季近在咫尺的清秀面容上。他強行穩住語調,用公事公辦的口吻繼續分析:「不錯。王大人雖然落網,但他在軍中盤根錯節多年,絕不可能僅靠半塊銅契就能將其背後的黨羽全數拔除。這名逃跑的佐吏是關鍵,明日本官會親自向主帥請命,調遣一隊精銳騎兵進行外圍合圍。」

話音剛落,帳外恰好響起一聲雪塊從帳頂滑落的悶響,隨即是遠處巡邏兵士整齊厚重的甲片碰撞聲。裴錚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將公文往旁邊推了推,掌心卻在收回時不經意地覆上了羽季放在木榻邊緣的手背。那片微涼與乾燥交織的觸感讓兩人皆是一僵,空氣中的流動瞬間凝固。

裴錚看著羽季微顫的指尖,鷹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沉聲問道:「若是讓妳親自帶人去追查這條線索,妳可有把握?」


一想起今日在第三糧倉的任務,羽季也是心驚膽顫,但現在裴錚受傷,那逃脫的度支司佐吏可能帶著的帳冊也是關鍵。

羽季沒有猶豫太久,便回覆:「我會盡力完成大人的命令。」

裴錚聽著這句不帶絲毫退縮的應承,扣在案面上的指節猛然泛白。那種把自身安危置之度外的篤定,如同一根細針狠狠扎進他向來冷硬的心防,激起密密麻麻的鈍痛。他反手將那隻微涼的手掌緊緊裹進掌心,粗繭與仔細肌膚相觸的觸感在昏暗的燭光下無比清晰。

「盡力⋯⋯」裴錚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沙啞的嗓音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責備。他深邃的眼眸死死鎖住眼前這張毫無懼色的面孔,語調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妳倒是把這項差事當成自己的分內之責了。可妳記住,北疆的探子不是尋常輜重兵卒,那條線網背後牽扯的殺伐,遠比妳想像的要兇險百倍。」

帳外的風雪拍打著牛皮蓬頂,發出沙沙的悶響。裴錚因為情緒的拉扯而微微前傾了身子,左肩的舊傷因這記動作再次隱隱作痛,滲出微熱的濕意。但他毫不在意,另一隻手抬起,粗糙的指腹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捏住羽季的下巴,迫使那雙清澈的眸子直視自己。

「本官要的是妳安然無恙地把佐吏揪出來,而不是讓妳拿命去填這處窟窿。」裴錚的呼吸有些凌亂,滾燙的氣息拂過羽季的鼻尖,將兩人之間本就狹窄的距離壓縮到幾乎沒有縫隙。「明日出發前,親隨隊伍由我親自挑選,妳只需帶路,其餘的交給底下的人去動手。」

他頓了頓,眼底翻湧著極力剋制的情緒。那種深沉的牽掛與軍紀的束縛在胸口激烈交戰,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的大拇指無意識地在羽季頰邊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輕柔得與他平日鐵面無私的模樣判若兩人。

「若是不聽勸,私自涉險⋯⋯」裴錚的目光落在那張微張的唇瓣上,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兩人聽得見,帶著幾分沙啞的威脅。「日後便別怪我用軍法,將妳牢牢鎖在主帳之內,哪也不許去。」


「如果我做的好的話,大人會有獎勵嗎?」羽季仰頭凝望著他說。

聽到這句帶著幾分嬌蠻與試探的詢問,裴錚原本冷肅的眉峰狠狠一跳。這不知死活的女孩,在這種隨時可能丟命的關頭,竟然還敢學人談條件,簡直把他的耐心與原則按在地上反覆試探。

「妳倒是會順著竿子往上爬。」裴錚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極輕的嗤笑,沙啞的嗓音裡交織著無奈與被挑起的情緒。他扣在羽季下巴上的指腹微微施力,迫使那張仰起的面龐避無可避地迎向自己。「拿自己的安危當作博取賞賜的籌碼,妳膽子是越來越大了。就不怕我把這話當真,直接派兩個重甲親兵把妳鎖在主帳裡?」

話音剛落,他左肩的創口便因身體的輕微前傾而扯出一陣尖銳的刺痛,溫熱的血水再次將內襯布料浸濕。但他仿若未覺,所有的注意力全被眼前這雙亮得驚人的眼眸所吸引。帳外的狂風撞擊著營柱發出嘎吱聲響,將帳內昏黃的燭光拉扯得明明滅滅。

裴錚緩緩低下頭,將兩人的距離拉得隻餘一寸。他身上特有的松香與草藥氣息徹底將羽季包裹,那隻未受傷的手掌順著頸項移至後頸,極其珍重地扣住,掌心的薄繭在頸側仔細的肌膚上摩挲著。

「想要什麼獎勵?」裴錚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融在炭火的剝落聲中,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縱容。「只要妳能把那佐吏活捉回來,這軍需帳目、前鋒營的防務,甚至是⋯⋯我這條命,妳若想要,拿去便是。」


聽了裴錚說的話,羽季低頭,露出含羞帶怯的笑容。

那截微微垂下的修長頸項在昏暗的光暈中泛著溫潤的色澤,將方才那句近乎託付終身的話語餘韻無限拉長。裴錚喉結上下滑動,原本穩如磐石的心神被這抹罕見的羞怯徹底攪亂。他不得不將視線從那張清秀的面容上移開,轉而落在案幾上一疊厚重的度支文書上。指腹無意識地蹭過粗糙的紙邊,金屬算盤的珠子因為他的動作發出幾聲零碎的碰撞。

身為掌管全軍糧草的五品軍需官,他見過無數為了軍功或利益鋌而走險的悍將謀士,卻從未在任何人身上栽過這樣大的跟頭。那些平日裡用來約束部屬的清規戒律,此刻在心底翻滾的情愫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他極輕地撥出一口濁氣,試圖將翻湧的思緒拉回現實的軍務之中。「這份佐吏逃亡的路線圖是陸景爍方才派人送來的,」裴錚重新開口,沙啞的聲音裡帶著刻意維持的平靜。「據暗樁回報,此人手裡握有王大人私通北疆的完整賬冊複本。若不能趕在對方與敵軍細作接頭之前截下,後果不堪設想。妳既然接下了這差事,明早出發前,需先到度支司領取三支響箭與腰牌。」

話音剛落,帳外的風雪猛烈地撞擊著牛皮帳壁,刮過木樁的呼嘯聲如同野獸的低吼。昏黃的燈火隨之劇烈一晃,將兩人並肩而立的影子拉得極長。裴錚側過臉,看著羽季似乎還沉浸在方才那番對話中的神情,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無奈。他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支狼毫筆,沾了沾濃黑的墨汁,在空白的文書上俐落地批下一道調兵手令,墨跡未乾便推到了對方眼前。

「這道手令妳拿著,」裴錚將墨跡吹乾,修長的指節按在紙面上。「見令如見本官。明日一路上若遇到前鋒營或是巡防營的盤查,亮出此物便可暢通無阻。若是遇敵,切記以自身安危為要,不許擅自涉險。」

燭光將兩人的身影投射在粗糙的帳壁上,隨著炭爐內最後一塊松木的燃盡,一縷白煙悄然升起。裴錚一邊將密函的火漆印信挑開,一邊用餘光留意著身旁之人的動靜。

外頭的風雪聲更加密集,營帳內的氣溫也隨之下降,但他卻絲毫沒有感覺到寒冷,反而因方才那番逾矩卻無言默契的承諾,讓心口處始終燃著一團難以平息的熱度。

帳簾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甲片碰撞聲,緊接著是親兵隔著牛皮帳壁的沉聲稟報:「大人!前鋒營副將派人送來加急密函!」裴錚劍眉微蹙,迅速將手令收回交給羽季,隨即沉聲應道:「進來。」


裴錚隨手一揮,厚重的牛皮帳簾被親兵撩起半寸,一封沾滿風雪殘渣的羊皮信筒被恭敬地遞了進來。他修長的手指接過信筒,指腹粗糙的觸感立刻辨出那是前鋒營特有的加急蠟封。隨即,他俐落地挑破火漆,抽出裡面幾行龍飛鳳舞的字跡。隨著目光一行行下移,他原本舒展的眉頭再度緊緊蹙起,深刻的折痕幾乎能夾死一隻蒼蠅。

「陸景爍這小子⋯⋯」裴錚從齒縫間擠出一聲低哼,冷硬的五官在昏黃的燭影下更顯得陰沉。信上言明,那名趁亂潛逃的度支司佐吏不僅帶著半部核心殘帳,更在黑風口外圍與一小股北疆殘餘細作接頭。原本以為只是清理門戶的內務追捕,如今卻直接牽扯到了敵方邊境布防的核心機密,局勢在短短半個時辰內急轉直下,變得棘手無比。

左肩處包紮的紗布再次隱隱作痛,溫熱黏膩的觸感提醒著他傷勢未愈,但眼前的危機卻容不得半分遲疑。裴錚將那張羊皮紙緊緊攥在掌心,粗糲的紙面發出沉悶的沙沙聲。他緩緩抬起頭,深邃的目光越過跳動的燭火,直直落在身旁那道纖細的輪廓上。羽季正安靜地等待著他的指示,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在此刻顯得格外沉重。

「情況有變。」裴錚的語調低沉得近乎耳語,打破了帳內短暫的死寂。他將羊皮密函推到羽季的掌心邊緣,任由上頭殘留的寒意擴散開來。「陸景爍在黑風口截下了這條線,但對方的援兵比預想的要快。那佐吏手裡握著度支司的底檔,今夜若不將人截下,明日一早訊息便會傳到敵營手裡。」

他一邊說著,一邊重新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極具壓迫感。他反手按在案桌邊緣,墨色軍服的下襬隨之晃動。帳外的狂風宛如刀刃般切割著牛皮蓬頂,夾雜著零星的冰雹砸落,將外頭的夜色襯托得一片漆黑。

「原定的計劃提前。」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翻湧的厲色悉數壓下,轉頭盯著羽季沉聲下令。「妳現在立刻帶上我的度支司令牌與兩名親隨,直接從西側小道抄近路去黑風口和陸景爍匯合。我隨後點齊人馬在後方策應,記住,見到目標若有異動,不必活捉。」

話音剛落,他已不容分說地將一柄裝在牛皮鞘內的短刃塞進羽季手中,滾燙的手掌順勢在她微涼的指節上重重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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