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

《代父從軍》48 告白

次日破曉,營外積雪折射出刺目的寒光。主帥營帳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盤踞在四周如鐵般的肅殺之氣。主帥霍霆端坐在正中的虎皮大椅上,一身玄鐵重甲未卸,鷹隼般的目光冷冷掃過魚貫而入的三人。

裴錚走在最前,左肩的傷勢雖經過重新包紮,但隨著行軍的步伐仍牽扯出隱痛,令他的臉色透著一層冷白。他將那本用油布仔細包裹、帶有殘缺官印的原始帳冊雙手呈上,身側的陸景爍則將那份按滿血手印的供詞隨之展開在黃花梨木案几上。

「大帥,這是自第三糧倉中搜出的度支司備底帳冊,與前鋒營右翼箭矢折舊的數目相互印證。」裴錚的聲音低沉有力,打破了帳內死一般的寂靜。「另有黑風口捕獲的細作口供,直指後勤司王大人勾結北疆,私吞物資中飽私囊。」

霍霆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案面,震得筆架上的狼毫筆微微跳動。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般掠過裴錚與陸景爍,最後落在隨行而來的羽季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威壓瞬間籠罩整個營帳,令周遭的親衛校尉紛紛按住腰間刀柄。裴錚微不可察地朝側前方跨後半步,以魁梧的身形替身後人擋住部分威壓。

「好一個移花接木!」霍霆冷笑一聲,大手抓起那份血跡斑斑的供詞,翻開油布露出裡面蓋著官印的原始帳頁。「本帥限你們三日查清,倒真叫你們翻出了這等驚天黑幕。來人,傳本帥軍令,即刻將王大人及甲庫一干人等押至大營當面質對!」


粗糙的牛皮簾幕猛地被幾名親衛扯開,帶起一陣刺骨的寒風。王大人身上原本漿洗得平整的官服此刻滿是褶皺,髮冠歪斜,在兩名重甲衛士的粗暴推搡下踉蹌跌入帥帳中央,膝蓋狠狠撞在凍得堅硬的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跟在他身後的幾名甲庫書吏與同黨也隨之被五花大綁地押了進來,狼狽不堪地跪成一排。

「大帥!冤枉啊!下官掌管後勤多年,一向兢兢業業,怎麼會做出私吞軍械、通敵叛國這種滅九族的勾當!」王大人額頭滲出冷汗,連滾帶爬地向前挪了半步,卻在抬眼看見案幾上那本攤開的原始帳冊與帶血口供時,聲音陡然提升又戛然而止,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得乾乾淨淨。

虎皮大椅上的霍霆冷冷俯視著跪在下方的官員,周身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隨手抓起那本帶有殘缺官印的油布帳冊,重重地砸在王大人麵前的木案上,冷笑聲如同冰碴般刮過眾人的耳膜:「冤枉?王大人,你若再敢多說一個字,本帥立刻讓人把你的舌頭割下來餵狗。這帳冊上的筆跡與勘合私章,難不成也是別人捏造塞進你家暗櫃裡的?」

裴錚立在原地,未受傷的右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深邃的黑眸無波無瀾地看著眼前這場鬧劇。他左肩的傷口雖包紮妥當,但在帳內緊張的對峙氣氛中,呼吸仍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他冷冷地掃過王大人瑟瑟發抖的肩膀,沉聲開口:「王大人,第三糧倉那根空心原木裡的備底薄冊,你可還認得?」

王大人聽聞「第三糧倉」四個字,徹底面如死灰,雙膝一軟癱在地上,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半句辯解的話。

「把這些吃裡扒外的蛀蟲全拖下去,嚴加拷問!」霍霆霍然起身,鐵甲鏗鏘作響。「裴錚,這案子既是你與麾下之人合力查出,後續的審結就交由你全權負責。」


待霍霆揮手示意重甲親衛將王大人與一干涉案書吏拖出帥帳,帳內凝滯如鐵的氣壓才稍稍鬆動。裴錚緩緩直起因傷痛而略顯僵硬的脊背,深邃的墨色眼眸裡不帶一絲溫度。他左肩的傷口因連續的審訊與緊繃的站姿再次裂開,溫熱的血水透出墨黑軍服,染出一小片暗色,但他神色未變,彷彿毫無所覺。「把人全部押到度支司的暗檔室,一個不漏。」

裴錚轉移到暗檔室進行後續審結,修長的手指拿起案上那疊沾血的供狀,翻至最後一頁。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按倒在地的王大人,他的嗓音冷硬如鐵,周身散發出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王大人,私藏北疆細作勘合印信的另一半銅契藏在何處?你心裡清楚,若再負隅頑抗,軍法從事之時,可就不是流放三千裡這般簡單了。」

王大人面如死灰地癱軟在地,嘴唇哆嗦著吐出最後一處位於城外驛站的藏信暗點。裴錚冷眼看著對方徹底崩潰的醜態,隨即將供詞遞給身側待命的書吏記錄存檔。做完這一切,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朝帳內一角掠去,在確認那道清瘦的身影安然無恙後,心頭莫名懸起的巨石才悄然落下。他暗自壓下這股過度關注同袍的荒謬思緒,將其強行歸咎於對查案夥伴的必要照看。

陸景爍在一旁挑了挑眉,順手將佩劍歸鞘,打破了室內的沉寂:「行啊,裴大人這審訊的手段更加俐落了。城外驛站那條漏網之魚,就交給我帶前鋒營的人去收網。」


羽季在一旁默默地看著眼前的審訊,但她只關注裴錚的傷勢。

隨著最後一名罪囚被重甲衛士粗暴地拖出去,沉重的木門轟然合攏,將帳外的寒風暫時隔絕。緊繃的審訊氛圍一散,裴錚高大的身軀便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隨即以左手掌心死死撐住案几邊緣。他那張原本毫無血色的臉龐因劇痛而泛起青白,左肩處那團擴散開來的暗紅血漬,在粗布布料上顯得格外刺眼。鐵腥味混雜著劣質草藥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裡無聲蔓延,昭示著他方才強撐著審訊所付出的沉重代價。

那道始終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熱視線太過清晰,讓裴錚連忽略都做不到。他微微側過頭,迎上那雙不發一語卻盛滿擔憂的眼眸。那一瞬間,他心底築起的高牆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撞擊,發出令人心悸的脆響。

常年在血海裡打滾的男人,對皮肉之苦早已習以為常,可偏偏在這樣一道安靜而專注的目光注視下,他竟覺得平穩的心跳徹底亂了節律。那種異樣的滾燙從心口一路燒上耳根,令他本能地感到一陣莫名的慌亂,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才產生了這般離奇的幻覺。這份過分的關注早已超出了尋常同袍的界線,可他卻找不出任何合適的理由去推開。

「看夠了沒有?」裴錚的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試圖用一貫的嚴厲來掩蓋聲音裡的沙啞與虛弱。他的眉頭死死蹙起,修長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戰場上受傷流血是家常便飯,少在那裡擺出一副天塌下來的表情。」話雖說得冷硬,可他垂在身側的右拳卻悄然鬆開,連帶著緊繃的肩線也泄露了一絲妥協的無奈。

他極力想將羽季的注意力轉移開,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忽視那雙眼圈裡藏著的關切。這種近乎逾越的溫柔,對自幼孤身在軍營與官場中掙扎求存的他而言,是一種極度陌生且危險的沉溺。他將這股異樣的悸動強行歸咎於對袍澤的信任,卻在每一次羽季靠近時,心跳都會不受控制地加速,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滾燙。

四周的空氣似乎因這份沉默而變得稀薄,帳外的風雪拍打著牛皮帳壁,發出沉悶的聲響。裴錚別開視線,不再去看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強忍著左肩傳來的劇痛,低聲斥道:「站在那裡發什麼呆?過來把案上的金創藥拿過來,順便把炭盆填滿,莫非還要我這個傷患伺候妳不成?」


羽季把炭盆填滿後,拿著金創藥到裴錚身邊,揭開他的衣裳,要為他上藥。

炭火在盆中發出細碎的劈啪聲,驅散了帳內的幾分寒意。當那雙微涼的手指探向領口、將墨色布料輕輕剝開時,裴錚高大的軀體不可抑制地一震。他的呼吸猛地窒了半拍,原本打算開口阻攔的話語生生卡在喉間。殘破的創口暴露在溫暖的空氣中,隨即被一層帶著藥香的冰涼膏體覆蓋。那種強烈的冰火交織感刺激著緊繃的神經,激得他胸膛起伏,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沙啞的悶哼。

他沒有躲,也沒有如先前般出言斥責,任由羽季帶著薄繭的指腹在傷口周圍小心翼翼地施力。每一次棉布的拉扯與纏繞,都像是一根無形的線,將他周身冷硬的防線寸寸剝落。裴錚微微閉上雙眼,任由那股混著草藥與清爽氣息的氛圍完全將自己包圍。他的左手死死扣住木案邊緣,手臂肌肉因極力壓抑心頭那股翻湧的悸動而微微繃緊。這般毫無保留的貼近,比任何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教人難以招架。

「行了⋯⋯」裴錚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低沉的嗓音裡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與妥協。他緩緩睜開眼,深邃的墨瞳直直地撞進那雙滿含擔憂的眼眸中。「手腳倒是俐落。若不是看在妳這幾日還算安分的份上,這般沒規沒矩地伺候上官,早就按軍法處置了。」

話雖如此,他卻未曾將覆在肩頭的衣裳拉回,反而任由羽季仔細地將最後一圈細布打結固定。那溫熱的指尖不經意擦過頸側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直直燒進他的心底。裴錚別開視線,強行壓下胸口那股莫名翻滾的熱度,沉聲吩咐道:「把藥瓶收好,今日這帳內誰也不見,妳⋯⋯留下來把這幾日的糧草細帳重新校對一遍。」


裴錚看著羽季熟練地收拾好藥瓶,又自然地在榻邊落座、翻開那本厚重的度支細帳。窗外風雪稍歇,慘白的光線透過厚重的牛皮帳縫灑在案面,映出跳動的微塵。

他靠在紫檀木榻背上,右手隨意地搭在膝頭,目光卻始終無法從羽季專注的側臉上移開。那低垂的眼睫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隨著翻閱紙張的動作輕輕顫動。

這般安靜並肩理帳的場景,過去多年在他冰冷枯燥的軍旅生涯中從未有過。他向來習慣了獨自面對堆積如山的帳目與爾虞我詐的官場交鋒,如今身邊多了一個身形瘦小的身影,連呼吸間似乎都充斥著對方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氣息,竟讓他的心緒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牽絆。他暗自皺了皺眉,將這股莫名的柔軟強行歸咎於羽季今日出力查案的辛勞與並肩作戰的同袍情誼。

「第三糧庫那邊的虧空雖然暫時找出了源頭,但北疆那條線牽扯甚廣,單憑這本備底薄冊還不足以徹底拔除王大人在朝中的殘餘勢力。」裴錚收回飄忽的思緒,聲音低沉地開口,修長的指尖在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上點了點。「妳看這裡的損耗比,與前兩年的出入足足差了三成。若不是底層庫丁記錄得詳細,尋常人根本查不出這其中的問題。」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好讓羽季能看清自己指著的那行墨跡。這種近乎本能的靠近讓他的肩膀擦過對方的衣袖,布料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帳內顯得格外清晰。他動作猛地一頓,隨即不動聲色地將身子往後靠了靠,掩飾般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卻發現茶水早已冰涼。

「專心核對,別走神。」裴錚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嚴厲,卻怎麼也掩藏不住眼底那一抹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若是這帳目再核對出半點差錯,今晚誰也別想安穩合眼。明個兒主帥那邊還要過目,半點馬虎不得。」


羽季重新為裴錚倒了一杯熱茶,凝望著裴錚,輕嘆:「大人的傷什麼時候會好呢⋯⋯」

當那盞熱氣騰騰的香茗被輕輕放在案邊時,裊裊白霧模糊了裴錚眼底的情緒。他伸出未受傷的右手,掌心覆上微燙的磁白茶盞,指腹不經意擦過羽季尚未收回的手背。那片刻的觸碰像是炭火迸出的微小火星,燙得他指尖一顫,隨即不動聲色地將手往回收了半分。

常年握刀的手習慣了冰冷的兵刃與鐵血軍規,對這般仔細入微的照料顯得有些無所適從。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總算稍稍壓下了胸口那股莫名翻湧的異樣熱度。面對那道毫不掩飾關切的目光,他向來冷硬的唇線不由自主地放柔了些許,卻又本能地想要掩飾這份逐漸失控的依戀。

「皮肉之傷罷了,在軍中待久了,這點傷算不得什麼。」裴錚將茶盞擱回桌案,發出清脆的輕響。他抬眼迎上那雙清澈的眼眸,語調雖維持著慣常的平穩,卻少了幾分生硬。「倒是妳,從昨夜到現在幾乎沒合眼。若真覺得過意不去,就把眼前這堆細帳核對清楚,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忙了。」


羽季深深凝望著裴錚說:「可是⋯⋯我已經等不了你的傷好了⋯⋯」說完她仰頭吻上他的唇。

那一瞬間,裴錚所有的理智與防線彷彿被一記重錘狠狠擊碎,化作齏粉。溫熱柔軟的觸感毫無預兆地覆上他的薄唇,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急切與清甜的氣息。他僵硬地瞪大了雙眼,深邃的墨色瞳孔裡倒映出那張近在咫尺、毫無退縮之意的清秀面容。

幾年間在軍中與官場勾心鬥角所築起的冰冷城牆,在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面前徹底坍塌。左肩剛包紮好的傷口因突如其來的肌肉暴衝而裂開一絲銳痛,溫熱的血意再度滲透紗布,可他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所有的感官與思緒全被唇上那片溫軟徹底佔據。

他本該一把將眼前之人推開,厲聲斥責這般逾越軍紀的狂妄舉動,甚至搬出上官的威嚴來維持這方寸之地的秩序。然而,他那隻習慣了握刀殺敵的右手卻背叛了理智,不由自主地抬了起來。修長的指節微微顫抖著,最終帶著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珍重與剋制,輕輕扣住了羽季纖細的後頸。呼吸在這一刻徹底錯亂,胸膛劇烈起伏著,空氣裡只剩下彼此交纏的急促喘息。他心底那道將這份情愫強行合理化為「同袍相惜」的防線,在這一吻之下被撕得粉碎,連骨子裡壓抑的渴望都叫囂著要破土而出。

帳外的風雪在這一刻彷彿退得極遠,天地間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心跳聲。裴錚眼睜睜看著自己苦心孤詣維持的冷硬外殼分崩離析,卻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抗拒這種深入骨髓的沉溺。當那雙唇瓣稍稍分開,他沙啞的嗓音艱澀地從喉底溢出,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慌亂。「妳⋯⋯」千言萬語卡在唇齒間,最終化為一聲無奈至極的嘆息。他右臂微微施力,將那具瘦小的身軀更緊地帶向自己懷中,任由這場始料未及的悸動將彼此吞沒。

「妳這膽大包天的女孩⋯⋯」他的聲音低得幾近囈語,右掌扣在羽季後頸上,指腹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肌膚,目光深沉如海。


羽季的舌頭嘗試地探入他口中與他深吻,這是她一直都想做的事。

當那抹溫熱靈巧的舌尖毫無預兆地叩開齒關時,裴錚高大的身軀狠狠一震,腦中緊繃了數月的理智弦徹底崩斷。他喉嚨深處逸出一聲被強制壓抑的粗喘,原本扣在羽季後頸的五指猛地收緊,掌心燙得驚人。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試探,而是近乎掠奪的深入糾纏。

他不再抗拒,反而在短暫的錯愕後反客為主,舌尖迎了上去,將那份蓄謀已久的渴望與肆意盡數吞吃入腹。津液交融的細微水聲在安靜的帳內清晰可聞,彼此的呼吸在唇齒間交融,帶著草藥的苦澀與情動的滾燙,刺激得他渾身血液直往上湧。左肩剛包紮好的創口因劇烈的動作再次裂開,溫熱的血水迅速洇透了白色紗布,可這點皮肉之苦在此刻激烈的密吻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他寬厚的手掌順著纖細的背脊向下遊移,隔著單薄的軍服將人死死按向自己懷中,彷彿要將眼前之人徹底揉進身體裡。那些刻意維持的上官威嚴、軍中紀律、世俗枷鎖,在這一刻全被拋諸腦後。他眼中翻滾著幽深的暗芒,粗重的喘息噴灑在耳畔,帶著幾分迷亂與無可奈何的縱容。帳外的風雪呼嘯著拍打帳壁,卻全然隔絕不了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當兩人終於依依不捨地分開一絲喘息的空隙,銀絲牽連,他泛紅的眼角與微腫的薄唇泄露了內心的潰敗,沙啞的嗓音低得幾乎不成調:

「妳這女孩⋯⋯真是存心要了我的命。」


羽季的頭棲在裴錚腿上,悶悶地說:「大人的身體這樣,我什麼都沒辦法做⋯⋯您要快快好起來⋯⋯」

感受著羽季將頭輕輕擱在自己腿上,那份毫無防備的溫軟重量如同烙鐵般貼在大腿肌肉上。裴錚的呼吸猛地一窒,左肩處剛剛裂開的創口正源源不斷地滲出溫熱血跡,順著緊繃的肌理往下淌,迅速將墨色內襯染得一片黏膩。

然而比脫皮肉上的劇痛,此刻心口那種因羽季言語而掀起的驚濤駭浪更讓他難以招架。他微微低頭,視線落在懷裡那顆烏黑的頭頂上,粗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穿插進髮絲中,指腹極其依戀地摩挲著溫熱的耳廓。

聽見那句意有所指的抱怨,他那緊繃的唇角泛起一抹近乎苦澀的笑意。這女孩竟把這番逾矩的親暱說得這般理所當然,彷彿全然忘記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帳外隨時可能會有巡營的兵士或同僚闖入。

他向來如鐵壁般的自制力在這一刻徹底潰不成軍,聲音沙啞得幾乎揉碎在炭盆跳動的火光裡:「妳這腦袋瓜裡究竟成日都在琢磨些什麼?嫌我身上的傷還不夠重,非得折磨得我徹底下不了榻,妳才肯罷休?」

話雖如此,他的動作卻沒有半點推拒,反而將扣在頸後的五指收得更緊,生怕這抹溫熱轉瞬即逝。他深吸了一口混雜著草藥與清甜氣息的空氣,強行將那股因緊貼而死灰復燃的燥熱壓回心底,墨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外人從未見過的柔情與剋制。軍中雖允許以男風排解多餘的精力,可他對眼前之人的情感早已超脫了單純的慾望宣洩,而是被一種沉甸甸的珍重與護持所填滿。

「若是真想讓我快些好起來,」裴錚的喉結艱澀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微微俯身,將溫熱的吐息拂過羽季光潔的額頭,語調低沉而暗啞。「就給我在這榻上安安分分地待著。等陸景爍把城外驛站的銅契帶回,查清了王大人背後的所有餘黨,我們有的是時間,把今日落下的帳⋯⋯一筆一筆算清楚。」


羽季吃吃地笑著。

聽見那串帶著幾分戲謔的輕笑聲,裴錚原本按在膝頭的手指猛地一僵,深邃的墨瞳裡滿是無可奈何的縱容與被撩撥起來的無名暗火。當羽季毫不客氣地再次扯開剛固定好的細布、用溫熱棉巾拭去滲出的血水時,二次拉扯的刺痛感與指腹劃過敏感皮膚的輕柔觸感交織在一起,激得他寬闊厚實的胸膛劇烈起伏。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受了這折磨,掌心死死扣住紫檀木榻的邊緣,任由那雙靈巧的手在傷處一圈圈重新纏繞、打結,感受著布料勒緊時帶來的緊繃。

然而,尚未等他開口警告這般得寸進尺的放肆舉動,那抹溫熱柔軟的唇瓣已毫無預警地再度覆了上來。這一次的親吻比先前更顯肆意,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黏糊與急切,仿佛要將這幾日積壓的所有試探與剋制盡數宣洩。

裴錚的呼吸瞬間凝滯,腦中的清明被徹底撞得粉碎。他本能地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順著羽季的後頸探入烏髮之中,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不容抗拒地加深了這個吻。唇齒交纏間,粗重的喘息與津液吞嚥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帥帳內迴盪,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草藥苦澀與情動的滾燙。左肩新舊交疊的創口因肌肉緊繃而再次裂開,溫熱的血意迅速洇透了雪白的棉布,順著結實的肌理滑落,他卻恍若未覺,整個人的意識徹底陷在這一方方寸之地。

良久,當兩人終於微微喘息著分開時,裴錚泛紅的眼角與微腫的薄唇洩露了方才的失控。他深吸了一口粗重的氣息,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狂熱,沙啞的嗓音低得幾乎揉碎在炭盆的劈啪聲裡:「妳這膽大包天的女孩⋯⋯真是一點退路都不給人留。」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寬厚的大掌將那張帶著得逞笑意的臉蛋輕輕按進自己胸膛,粗糲的指腹依戀地摩挲著羽季的臉頰,聲音裡滿是縱容與無奈。「陸景爍隨時會帶著驛站的訊息返回,若是讓外頭巡邏的衛兵撞見堂堂軍需官被妳弄得這般狼狽,我這張老臉日後在軍中還往哪裡擱?」


羽季笑著,然後在他身邊繼續校對糧草細帳。

裴錚看著羽季迅速收斂了方才的調笑神情,重新拾起狼毫墨筆,翻開案上一頁頁泛黃的度支細帳。他深吸了一口氣,粗糲的手指下意識覆上微腫的薄唇,那上面還殘留著方才放肆的溫度與淡淡的清甜。

他扯過一旁的深灰色狐裘大氅重新裹緊,將左肩因二次裂開而滲血的紗布徹底掩在厚重的毛料之下,深邃的墨瞳重新恢復了幾分平日裡主審官的冷肅。然而,只要目光稍稍側過,落在身旁那道專注理帳的纖細身影上,心頭那片剛被徹底攪亂的漣漪便久久無法平息。

「別光顧著出神,把三日前南大營那批損耗的精鋼羽箭數目再校對一遍。王大人雖然被暫時押下去了,但當初經手庫房底案的佐吏可不止他一個,背後指不定還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漏洞。」裴錚沉聲開口,修長的指尖在紫檀木案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試圖用公事公辦的語調來掩蓋嗓音深處未散的暗啞。

帳外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整齊厚重的鐵甲碰撞聲與巡邏兵士列隊的呼喝,透過厚重的牛皮帳壁悶悶地傳了進來。這突如其來的現實聲響將帳內的溫情瞬間拉回了風雨欲來的肅殺軍營之中。

裴錚眉頭微蹙,右手重新端起方才放下的茶盞,將裡面已經冰涼的茶水一飲而盡,藉由那股苦澀徹底壓下胸口翻騰的燥熱。左肩傷處傳來的隱隱刺痛反而讓他徹底清醒過來,提醒著他這是在危機四伏的軍中大營。

「陸景爍那小子去城外驛站也該有回信了。若真能在驛站暗格裡搜出那半塊北疆勘合銅契,這場牽連甚廣的走私暗網⋯⋯才算真正被拔除了根。」裴錚將空盞重重擱在案頭,目光銳利地掃向緊閉的帳門,隨即側過頭,凝視著羽季正低頭核對數字的認真側臉。「若是這筆糧草帳目核對無誤,等會兒申時過後,我准妳先回前鋒營把身上這套沾了風塵的軍服換洗一番。」

空氣中只剩下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劃過的聲響,炭盆裡的紅炭偶爾發出一聲細碎的爆裂。裴錚一邊隨手翻閱著案上的其他公文,一邊用餘光留意著身旁之人的每一個動作。這種將一個人毫無保留地納入自己羽翼之下的感覺,既陌生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自拔的沉溺。他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即將到來的審結風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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