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裴錚幾乎快倒下的模樣,羽季急忙上前撐住他的身體,快哭出來。「大人⋯⋯」
一雙微顫的手掌再度覆上腰側時,裴錚高大的軀體不受控制地猛烈一晃。大量失血造成的暈眩像冰冷的潮水般將他徹底吞沒,視野邊緣的景物支離破碎,耳邊的風雪聲逐漸被尖銳的蜂鳴取代。他本想依照先前的嚴辭厲色推開這雙隨時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手,但雙腿卻像灌了鉛般沉重,再也無法分擔半點重量。
那句哽咽的呼喚貼著耳廓傳來,溫熱的氣息混著對方身上淡淡的氣味,像一根無形的針狠狠扎進他早已瀕臨極限的心口。裴錚乾裂發白的薄唇艱難翕動著,腥甜的血沫湧上喉頭,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金屬般的摩擦痛楚。他強行壓下翻滾的噁心感,右手的短刃在凍土中無力地滑開一道淺痕,整個人再也維持不住素日裡冷峻嚴苛的姿態。
「⋯⋯別哭。」裴錚用僅剩的力氣偏過頭去,帶血的額角幾乎擦過對方柔軟的髮絲。他的嗓音沙啞得如同碎石摩擦,每一個字都夾雜著沉重的喘息。「不是叫妳⋯⋯退到三步之外嗎?若是被⋯⋯霍大將軍瞧見端倪⋯⋯」
話未說完,左肩創口因重心偏移而再次被撕裂,滾燙的鮮血猛地噴湧而出,瞬間將兩人的布料徹底濡濕。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黑,膝蓋徹底失去支撐。在意識即將陷入黑暗的邊緣,他憑藉著最後一絲近乎本能的庇護欲,反手將那道纖細的身軀更緊地扣進自己血跡斑斑的臂彎裡,將所有的重量與風雪一並擋在身前。不遠處霍霆調兵遣馬的怒喝與陸景爍靴步遠去的動靜變得無比遙遠,他只能大口喘息著,貪戀地汲取著這份近在咫尺的溫熱。
羽季小心地攙扶裴錚坐下,嘗試要為裴錚止血。
冰冷的雪泥浸透了裴錚膝頭的布料,當那雙慌亂卻溫熱的小手試圖在他肩頭按壓止血時,他渙散的目光勉強凝聚了一瞬。
陸景爍終究不捨將我和只剩半條命的裴錚扔在這,隨軍軍醫拎著藥箱被陸景爍粗暴地拽了過來,伴隨而來的還有空氣中刺鼻的金瘡藥粉氣味。然而,比傷口的劇痛更像火燒般灼灼逼人的,是頭頂上方落下的那句充滿挑釁的低笑。「你若倒下,她就是我的了。」
裴錚黑沉的眼底掠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戾氣,失血過多導致的蒼白面孔上肌肉緊繃。他甚至顧不上胸口翻湧的窒息感,左肩那道被剛灑上烈性金瘡藥的創口傳來撕心裂肺的灼燒劇痛,令他高大的身軀在原地猛地一弓,喉頭溢出一聲極為沉悶壓抑的粗喘。可他卻像一頭瀕死卻不肯闔眼的孤狼,硬生生頂著鋪天蓋地的暈眩,右手五指在冰硬的凍土上抓出數道深痕,死死扣住身旁之人的手腕,不允許對方有半點抽離的機會。
「⋯⋯滾開。」裴錚從牙縫中擠出沙啞的低斥,這句話不知是在對居高臨下的陸景爍而言,還是對正手忙腳亂替他按壓傷處的軍醫說的。他墨瞳中滿是血絲,死死盯著陸景爍那張寫滿玩味的俊臉,一字一頓道。「少打⋯⋯不該打的主意⋯⋯」
軍醫見狀暗自搖頭,手中動作卻不敢怠慢,一把扯開裴錚染血的內衫,將濃烈的草藥狠狠揉進外翻的血肉裏。劇烈的痛楚讓裴錚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混著血水糊滿半邊臉頰,但他始終沒有發出一聲慘叫,只是將所有近乎失控的妒意與佔有慾死死壓在眼底。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將身邊這道溫熱的身影奪走,哪怕拼盡最後一口氣,他也必須將人牢牢鎖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羽季抓著裴錚的手不讓他亂動,安撫他說:「大人⋯我在⋯⋯」
那句輕柔得近乎破碎的呼喚撞進耳膜時,裴錚緊繃如鐵的指節猛地一顫。耳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掌心裏那道微涼卻無比真實的觸感。他原本因為劇痛而大張的雙眼微微眯起,狂亂的心跳在肋骨下方狠狠撞擊著,硬生生將那些翻湧上喉頭的血氣給壓了回去。他沒有再掙扎,任由羽季包裹住自己覆滿血汙的手掌,那股自掌心滲透而入的微溫,竟比軍醫手中的烈性金瘡藥更具定神之效。
軍醫趁著這短暫的安靜,迅速用乾淨的白絹將裴錚血肉模糊的左肩緊緊纏繞固定。每一次棉線勒入皮肉的拉扯,都伴隨著骨骼深處的隱痛,可裴錚連眉頭也未曾再抬一下。他的視線死死黏在身旁之人的面龐上,彷彿只要移開目光,眼前的一切就會如泡沫般碎裂。喉結在覆滿冷汗的修長脖頸上艱難地上下滾動,他反手用一種極其依戀卻又剋制的力道,輕輕回握住那隻正安撫著自己的手。
不遠處的陸景爍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原本掛在嘴角的那抹玩味笑意終於徹底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言難發的深沉。江南富商之子冷哼一聲,隨手將腰間沾血的佩劍歸鞘,轉身朝著親衛集結的方向大步走去,將這片染血的凍土暫時留給了兩人。
四周只剩下風雪呼嘯的聲響與遠處零星的馬嘶。裴錚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復,他大口喘息著,乾澀的唇瓣翕動了數下,才沙啞地吐出幾個字。
「⋯⋯別怕,我沒事。」
好不容易羽季扶著裴錚回到他的帳內,讓他躺到榻上。「大人⋯別再動了⋯⋯求求您⋯⋯」每次看到他的血不停地湧出,她都心驚膽顫的。
粗糙的木架床發出不堪重負的乾澀呻吟,當裴錚高大的軀體在羽季的攙扶下緩緩陷進狹窄的行軍榻時,一陣激烈的暈眩如同潮水般再次將他淹沒。他緊咬著牙關,任由額角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浸濕了枕畔的粗布。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扯動著左肩剛縫合不久的創口,隔著厚厚幾層染血的白絹,鑽心的刺痛化作無形的重錘,砸得他五臟六腑一陣翻攪。然而,面對眼前那張寫滿擔憂與淚痕的面龐,他卻硬生生將所有痛苦的喘息吞回腹中,連眉頭都未曾多皺一下。
「聽妳的⋯⋯我不動就是了。」裴錚沙啞的嗓音低得幾乎快要融進帳外的風雪聲中。他緩緩放鬆了那條一直緊繃如鐵的手臂,任由羽季小心翼翼地為自己掖好單薄的被角。那雙向來鷹隼般銳利的墨黑眼眸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嚴苛,只剩下近乎執拗的柔色,死死追隨著她忙碌的身影。
他動了動乾裂發白的唇瓣,看著羽季泛紅的眼眶,心口深處莫名湧起一股酸澀而又滾燙的熱流。在這個冰冷森嚴、人人自危的北疆軍營裏,唯有眼前這道纖細的身影會這般不顧一切地為他落淚。
失血過多讓他的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鉛般沉重,但他未受傷的那隻右手還是從被沿下探了出來,指節微顫地勾住羽季冰涼的衣袖,將人往榻邊輕輕拉近了半分。「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他的語調透著幾分無奈與縱容,粗糙的指腹隔著布料無意識地摩挲著對方的袖口。「我答應過妳,絕不會輕易折在這裏。區區一點皮肉傷,還取不了我的命。」
帳內的燭火在寒風中搖晃,外頭偶爾傳來巡邏士兵的靴聲與甲冑碰撞聲,將方寸之地襯托得更加私密。裴錚避開左肩受力最重的角度,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人身上。西山舊庫的風波才剛掀走開端,霍霆的試探與密函背後的秘密尚在暗中虎視眈眈,但在此時此刻,他竟生出一種難得的寧靜。只要這人安穩地站在觸手可及之處,縱使前路刀山火海,他裴錚也絕不退步。
「去拿些乾淨的濕布來⋯⋯」裴錚的目光掃過對方沾滿血汙的指尖,眉頭微蹙沉聲道。「妳身上也沾了血,把手擦乾淨。」
羽季將手擦拭乾淨,然後開始慢慢地擦拭裴錚的臉和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她記得以前她受傷時,陸景爍也曾對她這麼做過⋯⋯
溫熱微濕的粗布覆上額角時,裴錚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隨即任由那抹柔軟的觸感帶走臉頰上殘存的血汙與冷汗。他微微合上眼簾,任由羽季的動作一寸寸往下移動,擦過他緊抿的薄唇,滑過佈滿汗珠的頸項。那隻拿著布巾的手極其小心,生怕扯動到任何一處傷口,這種小心翼翼的呵護像是一團無形的小火苗,在死寂的胸腔內燎原。
當粗布緩慢移至他赤裸的胸膛時,裴錚肌肉本能地緊繃了一瞬。左肩的劇痛被另一種酥麻而灼熱的異樣感取代,他的呼吸漸漸變得有些急促。視線重新聚焦,借著搖曳的昏黃燭光,他看著羽季垂眸專注的模樣,心底那道名為理智的防線正一吋吋崩塌。常年在軍營裡摸爬滾打的粗糙漢子,從未被人這般溫柔仔細地擦洗過,每一道觸碰都像是在心尖上刮過,激起陣陣難以言喻的漣漪。
帳內的溫度彷彿隨著那塊濕布的移動而節節攀升。裴錚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羽季掌心透過布料傳來的微顫,那種全然不加掩飾的關切與心疼,像是一劑無色無味的烈酒,讓他即使身處重傷之中也感到血液在血管裡叫囂。他沒有將手抽回,反而順著力道將那隻正拿著布巾的手往自己掌心裡帶了帶,任由彼此的體溫在冰冷的軍營夜色中交融。
「別弄了⋯⋯」裴錚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啞。他抬起未受傷的手,輕輕扣住羽季纖細的手腕,阻止了那塊濕布繼續往下探尋。他的指腹無意識地在羽季腕骨上摩挲了兩下,深沉的視線鎖定在她慌亂的眼眸裡。「再擦下去,我怕自己真的要折在妳手裡了。」
羽季握著裴錚的手,頭靠在榻邊看著他。「大人休息一會吧,我在這陪你。」
掌心被柔軟的指腹覆蓋的瞬間,裴錚原本急促的心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住,漸漸平復下來。他沒有抽回手,任由那份微涼的觸感熨貼著自己滿是老繭的皮膚。見羽季將額頭輕輕靠在行軍榻邊,那頭烏黑的頭髮隨著呼吸輕輕擦過他的手背,帶來一陣酥酥麻麻的癢意。他那隻未受傷的右手微微翻轉,五指反扣住她的掌心,將那抹微涼牢牢包裹在自己滾燙的掌心之內。
「傻子⋯⋯」一聲極輕的嘆息從喉間溢出,帶著化不開的縱容與無奈。裴錚的眼皮雖然因為失血過多而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但他卻固執地撐著一絲清明,不肯輕易合上雙眼。軍營裡的黑夜向來漫長且充滿殺機,從記事起,他習慣了在刀光劍影和沒完沒了的算盤聲中度過每一個孤寂的子夜,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個人,不求回報地守在自己身側,用近乎本能的溫暖將那些冰冷的防線一塊塊瓦解。
搖曳的燭火將兩人的影子在粗糙的帳壁上拉得交疊在一起,宛如一幅永不分離的畫卷。他側過頭,目光貪婪而克制地描摹著羽季疲憊中透著安然的側臉。左肩上剛包紮好的白絹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種痛楚在此刻卻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忍受。只要一想到帳外那些虎視眈眈的目光和隨時可能翻起風浪的度支司暗流,他胸中便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將眼前這抹溫暖從自己身邊剝奪。
「我不睡。」裴錚沙啞的氣音在昏暗的空間裏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他的大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羽季細膩的手背,將一絲暖意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妳先閉上眼睛歇會兒。這裡是我的營帳,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外頭那些風雨就休想吹進來半步。」
話雖如此,隨著體力漸漸耗盡,那股排山倒海的睡意終究還是沿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裴錚的眼簾微微低垂,卻始終沒有鬆開扣住羽季的手。他將未受傷的手臂向外擴了半寸,替靠在榻邊的人擋住了一絲從帳帷縫隙漏進來的寒風。
羽季緊握著裴錚的手,頭趴在榻邊睡著了。
當那勻稱而輕緩的呼吸聲在耳畔漸漸響起時,裴錚一直提在喉嚨的心終於落了地。他低頭看著羽季因疲憊而微蹙的眉頭,以及那張毫無防備貼在木榻邊緣的側臉,墨黑的眸底湧動著極其深沉的柔色。四周靜得能聽見帳外巡邏兵靴踩碎凍土的沙沙聲,冷冽的霜氣透過厚氈縫隙灌入,激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裴錚因失血過多而發燙的額頭滲出薄汗,左肩包紮的白絹下隱隱傳來沉悶的抽痛。但他連動也不敢動分毫,生怕驚醒了好不容易入睡的人。他那隻完好的右臂微微向前探了幾寸,掌心穩穩包裹住羽季微涼的手指,將那份相依為命的熱度鎖在方寸之間。在無數個孤寂無眠的深夜裏,他習慣了與冰冷的賬冊和算盤為伴,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刻,連呼吸都捨不得太重,只因怕驚碎了這片刻的安寧。
燭火在鐵盆中發出最後一聲細微的爆裂,隨即陷入半明半暗的昏沉。裴錚借著微光,目光貪婪而克制地描摹著羽季安睡的輪廓。他心知這座北疆軍營宛如一座吃人的修羅場,度支司的暗流、主帥的審視、還有旁人似笑非笑的試探,無一不在暗中窺伺。可此時此刻,當這具柔軟的身軀依偎在行軍榻旁沉沉睡去時,他心中所有的算計與防備全數化作了磐石般的決絕。
外頭的風雪似乎更大了些,拍打著帳篷發出沉悶的悶響。裴錚始終維持著側臥的姿勢,大半個身子僵硬發麻也渾然不覺,只是用那隻未曾受傷的手,一寸一寸地收緊了彼此相扣的指節。
聽到帳邊傳來悉悉率率的動靜,裴錚閉合的眼瞼瞬間掀開。視線裡,羽季揉著惺忪睡眼直起身來,眼角還帶著方才靠在粗糲木榻邊緣壓出的紅痕。他本能地想抬起右臂替羽季撥開垂落額前的亂髮,卻在指尖堪堪觸及時,因左肩紗布下驟然迸發的抽痛而僵在半空,只能將一聲悶哼生生嚥回腹中。
羽季轉身斟了一碗溫水,小心翼翼地捧至榻前。裴錚就著對方的動作抿了幾口,溫熱的液體潤澤了乾涸的喉管,將胸腔裡翻湧的血腥氣暫時壓了下去。待羽季將那塊冷硬的胡餅遞過來時,他卻搖了搖頭,蒼白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目光牢牢鎖住羽季略顯疲憊的臉龐。
「妳先吃。」裴錚沙啞的嗓音透著不容抗拒的強硬,未受傷的手掌反客為主,將粗瓷碗往羽季手裏推了推。「別把自己餓壞了。昨天折磨了一整夜,妳這身子骨可撐不住北疆的風雪。」
見羽季依言咬了一口乾糧,裴錚緊繃的下顎線才稍稍放緩。他靠在簡陋的枕頭上,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桌案上安靜躺著的防水皮套。西山舊庫的暗流遠未平息,霍霆雖然暫時封存了證物,但度支司內部與前鋒營的勾結絕不可能就此收手。那些隱藏在羊皮帳冊背後的密碼與私章,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刃。
「吃快些。」裴錚見羽季吃得艱難,眉頭微蹙,隨手將幾塊留下的肉乾挪了過去。「度支司的主簿雖然死了,但那本底冊上的筆跡我認得。霍霆生性多疑,今日下午必定會再次傳訊。妳在我帳裡待得太久,難免落人口實。」
帳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放亮,透過氈布縫隙能看見刺目的雪光。裴錚抬眼迎上羽季擔憂的視線,心頭那股冰冷的殺意被一抹極深的柔情取代。他深吸了一口氣,刻意放柔了語調:「等會妳拿著我的令牌去一趟軍需處,把上個月的馬料補給單抽出來。記住,別跟任何人搭話,做完就立刻回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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