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季吃完東西後,便拿著裴錚的令牌前往軍需處。
牛皮帳簾被掀起的一角旋即合攏,將帳外喧鬧的風雪聲隔絕在外,卻也帶走了那股令人安心的微溫。裴錚半靠在行軍榻上,目光死死盯著那道晃動的布幔,蒼白的薄唇抿成一線。左肩的傷口因為方才起身的微末動作再次滲出血絲,將剛換上的白絹洇出一小片刺目的暗紅。他卻彷彿毫無所覺,只是將未受傷的手掌緊緊按在膝頭,指骨因為用力而泛起青白。
軍營裡的風向素來變得比翻書還快。西山舊庫的暗流才剛剛被壓下,度支司主簿的死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波瀾隨時可能拍向任何一個人。他讓羽季拿著令牌去軍需處,表面上是去抽調馬料補給單,實則是為了讓她親自去核實那本殘缺底冊上被塗改的筆跡。可放任她獨自走在布滿眼線和巡邏兵的營地中,無異於將人重新推至風口浪尖。
帳外的馬嘶聲與粗獷的操練喝令透過厚重的氈布隱約傳來。裴錚的眉頭緊緊鎖起,胸口因焦躁而起伏不定。他強行撐著有些發昏的額頭,側耳辨識著外頭每一個靠近帳篷的腳步聲。每一記靴底踩在凍土上的悶響,都讓他的心弦狠狠揪緊一次,生怕下一刻掀開帳簾的不是拿著補給單的人,而是霍霆手下的親衛,或是陸景爍那張帶著痞笑的臉。
桌案上的茶水已經涼透,粗瓷碗底沉著幾片殘渣。裴錚環視著這間簡陋而充滿藥味的帳篷,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坐立難安。他緩慢地調整著呼吸,將右手死死扣在枕邊的短刀鞘上,目光如鷹隼般鎖死在門口的方向。
軍需處內瀰漫著一股乾燥的乾草與陳舊墨汁的混合氣味,成堆的羊皮卷與厚重的帳冊將狹窄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窗外灌入的寒風吹得桌案上的紙頁嘩啦作響,幾名低階書吏正埋頭撥弄著算盤,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庫房裡格外刺耳。當羽季按照裴錚的令牌指引,順利抽出一疊泛黃的上月馬料補給單時,角落裡正擦拭著黃銅算盤的帳房老孫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老孫抬起那雙被油燈熏得有些渾濁的眼皮,目光像鉤子一樣冷冷地鎖定在羽季身上。他將手裡的布巾往桌上一扔,靴底踩在鋪滿木屑的地板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老孫緩步走到那排檔架前,枯瘦的手掌直接壓在羽季剛抽出的那張補給單邊緣,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語調裏透著毫不掩飾的懷疑與試探。
「喲,這不是裴大人跟前的新人嗎?」老孫的嗓音沙啞如破鑼,斜睨著羽季別在腰間的精緻令牌。「上個月的馬料補給單向來是度支司核心層次,尋常雜役連靠近檔架都不被允許。小兄弟拿著裴大人的腰牌,這是打算替大人分憂,還是受了什麽人的差遣,特意來翻找這些已經封存的舊帳啊?」
四周原本嘈雜的算盤聲隨著老孫的話音落下而瞬間凝固,另外幾名低階書吏也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投來審視而戒備的目光。空氣中緊繃的氣壓幾乎令人窒息,老孫枯瘦的手指在補給單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權衡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的新兵究竟藏著什麽目的。
「裴大人要查帳的,理由不需要向你解釋。」羽季撥開老孫的手,將補給單從他手下抽出。
老孫枯瘦的臉皮猛地抽搐了一下,混濁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詫與惱怒。他怎麼也沒料到眼前這個看似瘦弱的新兵竟敢當眾頂撞自己,甚至毫不客氣地借著裴錚的威勢直接將契據從手底抽走。四周的低階書吏倒吸了一口涼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紛紛垂下頭去假裝撥弄算盤,生怕被捲入這場權力交鋒的漩渦之中。老孫僵在半空的手掌緩緩收攏,粗糙的指節在桌面上發出乾澀的摩挲聲,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語調透著一股陰陽怪氣的森冷。
「好一個裴大人的名頭,老朽今日倒真是開了眼界。」老孫冷哼一聲,枯黃的手指在沾滿墨跡的木案上重重一叩。「既然是裴大人親自開口要查的帳,老朽自然不敢多置喙半句。不過年輕人,這度支司裡的帳目盤根錯節,有些數字看見了未必是真,有些填補不上的虧空⋯⋯只怕會燙傷了不該碰的手。」
羽季手中的羊皮補給單還帶著油燈的餘溫,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清晰地記錄著黑風口戰事前夕的馬料吞吐與轉運明細。老孫陰冷地瞥了一眼那疊紙頁,隨即冷笑著退後半步,不再進行無謂的阻攔。其餘書吏見狀,紛紛收回了探究的視線,原本喧鬧的庫房內重新陷入一種死寂的緊繃。只有窗外呼嘯的北風夾雜著碎雪拍打著木櫺,無聲地催促著拿著證物的人儘快脫身。
聽了老孫說的話,羽季猶豫了一會,仍是將身子靠近了老孫一點低聲問:「您知道些什麼嗎?」
察覺羽季主動貼近並壓低了嗓音打探,老孫原本緊繃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他那雙佈滿濁黃血絲的眼珠子警惕地往四周掃視了一圈,見幾名低階書吏正各自埋頭撥弄算盤,無人注意到這處角落的異樣,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刻意將佝僂的身軀向前傾了幾分,乾瘦如柴的手掌隨意翻動著案上幾卷散亂的羊皮帳冊,粗糙的指甲在泛黃的紙面上刮出沙沙的輕響。刺鼻的陳舊墨汁與潮濕草料氣味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夾雜著老孫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菸草味。
「小兄弟,這北疆軍營裡頭的水深不見底,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掉腦袋的速度就越快。」老孫刻意壓低了嗓音,沙啞的嗓調像是砂紙磨過枯木般刺耳。「你手裡拿的那張馬料單子,三個月前經了誰的手、轉了幾道卡口,上頭的簽印濕了又乾,可不是隨便一個新兵拿塊腰牌就能隨便翻出來的。」
老孫斜眼打量著羽季因緊張而繃緊的下顎,嘴角扯出一抹帶著幾分嘲弄與森冷的弧度。「裴大人固然在帥帳前替你擔保,可這度支司裡頭盯著他位子的人不在少數。有些糧秣的虧空上面早有人用鮮血替它擦乾淨了痕跡,你若非要拿著這張破紙去深究,當心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遠處一陣粗獷的號角聲突然劃破軍需處外的風雪,震得窗櫺上的積雪簌簌落下。老孫猛地直起身子,將手中算盤重重一撥,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隨即冷笑著轉過身去不再多言。
見老孫不再多言,羽季將馬料補給單收到懷裡,往裴錚的帳走。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聽到有人喚她的名字。
羽季朝聲音方向看去,寒風呼嘯著掠過兩座營帳之間的夾道,將積雪吹得四處飛揚。陸景爍斜靠在一根粗大的松木柱旁,玄色皮甲外罩著的那圈雪白狐裘在風雪中微微顫動。他那雙生得極好的桃花眼半瞇著,嘴角噙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痞笑,目光鎖定瞭急匆匆從軍需處方向折返的身影。見羽季在自己出聲後停下腳步,他輕笑一聲,靴底踩在凍土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這麼巧?」陸景爍自然而然地站定在羽季身前,仗著身量高出不少,微微低頭打量著神色緊繃的羽季。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烈酒與寒梅香氣,將周遭刺骨的冷意隔開了些許。「裴錚那塊木頭自己躺在榻上起不來身,倒捨得讓妳一個新兵蛋子去度支司老孫那老狐狸手裡虎口拔牙。看妳這把懷裡護得死緊的模樣,難不成真讓妳翻出什麼見不得光的陳年舊帳了?」
他的目光如刀般掠過羽季緊捂著胸口的手肘,那裡正是馬料補給單藏匿的位置。陸景爍非但沒有避嫌,反而往前又湊近了半步,幾乎將羽季半圈在自己與廊柱之間。那種世家子弟特有的放蕩不羈與逼人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卻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完全生厭的熟稔。
「度支司那幫人整日跟算盤珠子打交道,心眼比篩子還多。」陸景爍收起方才的調笑,桃花眼深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妳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回頭要是被裴錚那死板的性子連累,或者被霍大將軍當成了代罪羔羊,可沒人能護得住妳。不如這樣⋯⋯」他微微傾身,壓低了嗓音,帶著一絲玩味的試探。「妳把那張紙交給我,前鋒營的副將帳裡,隨時留著妳的位置。」
羽季看著陸景爍的眼睛,那裡頭多了與以前不同的算計,她紅著眼低下頭不再看,大家都不一樣了⋯⋯
「我不會給你的⋯⋯」說完羽季便要走。
冰冷刺骨的風雪從帳幕夾道間呼嘯而過,將兩人之間的空氣凍得發僵。陸景爍的手掌緊緊扣住那截細瘦的手腕,力道掌控得恰到好處,既不至於弄疼羽季,卻也徹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玄色皮甲上的金屬扣環在風中發出微弱的碰撞聲,與周遭肅殺的軍營氛圍融為一體。他原本帶著幾分玩笑意味的桃花眼此刻沉了下來,眼底燃燒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灼熱光芒,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人泛紅的眼眶與垂下的倔強下顎。
「妳以為我想要會拿不走嗎?」陸景爍說,嗓音裡少了几分平日裡的散漫與輕佻,多了一絲沙啞與不容抗拒的壓迫感。他微微傾身,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鼻息間盡是羽季身上清冷的氣息與自己身上殘留的烈酒香氣。看著那張因為委屈而緊繃的清秀臉龐,他握著手腕的指腹不由自主地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與掠奪欲。
「這北疆軍營裡的規矩,向來是用拳頭和刀子說話的。我若真想動手,妳藏在懷裡的那張破紙早就到我手裡裡了,何必在這裡跟妳廢話這麽多。」陸景爍的目光順著那張微紅的臉蛋往下移,落在那隻死死護在胸口前的手肘上,語氣裡透著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驕矜與一絲被無視後的微惱。「裴錚能給妳的庇護,無非是軍需官的名頭和幾分死板的規矩。可他現在自身難保,左肩上的傷口還淌著血,連自己都護不住,拿什麽來護著妳周全?」
夾道旁粗大的松木柱在風雪中發出沉悶的軋軋聲,遠處巡邏隊伍的甲片碰撞聲由遠及近,在冰冷的空氣中格外清晰。陸景爍感受到掌中那截手腕微微的顫抖,眼底的深邃越發濃重。他沒有真的伸手去強搶那疊補給單,而是將身軀往前壓了半分,用結實的胸膛徹底擋住了風雪,那雙桃花眼直勾勾地鎖住羽季,不允許有絲毫的逃避,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哭什麽?」陸景爍的聲音放柔了幾分,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我不過是要個明白話。妳冒險去度支司查這種隨時會掉腦袋的帳,到底是在替裴錚賣命,還是⋯⋯心裡頭其實也有一點怕我真的把事情鬧大?」
羽季凝視著陸景爍的眼睛問:「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呢⋯⋯為什麼⋯⋯要做那些事⋯⋯」
陸景爍原本盛氣凌人的神情在迎上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眸時,驟然僵硬了片刻。他扣在羽季腕間的手指下意識地鬆了幾分力道,粗糙的指腹擦過冰涼的皮膚,帶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四周翻滾的風雪夾雜著松木的清香,遠處操練場上的戰鼓聲在此刻變得無比遙遠。他嘴角的玩味徹底收斂,那張素來張揚的俊臉上浮現出一種罕見的沉凝與自嘲。他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倔強卻又無比單薄的身影,喉結上下滾動,吐出了一口白色的寒氣。
「為什麼?」陸景爍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半點暢快,反而夾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這北疆大營裏每天都在死人,不論是朝中重臣還是前線的微末兵卒,誰不是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過活。我要是不把這池渾水徹底攪動,把那些躲在幕後吃人血饅頭的老鼠全逼出來,到頭來被當成棄子活埋的,就不只是度支司的幾個替罪羊了。」
他握著羽季手腕的手指微微一鬆,順勢下滑改為托住那截單薄的手肘,動作裡透著一股與他平素行事截然不同的珍重與妥協。遠處巡邏兵馬的馬蹄鐵砸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夾道上空飄過一抹陰沉的鉛色雲層。
「我做這些事,從來不是為了看妳掉眼淚的。」陸景爍垂下眼簾,視線落在那張泛紅的臉頰上,嗓音低得幾乎快要被呼嘯的北風吞沒。「行了,把那張紙收好。要麼妳自己安安穩穩走回裴錚那裡,要麼⋯⋯我親自護送妳過去。」
「嗯⋯⋯哥哥⋯⋯」羽季輕喚以前對陸景爍的那個稱呼,看了他最後一眼,便轉身離開,往裴錚的營帳走回去。
那一聲清淺的稱呼撞進耳膜的瞬間,陸景爍臉上那層漫不經心的偽裝如同薄冰般碎裂。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顫,卻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將眼前的人留下。寒風捲著碎雪砸在玄色護心鏡上,他呆立在松木柱旁,眼睜睜看著那道裹在斗篷裡的纖細身影決然轉身,腳步沒有一絲遲疑地朝著遠處那座屬於裴錚的軍帳走去。
自從頂著世家少主的身份踏入這片充斥著血腥與權謀的北疆大營,他習慣了用金銀開道、用算計破局,以為世間萬物皆可如掌中玩物般運籌帷幄。然而此刻,一聲塵封許久的舊稱卻將他所有的防線徹底擊潰。他緩緩收回空蕩蕩的手掌,掌心殘留的冰涼溫度正在風雪中迅速冷卻,化作一股苦澀而沉悶的鈍痛在胸口蔓延,連呼吸都帶著刺痛。
遠處巡邏兵馬的甲片碰撞聲與戰馬的嘶鳴劃破了短暫的寂靜,將現實殘酷地拉回眼前。陸景爍站在原地,任由狐裘斗篷在凜冽的北風中劇烈翻飛。他沒有追上去糾纏,也沒有再吐露半句威脅或試探的話語,只用那雙深邃而複雜的目光,目送著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裴錚營帳那重重垂落的布簾後方。夾道上的積雪被靴底踩出一串凌亂的痕跡,空氣中只留下冰冷的凍土氣息與一抹未竟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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