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帳簾被掀開的瞬間,一股裹挾著冰雪的寒氣猛地灌入帳內,隨即被厚重的氈布重新隔絕。裴錚原本靠在行軍榻上、死死盯著入口的目光在看見那道熟悉的纖細身影時,緊繃的肩背才終於微微放鬆了幾分。他看到羽季泛紅的眼眶與略顯凌亂的斗篷,心頭猛地一緊,未受傷的手掌下意識地撐著榻緣想要坐直,左肩處剛換上的白絹隨之渗出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回來了?」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厲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羽季全身上下,確認沒有受到實質的損傷後,懸著的心才勉強落回實處,隨即眉頭又因那抹微紅的眼眶而皺了起來。「外頭風雪正緊,臉怎麼凍得這般紅?路上遇到什麼事了?」
他沒有立刻去接那疊補給單,而是用深沉的目光鎖住眼前人,空氣中除了濃重的金創藥味,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烈酒香氣——那是屬於陸景爍獨有的氣息。裴錚的眼神瞬間暗了幾分,喉結上下滾動,將心頭翻湧的質疑與嫉恨生生壓了下去。
「東西拿到了?」裴錚收斂起外露的情緒,伸出修長而微顫的手指接過那張尚存體溫的羊皮補給單。借著昏暗的油燈光芒,他迅速掃視著上面的字跡與簽印,原本平靜的眼神逐漸凝重起來。補給單上三個月前的馬料吞吐量與實際庫存有著巨大的出入,幾處關鍵的簽印處赫然帶著度支司特有的重刻痕跡。
炭火在盆中發出微弱的劈啪聲,將兩人拉長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帳壁上。裴錚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額角滲出了一層冷汗,但他依舊固執地挺直了脊背,不肯在羽季面前過於示弱。
「老孫那老狐狸沒為難妳吧?」裴錚一邊低聲追問,一邊將補給單平鋪在膝頭的木板上,手指在其中一處被刻意塗改的數字上重重按了按。他抬起眼簾,直視著站在榻邊的人,語氣雖然放柔了幾分,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這上頭的漏洞比預想的還要大,王大人果然在黑風口的馬料調度上做了手腳。妳老實告訴我,方才回來的路上,陸景爍是不是攔著妳了?」
羽季扶著裴錚坐好,然後將老孫說的話與陸景爍說的話轉述給他聽。
帳簾縫隙透進一縷冰冷的天光,打在裴錚緊抿的薄唇上。當那些從老孫口中吐出的警告與陸景爍夾雜著試探的話語被一字一句複述出來時,裴錚左肩剛包紮好的傷口因情緒的起伏而狠狠抽痛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任由那股刺骨的麻木感從創口蔓延至半邊身子。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眸微微眯起,手指無意識地將膝頭那張羊皮補給單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老孫這條老狐狸在度支司混了多年,最擅長的就是明哲保身。」裴錚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夾雜著一絲因失血而虛弱的喘息。他緩緩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掌心覆在羽季因緊張而微涼的手背上,粗糙的繭子輕輕摩挲著皮膚,像是在確認眼前之人的真實存在。「他肯透漏王大人在馬料上做手腳,說明度支司內部已經開始自亂陣腳。至於陸景爍⋯⋯」
提起這個名字時,裴錚墨黑的瞳孔深處掠過一抹晦暗不明的波瀾。他太清楚陸景爍那副玩世不恭皮囊下藏著多大的野心與手腕。前鋒營私調糧秣與西山舊庫的暗局,本就是一場豪賭。陸景爍半路截下羽季,嘴上說著護短,實則是在拿整件事情作籌碼,試探他們的底線。
「他把妳想得太簡單了,也把北疆的局勢想得太容易。」裴錚冷笑一聲,牽動了臉頰上的肌肉,透出幾分蒼白下的凌厲。他將補給單往旁邊的木板上一拍,目光緊緊鎖住眼前這張滿是憂慮的清秀面容。「陸景爍想借這場渾水摸魚,把我們當成他的棋子。可他算漏了一點,我裴錚就算把這條命留在度支司,也斷容不得別人把主意打到妳頭上。」
話音剛落,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靴聲,伴隨著親衛在帳簾外沉聲稟報的動靜。裴錚眼神一凜,迅速將補給單塞進枕下的暗格中,同時用力將羽季往身側一拉,低聲喝道:
「別出聲,有人來了。」
粗糙的牛皮帳簾外,親衛沉重的喘息聲伴著甲葉碰撞的脆響清晰傳入。裴錚將羽季往身側更密不透風處帶了帶,鷹隼般的目光如利刃般釘在帳門處,未受傷的手掌暗自扣緊了榻緣木板。
「大人!」帳外傳來親衛急促而壓低的稟報聲。「監軍沈翊帶了一隊甲士正往後勤大營北口去,口口聲聲奉了主帥令,要來提人事先封存的庫房帳冊。外頭的差役快攔不住了!」
帳內昏黃的油燈火苗猛地向側邊一晃,空氣中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凝結起一層寒霜。裴錚冷哼一聲,蒼白的薄頰因隱忍傷口的劇痛而微微抽動,左肩處剛止住的血跡再次透過厚重白絹,在深色軍服上溻開一片刺眼的暗紅。他強行壓下胸腔內翻湧的腥甜,低沉的嗓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肅殺。
「告訴他們,本官正受命審理度支司要案,未得大帥親批手令,任何人膽敢擅越庫房半步,一律按軍前違抗調令論處,格殺勿論!」
帳外的親衛應聲領命,靴步聲迅速遠去。裴錚緩緩收回視線,轉過頭看向身旁神色緊繃的人。他未受傷的右手抬起,粗糙的指腹輕輕蹭過對方的臉頰,將一縷散亂的髮絲別到耳後,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一絲無奈的安撫。
「沈翊這條老狗坐不住了,想趁著舊庫的亂子來搶證物。」裴錚微蹙著眉峰,目光裡翻滾著濃烈的護短之意。「妳留在此處待著,哪也不許去。等我把這群蛀蟲料理乾淨。」
「大人⋯你的身體⋯⋯讓我陪著你一起去吧⋯⋯」羽季扶著裴錚的手臂說。
左肩裂開的劇痛順著神經直衝腦門,裴錚因這句話而猛地抽了一口涼氣。他原本想厲聲拒絕,斥責羽季跟著去簡直是胡鬧,但迎上那雙滿是擔憂與堅持的眼眸時,所有的訓斥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化作一聲沉重而無奈的嘆息。他撐著榻緣的手臂劇烈發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卻在羽季伸手過來攙扶時,順勢將那隻溫熱的手掌反手攥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節捏碎。
「胡鬧。」裴錚咬著牙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碎砂。「沈翊那條毒蛇這次是有備而來,他若是在大營裡見到妳跟著我攪和進去,指不定會拿妳當作掌控我的軟肋。妳留在此處,比跟著我出去安全百倍。」
話雖如此,當他看見羽季沒有半步退讓的意思、甚至作勢要替他披上那件沾血的外袍時,裴錚眼底最後一絲防線徹底崩塌。他太清楚大營之中的暗流究竟有多深,把羽季獨自留在這空無一人的營帳內,未必就能躲過那些在暗處窺探的眼睛。與其讓她在後方提心吊膽地面對未知的危險,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死死護著。
「真拿妳沒辦法⋯⋯」裴錚扯動了一下蒼白的嘴角,自嘲般地低笑了一聲。他艱難地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因失血過多而微微搖晃,隨即借著羽季的手臂穩住重心。他反手將羽季護在自己右側——那是離受傷左肩最遠的安全位置,粗糙的大掌緊緊扣住她的肩膀,語氣低沉而嚴厲地叮囑:「等會見到沈翊,跟在我身後半步不許離開,聽見沒有?」
「是。」羽季對著裴錚嚴肅地點點頭。
寒風如刀,捲著碎冰狠狠刮過臉頰。裴錚拽著羽季踏出軍帳,靴底踩在凍硬的泥地與殘雪交雜的營道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每一次抬腿,左肩繃帶底下剛凝結的血痂便因肌肉扯動而撕裂,溫熱黏膩的觸感順著臂膀往下流,將裡層的粗布軍服浟濕了一大片。但他握著羽季肩頭的手始終沉穩有力,未受傷的右臂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人死死護在右側的盲區內。營道兩旁堆積著厚重的積雪,遠處後勤大營北口的庫房方向已隱約傳來金屬碰撞的爭執聲,伴隨著沈翊那種特有的、慢條斯理的傲慢語調,在呼嘯的北風中若隱若現。
穿過數排披甲執銳的玄甲衛,庫房門前劍拔弩張的氣氛幾乎凝固。沈翊一身華貴的朝服立於風雪中,那身精緻的材質在一群粗獷的軍漢中顯得格外刺眼,身上隱約飄散出一股與周遭血腥氣格格不入的龍涎香。他身後簇擁著十數名手按刀柄的精銳親衛,正負手打量著被幾名軍需司老差役死死擋住的庫房厚門。察覺到身側傳來的腳步聲,沈翊緩緩側過頭,狹長的雙眸在看見並肩而來的裴錚與羽季時,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戲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裴大人帶傷還親自跑到這風雪地裏,倒真是忠心可嘉。」沈翊慢條斯理地拂了拂官服上的雪花,語氣裡滿是挑釁。「怎麼,這後勤大營的庫房難不成藏了見不得人的勾當,連本監軍奉了御前文書來清點,也得看裴大人點頭?」
裴錚冷眼看著沈翊,蒼白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左肩處滲出的暗紅血跡讓他的額角掛滿冷汗,卻絲毫沒折損他身為五品軍需官的威嚴。他不動聲色地將羽季往身後更深處擋了擋,右手死死扣住腰間的佩刀柄,沉冷的話語夾雜在風雪中清晰砸向沈翊。
「監軍大人若是要清查防務,拿得出正式的兵部手令,本官自然掃榻相迎。但若想趁著前線告急強行破門⋯⋯」裴錚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般刮過沈翊的臉龐,手腕微動將刀鞘震出一寸。「裴某這把刀,今日倒想看看能不能斬斷這隻伸過頭的爪子。」
沈翊的臉色微沉,正欲開口,裴錚卻突然側頭對身側的人低聲喝道:「退到我身後。」
羽季往後一站避免妨礙到裴錚的動作,但也觀察著狀況,隨時準備支援裴錚。
裴錚的餘光始終緊緊鎖在身側那道退開半步的纖細身影上,心中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澀意與動搖。他能清晰感受到左肩創口處傳來的陣陣灼熱刺痛,那是鮮血再次浸透厚重白絹、順著臂膀向下流淌的黏膩冰涼。但他沒有半分多餘的精力去管自身的傷情,眼前沈翊那張掛著虛偽笑意的臉龐正透著令人作嘔的算計,如同一條毒蛇般死死咬住不放。
沈翊見裴錚雖面色蒼白如紙、幾近虛脫,卻依然如同鐵塔般死死擋在庫房大門前,狹長的雙眸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嘲弄。他緩緩向前邁出半步,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的碎裂聲,身上那股濃郁刺鼻的龍涎香在冰冷的北風中顯得更加詭異。
「裴大人好大的官威。」沈翊冷笑著抬起戴著翠玉扳指的手指,隔空點了點那扇緊閉的庫房重門,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挑釁與懷疑。「你口口聲聲說奉命審案,可這庫房裡究竟藏著度支司見不得人的勾當,還是藏了你裴大人不可告人的私心?本監軍今日若非要進去瞧瞧,難不成你還真敢在此處公然抗命?」
話音未落,沈翊身後那十數名玄甲親衛齊刷刷向前踏出沉重的一步,腰間佩刀盡數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刃在昏暗的風雪中折射出刺目的寒芒,森然的殺意瞬間將周遭翻湧的寒氣徹底凍結。
裴錚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因失血過多而有些發黑的視野中,沈翊那張薄唇正一張一合地吐出試探的話語。他心知肚明沈翊是在故意激怒自己,好藉機扣上一個抗命謀逆的罪名。但他絕不能退,一旦讓這群人搜查庫房,藏在暗格底冊與殘缺補給單上的秘密便會徹底暴露,而身後那個人也將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沈翊,你敢動這扇門試試。」裴錚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如同從血水裡撈出來一般。他強忍著左肩肌肉撕裂的劇痛,右手五指猛地收緊,將佩刀完全拔出一寸,雪亮的刀身伴隨著一抹刺目的血跡在風雪中微微震顫。「這後勤大營的防務究竟歸誰管,輪不到你一個監軍在此頤指氣使。今日誰若敢強闖庫房,裴某這條命雖賤,但也足夠拉幾個墊背的!」這番話擲地有聲,透著視死如歸的決絕。
冷冽的北風呼嘯而過,掀開了裴錚肩頭被血水浸透的衣袍。
羽季淒然地看著裴錚。
她想著如果自己有能力可以幫助他就好了,每次都只能看著他為了工作而拼命流血,而她卻無能為力。
沈翊冷笑正欲揮手下令,一抹落入眼角的視線卻讓裴錚的心臟猛地一縮。那是身側投來的目光——蒼白、顫抖,盛滿了無處安放的悲戚與恐慌。這道目光比任何淬毒的兵刃更具穿透力,瞬間擊碎了他強撐許久的冰冷盔甲,讓五臟六腑泛起一陣尖銳的抽痛。
「裴大人,你這副殘軀還能撐多久?」沈翊向前踏出半步,靴尖幾乎要碰到裴錚染血的靴面,語調中帶著貓捉老鼠的戲弄。「霍大帥那邊可還等著拿人立威,你若此時倒下,身後護著的這個新兵蛋子,可就得落到本官手裡了。」
裴錚沒有理會沈翊的叫囂,他微微偏頭,用眼角餘光死死鎖住那道令人心碎的視線。粗糙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極低氣音開口,語調裡帶著幾分命令般的溫柔與不容置疑的篤定:「收起這副神情⋯⋯我還沒死呢。」
話音未落,他橫在身前的手腕猛然一震,刀鋒與鞘口摩擦出刺耳的金鳴。裴錚不著痕跡地往右挪動半寸,用更加堅實的後背將羽季完全擋在沈翊親衛的視線死角外。他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掌緊緊按住刀柄,指節因過度施力而泛著青白,森冷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翊身上,沒有一絲退讓。
庫房厚重的木門在狂風中發出沉悶的嗡鳴,四周玄甲衛的刀刃在雪光下泛著寒芒。裴錚的呼吸雖然有些紊亂,但立在風雪中的身姿依舊筆直如松。
「是的,大人。」羽季望著裴錚,她相信他的決定,也支持他的一切。
那一聲低柔而堅定的應答,如同一簇微弱卻滾燙的炭火,狠狠撞進裴錚冰冷僵硬的胸膛。左肩裂開的劇痛彷彿在此刻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瘋狂的保護欲與孤注一擲的決絕。他沒有回頭,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道毫無保留的信任正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化作他雙腿千鈞重的支柱。
裴錚握著刀柄的右手猛地收緊,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他深吸了一口夾雜著血腥氣的寒風,原本因失血而有些渙散的目光瞬間凝聚成兩道森冷的寒芒,筆直地刺向眼前步步逼近的沈翊。
「沈監軍。」裴錚的嗓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煞氣。「你若真覺得這庫房裡有通敵的證據,不妨現在就寫摺子呈給皇上。但在兵部手令蓋下大印之前,你若敢讓你的親衛碰這扇門半寸——」
他微微側過身,帶血的軍袍在風雪中獵獵作響,整個人如同一座不可越過的高山,將羽季死死護在身後的絕對安全之內。右手腕微微下壓,出鞘一寸的雪亮刀鋒在昏暗天色下掠過一抹嗜血的寒光。
沈翊看著裴錚這副瀕死卻依然悍不畏死的模樣,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忌憚與陰沉。周圍的玄甲衛見狀,氣息也跟著凝重起來,刀柄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裴大人倒真是忠心。」沈翊冷哼一聲,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右手緩緩抬起,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頓。「只怕你這條命,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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