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小狐狸醒來時,不見何思年的蹤影,她左右張望,仰頭嗅聞他的味道蹤跡,然後下塌想去找他。
當她推開裡間的木門時,堂口的藥架先撞進眼裡,一格格空著,平日擺在案頭的那把銀刀也收起來了。長案上攤著那張舊輿圖,四角壓了鎮紙,卻沒人。青瓷碟還在原處,符紙貼得嚴嚴,碟面那層薄霜一夜之間竟又厚了些,邊緣泛起一線極淡的青。她去嗅,屋裡的木質香散得散了,只剩一股潮冷的水氣,順著門縫往裡滲,像誰剛從外頭回來沒多久,又出去了。
小狐狸跛著那條裹白絹的腿挪到門邊,指尖一觸門板,便覺出上頭新貼了一道紙符,硃砂還未乾透,細細一股辛辣氣壓著門縫。門閂也落了,是被他從外面閂上的。
後院那扇半開的木門透進天光,白得刺眼。她拄著藥架一點一點蹭過去,腳踝傷處每落地一下便抽一記冷疼。院裡鋪著細石,井蓋挪開了一角,井沿上擱著一隻濕淋淋的木桶,桶壁上結著未散的白汽。竹架上晾著的藥材也被挪到了廊下,怕淋著昨夜的殘雨。
院牆那一頭的矮門忽然響了一聲。
何思年從外頭進來,黑紗外袍濕了半幅,肩頭深了一片,廣袖也挽到肘上,露出的小臂冷白,掛著幾滴水珠。他手裡托著一隻小小玉匣,匣口封著蠟,人一進院,先把那匣擱在廊下的矮凳上,才抬眼。
目光落在她拄著藥架、單腳立著的那個身形上,停了半息,眉尖往下一沉。
「誰讓妳下榻的。」
他幾步過來,濕袖子眼看要碰到她,卻在觸著之前收了回去,改為伸手在她腳踝那截白絹外緣按了按,隔著布驗傷處。指腹的涼意一透進來,她傷口那股隱隱的跳疼便壓下去些。
「辰時還沒到,印也不急著拔。」他直起身,聲音仍淡。「妳這條腿離了榻,經脈一動,昨夜壓住的那點東西又要上來。」他偏頭朝那隻玉匣瞥了一眼,沒細說自己一早去了哪,只道:「山魈的腳印今晨出現在鎮北三里外,我繞了一圈回來。三日之期要改,改作兩日,或者更短。」
他伸手,隔著袖子把她扶回廊下,力道不重,卻不容她多挪一步。
廊下的穿堂風捲著院子裡的濕泥氣息,拂過小狐狸精單薄的肩頭,她身上那件寬大的粗麻長衫在風裡微微晃動。何思年的手掌隔著布料虛虛搭在她的小臂上,指骨分明,掌心的涼意像一塊常年浸在深潭裡的冷玉,雖無溫度,卻奇異地將她自醒來便懸在半空的那顆妖心生生按了回去。
他垂眸掃過她那張因疼痛而略顯煞白、卻在看清他那一瞬驟然鬆弛下來的面孔。晨光勾勒出他狹長眼眸的輪廓,裡頭那抹昨夜翻湧的深藍已然退得乾乾淨淨,重又凝成了古井無波的銀灰。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僅僅停頓了半息,便像避諱什麼似的移開,落在她赤著踩在青石板上的腳趾上。石板冰冷,還凝著殘夜的露水。
他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薄唇,原本扶著她臂膀的手掌微微用力,沒讓她把受傷的那條腿再往地上實實踩哪怕半分。
「安心什麼。」
何思年的嗓音微低,像帶著清晨未散的寒霜,語尾卻又習慣性地輕輕一挑,辨不出是斥責還是縱容。他半攬半扶著她轉過身,步伐放得極緩,帶著她朝裡間的矮榻走去。黑紗外袍上沾著的晨露擦過她的手背,留下一道微涼的濕痕,木質的冷香在逼仄的走動間無聲地將她裹住。
「以為我丟下妳跑了?一隻連化形都維持不穩的小狐狸,扔在雲棲鎮上,半日就能引來三撥降妖的道士,我若是想撒手,昨夜何必費那些真元。」
他將她扶回矮榻邊坐下,動作算不得多輕柔,卻精準地避開了她右腿的傷處。她的身子一挨上粗棉褥子,他便立刻撤回了手,連衣角都未曾多作停留,彷彿方才那短暫的攙扶只不過是醫家行路時順手挪開了一塊絆腳的石頭。
他退開兩步,折身走回廊下,將那只密封著白蠟的玉匣取了進來,隨手擱在長案的舊輿圖旁。玉匣觸及桌面的那一刻,發出沈悶的叩響,匣縫裡隱隱透出一縷極其苦澀微辛的草藥氣息,混著一絲叫人心悸的冷意。
「鎮北那隻山魈比我想的還要急躁。」
何思年背對著她,抬手解開挽至肘間的廣袖,白底繡紋的袖口順勢垂落,遮住了小臂上冷白的皮肉。他轉過身,指尖在玉匣的封蠟上劃過一道細痕,語調平直得刻意:
「牠在試探鎮子周圍的地氣。今晨我循著足印去看了,枯樹皮上刮下來的不是普通的煞氣,是混了血的生魂引。牠能感應到妳在這兒,只是摸不準無問堂裡到底是誰在護著妳。兩日是寬限,若牠按捺不住,今夜子時就可能摸進鎮南。」
說到此處,他從袖中取出方才在井邊洗淨的銀針囊,在案上一字排開。日光透過窗櫺照進來,將那些細長的針芒映得森白刺骨。何思年抬起眼簾,目光落在她裹著白絹的右腿上,狹長的眼尾微勾,犬齒在薄唇微動間若隱若現。
「腿還沒好就別尋我,我又不會走。坐好了,把那截白絹解開,我瞧瞧血止得如何。今日這玉匣裡的藥若是敷上去,會比昨夜刮骨疼上十倍,妳若是再敢動動歪心思亂哼亂叫,我可由不得妳吸第三口真元。」
一聽到有機會可以再吸食他的精氣,小狐狸眼睛都亮了起來。
「妳這雙招子,若是再亮半分,我便真要信了狐族那套寧為精氣死,做鬼也風流的瘋話。」
何思年冷哼一聲,眼尾那抹狹長的銀灰色沉了沈,像一潭被攪動的寒泉。他沒急著去開那玉匣,反而先坐到了榻邊的一張小杌子上,身姿挺拔如松,卻又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冽。他伸出手,五指微張,指尖在空氣中虛虛地一抓,彷彿要將她那股子毫不掩飾的渴望給生生掐滅。
「精氣?那是拿我的修為餵妳的淫毒,吸一口是救命,吸兩口便是要了妳這小狐狸的命。蛇妖的真元至陰至寒,妳現在覺得滋補,等那寒氣入了骨髓,把妳那身狐火燒乾了,妳連化人形的力氣都沒了。到那時,妳是想回荒嶺去當那山魈的玩物,還是想在這雲棲鎮上凍成一截冰雕?」
他說話時,語氣平緩而刻意地壓低,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冷靜,可那指腹在膝頭無意識地摩挲,卻洩露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躁。他側過頭,避開你那火辣辣的視線,轉而將目光定在那只玉匣上。
「聽好了,這口氣妳若是討得成了癮,往後天底下的男人在妳眼裡都跟枯木沒兩樣。妳這輩子,便只能指望著我這條冷血畜生過活了。」
他這話說得重,像在警告她,在告誡他自己。隨後,他抬手,修長的手指扣住玉匣邊緣,指尖微一使力,那層堅硬的白蠟便發出「喀嚓」一聲脆響,碎成了幾片。隨著匣蓋緩緩揭開,一股濃郁得辛辣的苦澀氣息瞬間在內室裡炸開,那味道裡還夾雜著一種令人齒冷的寒氣,像千年冰窖裡剛挖出來的凍土。匣子裡盛著的是一種墨綠色的膏藥,表面泛著幽幽的冷光。
「解開布。」
何思年吐出這三個字時,語調已恢復了先前那種不帶感情的死板。他伸出手,卻沒去碰她的腿,而是指了指那層早已染上點點血斑的白絹。他的目光落在她受傷的腳踝處,看著那細白的皮肉在粗麻長衫下若隱若現,眼神微微一暗,隨即又飛快地閃過一絲狠戾。
「昨夜山魈王的生魂引雖然被我暫時壓制,但牠今晨在鎮北留下的那道足印,說明牠已經在拿妳的神魂當引子。這膏藥下下去,是為了把妳那處經脈生生凍住,斷了牠的感應。疼是肯定的,且那種疼是從骨縫裡往外鑽的冷疼,妳若是受不住,便咬我的袖子。」
他頓了頓,銀髮垂落在肩頭,遮住了他大半個側臉,只露出那線緊繃的下頜。
「⋯⋯別去咬妳自己的唇,咬破了,我還得費神替妳止血。」
說罷,他傾身向前,指尖沾了一點那墨綠色的冷膏。她聞到他身上傳來木質冷香,她的小腿處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藥膏尚未觸及皮膚便已散發出如冰錐刺骨般的森然涼意。何思年抿著薄唇,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裡此時滿是醫者的肅穆,他停在她傷口上方寸許,等著她解開最後一圈白絹,語速極慢地補了一句。
「準備好了?這一針一藥下去,便是要把妳與那山魈王的因果徹底割了,若是疼得狠了,妳也得給我受著。」
雖然何思年已事先告知,但那一針下去,小狐狸還是冷得全身發顫。
當她咬住他袖子的一剎,那片黑紗便濕了一小塊。何思年沒有抽手。
他先用銀針,三處,足踝往上一寸、膝下外側、還有小腿肚那條最僵的筋上,各落一枚。針入得不深,卻極準,為的是把她要承受的那股寒意從氣海引到傷處,免得它回頭去撞那半截生魂種。針一落齊,他指腹沾著的冷膏便壓了下來,順著白絹掀開後那圈泛紅的傷口邊緣,一層一層抹進去。
先是涼。細細一線,順著針路往裡鑽。她還能忍,還能抬眼望他。
再往下,那涼就不是涼了,是從骨縫裡往外的凍。像有人把整冬的雪化開,灌進她腿裡,順著經脈爬到心窩,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子鐵腥。小狐狸牙關一咬,咬得著實,粗麻的袖口在她齒間擰成一束。整條腿止不住地抖,牽得腰也跟著打顫,榻板被膝蓋磕得篤篤作響。
何思年沒有停手。
他的掌壓著那處敷上藥的地方,五指一分一分地按,把凍住的經脈連同膏藥一併往骨裡推。動作穩,力道卻極沉,那掌心的溫度被她收走了,他自己也沒覺出來。他垂著眼,只盯著那處針孔與藥色,看它由墨綠一點點轉成深青,才停了下來。
「忍著。」他低聲說,其實早說過了,此刻不過是再說一遍。「這藥得敷到青透,才算封住。還有一半沒上。」
她抖得厲害,他的袖口被她咬著扯過去半寸,那截衣料繃得發緊。他側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沒什麼溫度,卻也沒移開,停了一息,才把空著的那隻手,虛虛覆在她額上。掌心涼,貼著她燙起來的前額,把她泛出來的那層汗壓下去些。
「咬這麼用力,牙別崩了。」他的語調仍平,尾音卻低了些。「崩了牙,往後吃東西都嫌疼得慌,妳這一肚子饞,可就討不到好了。」
青瓷碟那頭,符紙忽然極輕地一縮,像被看不見的手彈了一下,碟面的薄霜順著瓷壁滑下幾粒細屑,落在案上。何思年猛地抬眼望過去,覆在她額上的手收回去,人也直起身。他沒開口,只盯著那只碟看了兩息,符紙又安靜了,他才慢慢把視線收回來,落回她腿上那層未敷完的墨綠色殘膏上。
「山魈王今夜未必等到子時。」他重新彎下腰,指腹再沾一層藥。「這膏藥凍得住經脈,凍不住牠的耐性。藥敷完,妳老實躺著,我去鎮南走一趟,看看牠到底把引子擱在哪了。若我三更不回——」話斷在這裡,他沒補,只把第二層藥又壓了上去。
第二層藥剛沾上皮肉的縫隙,小狐狸便連眼皮都再也掀不開了。那股寒氣不走經絡,直往天靈蓋和心口深處鑽,激得她整個人像被扔進數九寒天的冰窟裡滾了一遭,隨即又在滾沸的藥湯裡走了一趟。冰火交織的劇痛混著神魂被強行剝離的錯覺,抽得她雙耳嗡鳴目眩,咬在他袖子上的牙關霎時鬆了幾分,整個人無力地往榻側歪去。
何思年扣著她踝骨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泛白。
他一眼便瞧出她這是痛極生暈、氣機就要散開的凶兆。若此時由著她昏死過去,方才好不容易封住的經脈一旦鬆懈,那半截殘留在神魂裡的生魂種便會趁虛而入,把她的五臟六腑全數絞碎。
「不許閉眼。」
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底下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那隻原本按在她踝間的手陡然上移,五指張開,一把扣住她汗濕的後頸,將她軟綿綿倒下去的身子生生托了起來,貼向他微涼的胸膛。另一隻手則沒有半點遲疑地將最後一把墨綠冷膏全數抹上傷處,掌心蓄起一絲純陽真元,狠狠朝下一壓。
一聲極輕的悶響自皮肉相接處傳開,那團深青的藥色猛地往骨縫裡一陷,徹底化開。她疼得連呻吟都擠不出來,喉頭只滾出一聲破碎的氣音,雙眼失焦地望著上方,眼角溢出大滴的淚珠,把他的前襟洇濕了一小片。
「想暈?等這口氣封穩了再暈。」
何思年垂著眼,狹長的銀灰色眼瞳裡閃過一絲暴戾的暗芒,那是蛇妖護食般的本能,被他強行壓進眼底。他指尖貼在她的頸側,感覺到那脈搏微弱而急促地跳動,隨即將體內那一絲真元透過指腹緩緩渡了過去,硬生生把她在鬼門關前扯了回來。
寒膏徹底滲進傷處的瞬間,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成冰。窗外那場殘雨徹底停了,檐下殘留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清晰的脆響。他收回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僵,黑紗袖口上滿是狼藉。
他沒理會衣袖的慘狀,只垂眸看著她逐漸聚焦的雙眼。
「藥透了。」他隨手扯過一角粗布,胡亂抹去她額上的冷汗。「命保住了。現在,把氣喘勻了。」
小狐狸精掛在他身前,鼻息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一下一下落在他襟口那塊濕透的黑紗上。
何思年沒有動。
他站得極直,任她抱著,擱在膝側的那隻手卻攥著袖口,指尖一收一放。她貼著的那片胸膛底下,心跳較平日沉了半拍。不是亂,是慢,慢得像在數著什麼。有那麼一瞬,他的鼻息也跟著她的節拍走了半拍,壓得低了,隨即被他硬生生撥回原處。過了幾息,他抬起另一隻手,覆在她後頸上,不推,也不拉,只壓著,像在探她究竟喘順了沒有。
「行了。」
這一聲出口時,他忽然發覺自己壓在她頸後的那個手法,早已從按穴變成了順毛似的輕。他倏地收手,退了半寸,坐回榻沿外側,與她隔開一掌的距離。
他伸手替她扯了扯垂落肩頭的薄被,動作很快,彷彿要把方才那點痕跡一併蓋過去。目光不肯落在她臉上,轉去看案頭那兩隻已經涼透的空藥碗。
「藥透了。經脈封住,山魈順著妳這條腿,摸不著了。」他頓了一下。「不過牠摸不著腿,未必摸不著別的。妳這張臉牠認過,這身狐氣牠也記過。真逼急了,一樣尋得來。」
他起身走到長案邊,把那隻青瓷碟端起來掂了掂。碟裡的符紙按著不動,薄霜卻比晨間又厚了一層,邊緣那圈淡青漫上來半分,像有東西在裡頭慢慢往外頂。他眉尖一蹙,把碟壓回原處,用鎮紙壓住一角。
「我去鎮南。」他背對著她,把拆下的玉匣蠟片攏進袖裡。「最遲天黑前回。裡間門我從外頭閂上,誰來都別開。哪怕敲門的自稱鎮妖司的人,也別開。」
他從牆邊拿起一把油紙傘,走到門檻邊,回頭看了她一眼。院裡的日光斜進來,將他銀白的髮梢照得發亮,面上卻沒什麼顏色,只丟下極輕的一句。
「疼得受不住就別忍著。這院子裡頭,沒別人聽得見。」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遮去了半院天光。廊下那隻濕桶仍立在井沿,桶壁的白汽散盡了,只剩一圈淡淡的水痕。小狐狸伏在榻上,隔著門板能聽見他的腳聲,一步,一步,出了院子,往鎮南去了。
而院門那頭極遠的地方,忽地隱隱傳來一聲犬吠。短促,像被人掐斷在半空裡。
合上的門板阻斷了外頭稀薄的天光,裡間漸漸被暮春午後的昏沉所吞沒。空氣裡那股墨綠冷膏的苦辛與何思年留下的冷冽木香交織在一起,像一層薄而堅韌的繭,將小狐狸沉沉地裹在榻上。方才痛徹心扉的折騰耗盡了她僅存的力氣,經脈被冰封後的麻木順著骨髓漫開,她的意識迅速沉入一片無知無覺的深黑之中。
然而,這份安寧並未持續太久。
鎮紙壓著的青瓷碟忽地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長案之上,那張原本服貼的黃色符紙竟自中心凸起了一塊,像底下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奮力往上頂撞。碟沿凝結的青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化作幾滴腥黑的水珠,順著桌案邊緣「啪嗒、啪嗒」地滴落在青石板上,腐蝕出幾個指甲大小的白點。
幾乎在同一瞬,裡間那扇緊閉的木門外,傳來了一陣極其怪異的聲響。
不是叩門,也不是腳步聲,而是某種沉重、濕冷、帶著堅硬鉤爪的東西,正順著門板的下沿一點一點往上刮擦。那刺耳的摩擦聲極輕,卻像直接刮在她的神魂之上,牽扯得她氣海深處那枚未拔除乾淨的生魂種猛地一抽。
外頭沒有人的氣息,連何思年臨走前在門縫貼上的那道硃砂紙符,此刻竟在一陣陰風中悄無聲息地捲邊、發黑,化作了一小撮飄落的焦灰。
穿堂風呼呼地穿過藥架的空隙,將晾在廊下的枯草藥吹得沙沙作響。而在那扇緊閂的木門底下,慢慢滲進來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泥,泥水裡混著幾根粗硬斑駁的灰色獸毛,正蜿蜒著朝矮榻的方向爬行而來。門外極近的地方,響起了一聲極低沉、極粘稠的粗重喘息,彷彿那頭來自北境荒嶺的龐然巨物,此時就貼著門板,貪婪地嗅聞著門縫裡滲出的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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