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的斷牆下,暮雲沉沉。何思年在一堆腐爛的鴉屍與腥臭的黑泥前駐足,油紙傘的邊緣仍滴著殘雨。他伸手撥開一具鴉屍,指尖觸到那股膠著的煞氣時,狹長的眸子驟然一縮。
這不是生魂引。這只是山魈王割下的一塊腐肉,和著幾縷狐狸的雜毛,餵給那些食腐鳥雀後吐出來的穢物。
「調虎離山。」
何思年冷笑一聲,指尖在那堆穢物上虛虛一彈,一抹幽藍的妖火瞬間將其焚為焦炭。幾乎就在同一瞬,他左手掌心猛地傳來一陣火燎般的銳痛——那是他臨行前在無問堂門扉上留下的那道硃砂封印被強行衝破的感應。
心口重重一跳,原本被強壓下去的躁意與殺機,在這一刻如決堤的洪流,瘋狂撞擊著他體內那道脆弱的禁制。
他不再遮掩,身形在巷弄間化作一道模糊的銀白殘影,足尖點過濕滑的青石板卻無聲無息。風在他耳邊呼嘯,鼻翼間盡是那股令人作嘔的猿類腥膻味,正從鎮中心的方向肆無忌憚地蔓延過來。
當他翻過無問堂的後牆落入藥圃時,耳畔傳來了山魈王那粘稠而卑劣的叫囂,像一隻黏在腐肉上的綠頭蒼蠅,正嗡嗡地繞著那扇搖搖欲墜的門戶。
何思年站在藥架的陰影裡,銀髮在昏暗中透著一股森然的冷光。他看見了那團匍匐在門外的灰黑巨影,也看見了那從門縫裡不斷滲入混著咒毒的黑泥。
小狐狸也聞到了山魈王在門外散發的強烈雄性費洛蒙味,以前還沒那麼覺得,但現在聞到她只覺得腥臭。雖然她體內山魈王之前種下的情毒已被何思年拔除,仍不禁心神一蕩,她抓緊胸前的衣襟忍耐。
山魈王在門外說:「小狐狸,之前和我們不是相處得很好嗎?快出來,讓哥哥好好疼愛疼愛你。」
那淫穢的語氣落在何思年耳中,比世上任何一種劇毒都要刺耳。他緩緩合上手中的油紙傘,木質傘柄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原本銀灰色的瞳孔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深邃的幽藍,瞳孔縮成了一道鋒利到的細線,那是蛇類在捕殺前最冰冷的凝視。
他感覺到自個兒左腰處的那枚斷玉殘佩在劇烈發燙,封印銘文如裂紋般在皮膚下閃爍,那是妖性即將破繭而出的預兆。但他沒有立刻衝上去,而是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慢慢、慢慢地挪動步子,將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盡數收斂進黑紗外袍之下。
「相處得很好?」
何思年在他身後的陰影中無聲而立,語氣輕得像一陣吹過亂葬崗的陰風,卻帶著一股能將空氣凍結的冷酷。
「我看你這身皮,倒跟我這藥案上的幾張舊布相處得會更好些。」
他手中的油紙傘尖端不知何時已凝聚了一點淡藍色的芒輝,直指山魈王那粗壯如柱的後頸,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殘忍。
「既然想疼愛,那便先看看這點蛇性真元,你這副雜碎身子受不受得住。」
話音未落,他周身的妖氣已然如山崩海嘯般爆發開來,廊下的藥罐在震顫中發出哀鳴,連那緊閉的房門都因為這股氣浪的衝擊而微微發顫。他看也不看門縫後你的反應,身形已如離弦之箭,直撲向那團扭動的黑影。
山魈王察覺身後凌厲的殺氣,山魈王身手敏捷地閃開,山魈王瞇眼看著何思年問:「你是誰?你是她的新姘頭?」
傘尖那點藍芒落了空,削在門框上方的橫樑上,木屑帶著焦味簌簌落下,廊下一排藥罐被餘勁震翻了兩隻,粗陶滾在石板上摔成幾瓣,曬乾的黃耆散了一地。
何思年立定,傘尖垂向地面,水珠順著傘骨滾下去,在青石上砸出幾個小小的深色印子。他沒收傘,也沒再急著撲上去,就這麼隔著半步的距離看著那頭山魈。它蹲伏著,肩背的灰毛一撮一撮地奓起來,兩隻眼睛在暮色裡泛著油亮的暗黃,呼吸粗重得像拉滿了卻沒放出去的一張弓。
「新姘頭。」
何思年把這三個字含在齒間,慢慢吐出來,尾音裡透著一股極冷的笑意。
「你猜的?」他偏了偏頭,銀髮滑過肩線,遮住半邊臉。「憑你也配問我是誰。」
山魈王喉間滾出一串低低的咕噥,那聲音不像話,倒像有人在爛泥裡攪石頭。它挪了半步,鼻翼一張一翕,忽然開口時,語氣變了。
「北嶺的味兒。冷的,雪的,還有一點⋯⋯舊事燒過的味兒。」它那雙暗黃的眼珠釘在他身上,慢慢瞇細。「喂,你這條蛇,我好像在哪聽過。北境那頭,五百年前鬧過大動靜的⋯⋯是你不是?」
何思年的傘柄微微一轉,那點藍芒又從傘尖攀了上去。他沒答話,抬眼看了看天——酉時,日頭沉到屋脊後頭去了,天邊還剩一線橘紅。
「你聽過也好。」他終於開口,聲線低沉,每個字都壓得實。「那你該曉得,北嶺的規矩。那地方出來的主兒,動自己的東西之前,先得掂量掂量掂量得動動不動得起。」
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走得很慢,可廊下那點殘餘水汽竟被逼得退開,青石板上顯出一圈乾燥的印子。高牆上的藤蔓垂下來,葉尖無端抖了兩下。
「她是我的病患。」何思年說,語氣平得像在念一張藥方。「她的傷是我經手的,她的毒是我拔的,她今晚吃什麼藥是照我寫的方子煎的。你在門外頭叫門的時候,可曾想過她在裡頭是什麼光景?」
山魈王低吼一聲,前爪抓進石板,察出幾道白痕。何思年沒退,反把傘往回一收,傘尖離地三寸。
「出路在那邊。」傘尖朝院門的方向虛虛一點,「趁我還肯讓你走。你若是不肯——」
他話沒說完,門內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有人扶著牆壁慢慢站了起來。
聽到何思年的聲音,小狐狸虛弱地站起。
聞到她的味道,山魈王更興奮了。「妹妹啊,哥哥總算找到妳啦,快跟哥哥回去。」
小狐狸皺眉說:「你臭,走開。」
裡間那聲虛浮的腳步伴著木板的微響傳出,隨即是那句帶著真切的嫌惡。何思年原本冷厲的眼神在聽見這四個字的瞬間,心頭竟無端被扯了一下。那股被山魈王腥氣挑起的殺意不再是單純的震懾,而是化作實實在在的毒火,順著經脈直直燒上他的心口。他甚至能想像出她此時靠在門邊、蒼白著臉強撐的模樣,那種被人侵擾的煩躁裡,不知為何竟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想不透的護短。山魈王見裡面有了動靜,暗黃的眼珠轉了轉,粗礪的喉嚨剛要再度張開出言蠱惑,卻被何思年周身驟然暴漲的幽藍妖氣生生噎了回去。
妖性逼近七成,他左腰那枚斷玉殘佩發出令人心驚的微響,皮膚底下的封印銘文如同活過來般灼燒著血肉。他沒有回頭去看裡間那道虛弱的人影,只是將手中合起的油紙傘猛地一振,傘骨崩開一寸,尖端那點淡藍的芒輝瞬間暴漲成刺目的青焰。他的銀髮在狂亂的氣流中揚起,狹長的雙眸完全化作兩道冰冷的豎瞳,死死鎖住眼前這頭不知死活的畜生。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蛇類護食本能,正叫囂著要將眼前所有敢於靠近、敢於窺伺的活物連皮帶骨地撕成碎片,絕不容許外人沾染分毫。
何思年扯了扯薄唇,那一抹笑意冷得沒有半點人氣,像臘月寒潭底下的冰渣。「你也配在這裡髒她的耳朵。」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如同一道出鞘的白虹,帶著撕裂空氣的破空聲欺身而上。那把油紙傘在半空中化作一柄無形的利刃,傘尖直指山魈王的咽喉,速度快得只剩下一抹殘影,連院中殘留的雨水都被這股逼人的寒氣瞬間凍結成細碎的冰晶。山魈王怪叫一聲想要避開,卻發現周遭的空氣不知何時已被一層無形的冰霜封死,連退路的方位都被那股屬於千年大妖的恐怖威壓死死鎖在原地。山魈王粗糙的皮毛在冰霜中迸出裂紋,腥臭的血氣甫一濺出,便被何思年周身捲起的寒風絞得粉碎。
何思年的傘勢壓到中途,手腕忽然一滯。
不是山魈王擋住了他。是那道自北方極遠處盪過來的探查。
極細,極勻,像有人拿一枚冰涼的針尖在天幕上輕輕一劃。何思年識得這種東西——鎮妖司巡防使佩的「聽妖鈴」,鈴響一聲,方圓百里內的妖氣都會被記上名冊。鈴不會來人,但鈴響過的地方,三日之內必有巡防使的符鷹飛臨。這才是他真正忌憚的。
他原本暴漲的妖氣猛地往內一收,收得極狠,像把燒紅的鐵生生摁回水裡。廊下那股凍結的寒霜起了裂紋,又一點一點化開,水汽重新漫回青石板上。連他身上那層幽藍的微光都被強壓了下去,只剩眼底那兩道豎瞳還尖利地立著。
山魈王卻趁這一瞬鬆了困,四爪扒地就要往旁躍。
何思年沒給它這一步。
他五指疾張,袖中三枚銀針破空而出,帶著一線極細的寒芒,不偏不倚釘進山魈王膝後與腰眼的筋絡。針入即封,那頭畜生躍到半空的身子驀地一沉,像被人抽去了腿骨,重重砸在廊階上,喉間滾出一串疼極的嘶叫,卻叫不出聲——第四枚針已封了它的喉關。
「鎮妖司的鈴響了。」何思年俯視著它,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又似乎不在意它聽不聽得懂。「你身上這股北嶺的腥味,比我是個靶子。」
他沒有再下死手。一頭三級妖物死在無問堂,跟一頭三級妖物被人從無問堂逼出去,是兩回事。前一種,會給鎮妖司一個登門的理由。他抬腳踩住山魈王後頸,壓得那截粗長的脖頸貼著石階,樹皮般的皮肉在他履底咯咯作響。
「滾回你的嶺北去。」他語氣裡沒有一絲起伏。「再讓我在這鎮上聞到你這張嘴的味道,下一針,就從你腦門進去。」
他撤回腳,那四枚銀針在一個吐息的間隙裡被盡數收回袖中,動作快得像本就沒出現過。山魈王在地上抽搐了兩下,撐著前肢慢慢爬起,暗黃的眼珠在暮色裡狠狠盯了他一息,終究沒敢再開口,拖著瘸腿踉蹌著翻出後牆,灰黑的影子融進了鎮外的暮色裡。
院中復靜。
何思年站在原處沒動,背對著裡間的門。他左腰那枚殘佩還在發燙,皮膚底下的銘文燒得他小臂一陣一陣地抽。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深痕,硬是把那股還未退盡的戾氣壓了回去。天邊最後一線橘紅沉了下去,聽妖鈴的第二聲,始終沒有再響。
他這才側過身,視線落在門內那道貼著門框站著的單薄影子上,停了一息,開口時嗓子啞得厲害。
「已經晚了,還站著。進去。」
看見他,小狐狸懸著的心才放下,她跛著腳跟著他慢慢走進屋裡。
門扇虛掩,穿堂風過,帶起一陣夾著血沫與焦味的殘風。那頭畜生翻牆遁走留下的濁氣還在院角盤桓,何思年卻已反手將油紙傘倚在門旁,指骨微蜷,拂了拂廣袖邊緣沾著的草木碎屑。
他步子邁得極緩,鞋底踩過青石板,聲息皆無。聽著身後那一下輕、一下重,略帶拖沓的足音,他並未回頭,背脊筆直得像一截浸了霜雪的寒竹。可當那微弱的呼吸蹭到他身後三尺之內時,他垂在袖中的手掌到底是不自然地收了半寸,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四道血痕隱隱發燙。
「叫妳待在榻上,耳朵是擺著看的。」
話音落在逼仄的裡間裡,依舊是那副冷硬刻薄的調子,可尾音卻透著強壓妖火後的乾啞。他轉過身,沒有伸手去攙,只是站在長案前,身子恰好擋住了窗櫺外最後一抹黯淡的天光。長案上的青瓷碟還泛著黑水留下的斑駁痕跡,碟沿的薄霜早在方才妖氣碰撞時震落了小半。
何思年垂著銀灰色的眸子,視線自她凌亂的鬢角一路滑到她裸露在外的腳踝。那截白絹早被蹭得鬆散,透出底下被冷膏凍得泛紫的皮肉。他的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狹長的眼尾極細微地抽搐著,瞳孔深處那抹危險的深藍如同退潮般極慢地沉入水底。
「山魈的爪風刮碎了兩罐黃耆,滿院子都是腥臊,今夜若是引來巡夜的野狗,我可沒氣力替妳打第二遭。」
他嘴裡吐著不中聽的言語,動作卻未停。他折身從木架底層抽出一只青灰色的瓦罐,又取了一塊乾淨的細布,將地上散落的陶片逐一踢開,清理出一條通往矮榻的平整路徑。路過她身側時,他身上的冷冽木香陡然濃烈了幾分,混著一絲蛇類特有的森寒,卻也霸道地將殘留的獸腥味驅散得一乾二淨。
他側了側頭,看著她單腳虛浮的模樣,眉尖微蹙,犬齒在抿緊的薄唇後若隱若現。
「走這麼慢,是等著我抱你過去?」
他嗤了一聲,話雖如此,腳下卻像生了根一般釘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既不退開,也不上前,只虛虛伸出一隻微涼的手腕,廣袖微垂,將那截冷白的腕骨遞到了她觸手可及的空處。他的目光轉開,落在一旁歪斜的藥櫃上,語氣生硬得不帶半分起伏。
「抓著。要是摔在碎瓷上,我可沒多餘的白絹再給妳裹一層。」
當她的指尖搭上他微涼的腕骨時,何思年的身子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那種屬於蛇類的纖細敏銳,讓他能清晰地隔著薄薄的一層皮肉,感受到她脈搏裡如驚鹿般亂撞的律動。他沒有抽手,亦沒有催促,只是任由那股帶著狐族溫熱的力道,一點一點地壓在他手臂上。那點重量對他而言微不足道,卻在此刻像一塊烙鐵,透過玄色紗衣的袖口,一路燒進他早已凝成冰霜的髓質。
「扶穩了。真摔下去,我這藥房沒地方給妳埋骨。」
他半垂著眸子,掩去眼底那抹尚未褪盡的幽藍。兩人交疊的影子在微弱的油燈下被拉得很長,與牆上那堆亂七八糟的藥架交織在一起。好不容易蹭到榻邊,感覺到她坐實了身子,那股依附在他腕上的力道撤去的瞬間,他竟覺得手臂上那處被她握過的地方生出一股沒來由的空落。
看著她陷在粗麻墊褥裡劇烈喘息,何思年冷冷地收回手,負在身後,指尖在那處微熱的皮膚上摩挲了一下。他盯著她那條微微發抖的右腿,原本包紮妥當的白絹因為方才的走動,不僅滲出了殷紅的血絲,連原本凍住傷處的墨綠冷膏都因為體溫的回升而溢出了一點苦辛的藥氣。
「方才那股狠勁呢?對著那頭畜生喊走開的時候,倒挺有長進。」
他撩開道衣下襬,在榻邊的矮几旁屈膝半蹲下來,動作帶著一種冷靜的煩躁。他伸出手,指尖帶起一陣常年不化的森寒,動作生硬地握住她冰涼的腳踝,將那條血跡斑斑的腿抬起,擱在自個兒的膝頭。他的手指在觸碰到她溫軟肌膚的剎那,左腰處的斷玉殘佩猛地燙了一下,那一瞬間,他體內蟄伏的妖性如同嗅到了生肉的飢渴,瞳孔在那雙銀灰色的眼中猛然收縮成一條危險的窄線。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躁動壓進丹田,語氣愈發冰冷,像在極力掩飾什麼。
「這冷膏封脈,最忌便是牽動筋骨。妳剛才那幾步路,起碼折損了藥力的三分。妳是真想等著那鐵鏽在骨縫裡爛掉,還是想試試我這無問堂裡哪把切藥刀更利,好直接幫妳把這累贅剁了?」
他說話間,指腹在傷口周圍的穴位上略微使力一按,似乎是在查探經脈受損的程度。他的呼吸在兩人極近的距離下顯得有些壓抑,木質香氣裡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屬於蛇類捕獵前的腥甜,在那盞昏黃的燈光下,顯出一種溫柔。
「別動。若是嫌痛,便把白日咬我的那股勁拿出來,咬住妳自個兒的舌頭。」
他另一隻手取過矮几上的銀鑷,借著燈火,緩緩挑開了那層沾血的白絹,神情專注而疏離,唯有那按著你腳踝的手心,力道沈穩得有些過頭,甚至帶著一絲霸道的禁錮意味。
「看什麼?方才不是還挺大聲嗎。現在,啞了?」
燈芯燒得極短,火苗一跳一跳,將他側臉切成明暗兩半。他手下很穩,銀鑷挑開那層濕透的舊絹,底下敷著的墨綠冷膏已凝成一層薄殼,殼下滲出的血色比晨間稠,也比晨間暗。
何思年的指腹壓在殼沿,停了半息。
這裡不對。冷膏封住的經脈,血氣該走得更慢,這一處卻像底下有東西貪著這口血氣,反把脈息引得更急。他沒作聲,從木架取下新裁的淨絹,沾了溫過的藥汁,一下一下擦去結痂的舊渣。動作輕得小心,只有他自己曉得,這條腿擱在他膝上的分量有多沉。她瞧他的那道目光,落在他按著她腳踝的手上,熱得像要燙出印子。他不必抬頭也知道。
「眼睛。」
他忽然出聲,沒抬眼,擦藥的手也沒停。
「又忘了。」
絹布換過一面。擦到踝骨上方,他兩指併攏按下去,真元順著經絡往上探。探到氣海那一點,那枚舊印又應了一聲——很輕,卻與她的脈搏錯著半拍,像皮下藏了另一顆心,替誰在報時。他的眉尖擰起,指下的力道重了一分。
「妳這傷,長進得慢。」他抬眼,正被她眼底那點癡氣撞上,喉間一滯。他把視線錯開,落回傷處。「按理三日該收口。妳這裡的血走得比常人急,藥壓不住它,像有人在裡頭,拿妳這身血氣餵著什麼。若真是它——」
話到這裡收了口。他把那條腿輕輕放回榻上,取了新絹重新裹緊。打結時,那雙素來迅捷的手,多繞了一圈。
他直起身,走到長案前,掀開壓著青瓷碟的鎮紙。碟裡的薄霜比方才又薄了些,符紙中央那處凸起卻塌了下去,變成一個小小的凹。他盯了片刻,拿鎮紙重新壓回原處。
「明日辰時,替你拔第二回。」他背對著你,燈影裡那截銀髮垂在腰後,隨著他平緩的呼吸紋絲不動。「今晚燈熄了便睡。若覺著氣海發脹,或耳邊有猿叫的聲,別忍,立刻喚我。」
他撥了撥燈芯,火苗矮下去,屋裡暗了半分。也就這一暗,能蓋住他耳後那線極淡的紅。
夜漏沈沈,窗外殘雨早已歇了,只剩屋簷偶爾砸下一滴殘水,碎在青石板上。裡間那盞被撥得極低的燈火,在夜風裡晃了幾晃,將窗櫺上的黑影拉得忽長忽短。
榻上的動靜自子時過半便沒有停過。那種細碎像從喉底咬出來的痛哼,隔著半幅布簾子鑽進外間。初時還算隱忍,到了後半夜,夾著真氣逆流的熱汗將被面濡濕了一大片,連那對雪白的狐耳也難受地貼在發鬢間,尾巴在粗麻墊褥上胡亂掃動,透著一股無法排遣的焦躁。
何思年坐在外間長案側旁的竹凳上,本就無心睡眠。他手中雖握著一卷泛黃的醫經,可一頁紙翻來覆去盯了半個時辰,墨跡半個字也沒進腦子。耳邊那些斷斷續續的哼聲,像一根看不見的細刺,每響一聲便在心頭扎一下,連帶著左腰那枚斷玉殘佩也跟著一跳一跳地發燙。
他將醫經隨手扣在案上,指尖在桌沿無意識地叩了兩下。終究是耐不住那股心神不寧的煩躁,玄色衣襬一撩,起身跨進了裡間。
榻邊的光線昏暗得幾乎看不清神情。何思年垂眸看著她蒼白中透著潮紅的臉頰,眉間鎖成一道死結。他沒有言語,直接伸出手探向她的額角。指腹剛一觸及,便被那層滾燙的虛汗燙得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瞬。那是氣海深處的生魂印在夜裡發作,牽扯著她的神魂在夢裡受罪。
「就這麼點出息。」他低斥一聲,語氣裡夾著幾分連自己都說不清的火氣。
他不再猶豫,撩開被角,寬大的手掌毫不客氣地按住她胡亂掙扎的雙肩,將你大半個身子虛虛地半扶了起來,隨即以另一隻手迅速貼上她的氣海穴。一股森寒的純陰真元順著掌心渡了進去,強行壓住那股正往四肢百骸亂竄的熱毒。
寒氣一入體,小狐狸因痛苦而緊縮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些,可那種冰與火交織的刺激,反而讓她無意識地往他溫熱的胸膛貼近。何思年身子一僵,手臂像被燙到般微微一抬,卻終究沒有推開她。那股混合著淡淡草藥香與狐族特有氣息的體溫,正肆無忌憚地透過中衣滲進他的皮膚。他的喉結上下滑動,銀灰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泛起一層危險的深藍,連呼吸都變得有些灼熱。
「別動。」他沉下嗓子,目光鎖在她因痛苦而微張的唇瓣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再亂蹭,我就真的不管妳了。」
他的真元一點一點墊進去,直到那層滾燙的虛汗慢慢轉涼。她靠在他胸前的呼吸終於拉長,一聲痛哼化成極淺的鼻息,那條狐尾也不再胡亂掃動,只無力地搭在榻沿垂著。
何思年沒有動。
維持著半扶半抱的姿勢,脊背繃得筆直,直到手臂酸沉得不像自己的。肩頭被她壓住那處,麻得快沒了知覺。裡間靜極了,只剩燈芯燒到末梢發出的細碎聲響。他垂眼看她貼在他襟口的那張臉,鬢髮被汗黏在頰側,唇色退得發白,眼睫還是濕的。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句「不管妳了」,說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不信。
視線挪開,落在她腳踝那截新紮的白絹上。裹著的地方好像又深了一點殷色。他壓在氣海的手並未立刻收回,指腹在那處又探了半息,確認熱毒壓得穩,才極慢地將她放平。起身時左膝僵得幾乎直不起來,他扶了一下案沿。
天色從窗紙那頭一點點泛青。何思年走回外間,掀起鎮紙。一夜工夫,青瓷碟裡的薄霜已經化盡了,只剩碟沿一圈濕痕。符紙中央那個塌下去的凹處,比夜裡更深,像底下有什麼在往下鑽。他盯著瞧了很久,抬手把碟子挪到窗邊,讓第一線天光落在紙面上。紙背透出一點極淡的暗紅。
他蹙起眉,把鎮紙壓回原處,轉身往後院去。
井蓋還挪開一角,晨霧正順著井口一縷縷往上漫。何思年提上一桶水,水面映著半片天色,涼得像刀。他拿素布浸了,擰乾,回到裡間,在她額角、頸側細細揩去那層黏汗。布巾掠過耳根時,他停了停,動作放得更輕了些。
裡間外間都安靜下來。他把那把傘重新靠在門旁,傘骨上那道崩開的裂口對著屋裡。
「丑時將盡。」他立在榻邊,背著那點剛亮起來的天光,聲音低得只有自個兒聽得見。「符鷹,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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