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那點幽藍的血色沉下去之後,水面先是一靜,繼而咕嘟咕嘟翻起幾串濁泡,連同方才攀上井壁的黑氣一併縮了回去,退得極快,像被什麼燙著了。井沿凍成冰的木桶忽然喀地裂開一道縫,白汽從裂縫裡冒出來,很快又散盡。何思年撐著井沿直起身,胸口那口氣沒順過來,喉頭又是一陣發緊。
他抬手在唇上抹了一把。手背蹭過,留下一道暗痕。他低頭看——那血濃而沉,邊緣泛著若有似無的青,不像人血。他將那隻手在袖擺上擦掉,神情隨意,像擦去一點藥漬。可唇上那道口子不肯合,一滴又一滴往下滲,落進井裡,水面便應聲微微震盪,像有東西在下頭靜靜接著。
他倏地將按在井沿的手收了回來。
裡間的方向靜得很。牆那一側,那團狐氣浮浮沉沉,虛弱,卻沒有斷。他不必側耳去聽,也知道自己這點血的腥氣正順著穿堂的風,一點一點往裡飄。
小狐狸仰頭貪婪地嗅聞著空氣中他的味道。
他背對著門簾,沒有回頭。
「別過來。」他朝裡間的方向低低地說,聲音壓在喉間,幾乎只有他自己聽得見。「我在井邊。妳若走近,我怕先斷的是我的道心。」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覺著可笑。壓了五百年妖性的人,隔著一道布簾,對一條腿上綁著夾板的小狐狸說這種話。他抿住唇,把那口腥甜重新嚥回去,彎腰去絞井架上的繩。繩索一圈一圈往木樁上收,絞得極慢。
絞到第三圈,穿堂的風忽然換了向。
那股狐氣重了一分,裡頭那點熱意直直貼過來。他執繩的手停了。
這氣味他認得——不是陰毒,不是邪祟,是傷後虛弱、被餵了純陰真元、又隱隱按捺不住的一團活氣。半是衝他方才那滴血來的,半是腕上那塊斷玉在作祟。他垂著眼,慢慢把那截繩勒緊,扣在木樁上,指節因為出力而泛出青白。
後院的光斜斜打進井口,卻照不透底。他就那樣立在井邊,月白的衣襬垂著,方才澆過寒泉的濕氣還沒乾透,痕跡深一塊淺一塊。半晌,他才極輕地吐出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遮得嚴嚴實實的門簾。
想看,又不敢看。
他索性收回視線,從袖中摸出一小方帕子,在井裡蘸了點水,草草抹過唇邊的傷口。冰水觸到破皮處,那股刺痛倒讓他清醒了幾分。他將濕帕疊好收進懷裡,折身往堂屋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他沒有進裡間,只是在廊下那張擱著硃砂與符筆的矮幾旁站定,手指捻起那支擱了半日的舊筆。
筆尖在硃砂碟子裡懸著,半晌沒落下去。
廊下的風很軟,帶著暮春未盡的桃李殘香,穿過庭院時卻被井底透上來的森冷絞碎,變得既涼且澀。然而,真正教何思年手中那支紫毫筆遲遲無法落下的,不是地脈下那頭蠢蠢欲動的死物,而是從門簾後方無聲漫過來的一縷甜香。
那香氣原本被他灌入的純陰真元凍在骨髓裡,此刻混了他那滴落在井台上的妖血氣息,竟像被春雷驚醒的蛇蟲,極其放肆地抽了芽。不是凡俗脂粉的俗豔,而是狐族最底層、最原始的求偶氣息,軟糯中透著一股熟透果實裂開般的潮濕與甘美。
何思年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修長的脖頸處,皮膚底下似乎有極細微的冰冷鱗紋隱現了一瞬,隨即又被他強行壓制下去。他閉了閉眼,那雙狹長的眸子在睜開時,銀灰色的虹膜深處已然泛起一層幽幽的淡藍。
「不知死活的小東西。」
他在心底極低地罵了一句,聲音冷硬,可握著筆桿的手指卻用力得骨節發白。他本該轉身回廊下,藉著深井的寒氣再熬一熬,把體內這股逼近九成的妖性生生磨平。但他沒有。他的腳步像生了根,被那縷甜膩的氣息牽著,不由自主地朝著門簾邁了半步。
簾子被他挑開了一道縫。
昏暗的裡間裡,暮色正從雕花窗櫺外斜斜切進來,正好照在榻上那一彎柔軟的身軀上。小狐狸因著虛弱而無法肆意動彈,只能陷在粗麻的褥子裡,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凌亂散在枕邊的髮絲,以及那條無意識輕輕抽搐、蜷縮著的雪白狐尾,無一不在散發著渴求的信號。空氣中流動著他唇角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腥味,與她身上蒸騰出來的熱氣絞成一團,黏膩得教人喘不過氣。
何思年就站在簾邊的陰影裡,月白色的寬袖垂落,整個人像一尊立在古剎深處的白玉雕像,冷艷、孤絕,卻透著隨時會崩解的危險。
「聞著血味,就連身上的骨頭疼都忘了?」
他開口,語調放得極輕、極緩,尾音在昏暗的內室裡微微挑起,帶著蛇類特有的森涼與危險的審視。他沒有走近,只是倚在門框邊,微側著頭,長長的銀髮自肩頭滑落,遮去了半邊冷峻的側臉。那雙已然化作細線的豎瞳,在幽暗中泛著微藍的光芒,居高臨下地鎖著你每一次急促的呼吸。
「這血是蛇妖的精元凝的,凡人沾上一滴便要七孔流血,妳倒是嘴饞得很。」
他說著這般刻薄的話,呼吸卻比平日沉濁了幾分。左腰那枚斷玉殘佩貼著皮肉,燙得幾乎要燒透衣袍,可他沒有伸手去按,反而任由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蔓延。痛楚能教人清醒,但眼前的景象卻在不斷侵蝕這份清醒。
他的目光從她泛紅的面頰一路滑下去,掃過起伏的鎖骨,最後落在她微微磨蹭著褥子的膝頭。他看著她那副因為動情而無處著落、只能在榻上徒勞掙扎的模樣,薄唇微勾,犬齒若隱若現,露出一個既像譏誚縱容的弧度。
「方才換夾板時叫得那般淒慘,現在這副樣子,是想要我過去⋯⋯替妳止疼麼?」
夕陽的餘暉徹底在大堂消失,酉時的昏黃與堂內潮濕的藥香交織出一種窒息的曖昧。
何思年倚在門框上的身軀動也不動,可那雙細長的豎瞳卻在暮色中閃動著幽冷而貪婪的藍芒,死死釘在小狐狸裸露在外的香肩與鎖骨上。
那些在粗布衫下若隱若現的雪白,在他眼中不是皮肉,而是翻湧著熱度的誘餌。
「把衣服拉好。」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帶著一股子強壓下去的顫意。他本該轉過身,去廊下取那硃砂筆,去畫那張能擋住外敵卻擋不住心魔的符紙。可他的足尖卻像被那股香氣釘在了地磚上,半吋也挪不開。左腰那枚斷玉殘佩此時已不是發燙,而是如燒紅的烙鐵,在他的皮肉上烙出一圈火辣辣的痛,彷彿天道正在藉此警告他,眼前這個看似虛弱的小狐狸,便是他卡了數百年的死劫。
空氣中,她求偶的氣息愈發放肆。那是不加掩飾、甚至帶著幾分挑釁的渴求,像細密的鉤子,精準地勾在他每一寸因修行而乾枯的經脈上。
何思年的呼吸開始變得沉濁,那股中性木質調的香氣此時竟生出了一股燥意。他看著她那雙直勾勾的鳳眼,裡頭盛滿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媚態,那是狐族與生俱來的本事,也是最致命的毒。
「妳在求我。」
他忽然直起身,手掌搭在門框上,五指猛然收攏,青石木材在他的力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喀吱聲。他緩步踏入了裡間,月白色的道衣在昏暗中像一抹遊移的魂。每走近一步,他身上的那股冷香便濃重一分,卻壓不住他喉底隱約傳來如野獸捕獵前的低頻震顫。
他停在榻邊,垂下的銀髮掃到了她的腳踝。他俯下身,單膝抵在榻沿,那雙泛著藍光的豎瞳近在咫尺,將她此刻那副敞開衣衫、半露春色的模樣盡收眼底。他冰冷的指尖挑起一縷她散亂的髮絲,在指間纏繞了半圈,隨後順著她的頸側,一路滑向那處因急促呼吸而起伏不定的鎖骨窩。
「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極輕,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廓吐出來的,冰冷的唇瓣似有若無地擦過她滾燙的肌膚。
「我這無問堂,醫的是人,救的是命。可若我這蛇修真的順了妳的意,妳想求的就不是止疼,而是求我饒命了。」
他另一隻手撐在她身側,五指深深陷進柔軟的褥子裡,將她整個人困在他月白色的衣影之下。他那雙細尖的犬齒在暗處閃著寒光,舌尖掠過唇角殘留的那點血腥,在那慘白的唇瓣上留下一抹令人心驚的紅。
「聞夠了嗎?這味道,可還想吞進去更多?」
在他靠近的一刻,小狐狸捧著他的臉纏吻。
掌貼上他兩頰的時候,那對豎瞳驟然縮成一線,像條被人踩了尾巴的蛇。她唇上那股熱氣撲過來,如此直白,不加掩飾,是一記悶雷砸在他壓了五百年的心口上。
何思年沒動。
冷硬的唇瓣貼著她的,像隔了一層薄冰,連呼吸都沒亂。可那一息過去,冰就裂了。他垂下眼,扣住她後頸的指節一緊,把她捧過來的臉往自己這邊又壓了半分,偏頭銜住她的下唇,齒尖在那處軟肉上極輕地一咬,沒破皮,卻勾出一陣細密的麻。他探進來的舌尖是涼的,細長,分岔,繞上她的舌根,一圈一圈,慢得教人心慌,不似親吻,倒像在嚐一味藥,先分清哪一寸是甜、哪一寸是苦。
她後腰那一線拱起的弧度,隔著衣料都透著滾燙。他喉間溢出一聲極輕幾乎聽不見的息。
就是這一聲,把他也驚醒了。
左腰那枚斷玉殘佩猛地灼燒起來,如同有人將一柄燒紅的鐵釘釘進他的骨縫。他眉心一擰,吻便停了。氣海深處的封印銘文隨之亮起,那些封了五百年的經脈被一寸一寸重新收緊,將方才順著唇齒漫出來的妖氣,硬生生拖回丹田。這一收,比耗真元去救一條命還要痛。
何思年悶哼一聲,撐著褥子的那隻手攥成拳,指節咯吱作響。他沒立刻抽身,只把唇從她嘴邊挪開半寸,額抵著額。他的眼睛還近著,豎瞳裡那點藍光沒褪乾淨,呼吸卻亂了節拍,一聲比一聲沉。你在他眼底瞧見一種懼怕,比方才對山魈王時還深——像他吞進去的不是她的氣息,是一口能教他現出原形的火。
「⋯⋯鬆手。」
他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啞得厲害。抬手覆上她捧著他臉的那雙手,輕輕撥開,沒使半分力。指腹擦過你手背時仍是涼的,可那點涼底下,藏著他沒收乾淨的顫。他退開半步,撐著榻沿才站穩,領口在方才那一動裡鬆了些。他別開臉不看,閉眼調息片刻,才把眼底那點藍重新壓回疏離的灰。
半晌,他從袖中摸出一支舊筆,蘸了矮几上那碟硃砂,走到裡間門前,撕下那張破損的符紙。落筆極快,一道一道,畫得又穩又狠,像替這間屋子重新上一道枷。
「這張符,認氣不認人。」他背對著她,聲音已恢復那些冷淡,只餘一點沙啞。「我進出無礙。別的什麼東西,不管長得多像我、多會說話,進不來。」
畫完最後一筆,硃砂在紙上流轉一圈,歸於沉寂。他將筆擱回碟邊,在門簾那側停住,沒有回頭。
「方才是我的錯。」他頓了頓。「妳跟山魈學的那些,跟我也學得會。往後再這樣,我就把妳連榻搬去後院那口井邊放著——井底那位,想必很樂意替妳消火。」
說著,他收回撐在門框上的手時,極輕地在左腰那枚殘佩上按了一下。玉被他捂得半溫,貼在掌心裡,燙得他自己一縮。
小狐狸舔舔嘴唇,回味著剛才吸食的他嘴裡的血腥和氣息。
那舌尖舔過唇瓣的細碎聲響,隔著垂落的布簾與昏暗的光影,清晰得像直接刮在何思年緊繃的耳膜上。他依舊背對著裡間,挺拔的身形如同一截立在風口中的寒木,連道衣的下襬都凍得僵硬。蛇妖天生對獵物的氣息與動靜有著病態的敏銳,他甚至不必回頭,就能憑著空氣中殘留的津液與血腥味,精確描摹出榻上那隻小狐狸此刻正如何饜足地蜷起尾巴、收攏爪子。那股被他強行掐斷的親密接觸並沒有讓慾望平息,反倒像一滴冷水落入沸油,激得他丹田內的妖氣瞬間衝上頂峰,連視線邊緣都泛起了一層危險的淡藍微光。
妖性在這瞬間逼至百年的頂點,識海深處彷彿有一條巨大的白蛇虛影正在盤旋喘息,用冰冷的蛇鱗瘋狂剮蹭著靈台的禁制。何思年的指節深深掐進木質門框,指甲縫裡透出森冷的青白,幾欲將硬木生生捏碎。左腰那枚斷玉殘佩燙得令他周身的經脈都在發顫,真元與業火在血肉裡橫衝直撞,把那副冷白的皮囊燒得裡外煎熬。他極力壓制著喉頭翻湧的腥甜,連呼出的氣息都帶著化不開的寒霜,冰冷與灼熱在體內交替撕扯,將他素來古井無波的道心逼向崩潰的邊緣,連維持人形的骨骼都發出細微的錯位聲響。
「滿意了?」
他自喉間擠出一聲極低且沙啞的冷笑,狹長的眼尾挑起一抹戾氣,聲音隔著簾幕幽幽傳進裡間。
「吞了我的真元還嫌不夠,連這點殘息都要在舌尖細細回味。妳若真有本事把這條命留到明日辰時,再擺出這副吃飽饜足的模樣不遲。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妳,這條蛇尾若真纏上來,連妳的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半寸。」
他不再多言,猛地收回扣在門框上的手,月白寬袖一甩,轉身踏入院中那片漸濃的夜色裡。暮春的夜露無聲無息地打濕了他的銀髮與肩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陰冷與腐殖氣息。遠處鎮子上的更漏聲隱約傳來,敲碎了死寂的長夜。他必須立刻回到後院那口寒泉井邊,趁著體內那股即將失控的妖火徹底燒穿理智之前,用自己的血與殘存的真元,將井底那道隨時可能被撞碎的舊封印再死死釘深三分,決不能讓這副披著人皮的妖身在紅塵裡徹底破功。
吃過他嘴裡的殘血,讓小狐狸原本蒼白的臉色變得紅潤一點,她閉著眼睛調息,白茸的尾巴在身後左右擺動,但她耳朵豎起,注意著簾後的院中他的動靜。
井台上的青石結了一層薄霜,她閉眼聽著的功夫,院中先是靜,隨後響起衣料摩挲的細響,接著是一聲極輕像誰把什麼重物按進冷水裡的沉響。何思年沒回房,他果然停在那口井邊。
霜氣從井口漫出來,鋪過石縫,爬過牆根,一路漫到廊下的硃砂筆上,把那點殘紅凍得發暗。他撩起袖口,露出左小臂,那處舊年自焚留下的疤在寒氣裡愈發白森。他以指為刃,在井沿那道裂縫的裡側劃開一道淺口,血滲出來,一滴,兩滴,順著石面流進井裡。這一次北風沒來,井底卻比方才安靜得多,像認下了這口血。他手掌覆在井沿,真元一絲絲往下引,把那道快要散架的封印重新拴緊。
做完這些,他站直身,對著井口出了一會兒神。
裡間那條擺動的尾巴,隔著簾子,他聽得見,白毛蹭過被面,一下一下,勻得很。他沒回頭,只把手收回袖中,將那點血在衣料上粗略蹭去。
「睡不著就躺著,別爬起來。」他朝裡間淡淡道,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了院子裡什麼。「妳氣海剛拔乾淨,經不得半點風。我這院子裡頭,能傷妳的東西,不比外頭的少。」
他沒說的是,他方才那道血裡,摻了一縷沒收乾淨的妖氣。留下來,是給井底那東西的一個交代,也是替自己鎖死一條退路。西邊的天上極遠處,隱約有雲在慢慢滾,不響,悶著,像有人把雷藏進了棉花裡。他抬頭看了一眼那片雲,眉心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又垂下眼。
他走到簷下,在門邊那張矮幾旁坐下,掀開碟蓋,把剩的半撮藥粉與兩味草藥歸攏到一起,就著殘火慢慢煎。藥汁咕嘟咕嘟在瓦罐裡翻,苦氣混著井底的寒,一層一層漫滿整間院子,嗆得他自己都微微眯了眯眼。
「那張符貼著,妳不必時刻豎著耳朵。」他背對著裡間,添了一根柴,火苗舔上罐底,把他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井底的事,跟妳無關。今夜我守著,妳只管睡。」
煎藥的間隙,他幾次停了手,聽裡間那條尾巴的動靜。擺得惱人了,他就往罐裡添一撮苦藥,讓苦氣再去蓋一蓋那點撩人的甜。
小狐狸睡著後,不知道夢到什麼,抖了一下,翻個身就滾落榻下,撞到傷處,她痛哼出聲。
瓦罐裡的苦汁才熬下去三分之一,瓦片縫裡透出的細煙剛在簷下繞開半圈,裡間那聲悶響就直接砸斷了何思年手裡的動靜。
先是木架子一歪的咯吱聲,接著是肉身摔在硬實青磚地上的鈍響,隨之而來的,是喉嚨裡憋不住、細細碎碎的一長串痛哼。那動靜像根帶刺的藤,毫無預兆地抽在他剛用寒氣裹住的心脈上。
何思年手腕一抖,捏著的一小截乾柴啪嗒一聲掉進火盆,濺起幾星碎火。
「⋯⋯蠢東西。」
他低低斥了一句,長袍下襬在起身時帶起一陣涼風,連那尊煎著藥的瓦罐都沒來得及挪開火眼,人就已經閃到了門簾邊。方才親手畫上去的那張硃砂符在風裡嘩啦啦響了一陣,紅光微閃,辨出是他本人的氣息,才沒有激發禁制。
挑開厚布簾子的那一刻,他眼底原本壓下去的銀灰色險些又泛出幽藍。
只見榻上的被褥被扯得凌亂不堪,大半拖到了地上,而原本該安穩躺著的小狐狸此刻正側蜷在冰冷乾燥的地磚上。那條剛換了香樟木夾板的右腿別彆扭扭地橫在一旁,布條被地磚粗糙的邊角蹭散了半截,裡頭透出隱隱的一層潮紅,不知是撞破了皮,還是牽動了底下的舊傷。她整個人縮得像一團受驚的白絨球,兩隻手本能地護著受傷的腿骨,額角抵著地面,疼得直抽冷氣,哼哼唧唧的聲音全悶在喉嚨裡,尾巴尖繃得筆直。
何思年站在兩步開外,居高臨下地看著,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復又鬆開。
「白日裡張牙舞爪,夜裡連張木榻都睡不明白。」
他嘴裡吐出的字句冷冰冰的,像冬日瓦楞上的薄霜,可腳下的步子卻走得極快,衣擺劃過地磚幾乎沒有帶起一絲風。
他撩起袍子單膝跪了下來,冰涼的手掌沒有半分猶豫,徑直伸過去托住她的後腰與膝彎,手臂微微發力,將地上一團軟綿綿、抖得厲害的身子打橫抱了起來。粗麻布料擦過他的月白道衣,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別亂動。」
感覺到她身子因疼痛而下意識地掙扎,他低沉著嗓子喝了一聲,語氣嚴厲,扣在她腰側的大掌卻極其小心地避開了氣海處那道剛收口的創痕,將她整個人穩穩地放回榻上。
他沒立刻鬆手,另一隻手探下去,兩指分開,輕輕掐住她被撞到的右腳踝,指腹貼著肌膚一寸寸往上探,摸到夾板邊緣時,眉頭猛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骨頭沒錯位,算妳運氣好。」
他抬眼瞥著她那張疼得皺成一團的小臉,看著她眼角滲出來的水光,狹長眼尾挑起一抹譏誚,可抵在她骨縫上的指尖卻已經泛起了一層極淡的溫熱真元,順著皮肉一點一點滲進去,替她化開那股鑽心的撞痛。
「叫得這般慘,方才勾引我的膽子哪裡去了?嗯?」
小狐狸縮在他懷裡撒嬌。
那股溫軟的熱氣,隔著薄如蟬翼的月白色道衣,如同一團跳動的狐火,直直地燒進了何思年那截冷硬的胸肋裡。
他原是單膝跪在床沿的,此刻被她這般不依不饒地抓著衣襟往懷裡磨蹭,整個人僵硬得像被凍在北境深嶺的玄冰,連呼吸都生生停了一瞬。她那雙細軟的手指死死揪著他月白色的織雲紗,指尖的力道帶著幾分不安,更多的是一種全然的依賴。狐族特有的那股甜香,混著方才親吻後尚未散盡的血氣,在他的頸窩處瘋狂地盤旋纏繞,將他體內那條早已躁動不安的白蛇誘得幾乎要破殼而出。
妖性已逼至九成六,這副人皮囊對他而言已然太小,也太過擁擠。
「⋯⋯放手。」
他喉底溢出一聲低沈的喘息,不似人聲,倒像在極力壓制某種野獸的狂怒。他那雙銀灰色的瞳孔在此時已徹底化作幽藍色的豎痕,在昏暗的內室裡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妖光。他感覺到自己的頸側似乎有細碎的鱗片正試圖破皮而出,冰冷且尖銳,那是封印崩潰的前兆。
他本該將她這不知輕重的小狐狸一把推開,甚至該用那些帶毒的銀針封了她的感官,好教她別再這般不知死活地撩撥。可他托在她腰後的長臂卻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僅沒撤,反而順著她的後背緩緩收攏,將她更深地按進他那散發著木質冷香與煎藥苦味的胸膛裡。
他修長的指尖深深陷進她的髮絲,動作粗魯中帶著一絲自虐般的克制。
「孽障。」
他在她耳邊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音。他的犬齒在黑暗中閃過一抹寒光,就停在她頸側那根跳動的血管上方,只要他稍微低頭,就能用蛇類的本能將這抹鮮活的甜膩徹底吞噬。
「抓著我做什麼?嗯?是嫌命長了,還是覺得我這無問堂當真供得起妳這尊祖宗?」
他一邊說著刻薄話,一邊卻將另一隻手移到了她的後頸,掌心那股濃郁得實質的純陰真元不要命似地渡了過去,試圖藉此壓住她因激動而不安的魂魄,也試圖藉此壓住他自己那顆快要跳出胸腔的妖心。
汗水順著他弧度優雅的下頜滴落在她的鎖骨上,冰冷且沉重。
窗外,原本沉悶的雷聲似乎近了些,雲棲鎮的天空正壓下層層墨色。何思年感覺到左腰那枚斷玉殘佩已經不僅僅是灼痛,而是開始發出一種只有他能聽見玉石龜裂的悲鳴。他閉上眼,任由她這般纏磨著,在那種幾乎要將他理智燒燬的溫熱中,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別蹭了⋯⋯」
他微側過頭,鼻尖擦過她柔軟的狐耳,呼出的熱氣滾燙得不似凡人。
「再蹭下去,我就只能把妳丟進後院那口井裡,連帶著這身皮毛一起凍個乾淨。」
他扣在她腰側的手指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揉進體內。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去那冰冷徹骨的寒玉泉中加固封印,否則雷劫未至,他便要先在這雲棲鎮的一室溫軟中徹底墮了道心。可懷裡這團暖意竟像有毒的引子,教他這條修煉千年的冰冷毒蛇,在此刻竟生出了一絲想就此沉淪的貪念。
小狐狸脈脈地看著他,目光柔情似水。
那不帶半分算計、只是安安靜靜瞧著他的眼神,比方才的吻、比方才的蹭,是一根卡在喉嚨裡的骨。何思年托著她後腰的手,猛地僵了。
他看清那雙眼裡的東西了。不是媚,不是誘。是某種他不敢替它取名的東西。就是這一瞬,丹田裡那口封了五百年的枯井,徹底炸開。
一聲極輕、極沉的裂響從他脊骨深處滾過去,像村口那株老槐被雷劈開的縫,一寸寸往四肢蔓延。他頸側的皮膚先裂開,幾片銀鱗頂著血肉鑽出來,涼得刺骨,燈下泛著水晶似的光。他把臉偏到暗處,那線幽藍豎瞳裡,人形正一層一層褪下去。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從齒縫裡擠字,尾音拖得極長,已不成調。
他捏住她手腕,把她攥著他衣襟的那雙手掰開,動作裡有種哀求的小心。將她放回榻上、替她掖好那半幅被,他退了一步,腳跟撞翻矮几上那盞溫水。瓷盞在地上轉了半圈,沒碎。
「妳要的不是我。」他靠在門框上喘了一口,聲音啞得厲害,銀髮從鬢邊滑下來,蓋住半張臉。「妳要的是這口精氣。我只不過,是恰好餵得起妳的一味藥。」
他轉頭往院裡去了。走得急,步子卻穩。
後院井台上的霜積得厚,像落了一場小雪。井索被他絞開,他撩袍跨上井沿,兩手一撐,竟整個人沒了進去。井水在他四周炸開,冷得刮骨,水底沉著五百年前那道鎮在寒玉泉上的封印石。他把額抵上石面,任那點心口還沒熄的火,讓井底積了數百年的寒氣一點一點絞殺。
水在他身周翻湧,銀髮散開,浮沉如褪下的一層皮。石上的舊銘文被他的體溫烘得微微發亮,又一寸寸暗回去。
丑時的雞鳴從鎮子那頭隱約傳過來。他從井裡攀上來時,已是滿身濕透,領口滴著水,月白道衣緊貼在背上,露出底下那副精壯結實的輪廓。他沒回裡間,只在簷下鬼火似的殘燈旁坐下,伸手探了探左腰那枚殘佩。
玉是涼的。他把濕帕從懷裡摸出來,擰了擰,覆在臉上,仰頭靠著廊柱,長長吐出一口氣。他就這麼坐了半晌,才啞著嗓子朝裡間那團蜷著的白影說了句:
「天亮前,別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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