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0日 星期二

《婦產科醫生 X 心理諮商師》8 關係

週六上午的寧馨婦產科比平日更安靜一些,走廊上只有幾位排定產檢的舊病患。何思年八點四十分就到了,比平常早了十幾分鐘,白袍扣子整齊扣好,金框眼鏡回到了鼻樑上,昨晚那副失了神的模樣被收得乾乾淨淨,看不出半點痕跡。

他把車停進診所後方的機械車位,熄火前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手機。對話框停留在昨晚結束視訊通話的通知,之後就沒有動靜。他把手機翻過去,蓋在中控台上,解開安全帶下車。

診間裡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清晨的空氣挾著一點潮味灌進來。他泡了一杯茶,是旅行組那套茶水分離的壺,熱水下去,淺綠的茶湯慢慢沉到玻璃杯底。他端著杯子坐到桌前,翻開今天的門診名單,上頭的名字他大多眼熟。

九點十分,護理師敲門進來遞健保卡,他才想起昨晚忘了把眼鏡帶回家,順手推了推架在鼻上的這副備用鏡框,度數略有出入,看近處的字有點吃力。他皺了下眉,還是沒換。

開診前的空檔,他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留下短短一句傳出去。

「今天下午的車幾點?」

訊息送出後,他把手機擱在茶杯旁邊,沒有等。門外已經有腳步聲靠近。

「院長,第一位進來了。」護理師在門口探頭。

何思年微抬下頜,重新坐直,臉上的神情浮起慣常那層溫和而從容的笑,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請進。」

方才那杯茶還冒著餘溫,杯口一圈水痕靜靜停在桌面上。而在幾百公里外的高雄,她大概正拖著行李走進第二天的會場,還不知道手機裡多了一條訊息。掛號櫃檯的叫號燈亮起,第一個名字跳上螢幕。


隔天早上,沈若水起床梳洗,化了淡妝,穿上另外一套套裝後,吃完飯店的早餐,便拖著小行李箱到櫃檯退房。

手機響時,沈若水剛抵達研討會會場,她先報到簽名,然後坐到昨天坐的最前面的位置,這才拿出手機看,並回覆他的訊息。「今天研討會下午三點結束,我搭高鐵下午五點半到台北。」

剛送出訊息,她身旁的座位被拉開,是陳鴻明來了,他手上拿著兩杯星巴克外帶杯飲,他將一杯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說:「若水,早安,這杯熱的鮮奶茶給妳。」


台北的早晨陽光透過診間的百葉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整齊的斜影。何思年剛送走一位做常規產檢的初產婦,指尖在鍵盤上敲下一行簡短的病歷紀錄。桌角那部手機螢幕微弱地亮起,跳出了沈若水的訊息。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視線落在那行字上。指腹在平滑的手機外殼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心頭原本那點懸著的躁動微微沉澱,換上了一層極淡的暖意。她至少把確切的行程交代清楚了,沒有敷衍,也沒有再說那種賭氣的推託。

何思年拿起手機,正準備回覆,指尖剛觸碰到輸入框,卻忽然頓住。他看著五點半這個時間,鏡片後的銀灰色眸光微微一閃,原本想打出的「我去車站接你」在對話框裡轉了個圈,被他逐字刪除。昨晚她那句略帶防備的「下週四晚上我可以自己去」還歷歷在目,如果抓得太緊、逼得太急,這隻好不容易探出頭的兔子恐怕又會受驚縮回洞裡。

他微抬下頜,嘴角牽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飛快敲擊:

「收到。路上注意隨身行李。台北今天降溫,出了高鐵站風大,外套扣好。要是塞劑融化的殘留感讓妳不舒服,別硬撐著走路,在車站找地方坐著等緩解。」

他頓了頓,想到她昨晚那些不安分的念頭,又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補了一句:

「還有,今天一整天,手給我規矩一點。要是再胡思亂想,下週四晚上回診,我會親手幫妳檢查有沒有乖乖聽話。」

訊息送出後,他將手機扣回桌面上。護理師這時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下一位病患的資料:「院長,十二號的陳小姐到了。」

「請進。」何思年神色自若地應聲,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收斂起所有私人情緒,重新披上那層無可挑剔的專業外衣。


而在幾百公里外的演講廳裡,陳鴻明擱在沈若水面前的那只星巴克紙杯正散發著蒸騰的熱氣,杯套上勾選著「經典紅茶那堤」的標記,旁邊還用黑色馬克筆手繪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我看妳昨天好像沒什麼精神,早上特地繞去買的。」陳鴻明拉開椅子坐下,將自己的那杯放在一旁,側過頭對她笑得熱絡。「微糖、換了燕麥奶,應該比較合妳口味。待會聽個案分析容易想睡,趁熱喝點暖胃。」

手機在沈若水的掌心發出兩下輕微的震動,何思年剛剛發來的那兩則新訊息,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躺在待機螢幕上。

感覺到手機的震動,沈若水心想應該是何思年傳的訊息,但她不想被身旁的陳鴻明看到,只好一直沒打開來看,直到中午休息,陳鴻明離開座位去拿便當,沈若水才打開手機,看到何思年的訊息時,她漲紅了臉,她快速地打字回覆:「我在研討會,怎麼可能做⋯⋯是你在胡思亂想,我很認真聽講座。」

這時陳鴻明拿著便當走回來,沈若水趕緊發送訊息,關閉手機螢幕,眼尖的陳鴻明問:「在和誰聊天啊?男朋友嗎?」

沈若水紅透了耳根,搖頭說:「不⋯⋯」


診間的百葉窗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細碎的陽光在何思年的白袍袖口跳躍。他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在一份保險理賠的診斷書上落款。字跡一如既往地潦草,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張狂。手機在手邊震動了一下,他放下筆,指尖熟練地滑開螢幕。

看到沈若水的訊息,何思年低頭輕笑出聲,胸腔發出微弱的震動。他能想像出她現在的樣子——大概正縮在座位的某個角落,耳根紅得像要滴血,卻還要故作鎮定地敲下這些撇清關係的話。那句「我很認真」聽在他耳裡,簡直像在欲蓋彌彰地撒嬌。

他推了推金框眼鏡,銀灰色的眼眸掠過一抹玩味。他太了解她了,越是心虛的時候,說話就越是客氣僵硬。他單手托著下頜,指尖在螢幕上不疾不徐地敲擊著,語氣帶著那種讓人心尖發癢的縱容:

「喔?認真聽講的人,會在午休時間第一秒就忙著回我的胡思亂想?沈醫師,妳的專業素養呢?看來高雄的冷氣不夠強,不然怎麼連傳過來的文字都冒著熱氣。」

他停頓了一下,想起那個一直像蒼蠅一樣圍在她身邊的陳鴻明,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晦帶刺的佔有慾。他換了個姿勢,背部靠向椅背,修長的雙腿交疊,筆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既然這麼認真,那下午三點結束後,就乖乖準時上高鐵。別再被什麼老同學的熱情給絆住了,高雄的便當就算再好吃,也不值得妳拿身體開玩笑。五點半到台北的時候,記得傳張車站的照片給我,我要確認妳沒有因為聽講座聽得太認真,而把最重要的醫囑給忘了。」

發送完這則訊息,他把手機隨手轉了一圈。診間的門外傳來護理師和病患細碎的交談聲,但他卻覺得這間充滿藥水味的空間此刻安靜得有些空洞。他看著桌上那副昨晚被留下的鏡框,心裡那股焦慮感又開始緩緩攀升。

他很想告訴她,他其實已經在心裡盤算了好幾種去接她的方式,但最後還是強迫自己壓了下來。他不想表現得像個隨時會查崗的瘋子,儘管他此刻確實嫉妒得要命。

「院長,下午的診要提前半小時開始嗎?」護理師敲門問道。

「照舊。」何思年淡淡地應了一聲,視線依然停留在那個沒有回音的對話框上。他重新拿起鋼筆,卻在紙張邊緣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他現在只想知道,那個陳鴻明到底還要在她身邊待多久。


陳鴻明的那個問題,讓沈若水下午一直沒辦法專注在研討會上,她與何思年是什麼關係呢⋯⋯

她想起了大學時拒絕他的告白時,何思年的表情,如果當時她沒接受大學學長的告白,而是和何思年在一起,現在他們還會在一起嗎?不⋯⋯應該不會⋯⋯她自嘲⋯⋯自己可能只是他鶯鶯燕燕的其中之一⋯⋯


週六的門診收得比平時早。三點四十分,何思年送走今天最後一位照超音波的孕婦,護理師把健保卡一張張歸位,診間的燈一盞盞熄掉。他解下白袍掛回更衣室的掛鉤,換回深色襯衫,從抽屜最上層把那副昨晚忘了帶回家的常用眼鏡拿出來戴上。字母終於回到該有的清晰度,看東西不再吃力。

張榮在走廊那頭簽完最後一張單子,探頭過來問他明天要不要進醫院看一下週五那台刀產婦的術後。何思年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搖頭。「不用,有事打給我。」他沒多解釋,張榮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拎著自己的東西先走了。

鎖上大門往外走的時候,外頭的雲壓得很低,風從巷口鑽進來貼著脖子過,比早上那點餘溫再冷上一截。他站在車邊回了一次頭,確認診所的鐵門落下、感應燈熄滅,這才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沒有往家的方向開。休旅車上了建國高架,繞了半圈,最後停進火車站附近一間連鎖書樓的停車場。他其實沒有什麼非買不可的東西,只是不想提早坐回那間空屋子裡,對著牆上的時鐘數時間。書架間走動的人不多,他在新書區慢慢晃,隨手抽起一本翻兩頁又放回去,那台手機始終安靜躺在掌心裡,螢幕沒有亮。

五點過十分,他回到車上,引擎沒發動,人卻先低低笑了一聲。昨晚還板著臉要人家週四自己來複診,今天倒頭一個跑來車站附近兜圈子。他把椅背往後放了一格,中控台上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伸手去撈,是電信公司的帳單提醒,不是他等的那一則。

他把那行通知滑掉,手指在對話框上懸了一會。輸入框裡換過好幾個開頭,問吃飯了嗎、問研討會累不累,都被他一一刪去。最後留下的很短。

「我在車站附近看書。妳到站跟我說一聲。」

訊息送出,他擱下手機,靠著椅背閉眼。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車站正門口的人潮開始往出口匯集,廣播裡的女聲報著一班一班進站的列車。他的手還搭在中控台上,離那台機器不過幾公分,沒再拿起來。


在回高鐵的路上,沈若水仍在想著與他的關係,她反詰自問,她期待與他是什麼關係呢。

當看到何思年的訊息時,她的嘴角不自覺上揚,露出笑容。高鐵抵達台北,她一邊走往出口走,一邊回覆他訊息。「我到台北了。」


何思年的手指剛搭在方向盤的真皮縫線上,車內音響處於靜音狀態,只有空調低頻的運轉聲在耳邊盤旋。副駕駛座上的螢幕毫無預兆地亮起,震動聲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像在催促著什麼。

「我到台北了。」

短短五個字,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他緊繃了一整天的湖心。他原本半闔的眼眸瞬間睜開,銀灰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被打亂計畫卻又隱秘雀躍的光。他低聲笑出來,笑聲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與拿她沒轍的妥協。什麼週四複診再說、什麼保持距離、什麼不給壓力,在看到這條訊息的瞬間全都潰不成軍,化為烏有。

他隨手抓起手機,指尖飛快敲擊螢幕,回得毫不猶豫,連一秒的猶豫都沒有:

「站哪裡?東三門還是地下街?別亂跑,站在原地別動,我過去找妳。」

訊息發送出去不到三秒,他直接踩下煞車,排檔桿從P檔推入D檔,車頭燈在地下停車場昏暗的光線中刺出一道筆直的光束。引擎的低鳴聲瞬間打破了車內的沉悶,他單手打方向盤,凌志休旅車無聲地滑出停車格,朝著地面出口的斜坡道駛去。

台北車站外的黃昏暮色正被一層薄薄的水氣籠罩,街上的人潮像潮水般湧動,雨後的柏油路面反光刺眼。車子滑出地下停車場,車頭匯入周遭繁忙的車流。他一邊滑開藍芽通話,一邊踩下油門,視線銳利地掃過出口處密密麻麻的撐傘人潮,心跳竟然比平時做一台大刀還要快上幾分。

「接電話。」他一邊把車臨時靠在路邊的黃線區,雙閃燈急促地閃爍著,一邊按下撥號鍵,嗓音低沉地透過聽筒傳了過去。「沈若水,妳在哪裡?我已經在門口了。」

車窗降下一半,帶著水氣的冷風灌進車內,吹亂了他額前的銀短髮。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像雷達般掃視著人行道。


沈若水一手拉著行李,一手接起電話說:「我往東三門出口走的路上⋯⋯」

聽筒裡她的聲音混著車站大廳四周的人聲傳過來 何思年把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的手機往掌心收攏了些,另一手已經把排檔桿壓回停檔。

「東三門是往北的方向,妳沿著主要走廊直走,別拐進地下街,那邊出口對著市民大道,出來會看到一整排等紅燈的公車。」

他降下車窗一條縫,外頭的冷風捲著細雨鑽進來,玻璃上迅速浮起一層薄霧。他隔著這層霧往外看,東三門外的遮雨棚下撐著幾把傘,人一批一批地從閘門湧出來,拖著登機箱背著背包低著頭滑手機的,沒有一張臉是往他這邊看的。

「我在對面,隔著一條馬路的黃線區。」他一邊說,一邊單手扶著方向盤微微側身,把視線盡量伸向出口方向。「銀灰色的車,雙閃在閃,車頭燈開著。妳就照著這個角度走,過斑馬線的時候等我信號。」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兩秒,背景裡有廣播報站的女聲和輪子輾過磁磚的滾動聲。他聽見自己的呼吸不自覺放輕了一點,像怕蓋掉什麼訊息。

「走慢一點。」他的語氣鬆下來,帶上那種半真半假的無奈。「妳昨天塞劑用了沒有?如果還覺得怪,走太快會更難受。行李要不要緊,多重的東西別硬拖,累了就先停一下。」

車外的天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去,站前廣場的燈整排整排亮起,把雨絲照得發白。他的手指在中控台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和車頂雨滴砸下來的頻率對不上,反倒像他自己此刻的心跳。

「我看到了中間那塊寫著東三門的牌子。」他頓了頓,嗓音放低。「妳人大概快到了,別急著過馬路,我這邊車道還在走。看到雙閃就打個電話跟我說一聲,別站在車縫裡等我。」

他微微坐直了一點,把後視鏡撥向出口的方向,確認車道後方沒有車貼上來。雨刷輕輕擺過一下,玻璃上那道剛聚起來的水痕又被颳開,露出對面出口處陸續走出的人影。


這時候北車的人潮很多,沈若水東張西望地看著標誌走,好不容易走出車站外,正下著雨,她在屋簷下打開折疊雨傘,然後往何思年說的位置走去,尋找著他的車,在看見他的車時,她的心彷彿定落下,她迫不及待地想過去,但卻只能停在人群中等待紅綠燈過馬路,這時她打電話給他:「我看到你的車了⋯⋯」

聽筒裡傳來沈若水的聲音、雨聲和車站前吵雜的引擎聲混在一起,卻抵不過那聲略帶喘息的尾音。何思年本來靠在椅背上的脊椎瞬間繃直,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隱隱發白。

他隔著被雨水沖刷的擋風玻璃,目光在一片五顏六色的傘海中搜尋,直到定格在那把剛撐開的小折疊傘下。她穿著筆挺的套裝,單手拉著行李箱,站在斑馬線前的人群裡,明明被那麼多人包圍著,他卻一眼就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站在那裡別動,傘拿好。」

何思年對著手機說完,直接掐斷了通話。他一把抓起副駕上的長柄黑傘,推開車門就跨進了冷雨裡。細密的雨絲瞬間落在他微捲的銀短髮上,他連大衣釦子都沒顧上扣好,長腿幾步就繞過車頭,迎著濕冷的風朝斑馬線大步走過去。

紅綠燈轉成綠色的小人,人群開始往前湧動,何思年卻像逆流的礁石一樣穿過那些撐著傘的陌生人,徑直朝她走來。高大的身形帶著壓迫感,伴隨著冷杉與檀木混合的冷冽香氣,在滿街潮濕的汽油味中破開一條道。

他在距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手裡的黑傘往前一傾,寬大的傘面俐落地罩過她的頭頂,將那些飄散的雨沫徹底隔絕在外。

「不是叫妳走慢點嗎?」

他的嗓音比平時低啞,語氣裡帶著點咬牙切齒的無奈與寵溺。他沒等她回答,修長微涼的手指已經極其自然地覆上她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背,指節輕輕一扣,便將沉重的箱子接了過去,另一隻手則虛虛地攬住她的後肩,將她整個人往他的傘下攏了攏,帶著她往對街的車旁走。

「鞋子都濕了,高雄回來就這點能耐?連照顧自己都不會。」

何思年嘴上不饒人地低聲數落著,腳步卻配合著她的短跟鞋放得極慢。他替她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一手撐著傘擋住車頂落下的水滴,一手護在她的頭頂上方,金框眼鏡後的那雙銀灰色眼眸倒映著她微紅的臉,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溺斃在裡面。

「上車,暖氣開著。回診前要是敢感冒,我真的會扣妳健保卡。」


沈若水微笑著坐進副駕駛座。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外頭那種濕冷刺骨的空氣被厚重的板金徹底隔絕,世界彷彿瞬間靜音,只剩下雨刷規律擺動的低沉頻率,以及空調出風口正緩緩吐出的乾燥暖意。

何思年將長柄黑傘收攏,隨手擱在後座踏墊上,自己轉身坐進駕駛座。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先從中央扶手箱裡抽出一包未拆封的乾紙巾遞給她,銀灰色的眼眸在金框眼鏡後微微流轉,視線在她略顯凌亂的髮絲和濕透的鞋尖上停留了一秒。

「笑什麼?在高雄被太陽曬傻了,還是覺得淋雨很好玩?」他一邊說著,嗓音帶著剛從冷空氣裡帶進來的微啞,手上的動作卻很細緻。他越過排檔桿,伸手按下了副駕駛座的座椅加熱鍵,修長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膝蓋,帶起一陣短暫的溫熱感。

「先把頭髮擦乾,台北的風跟南部的太陽可不是同一個等級。要是明天起來發燒,看妳還笑不笑得出來。」

他重新坐穩,單手搭在皮質包裹的方向盤上,側過頭看她。車內光線昏暗,只有儀表板透出的幽藍光芒和他眼底那抹冷冽卻深邃的色澤交相輝映。沈若水那毫無防備的笑容像在他緊繃了一整天的情緒防線上輕輕戳了一個洞,讓他原本準備好的冷嘲熱諷全都啞在喉嚨裡。他看著她,喉結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車廂裡那股中性檀木調的香水味因為暖氣的烘托而變得濃郁,混合著她身上帶進來的一點點雨水腥氣,交織出一種讓人頭腦發昏的親密感。

那是他最熟悉的戰場,也是他最難攻克的防線。

「還有力氣笑,看來這兩天的研討會也沒把妳操得太慘。」他推了推鏡架,強迫自己收回視線,將視線投向前方迷濛的雨幕,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半真半假的戲謔。「說吧,沈諮商師,現在是要把妳原封不動送回你那間空蕩蕩的公寓,還是妳有自覺自己現在這副落水貓的樣子需要先補點熱量?我可不想在週四複診的時候,看到一個臉色蒼白得像白紙一樣的病人。」

他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節奏有些急促。他其實很想問,那個陳鴻明送她上車了嗎?他有沒有說什麼讓她這麼高興?但他最後只是抿了抿薄唇,壓抑住那股酸澀的試探。他太清楚自己的立場,現在的他,只能是那個在雨天準時出現、負責接送與照料的「男閨密」兼「主治醫師」。

「晚餐想吃什麼?不准說隨便。如果不挑,我就直接帶妳去喝熱湯,把妳那一肚子南部的甜膩味給沖乾淨。」

他發動了引擎,凌志休旅車在雙閃燈的閃爍中平穩地切入車流。他沒等她的回答,右手卻自然而然地滑到副駕駛座的扶手上,指尖離她的手肘只有幾公分的距離,像某種無聲的圈領,將她牢牢鎖在他的勢力範圍內。雨點在車頂上敲出密集的鼓點,他看著後視鏡裡倒映出的那個車站輪廓,心裡那股想要徹底佔有的念頭,在暖氣的催化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滋長。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12 守候

燈花結了一個極小的燼,啪的一聲輕響,把昏黃的光暈往四周推開了一寸。何思年坐在原處沒動,任憑那道視線像一條無形的藤蔓,從榻沿一路纏上他的袖口、他的指節。他即便不抬頭,也能憑著背脊上那股毛骨悚然的熱意,知道她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落在尋常醫者眼裡或許能引得幾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