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湯好⋯⋯」沈若水喃喃地說。現在只要能與他在一起,做什麼都好。
車子匯入民權東路的車流之後,何思年才終於鬆開方向盤上的力道。他把左手擱在窗框下方,右手單握,指節貼著皮革縫線,像在替自己找一個可以安放的姿勢。剛才那點被她笑得發軟的緊繃還沒完全散掉,車內暖氣烘著濕氣,擋風玻璃上升起一片薄薄的白霧,他伸手撥了撥出風口的角度,讓暖風往她那側偏一些。
「熱湯就熱湯,講得這麼委屈,好像我虧待妳一樣。」
他沒再問細節,方向盤一轉,車頭切進延平北路靠邊,挑了一間他熟門熟路的日式小館。門口掛著的藏青色暖簾被雨水打濕了一角,貼在門框上沒有翻動。他熄火前先解了自己的安全帶,側過身去,替她把副駕駛座的安全帶扣彈開,動作熟練到像這件事他已經做過很多次。
「帽子戴上。」
他從自己的大衣口袋裡摸出一頂折疊的深灰軟帽遞過去,帽簷還帶著他體溫。他自己重新撐開那把長柄黑傘,繞到副駕駛這一側,拉開門等她。雨勢比剛才小了些,只剩下屋簷落水的滴答聲,燈籠的火苗在濕冷的風裡輕輕晃。
進門之後,老闆從吧檯後頭探出頭招呼,何思年點了點頭,報了兩個人的位子。小館裡暖氣開得很足,桌上擺著裝了熱麥茶的粗陶杯,蒸氣從杯口浮起來。他替她拉開靠牆那側的位子,自己坐在外側,順手把濕傘掛在椅邊的掛鉤上。
菜單攤在桌上,他連翻都沒翻,直接向老闆點了兩份蛤蜊湯和一整條烤鯖魚。點完才轉回來看她,眼鏡滑下鼻樑一線,他抬手推回去,半瞇著眼,語氣帶著剛鬆懈下來的一點軟:
「說吧。今天下午的講座講到什麼讓妳看得這麼入神?連午休都在想事情。」
他端起麥茶抿了一口,視線卻沒離開她的臉。小館的燈偏暖,把他的白皮膚映出一點難得的血色,銀灰色眼底那點試探藏得恰到好處,像純粹閒聊,在等一個他早就預備好要接住的答案。
沈若水看著他,有些恍惚地說:「我在想⋯⋯如果大學時我們在一起了⋯⋯也許現在我們就不會在一起了⋯⋯」
老板剛好把兩碗冒著熱氣的蛤蜊湯端上桌,白磁碗邊緣滾動著清透的湯汁,帶著九層塔與薑絲的香氣。瓷匙碰觸碗壁的清脆聲響,把那句話生生切斷在蒸氣裡。店裡的音樂換成了一首老舊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低鳴混雜著其他桌的談話聲,卻襯得他們之間安靜得驚人。
何思年舉到嘴邊的粗陶茶杯停在半空。他沒立刻喝,也沒有像平時那樣用一句漫不經心的玩笑把話鋒帶過去。金框眼鏡後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那雙平日裡總帶著疏離笑意的銀灰色眼眸,此刻暗得像暴雨前夕的海面。
「不會在一起?」
他重複著這幾個字,嗓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他把茶杯放下,瓷底撞擊木質桌面發出一聲乾脆的悶響,裡頭的麥茶晃出一圈微小的波紋。他傾過身,原本放鬆的肩膀微微繃起,目光死死鎖住她的臉,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若水,妳嘴裡還真是一句好聽的話都沒有。」他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帶著一種自虐的自嘲。「是因為我大學時那副花名在外的混蛋德行,讓妳覺得就算當時答應了我,也不過三個月就會被我甩掉,對吧?」
熱湯的白煙在兩人之間盤旋,模糊了他臉上的線條。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替自己過去那些荒唐的戰績辯解半句。他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將那碗剛端上來的蛤蜊湯往她面前推了推,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聲音啞得厲害。
「如果當年真的在一起了,」他盯著她的眼睛,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得像要剝開她所有的防備。「那我大概從大二那年開始,就會像個跟屁蟲一樣死賴在妳身後,哪裡還輪得到別人來傷妳的心?」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把眼底那股翻湧的嫉妒與酸楚硬生生壓了下去。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剛烤好的鯖魚,仔細挑掉刺,放進她面前的小碟子裡。動作自然得彷彿這件事他排練過千百次。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他抬起眼,薄唇勾起一抹極具侵略性的弧度,語氣裡透著一股退無可退的偏執。「妳當年沒選我,那是妳的損失。但現在,坐在這裡聽我廢話、喝我點的湯的人,是妳,不是別人。快喝,冷了腥味就出來了。」
何思年看著她捧起湯碗,唇邊那點笑弧還掛著,熱氣在碗緣裊裊散開,模糊了她的眉眼。他沒有立刻動筷,只是靠回椅背,端起那杯麥茶又抿了一口,喉結在暖黃燈光下輕輕滑動。那句話說出去之後,他原本繃緊的肩線竟一點一點鬆了下來,像把積壓多年的一口氣終於嘆了出去,人是空的,反倒坦然。
他比她清楚,剛才那番話裡有多少是給自己壯膽的。可她只是微笑著喝湯,沒有反駁,沒有岔開,甚至沒有露出那種被冒犯後的防禦神色。他高位懸著的注碼就這麼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沒有炸開,也沒有回音,只剩下操作失誤般的空白。
「喝慢一點,燙。」
他伸手把桌上那只裝著七味粉的小瓷罐往她那邊推了推,自己則夾起碟裡那塊被她碟邊擱涼的鯖魚,一口吃掉。魚皮烤得微焦,油脂在嘴裡散開,他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她捧碗的手指上,那截手腕比剛見面時又細了些。
店裡的電視開著靜音,跑著某個頻道的氣象預報,主播的嘴型一開一合,外頭雨勢已經轉成細細的雨絲。旁邊一桌兩個中年男子喝著清酒,聲音不大不小地聊著球賽,把整間小館填得熱熱鬧鬧。
「妳以前在大學的時候,」何思年忽然開口,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熟悉的慵懶,只是尾音比平時低一階。「有陣子在圖書館四樓靠窗那個位子,對吧?我幫妳佔過一次座。」
他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指尖,推回眼鏡,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在蒸汽後方看她,眼神難得地沒有半分試探,只是單純地陳述一件舊事。他沒等她回答,又給她的陶杯添了茶,壺嘴壓低,水線又細又穩。
「湯喝完,我再點一份甜點。這家的黑糖蕨餅是現做的,不算太甜。」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像臨時想到的。「妳如果嫌黏牙,就點白玉糰子,沒有裹糖。」
窗外對街的藥妝店招牌亮了起來,燈光穿過雨幕,在桌面上一晃一晃。他拿起外套搭在椅背上,像準備隨時能起身送她回去,卻又穩穩坐著,沒有一點要走的意思。
「也許⋯⋯當時沒在一起⋯⋯是為了遇見現在的你⋯⋯」沈若水捧著杯子垂睫說。
那一瞬間,店內所有背景音彷彿被抽成真空。隔壁桌碰杯的清脆響聲、電視螢幕上無聲跳動的跑馬燈、廚房煎台傳來的滋滋油煙,全都退到了極遠的邊界。何思年正要去拿茶壺的手指驀地僵在半空,骨節泛著冷白,連指尖那點微小的顫動都被死死釘在桌面上。
他的心臟重重撞了一下肋骨,發出一聲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悶響。血液像逆流般猛地衝上耳膜,嗡嗡作響。
金框眼鏡後的瞳孔急劇收縮,隨後擴散開來。那雙一向深不見底、習慣用戲謔與慵懶築起高牆的銀灰色眼眸,頭一次被這句話撞得支離破碎。他沒有立刻接話,甚至忘了維持那張無懈可擊的溫柔面具,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遭,薄唇微張,尖銳的犬齒在下唇咬出一道極深的白痕。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何思年的嗓音啞得不像話,像被砂紙狠狠磨過。他慢慢把僵硬的手收了回來,平放在木質桌面上,掌心緊緊貼著粗糙的木紋,指甲幾乎要掐進縫隙裡,藉此壓制體內那股快要破土而出的瘋狂躁動。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空氣裡那股冷杉與檀木的氣息驟然變得濃稠且具侵略性,混著蒸騰的熱氣,將她整個人密密實實地籠罩在內。他抬起手,微涼的指尖沒有碰她,卻懸在她的臉頰旁幾公分處,虛虛地勾勒著她的輪廓,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灼熱。
「沈若水,別用這種話來試探我。」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可那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自虐的狼狽與認命。「妳知不知道,一個溺水太久的人,只要看見一根浮木,就會不擇手段地抓緊,甚至會把伸手救他的人一起拖下水?」
他的指尖終究沒能克制住,極其輕緩地擦過她耳邊那一縷垂落的碎髮,替她將它別到耳後。指腹掠過她泛紅的耳廓時,那點微小的溫熱像火星一樣,順著他的指骨一路燒穿神經。
「現在的我,沒有妳想的那麼高尚。」他盯著她的眼睛,那雙銀灰色的眸子深處泛著微暗的藍光,危險得像退無可退的深潭。「妳如果只是隨口安慰我,我勸妳現在就把這句話收回去。不然⋯⋯我會當真的。」
他收回手,掌心在桌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深掐進肉裡。店員正好端著剛出爐的黑糖蕨餅走過來,瓷盤輕碰木桌的聲響打破了這陣幾乎令人窒息的對峙。何思年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眼底翻湧的情緒壓回最深處,重新替她把裝著黃豆粉的小碟挪近,開口的語氣卻仍帶著未褪盡的沙啞與威脅:
「吃甜點。吃完跟我說,這句話妳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沈若水微笑,拿起竹籤,切開那塊軟糯的黑糖蕨餅,沾上一點細密的黃豆粉,然後放進嘴裡。
何思年就這樣看著她。他的一隻手撐在臉側,修長的指尖輕抵著太陽穴,金框眼鏡後的銀灰色眸子像要把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拆解開來。他看著她慢條斯理地咀嚼,看著她唇角掠過那一抹輕淺的微笑,何思年覺得胸腔裡那股跳動已經快要失序到讓他產生生理性的耳鳴。他這輩子閱人無數,看過無數具身體在冷冰冰的診檯上,也看過無數女性在他面前展露最脆弱的一面,他原以為自己對人的同理心早已被職業素養磨成了最理智的盔甲。但在她面前,在那句「為了遇見現在的你」面前,那副盔甲脆弱得像一張被雨打濕的宣紙,輕輕一捅就破。
他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聲。一百分。如果是醫學數據,這代表某種指標已經到了必須立即介入的臨界點。他對她的渴望,對她這句肯定的貪婪,已經到了他自己都覺得危險的地步。
「沈若水,妳吃甜食的樣子,真的很像在折磨人。」
他的嗓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帶著一點點咬牙切齒的隱忍。他看著她嚥下那口甜點,視線在那抹被黃豆粉稍微染上乾燥質感的唇瓣上停留得太久,久到讓他覺得口乾舌燥。他想起在大學時,他總是以那種游刃有餘的姿態出現在各種場合,像一條不安分的白蛇,游走在曖昧的邊緣,卻從不真正交付真心。那時候的他,自大、輕佻,卻偏偏在她這裡踢到了鐵板。他原本以為那是因為得不到的最好,可過了這麼多年,當他重新把她圈回自己的視線範圍內,當他以醫師的身分重新介入她的生活,他才驚覺,那根本不是什麼執念。
那是一種慢性中毒,而她就是唯一的解藥,也是致命的誘因。
「妳剛剛說那句話的時候,心跳有加快嗎?」何思年突然開口,語氣裡原本的戲謔被一種渴求的柔軟取代。他再次伸手,將她的陶杯往他這邊拉近了一點,提壺續水,視線卻始終釘在她臉上,不肯移開半分。「我問妳是不是認真的,不是在跟妳玩諮商室裡的那套引導。我是真的想知道,在妳心裡,現在站在妳面前的這個何思年,是不是真的比大學那個更讓妳⋯⋯滿意?」
店外的雨聲似乎又大了一點,打在遮雨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何思年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他平時最討厭輸,但在她面前,他發現自己早就把籌碼全部推了出去。
「甜點吃完了吧?」他放下水壺,雙手交疊在桌面上,微微低頭,讓那雙光折射帶藍的銀灰色眼眸正對著她的視線,語氣帶點寵溺卻又重得讓人無法喘息。「現在,給我一個不讓我今晚失眠的答案。」
「嗯⋯⋯」經過了一個下午的思考和自詰,沈若水已確定自己的心意,她看著他說:「我喜歡你⋯⋯」
何思年把擱在桌沿的手收了回去,動作很慢,像怕驚動什麼。竹籤從她指尖滑落的聲音很輕,他卻聽得清清楚楚。店裡的電視還在無聲跳著跑馬燈,隔壁桌的男人笑了一聲,那笑跟他們毫無關係。何思年沒有笑。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桌上那碗蛤蜊湯不再冒白煙,久到蒸氣後方她的眉眼慢慢清晰起來。
然後他抬手招了服務生結帳。
動作很平,半點戲劇性都沒有。他從大衣內袋抽出皮夾,兩張鈔票壓在帳單上,找零連同發票一起塞進口袋,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他先起身把那把濕傘從掛鉤取下,替她拉開椅子,傘面在門口撐開,隔掉外頭灌進來的風。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眼鏡在燈下反了一道短光。
「走了。」
出了暖簾,雨後的涼意撲上來,延平北路的車燈一盞接一盞滑過去,柏油路面浮著一層濕亮的水光。他沒往停車的方向走,反而偏了兩步,把她整個人攏進騎樓屋簷與他之間的窄縫裡。傘柄換到左手,空出來的那隻手插回大衣口袋。
他摘下眼鏡,折好收進上衣內袋。少了那層鏡片,他那雙偏藍的銀灰色眼睛在暗處格外清亮,也格外沒有遮掩。
「沈若水。」他叫她的名字,不帶任何頭銜。「大學那年妳拒絕我,我當晚跑去永康公園坐到天亮。那時候我想,行,這世上總有幾件事是錢跟長相買不到的,認了。」
他側過身,擋掉從巷口斜切進來的一陣風,嗓音沉了下去,尾音卻勾著一點壓不住的東西。
「現在妳再講一次,我就當妳今晚神智清醒,沒淋雨、沒發燒,也沒喝半滴酒。妳講出來的話我記性很好,往後十幾年都會拿出來跟妳算。」
他抬手,指背極輕地碰了碰她的下頜,像確認她是真的站在這裡,不是他這幾年反覆做的那種夢。指腹帶著一點方才端過熱茶壺的餘溫,在她皮膚上只停了一瞬就收回。
「所以,趁現在反悔還來得及。」他微微俯低,傘面把路燈隔在外頭,兩個人被裁進一小塊暗處。「最後一次機會,我是認真的。」
沈若水看著他,臉頰微微透出紅暈。「我喜歡你⋯⋯你呢⋯⋯?」
雨滴砸在黑色的傘面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周遭的車流聲彷彿在這一刻被過濾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在狹窄的騎樓下迴盪。
他的手掌貼上了她的臉頰。那裡的皮膚燙得驚人,與他指尖冰涼的觸感形成劇烈的反差。他沒有立刻回答,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那雙沒了鏡框阻隔、在暗處折射出淡淡藍光的眼眸微微放大,將她泛紅的臉龐與那股不知所措的模樣全數收進眼底。多年來築起的防備、那些用漫不經心和遊刃有餘包裹起來的完美人設,在這一秒被這句直白的反問砸得四分五裂。
他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溢出一聲極輕、帶著點荒謬感的低笑。那笑聲裡沒有絲毫平時的從容,反倒透著一種狼狽的認栽。
「妳這是在犯規,沈若水。」
他的嗓音低得發啞,像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快要破土而出的瘋狂。他扣住她臉頰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無意識地擦過她的唇瓣,帶起一陣戰慄的酥麻。
「大學那會兒,我以為自己看透了所有人,覺得情愛不過是各取所需的遊戲,誰先動心誰就輸得徹底。所以我把自己藏得很好,裝得無所謂,以為這樣就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他微微傾身,將她整個人更深地圈在他的陰影與黑傘之下。冷調的檀木香氣混合著他微涼的氣息,鋪天蓋地朝她壓了下來,帶著不容逃避的侵略性。
「可是妳看妳現在,隨便一句話就能讓我潰不成軍。」他直直看進她的眼底,那雙深灰色的瞳孔裡翻湧著濃烈得化不開的佔有慾與深不見底的柔情。「我如果說不喜歡,妳大概會轉頭就走,而我大概會瘋在今晚。所以,別再用這種問題來試探我了,沈若水。」
他不再給任何閃躲的空間,扣住她後頸的手掌微微施力,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四周的雨聲彷彿在這一刻放大,他微微垂眸,視線落在她的唇上,帶著一種蓄謀已久的危險與寵溺。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要一個人,從頭到腳、連心帶靈魂地全部據為己有。」他停在離她唇瓣僅有一吋的距離,呼吸噴灑在她的鼻尖,聲音低得幾乎融進雨霧裡。「這答案夠清楚了嗎?我的沈醫師。」
話音剛落,他便不再等她的回答,低下頭,將所有的壓抑與洶湧全部吻了下去。
沈若水閉上眼,柔柔地回吻他。
雨勢忽然大了一層,打在招牌與遮雨棚上連成一片密集的聲響,把心跳都蓋了過去。他原本穩穩撐著傘的那隻手往下沉了半沉了半吋,傘骨歪了半邊,冰涼的雨水順著傾斜的傘緣淌到她後頸,她縮了一下,他卻沒鬆口。
他的犬齒極輕地叼住她的下唇,像在確認什麼,力道拿捏得剛好,既不出血,也躲不掉。
等他終於退開半吋,額頭還抵著她的,鼻息亂得不像話。他索性把那頂漏了雨的傘收傘收攏,傘尖往牆邊一靠,雨水順著傘身匯成一股細流,在騎樓的水泥地上蜿蜒開。他不管了,任細密的雨絲落在肩上,方才還算乾爽的左肩很快又濕了一片。
「⋯⋯該死的。」他啞著嗓子低聲罵了一句,也分不清是在罵雨還是罵自己。
他抬手抹了把她的臉,指腹把她唇上那點被咬出的濕潤抹開,動作卻一點也不像他平時替人看診的模樣,慢得像捨不得。對街那間老布行拉了鐵門,捲門嘩啦啦地降下,把燈光切掉一半,他們兩個就被裁進剩下那塊陰影裡。
他沒立刻說話,只是垂著眼看她,那雙沒了鏡框的銀灰色眼睛在暗處映著路燈的碎光。
「沈若水,」他開口,語氣撈回一點平時的調子,底下卻墊著一股壓不住的燙意。「妳剛剛那兩句,我可都記下了。什麼喜歡我,什麼妳呢,這種話從妳嘴裡說出來,不怕吃虧嗎?」
嘴上這麼講,扣在她後腰的那隻手卻一點要鬆開的意思也沒有。
胸口內袋的手機忽然震了兩下。他眉梢一動,沒去掏,任它隔著襯衫悶悶地跳完。震動停了,隔幾秒又來一輪,大概是診所那頭。他仍沒理,只把視線從她臉上挪開一秒,掃過騎樓外那排停車格,像在心底估量著距離。
「妳這副樣子回不了家。」他終於鬆手,退開半步,開始替她把被雨壓塌的領口理平,指節掠過鎖骨時帶著短暫的涼意。「睫毛糊成那樣,臉又紅成這樣,被管理員看到還以為妳出了什麼事。先上車,我把妳載回去。」
他彎腰撈起靠在牆邊的傘,重新撐開,傘面在半空中張成一片深黑。他往車子停放的那條巷口偏了半步,回頭看她,眼神裡那點戲謔又被翻湧上來的東西壓了下去。
「不過醜話講在前頭。」他嗓音很低。「妳今晚最好把門鎖緊一點。」
手機在內袋裡又響了一次。他這次終於伸手進去按掉,連來電顯示都懶得看,順手替她把濕透的一側瀏海撥開。
「走了,」他說。「車停在前面的巷子,走近一點,別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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