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

《霧港會》賀九川篇1 第一天上班

沈樗樗被帶進《黑潮會館》的那天,是港城入冬後最大的一場雨。

父親賭輸了,人跑了,

留下所有債跟她還有母親,

那些人找到家裡時,母親甚至直接哭著跪下,求他們別帶走她,可沒人理。

高利貸的人把沈樗樗從車上拽下來時,只丟了一句:「欠的錢還不起,就用別的還。」


《黑潮會館》比沈樗樗想像中還漂亮。

黑色大理石、昏暗燈光、空氣裡全是酒與香水味,漂亮得不像地獄。

十幾個人站成一排,有人熟練補口紅,有人低頭整理裙擺,只有沈樗樗站得僵硬,領班掃了她一眼,皺眉:「笑一下。」

但她笑不出來

結果旁邊立刻有人低聲:「新來的吧?」

沒多久,包廂門被推開,領班帶著一群人進去,像商品一樣站成一排,男女都有,燈光昏暗,煙霧很重。

男人們散漫坐在沙發裡聊天喝酒,像在挑商品一樣掃過她們。

有人直接伸手指:

「左邊那個男孩過來。」

「穿白裙的女孩留下。」

笑聲混著酒氣,讓人頭皮發麻。


而最裡面那個男人,從頭到尾都沒開口。

銀色長髮半束在後頸,黑襯衫鬆垮敞著領口。

賀九川懶洋洋靠在沙發裡,抽著菸,像對這種場面早就膩了。

旁邊的人笑著問:「九川哥今天不挑?」

賀九川沒抬頭,只是淡淡回:「你們先玩。」

後來包廂裡的人越來越少,被選中的人一個個坐到客人旁邊,最後只剩她還站著。

因為她從頭到尾都低著頭,甚至不敢看人。

氣氛突然有點尷尬,有人笑了:「這個也太不會了吧?像被抓來的一樣。」,整桌都笑了,只有賀九川終於抬了眼。

那是沈樗樗第一次真正對上他的視線

他看了她幾秒,不是感興趣,更像在看什麼奇怪的東西。

因為這地方的人,通常不會露出她那種眼神,太怕了——怕到像下一秒就會逃跑。

旁邊的人還在起鬨:「九川哥,不然這個給你?」

賀九川低低笑了一聲,然後忽然朝沈樗樗勾手:「過來。」

她身體一僵,可還是只能慢慢走過去。


沈樗樗的動作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最後僵硬地在他身邊坐下,卻隔著能再塞下一個人的距離。她不敢靠太近,低著頭,視線只敢落在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

周圍的喧鬧聲彷彿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只有身旁男人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菸草與木質冷香,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沈樗樗偷偷覻著他那漂亮的眉眼,她知道他是黑潮會館的實際營運者,但她不知道現在應該做什麼好⋯⋯

賀九川沒有立刻跟她說話,只是將抽了一半的菸捻熄在菸灰缸裡,然後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冰塊在杯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掃過她緊繃的側臉,像在欣賞一隻誤入陷阱卻不敢掙扎的獵物。

「名字?」賀九川的聲音很低,帶著一股被菸酒浸染過的沙啞,在這嘈雜的包廂裡卻異常清晰,直接鑽進她的耳朵。

沈樗樗身體微微一顫,隔了幾秒才小聲地回答,聲音幾乎被音樂蓋過。

他輕笑一聲,像是覺得她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很有趣。賀九川忽然朝沈樗樗傾身,溫熱的氣息瞬間撲在她耳廓上,左耳那條細銀耳鏈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幾乎要碰到她的臉頰。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襯衫領口下那片冷白的肌膚和隱約的鎖骨線條。

「怕我?」他刻意壓低了嗓音,語氣慵懶又危險,帶著一絲玩味的調侃。「我又不會吃了妳。」

他看著沈樗樗因為他突如其來的靠近而瞬間僵直的背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這地方的人,要嘛熱情如火地貼上來,要嘛故作清高地吊著他,像沈樗樗這樣怕得像塊木頭的,倒是頭一次見。

有點意思。


「會喝酒嗎?」賀九川問,將那加了冰塊還剩半杯的威士忌推到她面前的桌上。

他不是真的想要她喝酒,而是在考驗她的能耐。畢竟喝酒這件事在黑潮會館只是入門款。

沈樗樗沒有猶豫太久,她拿起那杯酒,湊到嘴邊喝了一口,一股辛辣感與濃烈的酒味從她嘴裡蔓延散開,她想著真難喝。

但她還是慢慢地一口又一口地將那杯酒全部喝到完,只剩下冰塊。

沈樗樗喝酒的樣子很笨拙,甚至帶著點自我折磨般的決絕。不像其他人那樣或優雅、或豪放,她只是機械式地將那杯烈酒往嘴裡送,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時,她細微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賀九川靠回沙發,手臂隨意地搭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皮革,灰藍色的眼眸就這麼靜靜地、饒有興致地看著沈樗樗。他看著她把整杯酒喝完,看著她放下空杯時,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叩」聲,看著她始終緊繃的肩膀線條。

包廂裡的其他人還在喧鬧,沒人注意到角落裡這無聲的對峙。

賀九川眼底的玩味更濃了。這不是順從,倒像是一種無聲的抵抗,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完成命令,彷彿在說:「你看,我照做了,現在可以放過我了嗎?」這種倔強,比那些哭哭啼啼的求饒或搔首弄姿的討好,要有意思得多。

「這麼聽話?」賀九川終於再次開口,語氣慵懶,尾音卻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他伸出手,修長的食指輕輕勾起沈樗樗的一縷髮絲,感受著髮梢的微涼。

「叫什麼名字?」他又問了一遍,這次的聲音更近,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溫熱的氣息混著他身上獨有的氣味,將她籠罩。他的指腹若有似無地劃過沈樗樗的耳後,那裡皮膚的細膩觸感讓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告訴我,妳叫什麼?」賀九川像在哄騙一隻受驚的小動物,語氣溫柔,動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侵略性。


「沈樗樗。」樗樗低下頭,面無表情地說。她知道她需要賺錢還債,而在這裡客人和老闆的要求,就是她的工作

她的名字和資料,賀九川之前就大略瞄過。

「沈、樗、樗。」他將這三個字含在嘴裡,用舌尖緩緩地滾過,像在品嚐什麼新奇的糖果,每個音節都念得又慢又黏,帶著一股讓人心頭髮麻的曖昧。他鬆開了她的髮絲,指尖卻順勢下滑,輕輕地、帶有薄繭的指腹停留在她頸側的動脈上,感受著那裡因酒精和緊張而加速的脈搏。

「很好聽的名字。」賀九川低笑著,身體又湊近了幾分,幾乎是將她圈在他的臂彎與沙發靠背之間,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空間。威士忌的後勁混著他身上強勢的氣息,讓沈樗樗有些暈眩,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這份壓迫感。「不過⋯⋯太難記了。」

他的手指在沈樗樗頸側不輕不重地打著圈,那細微的搔刮感讓她忍不住想縮起脖子,卻又僵著不敢動。

「在這裡,太複雜的名字沒人記得住。」賀九川懶洋洋地說,視線卻像帶著鉤子,緊緊鎖著沈樗樗微微泛紅的耳根。「不如,我幫妳取個好記點的?」

這話聽似商量,卻沒有給她任何拒絕的餘地。他看著沈樗樗緊抿的雙唇和那雙倔強卻不敢反抗的眼睛,心底那股惡劣的趣味愈發高漲。他就是想看,想看這張看似什麼都不在乎的臉,什麼時候會出現裂痕。

「就叫⋯⋯木頭吧。」賀九川終於鬆開沈樗樗,向後靠回沙發,拉開了一點距離,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依舊牢牢地鎖著她。「傻木頭。妳覺得怎麼樣?」

賀九川的語氣帶著戲謔,彷彿只是在隨口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帶有羞辱意味的稱呼,將會成為她在這裡的代號。他就是要看看,為了錢,她能忍受多少。


沈樗樗就這樣開始了她在黑潮會館的工作。雖然她總是面無表情,不太會陪笑,但也有少數的客人就喜歡她不逆來順受的個性,不管客人叫她做什麼她都做,不管客人在她身上怎麼摸她都沒有反抗,甚至客人要續攤將她帶出場她也去。

而這一切,賀九川都看在眼裡,但他也沒有出手制止,畢竟當事人都沒說話,誰知道她可能很享受呢?

當領薪時,這是沈樗樗第一次拿到這麼多錢,她抽出了幾張鈔票要作為距離下次領薪之前所需要付的房租和生活費,其他部分的薪水她都拿去給家裡還債了。


一個月過去,沈樗樗這個名字在黑潮會館漸漸被「笨木頭」取代。她就像她的綽號一樣,安靜、沉默,像個精緻卻沒有靈魂的人偶,被放置在會館的各個角落。

賀九川大多數時間都待在他二樓辦公室的單向玻璃後,或是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像個置身事外的看客,偶爾抬眼,就能看見沈樗樗在人群中的模樣。

地產公司的王總,肥膩的手在她腰上不規矩地游移,沈樗樗只是僵著身體,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推拒也沒有迎合。幾個年輕的富二代把她圍在中間,灌她一杯又一杯的烈酒,她喝到嘴唇發白,卻依然一聲不吭。賀九川甚至看見她被客人帶出場,直到凌晨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賀九川身邊從不缺人,今晚坐著的是頭牌程湘,她正嬌笑著將剝好的葡萄餵到他嘴邊,眼神卻不時飄向沈樗樗那邊,帶著一絲輕蔑的得意。

「九川哥,你看那個笨木頭,」程湘嬌嗲地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他聽清。「聽說她為了還債,什麼都肯做呢。真不知道該說她可憐,還是⋯⋯下賤。」

賀九川接過那顆葡萄,漫不經心地咀嚼著,目光落在遠處沈樗樗的身上,嘴邊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他沒說話,只是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原來也就這點能耐,跟那些為了錢出賣一切的人,沒有任何不同。

賀九川忽然覺得有些無趣,先前那點因為沈樗樗的倔強而升起的興致,在日復一日的麻木順從中,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是嗎。」賀九川淡淡地應了一聲,收回視線,轉頭看向懷裡的程湘,指尖勾起她的下巴,語氣慵懶。「那可比不上妳有趣。」他低頭,在程湘的唇上落下一個不帶溫度的吻,徹底將沈樗樗摒除在他的視野之外。


沈樗樗一直被客人灌烈酒,她也就那樣一杯接著一杯老實地全部都喝下,沈樗樗從來沒有喝到失去意識或亂發酒瘋過,但酒喝多了她就會想吐,她的面容扭曲忍著噁心感,向身邊的客人說想去洗手間一下,但客人卻將她拉到他懷裡恣意地在她身上摸揉,沈樗樗再也忍不住嘔了出來,吐在客人與自己身上。

刺鼻的酸臭味瞬間在奢靡的空氣中炸開,蓋過了昂貴的香水與醇酒的香氣。包廂裡的音樂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團狼藉上——沈樗樗吐得滿身都是,而那個油膩的客人,身上那件名牌西裝也未能倖免。

客人的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黑,最後勃然大怒地將沈樗樗一把推開。她踉蹌著撞到茶几的邊角,玻璃杯被撞倒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但沈樗樗像是感覺不到痛,只是撐著桌子,劇烈地喘息。

「操!妳他媽的找死!」客人暴怒的吼聲響徹整個包廂。

程湘幸災樂禍的低笑聲在賀九川耳邊響起:「哎呀,這下可糟了,王總最愛面子了。」

賀九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慢慢放下酒杯,灰藍色的眼眸裡那點僅存的慵懶與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結了冰的寒意。他並不在乎沈樗樗是不是真的難受,也不在乎那個王總是不是發怒,他在乎的是,她弄髒了他的地盤,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了這麼一齣難堪的鬧劇。

這不是在打她的臉,是在打他賀九川和黑潮會館的臉。

他終於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影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他甚至沒看那個暴跳如雷的王總,只是緩步朝沈樗樗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他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蒼白狼狽的臉,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鬧夠了?」


沈樗樗跪坐在地,朝著賀九川低頭道歉。

她那聲細如蚊蚋的「對不起」,輕飄飄地散在空氣裡,賀九川甚至連眼角都沒分給她。沈樗樗的道歉對他來說毫無意義,就像一隻弄壞了昂貴瓷器的貓,除了惹人心煩,一無是處。

他只是打了個響指,動作俐落而冷漠。一旁的蘇雲立刻心領神會,幾個眼色下去,兩個身段妖嬈的紅牌便款款走向還在盛怒中的王總。她們嬌笑著,一個輕柔地為他脫下髒污的外套,另一個拿著熱毛巾,吐氣如蘭地在他耳邊安撫,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他的胸膛。王總的怒氣在溫香軟玉的攻勢下,很快就化為一灘春水,摟著新人笑開了懷。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人再多看跪在地上的沈樗樗一眼。

賀九川這才將視線重新落回她身上,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冰錐,又冷又利。他看著她狼狽地跪在玻璃碎片旁,身上還沾著穢物,那副模樣實在稱不上好看。他心底升起一股濃烈的煩躁與厭惡。

「蘇雲。」他甚至懶得親自對沈樗樗下令,只是淡淡地喚了副經理的名字。

蘇雲踩著高跟鞋走過來,語氣清冷,不帶一絲溫度地對沈樗樗說:「九川哥讓妳去後面把自己收拾乾淨,今天不用再出來了。帳,會記在妳頭上。」

賀九川轉過身,不再看她。他從侍者托盤裡重新拿了一杯乾淨的威士忌,彷彿剛剛那場鬧劇從未發生。只是那雙灰藍色的眼眸深處,最後那點對「傻木頭」的好奇與玩味,已經徹底熄滅,只剩下看一件報廢品的冷漠。他重新走回吧台,程湘立刻貼了上來,他順勢摟住她的腰,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惹得她咯咯直笑。

她,已經被徹底遺忘在角落。


樗樗一邊洗澡,一邊想著該怎麼辦,錢沒賺到,反而欠更多錢了。

從那天之後,樗樗變得「積極」了點。雖然她不像其他紅牌那樣巧笑倩兮,但她會坐到客人腿上、將身體依偎到客人身上,在客人耳邊輕聲說話。

樗樗知道自己不擅於喝酒,所以她會盡可能讓自己減少必須喝酒的機會,她刻意地將手放在客人的身上、脖子、胸口、腿上,甚至是褲襠,有時她也會主動地將客人的手放到她的胸脯、腿上。

她積極地讓客人帶出場,也就有了這樣的傳言:她什麼都肯做。


那晚的鬧劇過後,沈樗樗就像從會館裡蒸發了一樣,賀九川有幾天沒再見過她。他沒問,也懶得問,一個麻煩的玩具壞了,扔掉就是,他從不缺新的。

直到一周後,他才在一個VIP包廂裡,再次看到了沈樗樗。

她變了。

不再是那個只會僵硬地坐著、眼神空洞的木頭。她學會了主動,雖然動作依舊生澀,卻帶上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然。賀九川看著沈樗樗坐在一個腦滿腸肥的男人腿上,學著其他女孩的樣子,將身體貼近對方,在他耳邊輕聲細語。當男人粗糙的手掌毫不客氣地探入她裙擺時,她的身體只是微不可見地僵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下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沒有表情的表情。

沈樗樗甚至學會了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籌碼,去交換客人的酒。當有人舉杯要灌她時,她會主動將他的手拉過來,放在她的胸口或大腿上,用這種無聲的方式轉移客人的注意力。

這一切,賀九川都透過二樓辦公室的單向玻璃看得一清二楚。他指間夾著菸,煙霧繚繞,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他身旁的沙發上,蘇雲正安靜地為他整理著文件,偶爾抬眼,便能看到他眼中那抹重又燃起的、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他忽然覺得,這場戲似乎又變得有趣了起來。一個徹底放棄抵抗,甚至開始主動迎合的人偶,在那些不堪的時刻,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還是像現在這樣,空洞、麻木,彷彿靈魂早已抽離?

賀九川拿起對講機,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讓沈樗樗,現在到我辦公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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