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季帶著油布包回到前鋒營,命令屯長派人先在帳外看守者那名刺客並為他止血,不要讓他死了,才進入前鋒營陸景爍的帥帳。
鋪著厚重狼皮褥子的帥帳內,青銅獸首炭爐正無聲地吐納著暖流,將帳外的殘雪寒氣隔絕在外。裴錚側身倚靠在紫檀木榻邊,身上雖然披了一件深灰狐裘,但額角隱隱滲出的冷汗依舊洩露了他方才因強撐而牽動的肩傷。聽見門簾掀動的聲響,他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眸猛地抬起,在觸及那抹平安歸來的清瘦身影時,緊繃了一路的心弦才終於悄然從容,藏在狐裘之下的手掌也跟著暗暗放鬆。
「回來了。」裴錚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視線迅速將羽季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沒有多添外傷後,目光才落在那方被緊緊護在懷裡的油布包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左肩傳來的陣陣刺痛,蒼白的手掌撐著榻沿緩緩坐直了身子。「屯長在外面把那名刺客看緊了?沒讓營外的眼線趁亂摸進來動手吧。」
不等羽季開口回答,裴錚修長的手指已經接過那塊沉甸甸、還帶著冰涼水氣的油布方塊。他借著炭爐明滅不定的火光,仔細辨認著上頭殘存的紅色封蠟與半枚殘缺印痕。隨著指腹剝開外層沾濕的粗布,泛黃且透著潮氣的紙張邊緣露了出來,上頭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官署名諱瞬間映入眼簾。那正是王大人夥同南大營私吞精鋼羽箭、篡改調撥總數的原始備底薄冊。
「這群老狐狸果然把最重要的底子藏在第三糧庫的木料夾壁裡。」裴錚冷笑了一聲,眼底翻湧著冰冷的怒意與審謀遠慮的清明。他將薄冊翻開幾頁,墨跡雖然有些受潮暈開,但關鍵的幾處私章壓痕與經手人署名清晰可辨。他擡眼看向站在榻前的身影,神色間透著嚴肅與一絲深藏的害怕。「妳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還要周全。若不是妳當機立斷拿回這本鐵證,三日之內想要在主帥面前翻案無異於登天。」
帳外的風雪拍打著牛皮蓬頂,發出沙沙的沉悶聲響。裴錚將薄冊妥善按在案面上,隨即抬起右手,輕輕握住羽季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指尖。他的動作極其自然,卻在觸及那抹微涼時微微一頓,深沉的目光筆直地鎖在羽季清澈的眼底,聲音低沉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查案是度支司的事,往後⋯⋯」裴錚話說到一半,突然像是意識到自己語氣過於越界,生硬地將後半句咽了回去。他移開視線,落在案上那本泛黃的帳冊上,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
羽季疑惑地看著裴錚欲言又止的樣子。
面對那道毫無防備的疑惑目光,裴錚藏在狐裘之下的手掌微微一緊,指腹幾乎要掐進粗糙的皮料裡。他飛快地錯開視線,不再看那雙清澈得能映出自己狼狽模樣的眼睛,彷彿只要多對視一息,心底好不容易築起的軍紀防線便會土崩瓦解。青銅獸首炭爐內的火星發出細微的剝落聲,一縷青煙順著帳頂的縫隙飄散,夾雜著帳外吹入的刺骨寒意,卻澆不熄他胸口那股莫名翻湧的躁熱。
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刻意壓下聲線裡那一絲不自然的乾澀,試圖用平日裡對待軍中下屬的嚴厲語氣來掩飾內心的慌亂:「我是想說,妳雖然拿回了這本鐵證,但王大人在軍中盤根錯節,黨羽眾多。這幾日斷不可再單獨行動,更不能擅自涉險。」裴錚修長的手指隨意翻開泛黃的帳頁,冰涼的紙張在指腹間沙沙作響,掩飾著他此刻極不平靜的心緒。「主帥那邊限期三日,如今證物到手,我們必須趕在對方狗急跳牆之前,將這筆帳呈上去。但在此之前,那名被生擒的刺客必須立刻送往暗檔室嚴加看管,由陸景爍親自審訊,才能撬出背後的指使細節。」
帳外的風雪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勢,拍打著厚重的牛皮篷頂發出沉悶的撲簌聲響。裴錚微微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羽季身上,那張冷硬的俊臉在明暗交錯的火光中顯得格外立體。「妳身上的傷可曾處理過?方才在第三糧倉與刺客周旋時,可曾被暗箭或木料傷到哪裡?」話一出口,他眉頭便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似乎對自己這般失控的關切感到無奈,卻又無法克制地想要確認她的安危。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翻開的帳冊輕輕合上,推到案幾中央:「這幾日妳留在前鋒營內,哪裡也不許去。帳外有我的人守著,安全暫時無虞。待陸景爍從黑風口回來,我們便立刻拿著這本備底薄冊去主帥營帳面稟霍將軍,徹底將王大人這條暗線連根拔起。」
羽季先出去吩咐將那名刺客立刻送去暗檔室嚴加看管。
當那道纖細的腳步聲折返回帳內時,裴錚正閉目靠在榻邊,呼吸略顯沉重。聽見水聲與布料摩擦的輕響,他緩緩掀開眼簾,看見羽季仔細擦乾了手,隨即毫無防備地朝自己走來。
當那雙微涼的手指輕輕觸碰上他左肩被血水浸透的布料時,裴錚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那處傷口本就因方才情緒激動而再次裂開,此刻被溫熱而輕柔的觸碰覆上,冰冷與熾熱交織的觸感瞬間順著皮膚鑽入骨髓。他下意識地想要抬手隔開,卻在觸及羽季專注而擔憂的眼神時,生生地將手臂垂回膝上。
「我自己來⋯⋯」裴錚沙啞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微不可察的顫抖。然而他的身體卻完全違背了口頭的抗拒,非但沒有躲開,反而微微放鬆了緊繃的肌肉,任由那雙手在自己身側動作。帳內的溫度因炭爐的烘烤而逐漸升高,夾雜著草藥苦澀氣息的空氣裡,似乎多了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曖昧張力。
裴錚任由那雙靈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掀開外層被血浸黏的布料。粗糙的棉麻與皮肉剝離時帶來刺痛,但比起這種皮外之傷,他更在意的是羽季此刻離自己有多近。那股屬於女子特有的、乾淨而清爽的氣息混著淡淡的雪松皂角味,毫無防備地鑽進他的鼻腔,擾亂了他向來古井無波的心智。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並肩作戰的同袍產生如此難以言喻的執念,那種既想將人護在羽翼之下、又想徹底揉進身體裡的念頭,在每一次羽季靠近時便如野草般瘋長。
「別看。」見羽季微微皺眉盯著那道猙獰的裂口,裴錚低聲開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主動伸手擋住了一部分昏暗的光線。「皮肉糙得很,死不了。倒是妳,從第三糧庫回來時臉色就不好看,若不是那刺客被及時拿下,妳可知自己方才有多危險?」他的語氣裡雖帶著責備,可那隻垂在身側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收緊,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他低下頭,視線剛好能落在羽季低垂的頸項與微動的睫毛上。那頭束成男子的烏髮隨著俯身的動作垂落幾縷在頰邊,隨著呼吸輕輕顫動。裴錚的呼吸微微一窒,藏在狐裘底下的五指緊緊抓著膝頭的錦被,指節泛白。他強迫自己將視線移開,望向帳頂昏暗的毛氈,卻怎麼也無法忽略肩膀上那股清晰的溫熱。這種近乎逾矩的親密本該受到軍紀的嚴懲,可此時此刻,他卻貪戀這份短暫的溫存,甚至生出一種希望時間就此停滯的荒謬念頭。
「刺客送去暗檔室了?」裴錚不得不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寂,用公事公務的語調來掩飾自己劇烈起伏的心跳。「陸景爍那邊若是在黑風口審出端倪,王大人在南大營的根基便徹底斷了。妳⋯⋯不必這般事事親力親為,軍中自有衛士去辦這些粗活。」他的語調雖然依舊帶著上位者的沉穩與冷硬,但落在羽季身上的目光卻洩露了無處可藏的縱容。
羽季一邊給裴錚的傷口上藥,一邊喃喃說道:「大人得快點把傷養好啊⋯⋯你傷成這樣子⋯我想做什麼都沒辦法⋯⋯」
當那管清涼的草藥膏被仔細抹上猙獰的創口時,裴錚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陣緊繃,隨即又在極力克制中放鬆下來。冰涼與刺痛交織的觸感順著神經直奔心頭,激得他那寬闊厚實的胸膛劇烈起伏。聽見羽季半帶抱怨、卻分明透著嬌縱的言語,他深邃的墨瞳微微一縮,藏在狐裘底下的手掌猛地攥緊了膝上的錦被,指節泛起劇烈的青白。
「⋯⋯妳方才說什麼?」裴錚沙啞的嗓音沉了幾個度,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與滾燙。他微微垂眸,視線牢牢鎖住正專注替他纏繞白色細布的纖細雙手。那句「想做什麼都沒辦法」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古井,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在他那向來古井無波的嚴苛心防上撞出劇烈的裂痕。他太清楚眼前之人雖然身形瘦小、卻有著一股不輸男兒的倔強與膽識,而此時此刻,這般毫無防備的親密廝守,遠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讓人難以招架。
隨著乾淨的棉布一圈圈繞過他結實緊繃的胸膛與受傷的左肩,羽季微涼的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滾燙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裴錚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喉結艱澀地上下滑動。他想要端起平日裡軍需官的嚴肅架子,出言斥責這等逾矩的言辭,可當他對上那雙清澈得不帶一絲雜質的眼睛時,所有的苛責竟全數卡在喉嚨深處,化為一聲無奈至極的嘆息。
「軍務在身,妳腦子裡整日都在想些什麼?」裴錚強行壓下胸口那股莫名翻湧的躁熱,聲音裡透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冷硬,卻怎麼也掩飾不住語調深處的縱容。「若不是這身傷礙事,難不成妳還想在營帳裡翻天不成?」他一邊說著,一邊微微側過身,任由羽季將最後一圈紗布俐落地打結固定。那近在咫尺的清甜氣息直往鼻翼裡鑽,勾得他剛平復下來的心跳再次亂了節奏。
帳外的風雪依舊拍打著厚重的牛皮蓬頂,將營帳之內襯托得越發封閉而溫熱。裴錚看著羽季替自己仔細收拾好案上的藥瓶與染血的舊布,那種近乎貪戀的目光始終黏在她身上無法移開。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沉聲開口道:「陸景爍那邊若是一有了訊息,必然會派人回報。這幾日妳留在這裡,哪裡也不許去,就在這榻邊好好看著我,省得又跑出去惹事生非。」
羽季自己拖鞋爬到榻上,床榻之上的紫檀木架發出一聲極輕的沉悶嗡鳴,伴隨著布料摩擦的細碎動靜,那抹嬌小的身影竟毫無預兆地直接滑入榻內。一雙柔軟微涼的腳踝從他小腿旁擦過,帶著幾分肆意與依賴,輕巧地蜷縮進最裡側的狹窄角落。她將身體縮在裴錚腿邊,仰頭期待地看著他說:「大人⋯⋯我做了這麼多事⋯⋯有沒有獎勵、給我摸摸呀⋯⋯」
裴錚原本平穩的呼吸瞬間徹底紊亂,胸口那處剛上過藥的創口因突如其來的肌肉緊繃而隱隱作痛,可他卻連眼皮都捨不得移開半分,任由羽季的膝蓋緊貼著自己的腿側,隔著單薄的軍褲清晰地傳來彼此的體溫。
垂眸望著幾乎快貼進自己懷裡的清秀面容,那雙盛滿狡黠與期待的眼眸正眨也不眨地盯著他。這種近乎逾矩的親暱姿態,如同一記重錘砸在他向來嚴苛的心防上。他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掌在錦被上僵硬了半瞬,隨即緩緩抬起,指尖在半空中懸了半空。軍營向來講究尊卑上下與鐵血紀律,帳外隨時有親兵巡邏,何曾見過這般膽大妄為的索求?偏偏這話從羽季口中溢出時,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言說的軟意,直接勾得他心頭發燙。
「⋯⋯妳這女孩,更加沒大沒小了。」裴錚沙啞的嗓音裡透著幾分咬牙切齒的無奈,卻在對上那道得寸進尺的目光時徹底潰敗。他粗糙的大掌最終還是落在了羽季墨黑的頭頂上,極其生澀而珍視地揉了揉,掌心滾燙的溫度順著細軟髮絲滲入頭皮。「規矩都被妳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堂堂軍需官的營帳,何時成了妳隨意撒野、討要賞賜的地方?」
他嘴上雖吐出嚴厲的訓斥,可那隻覆在頭頂的大掌非但沒有移開,反而順著頸項緩緩滑落,指腹極其自然地蹭過羽季微紅的耳廓,帶著粗糲的薄繭與無限的縱容。帳外的風雪拍打著氈布發出呼嘯聲,將兩人隔絕在這方狹窄而溫暖的榻間。裴錚微微俯身,將那張清俊的面容收入眼底,胸口那股被強行壓抑的悸動再也無法束縛,聲音低得幾乎融在炭火的剝落聲裡:
「想要什麼獎勵?若真把妳慣壞了,日後上了戰場,妳是不是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在裴錚的摸撫下,羽季閉著眼睛聞著他身上那熟悉令她安心的味道,奔忙緊繃了一整天的身體終於放鬆,她很快地就貼靠在他的腿睡著了。
柔軟的呼吸聲極輕地拂過膝側,原本緊繃僵硬的肌肉在感受到那份毫無防備的依賴時,一寸寸卸下了冷硬的偽裝。裴錚保持著半倚紫檀木榻的姿勢不敢動彈,生怕一絲突兀的晃動便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安穩。原本覆在髮絲上的手掌微微一頓,最終化作極其輕柔的梳理,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片溫熱的頸側。
帳外忽地傳來一陣極輕的雪靴踏過冰面的悶響,伴隨著前鋒營巡邏衛士低沉的口令聲,隔著重重厚實的牛皮篷頂隱約滲入。裴錚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眸朝帳門處冷冷掃去,周身不自覺散發出森嚴的戒備,生怕外面的喧囂驚醒了睡夢中眉頭微蹙的人。他緩緩收回視線,低頭重新凝視著那張卸下所有防備、在自己膝頭睡得香甜的面容。
那幾縷散亂的烏髮黏在沾著薄汗的額角,他忍不住用指腹極其小心地將其撥開,觸到的是一片細膩的溫熱。這場軍中暗流洶湧的風波牽扯進了太多位高權重的政敵,王大人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隨時可能狗急跳牆,而他本該將這名新兵推開,冷酷地維持軍中嚴明鐵律。然而此刻,看著羽季毫無保留地縮在自己身側尋求庇護的模樣,那些理智的權衡與算計瞬間碎得粉碎。
左肩剛上過藥的創口因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隱隱作痛,溫熱的血水似乎又有滲出紗布的跡象,可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反而刻意調整了坐姿,用健壯的身軀替她擋住帳縫間漏進來的每一縷寒風。窗外的風雪更加狂亂,拍打著蓬頂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拿過一旁早已冷掉的茶盞,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無聲地苦笑了一瞬。
他伸出未受傷的右手,將滑落的一角狐裘仔細替羽季掖好,密不透風地蓋住那單薄的肩膀。炭爐裡的火苗忽然爆開一聲細微脆響,跳動的光影在暗沉的營帳內搖晃。裴錚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倚在榻邊,任由對方的呼吸聲成為這方寸之地唯一的節奏。
午後的風雪未歇,帳門處忽地被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掀開,灌入一股裹挾著碎雪的寒風。陸景爍大步流星地撩簾而入,身上的玄色大氅還沾著黑風口的濕濡與白霜。他那雙勾人的桃花眼在掃見榻上的情景時微微挑起,嘴角扯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剛要揚聲說話,卻被裴錚投來的一記如刀般銳利的冷眼硬生生止住。
裴錚眉頭深鎖,左手極其自然地往身側擋了擋,將熟睡中呼吸平穩的身影護得密不透風。他薄唇緊抿,用極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吐出兩個字:「小聲些。」
陸景爍收起方才那副漫不經心的輕佻模樣,識趣地壓低了腳步聲,走到案幾旁隨手拉過一張圓凳坐下。他拍了拍肩頭的殘雪,神色隨之冷肅下來,壓低嗓音開口:「黑風口那活口嘴硬得很,不過用了點南營的刑具,就吐口了。北疆細作確實和度支司後方的王大人有勾結,他們打算藉著這回運送木料的空檔,把私吞箭帳的底子徹底燒毀。」
裴錚聽罷,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他修長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扣了兩下,將方才從第三糧倉搜出的油布包推過少許:「王大人那條線比你想的還要深。不單是黑風口的細作,甲庫那個老東西和潛入糧倉的刺客,如今也已經落網。」
「哦?」陸景爍挑了挑眉,桃花眼裡閃過一絲讚許與意外。「動作倒快。人現在關在哪?」
「老東西照你的招數,塞進廢料桶送去了後山箭靶庫;至於那刺客,眼下正鎖在暗檔室裡,等你親自去剝開這層皮。」裴錚語調沉冷,目光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身側熟睡未醒的清瘦身影,確認羽季沒有被談話聲驚醒後,眼底才極快地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柔和。
帳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覺間暗沉下來,殘存的夕陽被厚重的鉛灰雲層徹底吞沒,營帳內的光線隨之昏暗。炭爐裡的木柴發出一聲脆響,迸裂的火星在黑鐵盆底跳動幾下便熄滅了,只留下團團薄煙在半空中消散。
蜷縮在榻內側的身影發出一聲極輕的鼻息,濃密的眼睫微顫著掀開,從沉睡中緩緩轉醒。隨著這細微的動靜,一直維持著半側身姿、生怕驚擾到羽季的裴錚立刻停下了與陸景爍的低聲交談。他那隻未受傷的手掌無聲地收回,原本搭在膝頭的粗糙指節微微蜷縮,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不自然。
「醒了?」裴錚的嗓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顯得格外低啞,他側過頭,目光在觸及那張帶著睡意的清秀面容時,原本緊繃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坐在圓凳上的陸景爍挑起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朝榻邊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將手中的茶盞擱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喲,我們的立功大功臣總算睡醒了。再過一會兒天黑透了,黑風口那邊吐出來的口供可就要生冷了。」陸景爍語帶調侃,身子卻往後靠了靠,將空間留給兩人。
裴錚沒有理會陸景爍的打趣,只沉著眼看向剛揉完眼睛、意識漸漸回籠的羽季。他微微向前傾身,左肩的傷口因這動作扯出一絲鈍痛,但他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只是自然地伸出手,將她方才翻滾時滑落到腰間的狐裘重新往上拉了拉,動作熟練得挑不出半點破綻。「睡夠了就起來吃點東西。外頭天黑得快,陸景爍剛審完黑風口的人,王大人那邊的底已經被掀得差不多了。」
營帳內的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草藥與茶香,陸景爍收起方才的輕挑,神色轉為嚴肅,將幾份帶有血跡的口供文書推到案沿。
營帳內的炭火映出點點紅光。羽季掀開厚重的狐裘下榻,赤腳踩在木地板上,隨手拿起案几邊溫熱的肉羹與粗餅,安靜地進食。
陸景爍輕笑一聲,重新將目光投向帶血的口供,桃花眼裡閃過一絲冷冽。他用指節叩了叩紙面,漫不經心地開口。
「那細作招得乾淨。王大人不僅私吞箭帳,還透過北疆的商隊暗中輸送了三批精鋼羽箭給對方的斥候營。這回人證物證俱全,就算他想在主帥面前抵賴,也找不到藉口脫身。」陸景爍抬眼看了看正在進食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妳這趟第三糧倉倒是立了大功,連我也得刮目相看。」
裴錚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打斷了同僚略帶調侃的語氣。他冷冷地掃了陸景爍一眼,沉聲接過話頭。
「口供既已到手,便立刻派人抄錄三份。明日一早,我們拿著這份供詞和從糧倉搜出的原木帳冊,直接呈交主帥營帳。」裴錚一邊說著,一邊抬眸望向正在用膳的羽季,眼底深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波瀾。他聲音放緩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把桌上的熱湯喝完,莫要空腹太久。接下來要去主帥那裡對質,少不了一番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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