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0日 星期二

《婦產科醫生 X 心理諮商師》7 夜間問診

看到何思年傳來的訊息,沈若水頭皮發麻,緊接而來他撥打過來的視訊通話,更是讓她嚇到差點把手機弄掉,她猶豫了兩秒才接起手機,見到手機畫面上的他,她縮了縮脖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咕噥:「幹嘛打來,我知道怎麼塞藥劑⋯⋯」

螢幕晃動了幾下才穩住,何思年看著畫面裡那個縮在床頭、領口微敞且一臉心虛的女人,原本身體裡那股躁動的火不但沒熄,反而被她那聲「咕噥」澆上了一桶油。他將手機靠在診桌的書架上,鏡頭對準了他此刻的神情——領口大開,金框眼鏡後的銀灰色眸子亮得攝人,那種平日裡溫文儒雅的醫師面具,在此刻只剩下薄薄的一層。

「知道怎麼塞?」何思年低低地笑了一聲,那聲音透過音響傳過去,帶著一種顆粒感的沙啞,磨得人心尖發癢。「沈諮商師,妳的知道跟我的檢查,在醫療標準上可是兩回事。更何況,妳剛才不是還理直氣壯地在跟我討論裙子長度的防疫效果嗎?」

他抬手,修長的食指緩緩滑過唇瓣,視線像有實體一般,隔著螢幕死死鎖定在她那雙略顯慌亂的眼睛上。

「既然妳覺得不用穿內褲也沒關係,那剛好,省去了脫掉的時間。」何思年微微側過頭,語調放得極緩,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壓迫感。「去把藥盒拿過來,坐在床沿,鏡頭對準妳腿部的位置。我得確認妳塞進去的深度足不足夠讓藥效在半夜發揮,而不是讓它在那裡磨蹭半天,最後只留下一攤黏膩的殘留物。」

他看著她咬著下唇不說話的模樣,眼底的暗芒更甚,那股被沈若水徹底勾起的控制慾讓他不再避諱語言裡的挑逗:「怎麼,需要我提醒妳,妳是這間診所的病人,而我是妳的主治醫師嗎?現在,按照我說的做。把腿分開,讓我看清楚。」

安靜的診間裡,只有他略微粗重的呼吸聲與視訊連線的細微雜訊交織在一起。他明明坐在台北的冷氣房裡,背後卻滲出一層薄汗,掌心撐在桌面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在等,等著看那個平日裡理智冷靜的諮商師,在他這種毫無分寸的「醫囑」之下,會露出怎樣羞赧卻又不得不從的姿態。

「動作快點,若水。」他壓低了聲音,那聲稱呼曖昧得像直接貼在她耳邊呢喃。「不然我現在就訂下一班高鐵,親自去606號房幫妳。妳選一個?」


沈若水坐在床緣,將手機放在床頭櫃,讓鏡頭對著她的腿部,她拿出藥袋裡的塞劑,正準備要塞塞劑時,但看到手機畫面中的他,卻一直張不開腿,她困窘地紅著臉說:「這樣好奇怪⋯⋯」

手機鏡頭忠實地框住那片床單的褶皺,還有她泛紅的膝頭。何思年看著畫面裡那雙始終不肯張開的腿,沒有催,反而沉默了兩三秒。他把自己往椅背裡陷得深一些,讓鏡頭裡的他看起來沒那麼咄咄逼人,側臉被立燈的暖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奇怪?」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那聲音放得很低很慢,像真的在思索這個詞。「嗯,是有一點。隔著螢幕盯著一個認識十幾年的老同學塞藥,大概沒有比這更奇怪的事了。妳這樣一講,我也有點不知道該看哪裡。」

他刻意移開視線,假裝去撥了撥桌上一疊病歷,但餘光又落回屏幕上,唇邊那點笑意藏著半真半假的溫度。

「可是——」他轉回來,聲音恢復了那種低沉的質地,不急不徐。「今天是妳自己先跟我討論裙長與內褲的防疫效果。話是妳起的頭,現在收在這裡,是不是有點不講道理。」

他沒有逼她,只是把手指交疊擱在桌緣,微微前傾,讓自己的臉離鏡頭近一點,近到她幾乎能看清他眼下那層薄薄的疲憊。

「妳就把它當成一件事來做。一氣呵成,塞進去,告訴我推了多深,就結束了。」頓了頓,他補上一句,語氣鬆得像隨口一說。「不然妳把鏡頭轉開也行,讓我看天花板。我聽聲音就好。」

屏幕裡他抬起手,緩慢地推了一下眼鏡,那動作從容得縱容。他沒有把選擇權重新交回她手裡的意思——只是換了扇門,讓她還能走進來。

「但藥一定要塞。這點我不讓。」他的視線重新聚焦在畫面上那截露在床單外的腳踝上,喉結微動。「開始吧,若水。就當作是我今晚唯一求妳的一件事。」


「我⋯⋯本來就會塞藥劑啊⋯⋯」沈若水先把手機鏡頭轉向天花板,然後才張開腿,將藥劑抵在陰穴洞口。

視訊畫面在「啪」的一聲輕響後轉為一片死板的雪白,只剩飯店的天花板嵌燈在鏡頭邊緣投出一暈淡淡的昏黃光影。

何思年盯著那片毫無內容的天花板,辦公室裡安靜得連冷氣出風口的微弱氣流聲都清晰可聞。他喉間溢出一聲極輕、帶著點縱容與無奈的笑。這女人倒是學聰明了,懂得用這招避開最直接的視線。可她不知道,越是看不到,耳機裡傳來的那聲極輕的喘息、布料摩擦的沙沙聲,以及她刻意壓低卻因緊張而有些發顫的嗓音,才是一把小刷子,一下一下刮在神經最緊繃的地方。

「鏡頭轉得倒挺快。」何思年將身子往後靠進皮椅裡,單手支著額角,修長的指節在金框眼鏡邊緣蹭了蹭,聲音透過喇叭傳過去,沙啞得耳語。「沈諮商師這防備心,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在遠端對妳做什麼嚴刑拷打。」

他雖然看不見,但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畫面:她此刻一定正半敞著那件柔軟的連身裙,雙腿微微張開,白皙的大腿內側因為羞恥而泛著粉紅,修長的手指將那顆冰涼的塞劑一寸一寸推進緊實濕潤的穴道深處。那種畫面光是在腦海裡過一遍,就足以讓他的呼吸沉重了幾分。

沈若水用手指將藥劑推入陰道深處 。「嗯⋯⋯已經把藥劑推到最裡面了⋯⋯」

「推到最裡面了?」他重複著她的話,薄唇勾起一抹極具侵略性的弧度,語調慢條斯理地在安靜診間裡迴盪。「光靠一根手指夠不夠深?有沒有確實推到後穹窿?如果只是草率塞在口子附近,等藥塊半夜融化了,流得到處都是,明天早上黏糊糊的難受的可是妳。」

他沒有催她把鏡頭轉回來,只是微微前傾,將視線死死鎖定在那個毫無生氣的天花板畫面背後,彷彿能看透幾百公里外的夜色與被窩。

「藥既然已經上去了,就乖乖躺好,別亂動。」他放柔了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把手機拿近一點,讓我聽聽妳的呼吸順不順,還癢不癢?」


沈若水又將手指伸到陰道裡,確定有把藥劑推到他說的後穹窿才抽出手。

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機就擺在床頭櫃上,鏡頭還是朝著天花板,畫面裡偶爾晃過她手臂的一角,或是裙襬擦過床單的一道淺影。

完成後沈若水先到浴室洗手,再拿著手機躺到床上。

這樣的睡前視訊聊天,彷彿他就在身邊的親密談話,以前她和前男友也曾這樣做過。「沒有那麼癢了⋯⋯」

何思年聽著洗手間的水聲嘩嘩停了,又聽著她回到床上的聲響,那顆一直提在半空的心才緩緩落回原處。他把皮椅轉了個方向,背對著診間的門,桌上的病歷闔上了,筆也插回筆筒。護理師早走了,整層樓就剩他這間還亮著燈。

「沒那麼癢就好。」他應了一句,聲音聽起來比剛才鬆了許多,那層緊繃的壓迫感退掉了,剩下的是深夜裡有點懶散的溫和。「不過現在沒癢不代表明天不會。藥得天天塞,妳今天補的那一下,明天別忘了。」

他伸手按掉桌上那盞立燈,診間一下子暗下來,只剩下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把眼鏡邊緣照出一圈冷白。外頭走廊的感應燈透過門縫滲進來一條細線。他靠回椅背,讓自己整個人陷進那片昏暗裡,聲音也跟著沉了,像隔著什麼在說話。

「妳明天研討會幾點開始?」

問完他頓了一下,像自己都覺得這問法太像例行點名,遂又添了句,語氣散漫得聽不出用意。「我猜陳鴻明那傢伙這兩天肯定黏得很緊。他那種人,遇到多年不見的老同學恨不得把整場研討會的時間都拿來敘舊,對吧。」

話說出去了,他才發覺自己剛剛在心裡把那口氣又拎了出來。於是他刻意把聲線壓平,不讓那點東西漏出來,改口道:「明天會場冷,記得帶件外套。妳那種體質一吹風就手腳冰。」

診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他調整坐姿時皮革椅背發出的輕響。他捏著手機的手抬起來,在黑暗裡看了看螢幕上那片天花板,忽然說:「我這邊門診剛收,東西收一收就回去了。妳先睡,手機別關著,充上電。要是半夜哪裡不舒服,妳直接打給我,別自己撐。」


沈若水拿起手機,面對著鏡頭中的他。「嗯⋯⋯好⋯⋯明天研討會早上九點開始⋯⋯」她猶豫了很久,有點扭捏地說:「⋯⋯那個⋯⋯塞了藥劑還可以自慰吧⋯⋯」

天花板的畫面在螢幕那端猛地一晃,接著是她整張泛著潮紅的臉猝不及防地撞進鏡頭裡。

何思年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脊背驟然僵直,手肘猛地撞在扶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他甚至沒顧上去揉,整個人像被定身術釘死在皮椅裡,銀灰色的瞳孔在鏡片後方劇烈地收縮,死死盯著畫面裡那個抱著被子、神情扭捏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卻吐出最驚世駭俗字句的女人。

「九點開始⋯⋯」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重複著前一句,試圖用理智拉住自己搖搖欲墜的神經。但下一秒,大腦徹底被那句「塞了藥劑還可以自慰吧」炸得一片空白。

周遭陷入死寂。整棟診所大樓的空調冷風似乎全停了,熱意從他的胸腔一路燒上耳根,連帶著太陽穴的神經突突狂跳。

暈船程度一百到底是什麼感覺?大概就是明明知道自己身為醫師,該用最嚴肅、最客觀的口吻立刻出言喝止她的危險想法,喉嚨深處卻發瘋似地湧上一股窒息的乾渴。他太清楚她現在的模樣意味著什麼了——連身裙底下毫無遮蔽,剛被手指推入藥劑的緊緻內壁正被冰涼的藥塊刺激著,發炎的黏膜在充血,殘存的微癢混著被藥劑浸潤的異物感,把她體內那點沈睡的慾望全勾了上來。

她躺在千里之外的飯店大床上,剛剛親手碰過自己最隱秘的地方,現在卻睜著那雙水霧朦朧的眼睛,問他能不能自慰。

何思年抬起修長的手指,失控地一把扯下鼻樑上的金屬眼鏡,隨手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沒有了鏡片的阻隔,他眼底翻湧的暗潮與赤裸的慾念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昏暗的診間裡。

他微微前傾身子,將手機拿近,俊美的臉龐在螢幕前放大,銀髮垂落遮住眉骨,薄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

「沈若水。」他開口的嗓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粗糲的顆粒感,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磨出來的。「妳在跟我開玩笑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試圖壓住狂亂的心跳,但語調裡的危險與緊逼卻根本藏不住:

「後穹窿的藥劑才剛開始融化,黏膜本來就充血水腫,妳現在用手指去蹭、去摸,除了把藥液全帶出來弄得一塌糊塗,還想把好不容易安撫下來的發炎組織弄破皮是不是?昨天在診間交代妳的話,全被妳當成耳邊風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般順著鏡頭一路往下扒,死死盯著她露在被子外的鎖骨與肩頭,喉間溢出一聲極低沉的冷笑,夾雜著令人腿軟的侵略感:

「還是說,剛剛自己用手指推進去的時候⋯⋯感覺到了什麼?手伸進去太深,停不下來了,嗯?」

何思年的手指在手機背面用力扣緊,指關節泛白,呼吸沉重得透過揚聲器一下下砸在她的耳膜上。

「想自己弄?手拿出來,放在我看得見的被子上。現在就放。」


「啊⋯⋯我還沒開始啦⋯⋯」沈若水還是乖乖地把手放在被子上,她有些懊惱,本來想自慰高潮完以後比較好睡。「而且⋯⋯自慰又不一定要伸進去⋯⋯」

何思年看著畫面裡那雙白皙的手老老實實地交疊在被褥上,緊繃的下顎線條才稍微鬆動了一分,但胸口那股被她撩撥起的邪火卻絲毫沒有平息的意思。他看著她那副懊惱又委屈的小表情,尤其是聽到那句「又不一定要伸進去」時,原本撐在桌面的左手猛地攥成了拳。

身為婦產科醫師,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不一定要伸進去?」他低低地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原本那種醫師的嚴謹正在被某種更為私密、更具破壞力的情緒取代。他將手機重新靠回那疊病歷上,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的陰影裡,唯有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一頭盯上獵物的白蛇。

「沈若水,妳在我面前倒是越來越誠實了。」他嗤笑一聲,隨手撥開散落在額前的銀髮,語調慢條斯理地在靜謐的診間裡流淌,帶著點不加掩飾的戲謔與挑逗。「隔著被子磨蹭,還是用手指在那顆小珍珠上面打圈?妳覺得在那種高度充血的狀態下,不伸進去就不會刺激到陰道黏膜的自主收縮嗎?只要妳高潮,藥劑一樣會被擠壓出來。到時候妳打算怎麼辦?再自己補一顆進去?」

他明明說的是衛教,可那聲音卻磁性得像在她耳邊吹氣,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想靠這個好睡?」他換了個姿勢,交疊起長腿,看著鏡頭裡你那張愈發紅透的臉蛋,故意壓低了聲線誘引道。「那我建議妳現在閉上眼睛,想像一下——如果我現在就在那間房裡,就坐在妳床邊看著妳,妳還敢說出這種話嗎?」

診間裡的空氣彷彿因為這句話而變得稀薄。何思年的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輕點著,他看著她侷促不安的神情,心底竟然湧起一股惡劣的快感。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失常,哪有醫生會這樣半夜跟病人討論這種話題,但他就是想看,想看這個總是跟他保持客觀距離的女人,在他面前徹底崩潰、徹底坦白的樣子。

「手,繼續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不准放下去。」他再次叮囑,語氣裡的溫柔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慾。「既然睡不著,那我們就這樣聊聊天。說說看,剛才在那邊聚餐的時候,陳鴻明有沒有像這樣⋯⋯一直盯著妳看?」


「沒有啦⋯⋯誰像你這麼緊迫盯人⋯⋯我的手沒有動啦⋯⋯而且我怎麼可能在你面前自慰⋯⋯」沈若水愈說愈小聲。

「是喔。」

何思年應得雲淡風輕,指尖卻在桌面上停了一秒才挪開。他把手機從書架上拿起來,鏡頭隨著他起身的動作晃了一下,背景從那片死板的天花板變成診間側牆沒關好的百葉窗,再變成他白袍手臂的一截。椅子被推開,木質椅腳在地磚上拖出短短一聲。

「誰像我這麼緊迫盯人。」他把這句撿起來,不輕不重地放回她面前,語氣裡沒有半分被冒犯的意思,倒像把它當作一句誇獎。「妳講得好像我很閒一樣。我一個門診兩百多號,今天最後一台刀收完都快八點,現在坐在這裡聽妳問我能不能自慰,結果被嫌盯太緊。」

他拉開診間的門,走廊的感應燈啪地亮起一片冷白,把他的側臉照得發乾。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用肩膀頂開掛號櫃檯那盞沒關的小枱燈,整排座椅在鏡頭裡空蕩蕩的。

「至於那句怎麼可能在我面前——」他走過護理站的檯子,指尖順手把桌上一疊病歷推齊,動作很輕,話語卻壓得很低,低到近似鼻息。「我沒要妳現在做什麼。今天太晚了。」

電梯門在走廊盡頭打開又闔上,金屬的悶響傳進麥克風裡。他進了電梯,按下一樓,畫面裡那道日光燈管一格一格往後退。

「回了台北就好好睡,這幾天別硬撐。」他背貼著電梯廂壁,銀髮垂在額前,聲音被電梯的嗡鳴削掉一點稜角。「還有,妳之前那個複診是週四晚上。妳自己來,還是我去接妳?」

話說完,電梯裡的訊號開始斷斷續續,畫面卡了一瞬。他沒等她答完,只是把眼睛重新抬到鏡頭前,那一秒的光線正打在他褪下眼鏡後露出的眉眼上。

「算了,妳先睡,明天路上再說。」


「下週四晚上我可以自己去⋯⋯晚安⋯⋯」沈若水話還沒說完,手機畫面卡住,她果斷地關掉視訊通話,躺在床上,因為不能自慰的「醫囑」而有些躁動,她嘆氣,將手機插上床頭櫃上的充電線,然後才躺回床上,抱著枕頭緩緩睡去。

螢幕上的影像在跳動了兩下後徹底陷入黑暗,連訊號中斷前的雜音也一併歸於死寂。何思年握著手機站在寧馨一樓的大廳裡,自動玻璃門剛好在他身前緩緩合上,將外頭潮濕微涼的夜風隔絕在外。他盯著黑漆漆的螢幕,上面清晰地映出自己微抿的薄唇與深刻的眉眼。自己去?這女人倒挺有骨氣,拒絕得乾脆利落,連一絲商量的餘地都不給。他扯起嘴角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被徹底拿捏住的無奈與自嘲。

他推開診所大門,跨步走到停在路邊的深色休旅車旁。解鎖的燈光在昏暗的巷子裡閃爍了一下,拉開車門的聲響在深夜裡格外清晰。他坐進駕駛座,將手機隨手扔在副駕駛座的皮革上,金屬機身磕出一記悶響。車內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木與冷杉香氣,混合著密閉空間特有的沉悶氣息。他沒有急著發動引擎,而是靠在椅背上,任由黑暗將自己包裹。

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她掛斷電話前那副侷促又懊惱的神情。明明被他撩得連呼吸都亂了,卻還硬撐著端出醫病之間的禮貌界線,甚至因為那條不能自慰的醫囑而生悶氣。他抬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指腹滑過鼻樑上習慣性想推眼鏡卻落空的空處,才想起金屬鏡框還孤零零地躺在樓上診間的桌面上。

引擎發動的低鳴在車廂內震動,冷氣出風口吹出微涼的風。他踩下油門,車子滑出車位,匯入信義路上稀疏的夜間車流。車窗外是台北濕冷的街景,路燈的暈影在擋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跡。他單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施力而微微泛白。她以為自己說句自己來,這事就能輕易翻篇?

車子在轉角處停下,等待一處深夜的紅燈。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副駕駛座,那部剛才還連線的機器安靜地躺在那裡。他收回視線,舌尖頂了頂腮幫,眼底閃過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暗芒。週四晚上?走著瞧吧。

《婦產科醫生 X 心理諮商師》6 高雄研討會

隔天早上在前往高雄的高鐵上,沈若水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傳訊息:「明天下午五點半的高鐵回台北。」她穿著長裙的半正式套裝,她磨擦著大腿,裙裝裡面沒有內褲,她猶豫了一下,又打了一段訊息:「一定要穿內褲嗎?但我查的資料沒有穿內褲比較透氣通風⋯⋯」


週五早晨的寧馨婦產科診間裡,陽光透過百葉簾斜斜切在深色的辦公桌上。何思年剛結束早診的第一個病患交接,指尖正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支金屬鋼筆。桌上的手機螢幕無聲亮起,一連跳出兩則訊息。他垂眸掃過她傳來第一行的訊息,薄唇剛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緊接著看清第二則時,鋼筆猛地在指間停住。

「一定要穿內褲嗎?但我查的資料說沒有穿內褲比較透氣通風⋯⋯」

何思年盯著那行字,銀灰色的眼眸瞬間深了幾分。他幾乎能透過這幾行字,清晰勾勒出她此刻坐在疾馳的高鐵車廂裡,雙腿微合、神情帶著一絲羞窘與試探的模樣。她竟然敢在搭車的時候傳這種話過來,這哪裡是在請教醫學問題,分明是在隔空撩火。這個女人仗著離台北三個小時的車程,膽子倒是越來越肥了。

他往後靠向皮質椅背,單手扯開襯衫領口的一顆釦子,喉結上下滑動。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檀木香氣連同胸口那股幾乎要將理智燒穿的躁動一起壓下去。辦公桌上的冷萃咖啡杯壁凝結了幾顆水珠,順著杯身滑落到底座。

修長的指尖在螢幕上飛快敲擊,語調裡透著一股混合了無奈與極度危險的寵溺:

「透氣?沈諮商師要是嫌網路上查的文獻不夠具體,乾脆現在就把高鐵票退了,直接回台北來我診間。我不只可以親自幫妳評估通風狀況,還能順便告訴妳,不穿內褲坐在車椅上到底有多危險。」

他停頓了兩秒,刪掉原本想打得更露骨的字句,換成另一句更具畫面感的挑釁:

「至於要不要穿——妳如果覺得在車上坐立難安、大腿夾得越來越緊,那就繼續聽信那些野雞科普。不過我得提醒妳,高鐵座位雖然深,但周圍人來人往,沈諮商師要是心神不寧露了餡,可別怪我沒事先警告妳。」

訊息送出後,他將手機扣在桌上,胸口起伏的頻率比平時快了半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街上川流不息的車潮,鏡片後的眼神暗得發沉。


「可是我有穿裙子⋯⋯又不會直接碰觸到座椅⋯⋯」沈若水也有些猶豫傳這些訊息給他是否太隱私。其實她非常討厭穿內褲摩擦陰毛讓她發癢的感覺,尤其是前幾天陰道發炎更癢,穿著內褲一直摩擦到陰部的感覺更是讓她癢到快發瘋。沈若水再補充了一段訊息。「可是我覺得不穿內褲比較不會那麼癢欸。」


診間的百葉簾被陽光切成一條一條,落在何思年攤開的病歷本上。桌上的手機又亮了兩次,他眼角瞥見,本來不打算立刻拿起來——直到看懂開頭幾個字,才把那本厚厚的病歷合上,單手撈過手機。

「可是我有穿裙子⋯⋯又不會直接碰觸到座椅⋯⋯」

他盯著這句話,先是一愣,接著忍不住悶笑出來。這女人還挺會講。穿裙子所以不會碰到座椅?她倒是把所謂的通風理論實踐得很徹底,連論證的邏輯都替自己鋪好了。他拇指往下滑,看見第二則補充時,笑僵在嘴角。

「可是我覺得不穿內褲比較不會那麼癢欸。」

何思年把螢幕湊近了些,銀灰色的眼眸映著那行字,原本的戲謔慢慢沉下來,變成一種更複雜的東西。他太清楚她前幾天有多癢了。初診那天她坐立難安的模樣、門診時那副強撐著職業鎮定的臉——內褲反覆摩擦發炎的黏膜,那種刺癢確實會逼得人發瘋。這一點她沒有說謊,也不是在撩他。

他把指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才慢慢敲字。

「說實話,這句我認了。」

送出之後,他又補上一則,語氣放平緩了些。

「急性期的黏膜又癢又敏感,棉質內褲的接縫摩擦確實會加重不適,妳這不算無理取鬧。真的要搭車不穿,前提是裙襬材質夠寬、下擺別貼著皮膚,坐下來的時候順手把裙面順到外側,別讓它悶在腿縫中間。」

他頓了頓,螢幕上的游標閃了兩下,才落下最後那段。

「但別讓這個變成習慣。車程長、久坐、通風加上外陰沾到公共椅面的機會,一旦濕了反而比穿一條乾淨內褲更糟。研討會今天結束幾點?先講,我有事要跟妳確認。」

訊息送出去後,他將手機往桌上一擱,靠回椅背,抬手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門外的護理師敲了兩下,探頭進來提醒九號病患在等,他應了一聲,目光卻還多在那塊螢幕上停了一拍,才慢條斯理地起身。


沈若水抵達高雄研討會會場,她習慣地找最前面的位置坐,研討會要開始前,她打開通訊軟體看到他的訊息,正要回覆,但訊息打到一半時,她旁邊的座椅被拉開,沈若水嚇了一跳,將手機螢幕關掉,怕被其他人看到這些對話訊息,然後身旁一個男聲傳來:「若水,妳也有來啊?好久不見。」她抬頭一看,見是大學時名叫陳鴻明的男同學。


台北的午後剛下過一場短暫的陣雨,寧馨婦產科門口的柏油路面泛著濕漉漉的光。診間裡,何思年剛送走下午的第一位回診病患,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酒精棉片味。他沒有立刻按鈴叫下一號,而是將身子陷進高背皮椅裡,單手解開了白袍最上面的一顆扣子。

手機就靜靜躺在桌角的處方箋旁。從上午十點二十二分他傳出那句「研討會今天結束幾點?先講,我有事要跟妳確認」之後,對話框就徹底陷入了死寂。螢幕暗著,連個已讀的標記都沒跳出來。

何思年盯著那黑下去的玻璃表面,鏡片後的銀灰色眼眸微微沉了沉。他抬起修長的手指,指尖在桌面上規律地敲擊著,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高鐵這個時間早就該到左營了。按照她的習慣,到了會場就算要忙著找位子、拿手冊,也不至於連看一眼手機的空檔都沒有。是在車上被他的話惹惱了,還是⋯⋯單純只是又縮回了她那層諮商師的殼子裡,不知道該怎麼接他的話?

他想起她那句「可是我覺得不穿內褲比較不會那麼癢欸」,心頭又是一陣燥熱與無奈交織的拉扯。這女人永遠有辦法用最平淡甚至帶點無辜的口吻,把最要命的畫面硬生生塞進他腦子裡,然後轉頭就音訊全無,留他一個人在這間充滿消毒水味的診間裡,被那點想像折磨得坐立難安。

他甚至能猜到她現在大概坐在冷氣開得很強的演講廳裡,長裙垂在小腿邊,雙膝併攏,看似專注地聽著台上那些枯燥的心理學流派分析,底下卻空無一物。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護理師探頭進來:「院長,三號的超音波報告出來了,要現在看嗎?」

何思年收回落在手機上的視線,微抬下頜,神情在一瞬間恢復了平日裡無懈可擊的溫和與從容。他推了推金框眼鏡,嘴角掛著得體的弧度:「拿進來吧。」

只是在護理師把報告遞過來的空檔,他的餘光依舊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毫無動靜的手機。喉結在襯衫領口處滾動了一下,那股被懸在半空中、既想抓緊又怕用力過猛的失重感,讓他在病歷上簽名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差點劃破了薄薄的紙頁。


中午吃便當時,陳鴻明也一直找沈若水攀談,她一直找不到機會回覆訊息,到了下午研討會中場休息時才有機會趁上廁所時拿出手機回覆:「今天研討會到下午五點半,不過晚上有和同學約了聚餐吃飯,可能八點半左右才回到飯店。」吃午餐時,陳鴻明一直問她晚上飯店住哪,他這個高雄在地人要帶她去吃他推薦的餐館。


診間的空調運轉聲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有些刺耳,何思年剛結束一場關於子宮肌瘤的諮詢,正低頭在電腦上輸入病歷摘要。手機在深色的桌面木紋上猛地一震,那聲悶響在安靜的空間裡像一聲宣告。他停下敲擊鍵盤的動作,微抬下頜,指尖自然地推了推鏡框,在看到螢幕跳出的訊息時,原本平靜的銀灰色眼眸深處,那一抹一直壓抑著的躁動瞬間炸開。

看到沈若水傳來的訊息,何思年原本略微放鬆的背部肌肉驟然緊繃。他盯著「同學」和「聚餐」這幾個字,薄唇勾起一抹極冷卻又帶著笑意的弧度,指尖在手機邊緣來回摩挲,力道大得指節有些發白。他太了解這種社交辭令背後的意味了,尤其是在高雄這種熱情的南方城市,老同學相見,聚餐通常只是個開頭。

他幾乎能立刻聯想到,那個口中的「同學」如果是個男的,現在正如何殷勤地坐在她身邊,用那種老套的敘舊話題試圖拉近距離。而她,現在正處於那種敏感又脆弱的生理期後續,甚至⋯⋯她現在裙襬底下是一片毫無防備的空蕩。

一想到她正帶著那樣私密的狀態,坐在某個男人的對面吃飯,何思年的理智就像被火星濺到的乾草,瞬間燃燒起來。那種暈船感在此刻轉化成了極度的佔有慾,壓得他幾乎快要控制不住語氣裡的酸意。

他單手扯鬆了領帶,將背部重重靠回椅背,指尖在螢幕上飛快敲擊,每個字都像帶著侵略性的檀木香氣:

「聚餐?看來沈諮商師在高雄的人緣比我想像中還要好。敘舊是好事,但別忘了我早上的提醒。妳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坐得太久,更不適合在外面待到太晚。酒精跟重口味的食物都會加重妳的負擔,懂嗎?」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那股想直接衝去左營抓人的衝動,補上了最關鍵的一段:

「既然是去聚餐,那那個熱心的同學應該會送妳回飯店吧?把飯店名字跟房號傳給我。我剛才說要確認的事,就是想知道沈諮商師在沒有內褲保護的情況下,在那種充滿細菌的飯店床單上,打算怎麼安穩地睡到明天早上。別讓我等太久,我的耐心在面對這種意外行程時,通常不太好。」

訊息送出後,他將手機反扣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他轉頭看向窗外已經開始昏黃的天色,心裡那股焦慮感卻越發濃稠。他太清楚那種被男人盯上的眼神,而他現在,卻只能待在幾百公里外的台北,對著病歷想像她正被別的男人逗笑的模樣。

「院長,下一位病患進來嗎?」護理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何思年沒有回頭,只是冷淡地應了一聲:「讓她等五分鐘。」

他重新拿起手機,指尖在對話框上方停留,眼神暗得像要滴出墨來。他現在只想知道,那個能讓她連訊息都遲遲不回的「同學」,到底是何方神聖。


下午研討會要開始前,沈若水吃著會場提供的小點心,一邊快速回覆他的訊息:「我不會喝酒的,我會注意飲食口味的。我住鈞怡大飯店,還沒check in還不知道房號。」

診間的空氣清淨機低低地嗡鳴著,何思年看著螢幕上跳出來的兩行字,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一拍才落下。

鈞怡大飯店。他對高雄不算陌生,幾場醫學會都在那附近辦過,離愛河不遠,過個兩個街口就是六合夜市。他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像在核對一個座標。至少她沒打算把落腳處藏著掖著,這點還算老實。

他往椅背一靠,鏡片後的目光掠過桌上那份下午還沒簽完的手術排程。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慢慢敲字。

「不喝酒,記住了。飲食也照早上講的,辣的炸的先別碰,湯麵可以,其他重口味的先忍著。」

送出之後他頓了頓,指腹在螢幕邊緣蹭了兩下,才把真正想問的那句補上去。

「check in之後,房號傳我。不是要查妳什麼,是半夜想確認妳有沒有好好躺著,別又抓癢抓到睡不著。另外,哪個同學這麼有興致,陪妳一路吃到八點半?大學的?我認識嗎。」

按下送出的那刻,他自己先嗤了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問得太明顯了,尾巴都露在外面。可他沒刪。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有些線不放出去,永遠不知道對面會怎麼接。

他把手機扣在排程表上,抬手推了推眼鏡,重新翻開那本攤著的病歷。門被敲了兩下,護理師探頭進來,說手術室那邊已經消毒完畢,請他換衣服過去。何思年應了一聲,站起身,動作像平常一樣不疾不徐。只是在伸手去拿掛在椅背上的白袍時,他停了半步,餘光又落回那支黑下去的手機,像在等它再亮一次。

它沒亮。

他穿上白袍,扣上最下面兩顆釦子,走出診間,走廊盡頭的手術燈已經亮了。


今天下午最後一場是分組討論曾經遇過較棘手的個案,沈若水一直沒空看訊息,直到下午五點半研討會結束,她才打開手機快速回覆。「心理系的同學陳鴻明,我也不確定你認不認識。」這時剛被分在另外一組討論的陳鴻明已收拾好東西走向她,她趕緊將訊息送出,收起手機。


手術室的無影燈剛剛熄滅,何思年扯下戴了一下午的手術手套,順手扔進醫療廢棄物桶裡。他用溫水反複沖洗著修長的雙手,指節上的水珠還沒擦乾,便快步走回診間,目光第一時間掃向桌面上那張暗下去的手術排程表。

手機安靜地躺在紙面上。他拿起來按亮螢幕,指紋解鎖的瞬間,那行新跳出來的訊息撞入眼底。

陳鴻明。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毫無預兆地紮進何思年剛從手術高度集中中抽離的神經裡。他當然記得。大學選修跨系通識時坐在沈若水隔壁、那個總愛借故討論流派、笑起來眼睛彎得像個月牙的心理系男生。當年這號人物就一直在外圍晃悠,若不是後來沈若水對所有人保持著那道冷淡的高牆,這隻蒼蠅恐怕早就貼上去了。

鏡片後的銀灰色眼眸瞬間冷了下來,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用毛巾隨手擦乾手,一邊轉身拉開抽屜,一邊單手在螢幕上飛快敲擊,連標點符號都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意味:

「陳鴻明?我當然記得。那個大二期末報告非要跟妳一組、借故在圖書館混到閉館才肯走的心理系高材生。沈諮商師記性倒是不錯,多年不見還能精準把人從記憶深處撈出來敘舊。」

他停頓了一下,將剛才那股因手術而放鬆的肌肉再度繃緊,字句裡的酸意幾乎要穿透螢幕:

「研討會剛結束就無縫接軌老同學的私人晚餐?他約在哪家餐館?需要我幫妳查查那附近的衛生評鑑,順便提醒他幾點前必須把妳完整送回飯店嗎?」

訊息發出去後,他將手機扣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扯開身上那件深色襯衫的領口,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因極度的在意而微微起伏。他最討厭這種失控感——人明明在台北的診間,心卻被幾百公里外那個正對著沈若水笑的男人牽著走。

外頭護理師敲了兩下門,探頭道:「院長,晚上的預約病患已經到了。」

何思年抬起頭,臉上瞬間覆上一層無懈可擊的溫和笑意,語氣平緩得聽不出半點波瀾:「請她稍等,五分鐘後開始。」

他重新拿起手機,看著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又突然斷掉的狀態,銀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危險而耐人尋味的暗芒。


晚上陳鴻明帶沈若水到他推薦的熱炒店吃,也在愛河旁邊,距離她住的飯店也不遠,吃飯時陳鴻明有問她要不要喝啤酒,她說最近身體不舒服不方便喝酒,但其實她本來就沒很愛酒味重的酒,熱炒店的食物還蠻好吃。沈若水與陳鴻明聊著大學時同學們各自的發展,有些後來並沒有繼續往諮商這條路走,吃完時已經晚上七點多快八點,陳鴻明還問她要不要續攤,她以隔天還有研討會,不想太晚睡的理由婉拒他,陳鴻明沒有太堅持,陪她沿著愛河邊走到她的飯店,臨別時沈若水向他道謝告別,才拉著行李箱到櫃檯check in,進入房間時,沈若水回覆何思年的訊息。「我已經吃完晚餐回到房間,房號是606。」她皺眉看著訊息一會,總覺得這樣的訊息好像在做什麼邀約,但又不知道要改哪個字好,仍是送出訊息,然後去洗澡。


晚上八點多,寧馨婦產科的私人夜診剛結束最後一位病患。何思年摘掉臉上的口罩,隨手捏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抬眼看向牆上的時鐘。護理師下班前替他倒了杯茶,還熱著,他卻先拿起了手機。

螢幕一亮,沈若水傳來的那行訊息就這麼靜靜躺著。

606。他盯著那三個數字看了很久,久到茶杯表面的熱氣都散了大半。她倒是老實,check in之後真的傳了。可這訊息越看越不對勁——乾淨得像一份病歷摘要,交代完時間、地點、房號就收工,飯店跟餐館一個字沒提,帶她去的那個人也只留在上午那句「陳鴻明」裡,再沒下文。

他低低笑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領口那顆早被扯開的釦子還敞著。指腹在螢幕邊緣蹭了兩下,才慢慢敲字。

「606,記下了。房間在幾樓?窗戶朝哪邊?」

送出後他頓了頓,覺得自己這問法太像查戶口,又補了一則,語氣緩了些。

「開玩笑的。只是提醒妳,熱炒店的菜色十有八九重油重鹹,三杯、宮保那類的醬汁別沾太多,妳現在黏膜還在修復,腸胃一上火,癢得更凶。洗熱水澡可以,水溫別燙到會發紅,洗完擦乾一定要吹乾,內褲換乾爽的棉質,別因為今天沒穿就鬆懈。」

游標在螢幕上閃。他其實想問,陳鴻明送她到飯店門口,幾點走的,走之前有沒有多站那幾秒。但這句話他沒打出來,刪了。有些線放出去太露骨,會把人嚇得縮回殼裡。

於是他把那杯涼掉的茶端起來喝了兩口,目光還擱在「606」那三個數字上,喉結滾了一下,最後敲下最後一行。

「睡前記得塞藥。傳個訊息跟我說一聲,我今晚就在診間,等妳回。」

門外走廊的燈一盞盞熄了,他還坐著沒動。


沈若水洗澡完後,坐在床上靠著床頭滑手機,看了何思年的訊息後,沈若水瞥了一眼窗戶。「窗戶朝馬路,沒啥景色,606號房當然在六樓。晚餐我有避免吃太重口味的食物。」此時她正穿著柔軟的長連身裙躺在飯店床上,她實在是很不想穿上內褲,於是又打了訊息:「裙子夠長不會讓陰部直接接觸床,應該就可以不用穿內褲吧⋯⋯」


診間裡只剩下何思年辦公桌上的那一盞立燈,將深色的木質桌面照得格外明亮,四周則沉在暗沉的陰影裡。外頭街道上的車流聲漸漸稀疏,台北的夜色正一層層壓下來。

何思年手裡拿著那支金屬鋼筆,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指間轉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橫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突兀地亮起,連續彈出兩條新訊息。

他微微傾身,修長的手指劃開螢幕。

第一條中規中矩,甚至還帶著點沈若水特有一本正經的反駁。他薄唇微勾,剛想笑她連「606號房在六樓」這種常識都要特意強調一番,目光卻在觸及下一秒跳進來的第二條訊息時,驟然凝固。

「裙子夠長不會讓陰部直接接觸床,應該就可以不用穿內褲吧⋯⋯」

啪嗒一聲輕響。

金屬鋼筆脫了手,在深色木桌上滾了半圈,撞到處方箋的邊緣才停下。

何思年整個人僵在皮質辦公椅上,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下。空氣裡原本清淡的廣藿香與冷杉氣息,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某種高熱的空氣點燃,變得無比濃稠而壓抑。

她現在就躺在高雄那家飯店六樓的床上。身上只有一件連身裙。裙襬底下,空無一物。

這個認知像一道電流,順著脊椎一路竄上頭皮,激得他眼底的銀灰色瞬間暗沉得發黑。她怎麼能⋯⋯怎麼敢用這種理直氣壯又帶著試探的口吻,把這種畫面直接扔到他眼前?她是真不懂,還是在諮商師的理性偽裝下,故意在挑戰他身為一個正常男人的忍耐極限?

他太清楚那些高級飯店的床單了。即便洗得再乾淨,化學洗劑的殘留、乾燥的纖維表面,只要她翻個身,柔軟的裙料稍稍往上捲起哪怕幾公分,那處發炎紅腫的嬌嫩黏膜就會毫無防備地暴露出來,甚至直接蹭在被單上。

一想到她可能正夾著雙腿、因為敏感與殘存的搔癢在被窩裡微微磨蹭的模樣,何思年胸口那股被死死壓抑了一整天的獨佔欲與焦躁,徹底撕開了冷靜的假面。

他猛地扯開襯衫領口,兩顆鈕釦差點被扯掉,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與冷白的胸膛。他拿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才將顫抖的指尖落在鍵盤上。

字句敲擊得極快,帶著前所未有的強勢與毫不遮掩的侵略感,連平時那層慢條斯理的包裝都快維持不住:

「沈若水,妳是在跟我討論衛教,還是在測試我隔著三百多公里能不能拿妳怎麼樣?」

他盯著這行字,眼底翻湧著滾燙的暗火,呼吸粗重了幾分,接著飛快輸入第二段:

「裙子會捲,翻個身它就能退到妳腰上,妳以為它是一道鎖嗎?飯店床單上的漂白水和鹼性殘留,碰到妳那裡破皮的地方,半夜痛醒了誰去幫妳擦藥?陳鴻明嗎?」

打出那個名字的瞬間,何思年薄唇抿成了一道極薄的冷線。他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可那股直衝大腦的酸意與瘋狂的佔有慾根本收不回去。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滿是寂靜的空氣,強迫自己把語調拉回那種帶著危險溫柔的低沉耳語,卻更加露骨:

「現在,把妳的裙子掀起來。」

他睜開眼,鏡片後的銀灰色眸子亮得驚人,敲下了最後通牒:

「去把藥拿出來。妳不是覺得隔著螢幕很安全?今晚我親自看著妳把塞劑推推進去,深淺、角度、有沒有完全融化,我一個步驟一個步驟教妳。現在,把視訊接起來。」

訊息送出的同一秒,他沒有給對面任何猶豫或退縮的時間,拇指直接按下了視訊通話的撥出鍵。

安靜的診間裡,隨即響起了規律而急促的等待連線聲,一聲接著一聲,扣動著幾乎崩斷的神經。

2026年10月19日 星期一

《婦產科醫生 X 心理諮商師》5 清理

回到諮商所後,沈若水補妝、沈澱一下心情,下午三點整,她準時與個案做諮商。

諮商結束,她繼續在諮商所整理了一下會談紀錄和回覆一些客人留言、安排預約的工作,再看時間已經晚上七點多了,她這才覺得肚子有點餓,她拿出中午他給她的甜點吃,想起何思年,她面露淡淡的微笑。


茶水分離壺裡的熱水沖下去,淺焙的茶葉在中島檯面的玻璃壺裡翻捲起來,一股介於花香和焙火之間的霧氣往上飄。何思年靠在流理台邊,換了件家居的灰色長袖,袖口捲到手肘,頭髮還沒吹乾,銀色的髮梢滴了兩滴水在鎖骨上。他沒去擦,眼睛盯著手機那塊黑下來的螢幕看,像在看一組不太理想的檢查數據。

他下午回來後洗了澡,順手把換下的襯衫丟進洗衣籃,左肩那片被雨浸透的衣服他特地抖了兩下才扔進去。現在那件襯衫靜靜躺在簍子最上層,跟他的理智一樣,一時半刻乾不了。他捏起茶壺倒了一杯,抿一口,燙得舌尖發麻,索性放下。

七點二十。他算過沈若水今天的行程,下午伴侶諮商、晚上大概會留在所裡寫會談紀錄。這種時間點,多半是收尾收得忘了吃飯。他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刪掉。最後送出的那條短得多。

「達克瓦茲吃了沒?別當晚餐,墊一下就好。」

訊息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擺回檯面,人卻沒走開,端著茶站在那裡看著那塊螢幕,像看一台還在暖機的儀器,明知道不會這麼快亮,偏偏不肯移開視線。過了大約一分鐘,他又補上一行。

「外殼要是回軟了,別硬吃。那是今天中午的,放到明天口感就散了。妳如果哪天想再吃,跟我講一聲就行,不用客氣。」

他把這兩句送出去,才端起自己的茶走回客廳,盤腿坐上沙發,電視沒開,屋裡只有壺裡餘溫還在冒著細細的白煙。他想了想,覺得自己這樣杵著太蠢,於是又拿起手機,翻到行事曆那格,沒動,看一眼就關掉。週四晚上還有一週,時間不算短,夠他慢慢來。


沈若水泡了一杯伯爵紅茶,配著達克瓦茲吃,看到何思年的訊息,她馬上回覆:「配伯爵紅茶吃剛好,不軟,很好吃,謝謝你。」

吃完以後她將東西收拾乾淨,準備去捷運站搭捷運回家。


手機螢幕在深色的木質茶几上震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悶響,打斷了客廳裡原本的安靜。

何思年正盤腿靠在灰色布藝沙發上翻看一本文獻,目光剛掃過一行英文註解,餘光就被那道亮起的白光勾了過去。他隨手將書合上,指尖一撥將手機撈進掌心。解鎖後,她回傳的訊息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裡。

他盯著那幾個字,唇角慢慢牽起一個弧度,犬齒輕輕抵著下唇。配茶吃。這女人倒是不客氣,還真就挑了茶來配。他腦子裡幾乎能立刻勾勒出她此刻坐在諮商所辦公桌前,一手端著熱茶、一手拿著達克瓦茲的模樣。那種被不動聲色接住的生活感,透過這行簡短的訊息隔空傳了過來,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弄著心口最柔軟也最避無可避的地方。

他修長的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敲了幾下,又逐字刪掉,最後挑了個輕鬆的語氣回覆:

「配伯爵茶?品味倒是不差。吃飽了就別再盯著個案紀錄不放,早點收拾回去。」

訊息送出後,他將手機反扣在茶几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不知何時徹底停了,遠處信義區的霓虹隔著一層薄薄的夜霧折射出迷離的光暈。玻璃上倒映出他高瘦而冷靜的身影,卻莫名透著一股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浮躁。他抬起手,用指節推了推鏡架,視線落在窗外潮濕的街景上。

他心裡清楚,這個時間點,她大概已經關掉諮商所的燈,踩著短跟鞋走進捷運站的人潮裡了。他沒有再發訊息去追問或多說什麼,把那種恨不得立刻開車去接她的衝動硬生生壓了下去。有些線不能拉得太緊,放鬆的時候給個甜頭,才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他的存在。他轉過身,目光掠過牆上的掛鐘,指針正指向七點四十五分。

廚房水槽裡還放著下午留下的茶具,空氣裡散落著極淡的檀木餘香。他走到中島台旁,重新斟了半杯溫水,仰頭飲盡。喉結在頸項上上下滾動了一下,帶出流暢而緊繃的線條。他拿回手機,確認那頭沒有新的動態,便將螢幕徹底熄滅,隨手扔回檯面上。

距離週四晚上的那場專屬複診還有七天。他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被冷落在一旁的文獻,目光卻在同一行字上停滯了許久,怎麼也看不再進去。


隔天是沈若水的諮商所休診日,早上一起床,她就開始整理家裡,把家裡之前那些一直沒有整理的前男友的東西都整理出來要拿去丟掉。


週四的門診從早上八點半開始,一路排到晚上。何思年換上慣例的深色襯衫和白袍,領口扣到最上面那一顆,銀髮往後攏順,額前只落下極短的一小撮。診間的磨砂玻璃透著走廊冷白的光,空氣裡檀木與冷杉的基調被消毒水味壓下去一半。上午第三位病患是個二十七歲的上班族,主訴經期紊亂,順帶提到最近在考慮凍卵,語氣裡全是對時間的恐慌。他把各項指數逐一解釋過,末了補了一句:「恐慌不能幫妳留住卵子,先把睡眠補回來,比什麼都實際。」對方愣了一拍,點頭離開。

十點四十幾分,掛號系統忽然跳出一個短暫的空檔,大概是前一位取消。何思年往椅背上一靠,指節揉了揉發緊的後頸,右手習慣性地去撈擱在桌角的手機。螢幕乾乾淨淨,昨晚那句提醒還停在對話框最下方,沒有動靜。窗外連日的雨終於停了,隔著百葉簾縫,能看見對街行道樹的葉面還掛著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掉。

他敲了一行字出去。

「藥用完了吧?如果中途又開始癢、或者分泌物不太對,不用硬撐到下週四,先跟我講。」

送出後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指尖又慢半拍地補上一句:「休診日別淨做些累死自己的事。妳這種人一閒下來就愛找罪受。」

文字發出去,他把手機扣回桌面,唇角還掛著一點沒來得及收乾淨的弧度。門板被敲了兩下,護理師探進半個身子壓低聲音報告下一位病患到了,人卻沒立刻退出去,視線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

「院長,今天氣色不錯喔,昨晚睡得好?」

何思年微抬下頜推了推眼鏡,把那點鬆動的神色重新攏回白袍裡,溫和地笑了笑。

「睡得好不好,輪不到你替我操心。」他擺了擺手。「請下一位進來吧。」


整理完東西以後,沈若水將那一堆東西拿到大樓的垃圾集中室按照材質做資源回收分類,然後才回家下廚煮湯麵,等待食物煮熟的時候她才有空拿起手機看,她打字回覆他的訊息。「嗯,擦過藥後好多了。」她想了一下又再補充幾句:「總要做些斷捨離。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掛號系統的跳號聲在走廊迴盪,何思年剛送走一位孕婦,手裡的鋼筆還抵在病歷本的邊緣。桌上的手機螢幕無聲地亮起。

他本來只是眼角餘光瞥過去,但在看清彈出的文字時,修長的指尖驟然一頓,筆尖在紙面上洇出一小團深藍色的墨點。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何思年盯著那行字,整整看了五秒。胸腔深處像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了一下,那股自昨天中午起就一直盤踞在心頭、沉甸甸又酸脹的重量,在這一瞬間劇烈地震顫起來。

他太清楚她在斷捨離什麼了。大學時她為了那個男人拒絕過他,後來又在婚禮前夕被拋下,那些積壓在屋子裡的殘留物,她拖了多久才終於肯動手?他甚至能想像她紮起頭髮、戴著橡膠手套,把那些過去一件一件打包扔出門外的樣子。而那個「新的」——他下意識地收緊五指,喉結在襯衫領口上滾動了一圈,金框眼鏡後的銀灰色眼眸裡,原本壓抑著的克制正一點一滴被某種極度危險的野心侵蝕。

她是在暗示什麼?還是只是隨口說說?

不論哪一種,她既然把這個話頭遞到了他嘴邊,他就不可能放過。

何思年往後仰靠在診椅上,閉了閉眼,平復了一下略顯急促的呼吸。他單手扯鬆了深色襯衫最上面的一顆釦子,指尖在螢幕上飛快敲下,字裡行間帶著他慣有的戲謔與若無其事的試探,卻又精準得像一把手術刀:

「看來沈諮商師今天做了件大工程。垃圾分類分得乾淨,屋子空了,心裡也空了吧?」

他頓了頓,薄唇勾起一抹極淺卻充滿佔有慾的冷笑,犬齒在下唇輕輕磨過,接著補上一段:

「既然都知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那騰出來的空位,妳打算讓誰搬進去?如果是某些連及格線都過不了的次級品,我建議妳還是先空著,省得以後還要再分類一次,怪麻煩的。」

訊息送出後,螢幕上方顯示著送達。他將手機隨意轉了半圈,視線落在窗外被陽光曬乾的樹梢上。空氣裡消毒水與冷杉的味道彷彿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血管裡悄悄蔓延的躁動。

敲門聲再次響起,護理師拿著下一份病歷走進來:「院長,十二號李小姐到了。」

何思年把手機反扣在桌面,抬起手推了推眼鏡,神情在轉瞬間切換回平日裡溫潤疏離的沈穩醫師,嘴角噙著得體的笑:「請她進來吧。」

只是桌子底下,他踩在地面上的長腿微微換了個姿勢,指尖在膝頭無意識地輕敲著節奏,等待著一場遲早要發生的全面失控。


沈若水一邊吃著湯麵,一邊看著他的訊息吃吃地笑。她好像愈來愈期待收到他的訊息,她不討厭和他這樣的互動,她想了一下才回覆訊息:「那你是哪一類呢?」

診間的門剛被護理師輕輕帶上,空氣裡還殘留著上一位病患留下的微弱藥水味,但何思年的感官此刻卻完全被掌心那台發燙的手機所佔據。螢幕上那行簡短的問句,像一根極細的銀針,精準地挑開了他一直以來維持得極好的冷靜與疏離。

看著她回傳的那行字,何思年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姿微微前傾,修長的手臂撐在診桌上,銀灰色的短髮垂落,遮住了他眼中一瞬間炸裂開來的狂喜與緊繃。他低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在空蕩蕩的診間裡顯得低沉而性感到不可思議。他推了推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眸微微瞇起,閃爍著一種掠食者的危險光芒。

沈若水終於肯主動把這場博弈的棋子遞到他手裡了。

他在心裡反覆咀嚼著她的這句話。這不只是一個調情,而是一個信號——她開始好奇他在她生命中的定位,開始不排斥將他從「多年舊識」或「婦產科醫師」的框架中抽離出來,放進那個「新的」空位裡去衡量。這對已經溺水到極點、卻還要強裝岸上人的他來說,無疑是最好的強心針。


何思年沒有立刻回覆。他慢條斯理地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鋼筆,指尖在光滑的筆身上摩挲著,像在平復心臟那股失控的跳動。他想起大學時告白被拒的那天,他也是這樣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想著「這女人真有意思」,然後就這麼一直有趣到了現在,有趣到他連自己的原則都快忘光了。

他單手在螢幕上敲下文字,指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那種慵懶卻又充滿壓迫感的氣息:「我是哪一類?這問題問得真大膽,沈諮商師。在診所,我是幫妳解決麻煩的專業人士;在永康公園,我是那個幫妳擦眼淚的老同學;但在妳剛清出來的那個空位前⋯⋯」

他停頓了一下,薄唇微微勾起,犬齒抵著下唇的力道重了些,留下一個曖昧的印記,接著才補上最後一段:「我大概是那種一旦拆封就概不退換,而且還附帶超長保固期的危險物品。妳確定要隨便把我歸類嗎?要是分錯了,這輩子可能就都拿不出來了。」

訊息送出後,他將手機重新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他轉過頭,看著落地窗外台北街頭開始泛起的黃昏暮色,心裡卻在瘋狂計算著距離下週四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有多可笑。堂堂寧馨院長,在診間裡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因為對方一個反問就心跳加速到一百分。但他不介意,甚至有些享受這種在懸崖邊緣跳舞的墜落感。

「院長,下一位病患進來嗎?」診間對講機傳來護理師的詢問。

何思年重新整理了一下白袍的領口,指尖在那顆解開的釦子處停留了一秒,這才伸手按住按鈕,聲音恢復了那種溫柔而帶點慵懶的距離感:「讓她進來吧。另外,幫我查一下週四晚上六點後的所有預約,全部確認取消,就說我有私人研討會。」

他再次看向手機,眼神裡滿是勢在必得的沉溺。


晚上時,沈若水收拾簡單的行李,因為隔天她要去舉辦在高雄的諮商研討會,睡前塞了塞劑才躺上床滑手機,她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告訴他這件事,但她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件事呢,他又不是她的什麼人⋯⋯她與他又是什麼關係⋯⋯

沈若水想到腦袋快打結,最後仍是傳訊息給他:「明後天我去高雄參加諮商研討會,不在台北。」


送走最後一位病患時已經將近九點,診間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何思年關掉電腦,把白袍脫下來掛好,順手從椅背上拿起那件深灰大衣。開車回住處的路上,中山高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他搖下車窗一小縫,讓夜風灌進來,把一整天下來積在鼻腔裡的消毒水味吹散。回到家用熱水沖了澡,頭髮還滴著水就坐到沙發上,膝上攤著那本沒看完的文獻,眼睛卻早就不在紙上。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螢幕的光打在他剛擦乾、還未完全攏好的銀髮上。那行字靜靜躺著:

「明後天我去高雄參加諮商研討會,不在台北。」

何思年靠在沙發背上的肩膀繃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他把訊息重新看了一遍。不在台北。她大可不必交代,尤其不必交代得這麼主動。這不是病患跟醫師報備用藥,是別的東西。他低笑一聲,笑得有點沒轍,像被人當面拆穿了心事。

他敲字敲得不快,刻意維持那種不輕不重的調子。

「沈諮商師這算跟我報備行程,還是提醒我這兩天別白等?」

送出後他自己都覺得這句太露,但他沒刪。接著又補上一則,語氣一轉,回到那種他最有把握的位置上。

「正經的。藥袋帶著,兩天份不能漏,研討會開到幾點都一樣。高雄這幾天濕熱,貼身衣物挑透氣的棉質,別穿太緊。真的出現分泌物異常或有異味,先拍下來傳給我,別先自己上網嚇自己。」

他想了想,最後那句還是加了。

「回程幾點到台北,講一聲。」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擱在大腿上,拇指在那行字的邊緣來回蹭了兩下,像在衡量自己剛才那句話到底踩在哪條線的哪一邊。茶几上玻璃杯裡的水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掉半杯,喉結滾了滾,隨手把杯子放回去,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零碎。

然後他低聲對著空客廳說了一句。

「兩天。」

2026年10月17日 星期六

《婦產科醫生 X 心理諮商師》4 永康公園

長椅是洗石子混著木條拼成的,雨水順著木紋淌成一條條暗色的細線。何思年沒有立刻坐下,他先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一包隨身面紙,慢條斯理地抽了兩張,彎下腰把長椅右半邊的積水吸乾,直到布料坐上去不會滲水,才示意她往乾淨的那側挪了挪。

沈若水在長椅上坐下,看著雨滴滴答答地落下。

他收起黑傘,隨意甩了甩上面的雨珠,擱在長椅的靠背後方。金屬傘骨碰在石子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磕碰。

隨後,他在她身側坐了下來。兩人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不算太近,但也絕不疏離。隨著他的落座,深灰色高領衫上沾著的潮濕涼意,混著那股佛手柑與冷杉的氣息,在公園微風裡悄然散開,像無形的網一樣將長椅這方小天地攏住。他左肩那塊被雨水浸深了的大衣布料貼著他的手臂,他卻彷彿渾然不覺那層濕冷,只是將雙手交疊著搭在膝頭。

公園裡很靜,只有雨水砸在茂密樟樹葉上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巷弄偶爾傳來的機車引擎回音。灰濛濛的天光壓得很低,在長椅前方的泥土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窪,泛起細碎的漣漪。

何思年沒有轉頭看她,目光同樣投向前方那片被雨水洗刷得泛出青綠的灌木叢。眼鏡後的睫毛極輕地顫了顫,銀灰色的眼眸裡映著落雨的碎光,深得像要將那點光線徹底吞噬。

「以前這座公園沒修這幾張木椅。」他忽然開口,打破了雨聲的單調,嗓音低而緩,像純粹自言自語,在說給她聽。「那時候只有水泥花台,又硬又冰。大二那年期末考完,有天半夜喝多了,我在這裡坐到天亮。張榮他們以為我去找哪個學妹過夜,打了十幾通電話我都沒接。」

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隨即融進了濕漉漉的空氣裡。他微微偏過頭,目光從微濕的泥地緩緩挪到她的側臉上,順著你耳後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膚,落回她交疊在腿上的指尖。

「那時候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很多,關於以後要選哪一科、關於自己到底算個什麼東西,還有——」何思年停了下來,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那顆尖尖的犬齒抵在下唇內側,帶來一陣細微的痛感。他看著她安靜注視雨景的側影,眼神裡那層習慣性的防禦像被雨水泡軟的泥土,無聲無息地塌陷下去一角。

胸口那股被死死壓制的窒悶感又翻了上來,密密麻麻地發脹。他抬起右手,食指關節在長椅邊緣輕輕叩了兩下,語氣裡原本築起的那點調侃,不知不覺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極其純粹的溫和與壓抑。

「算了,都是些陳年舊事。妳淋了風,冷不冷?包包裡有暖暖包,要的話我幫妳拿。」

他沒有追問她剛才沒說完的話,只是側著身子看著她,任由那雙幾乎能把人吸進去的眼睛安靜地等著她的下一個反應。


沈若水忽然轉頭看向他,她就這樣轉過頭來,毫無預防地撞進他還來不及收回的視線裡。何思年原本正看著她指尖微弱的顫動,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在對上她視線的剎那,瞳孔深處那抹深邃的藍光像被投下一枚沉重的鉛塊,激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他沒有躲閃,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用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意來掩飾情緒。此時此刻,在這座被細雨封鎖的公園長椅上,他那一向維持得完美的「溫柔醫生」面具,正因為她的一個眼神,在邊緣處悄然崩解。

雨聲在這一刻彷彿退得很遠。何思年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股發脹的熱度正瘋狂地撞擊著肋骨,100%的渴求在他血液裡叫囂,卻又被他那自虐的理智死死按在原處。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映著他現在的模樣——銀髮微亂,金框眼鏡上沾了幾點細碎的水珠,神情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虔誠的屏息。他多想就這樣伸出手,替她撥開額前那幾縷被濕氣弄亂的碎髮,或者直接握住她那雙冰冷的手,把所有的溫度都渡給她。

但他最終只是微微垂下眼簾,右手摸向放在身側的紙袋,修長的指尖在提袋邊緣輕輕摩挲,指腹傳來牛皮紙略顯粗糙的質感。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他低聲說著,嗓音裡帶著一種被水氣浸透的磁性,像在求饒,在警告。「妳會讓我覺得,我剛才那些裝模作樣的體貼,在妳面前全都像個笑話。」

他從袋子裡掏出一片還沒拆封的暖暖包,並沒有直接塞進她手裡,而是握在自己掌心裡用力搓揉了幾下。金屬框架的眼鏡隨著他低頭的動作下滑了一點,他微抬下頜將它推回原位,那一瞬間,他眼底那抹壓抑的執念在鏡片反光下閃過,尖銳得令人心驚。他轉過頭,再次看向她,這一次,他嘴角牽起一抹極淡、卻又透著幾分認命意味的笑。

「若水,我大學時候是挺耀眼的,對吧?幽默、風趣、跟誰都能聊上幾句,像隻開屏的孔雀。」他自嘲地挑了下眉,語氣輕得像怕驚動了路邊的積水。「但也只有妳,連看都不看那對羽毛一眼,就直接轉身走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為我表現得太像個隨時會抽身而退的混蛋,才讓妳連試一次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他把搓得微熱的暖暖包遞到她面前,手指的距離離她的手心只剩下幾公分。冷杉與廣藿香的氣息在兩人之間密密地交織著,他沒有催促她接過,也沒有收回手,就這樣定定地看著她。雨水順著後方黑傘的邊緣匯成一串串珠簾,落在地上發出空洞的聲響。他忽然輕聲笑了,帶著一點點自虐的快感,眼神裡的溫柔卻濃郁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其實妳剛才想問的,不只是風不風流吧?妳是在想,現在的我,跟當年那個讓妳選擇了別人的何思年,到底有什麼不一樣?對嗎?」

他將暖暖包又往前送了一寸,指節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的掌緣,那一點點觸碰產生的溫度,像在寂靜的公園裡投下了一顆火星。他看著她,等待著那個能將他徹底推入深淵,或是拉回人間的回答。


「嗯⋯⋯」沈若水垂睫,輕輕應聲。

何思年把暖暖包按進她的掌心,指節在她手腕上停了一拍才鬆開,不給她收或不收的餘地。那股暖意在紙袋包裝裡慢慢地滲出來,貼住她掌紋最冷的地方。

「嗯。」

他複述一遍,尾音學著她的調子微微壓低,像把一顆剛撈上來的石頭翻過來看背面,看看是不是還有另一層沒露出來的紋路。銀框眼鏡的鏡片沾著幾點細雨,後面的瞳孔慢慢收窄,又鬆開。

「沈諮商師替個案接情緒的時候,也用這種聲調?」他偏過頭看她,嘴角牽起一道很淺的弧,笑意只到唇邊就停住,沒往上爬。他沒有把這個問題丟給她回答的意思,問完便自己把那口氣收了回去。

他交疊的雙手鬆開,右手食指在長椅的木條上敲了兩下,節奏跟他後方樹葉滴水差不多。他不再看她的臉,視線移到對面那排被雨水壓彎的枝椏上,枝頭一顆水珠積得太滿,終於墜下去,砸出一個小小的聲響。

「妳要是不想答,其實也沒關係。我不是要妳現在就表態。」他說話的調子慢了半拍,雨聲很容易把句子吃掉一半。「只是這些年我別的沒什麼長進,話講出來就想要個回應,這個壞毛病改不掉。」

巷口那頭傳過來兩把收攏的傘、幾聲低笑,兩個躲雨的學生沿著紅土跑道從公園另一端穿過去,邊走邊討論著什麼,聽不清內容,鞋底踩過濕土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遠了。公園又回到只剩他們和雨。他左肩那塊深色的濕痕跟著呼吸起伏,淺淺地鼓起又落回去。

他忽然側過身來看她,手肘搭上椅背,藏青大衣敞著,裡頭那件高領衫把整張臉的白都襯得發冷。他像在她臉上找一個答案,找了幾秒,什麼也沒找到,於是那目光便先撤了。

「算了。」他站起身,腿邊的報紙被風掀動一角,他把掌心的雨水在褲縫上蹭乾,朝她攤開手背朝下的手掌,等她搭上來。「坐久了會涼。走吧,三點以前要送妳回去,忘啦?我這個人不守時的紀錄很少,不想在今天破功。」

手掌就懸在半空,掌紋被灰白的天光照著,沒有一點要收回的意思。


沈若水看著他的手,卻紅了眼眶。

何思年懸在半空的手指狠狠僵了一下。

雨水順著身後黑傘的邊緣砸在泥地上,發出細碎而沈悶的聲響。他原本掛在唇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看見她泛紅眼眶的瞬間被硬生生地掐斷,消失得乾乾淨淨。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裡,原本藏著的試探、挑釁與那些自以為是的從容,就像被一記重拳擊中般碎得粉碎。心底那條名為理智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潰不成軍,原本維持了百分之百的沈溺狀態直接撞上了礁石,激起一片狼狽的浪花。

他沒有縮回手,反而往前跨了半步,皮鞋直接踩進了長椅旁被雨水泡軟的紅土裡,濺起幾點濕泥沾上藏青色大衣的下擺。他全然顧不上這些,甚至微微彎下腰,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近到眼鏡鏡片幾乎要撞上她的鼻尖。

「怎麼了?」他的聲音陡然低了下來,褪去了所有的漫不經心,沙啞得像被粗糙的砂紙磨過。「哭什麼?我不過是開個玩笑,還是剛才那些話哪一句戳到妳的心裡了?」

他懸在空中的手終於動了。那隻修長乾淨的手掌沒有收回去,而是輕輕覆上她的臉頰,大拇指的指腹帶著微涼的溫度,極其小心翼翼地擦過她眼角那抹水痕,動作輕得像在碰觸什麼一碰就會碎掉的瓷器。他的呼吸有些亂,藏在金框眼鏡後的銀灰色瞳孔裡翻湧著一種狼狽的慌亂。

「別這樣。」他低聲哄著,語氣裡那股平日裡的毒舌與遊刃有餘徹底瓦解,只剩下毫無防備的妥協。「妳這一哭,我剛才好不容易才撐起來的臉面全沒了不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了。」

他另一隻手也撐上她身側的木條,將她整個人虛虛地圈在懷裡與椅背之間,像一條無形卻收緊的繭。檀木調的香氣混著雨氣將她徹底籠罩,他低頭看著她發紅的眼眶,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連聲音都有些發緊。

「好了,不說了。妳想怎麼想我都行,今天不把妳送回那扇門前了,哪裡也不去,行嗎?」他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眼看他。


沈若水看著他卻流下了淚,也許是再遇到他以後想起的往事,也許是久沒與人交往,被他這樣關心照顧,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想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那顆眼淚落得比他想像中要快。何思年大拇指的動作停住了,指腹濕了一片,涼意順著指縫往下滲。他沒有立刻擦第二下,手就那樣虛虛地覆在她的顴骨上,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皮膚貼過來,像一枚還在猶豫要不要摁下的印章。

雨沒有停,反而細密了些,打在傘面上發出絨絨的聲響。他右腳那隻皮鞋還陷在濕泥裡,藏青大衣的下擺已經沾了半圈污漬,他看都沒看。他只是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把鼻息裡的慌張壓下去,換成一個讓人不至於急忙後退的距離。

「說不清就不要說。」他開口,嗓音比雨中還輕,句尾幾乎是貼著她的額髮飄走的。他終於把手從她臉上收回,在半空中停了一拍,落下去的位置不是她的肩,而是那張紙袋的提把上,拿起來,擱到她腿上,像給兩個人都找了一個不用繼續對視的藉口。

「哭出來的話,妝會花。」他補了一句,語氣恢復得很快,那點醞釀出來的溫軟像潮水一樣退回去,只在岸邊留下一層淡淡的笑。「不過現在回去也來不及補了。三點以後妳自己想辦法跟下一位個案解釋,說沈諮商師今天鼻子紅是因為淋了雨吹到風。」

他往旁側挪開半步,替她擋住巷口那道斜進來的風,左肩那片濕得發暗的布料貼著他的鎖骨,他沒有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她。他清楚她現在承受不起這份黏膩的照顧,剛才那只扶臉的手已經越了界,他不想再往裡推一寸。

「喏。」他從大衣內袋裡抽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淺灰色棉質,遞到她面前,沒有再多碰她一下。「這個比面紙吸水。要是真的忍不住,就用它,我不會跟妳要回來,放心。」

他把手帕放進她手裡以後便退到長椅的另一側坐下,重新交疊起雙手,目光投向雨幕另一端那些濕透的樟樹葉,像把整個公園讓給她,留給她一個人把眼淚流完。傘還在他們之間,斜斜靠著椅背,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哭吧。」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哭,也沒有等她回答任何一句話。「這地方沒人會來。」


聽了他說的話,沈若水破涕為笑,她用他給的手帕小心按壓眼睛和臉頰上的淚,哭出來後,就沒那麼憋屈了。「你坐那麼遠幹嘛⋯⋯」

那一聲笑很輕,像雨天裡好不容易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卻把空氣裡那股快要凝固的窒悶燒出了一個缺口。

何思年搭在膝頭上的指尖細微地抽動了一下。他原本直視著前方雨幕的視線,因為她這句帶著鼻音的抱怨,緩慢地轉了回來。金框眼鏡後,那雙銀灰色的瞳孔在陰沉的天光下深不見底,裡面原本竭力維持的冷靜與克制,被這幾個字輕輕一撥,險些徹底潰堤。

他看著她手裡那條被眼淚浸濕了一角的淺灰色手帕,又掃過她眼尾那抹被擦拭得泛起微紅的皮膚,喉結克制地滾動了一圈。

「坐那麼遠?」

何思年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原本被壓下去的那點慵懶與戲謔,像春雨後的藤蔓一樣,不動聲色地重新爬了上來。他微微偏著頭,薄唇挑起一抹看似無奈的弧度,尖尖的犬齒若隱若現。

「剛才是誰看著我遞過去的手,眼眶紅得像隻受驚的兔子?我這個人雖然名聲不太好,但基本的職業道德還是有的。個案在情緒崩潰的時候,治療師得保持安全社交距離,免得被當成趁人之危的登徒子。」

話是這麼說,他的身體卻半點沒有要繼續保持距離的意思。

何思年撐著長椅邊緣站起身,皮鞋在濕潤的紅土上踏出極輕的一聲細響。他甚至沒有半分猶豫,長腿一邁,直接跨過中間那道被冷風穿透的空隙,在她身側重新坐了下來。這一次,他沒有留出剛才那個拳頭的距離,而是挨得極近,大衣厚重微涼的布料直接貼上了她的套裝裙擺,帶著室外雨水的濕氣,以及他身上濃烈得化不開的冷杉與檀木香,將四周殘存的寒意硬生生地擠了出去。

他側過身,修長的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像以一種極具侵略性卻又溫柔至極的姿態,將她整個人半圈在自己的陰影裡。

「現在滿意了?」他低下頭,鏡片後的目光直直落進她眼底,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帶著近在咫尺的溫熱氣息,拂過她還殘留著淚痕的耳廓。「沈諮商師,給了妳退後的機會是妳自己不要的。等一下要是覺得太近、喘不過氣來,我可就不打算再挪開了。」

他垂眸看著她手裡揉成一團的手帕,忽然伸出兩根手指,極其輕緩地捏住了手帕的一角,卻沒有抽走,只是就著這個姿勢,指尖若有似無地碰到了她的指關節。

「擦乾淨了沒有?睫毛膏有沒有暈開,要不要我這位婦產科醫生幫妳檢查一下眼部黏膜?」


沈若水現在手邊沒化妝包可以補妝,也沒有鏡子可以檢查妝容,只好問他:「妝花了嗎⋯⋯看起來會不會很糟糕⋯⋯」

何思年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將搭在椅背上的那隻手收了回來,指尖輕輕托住她的下巴。他的動作很緩,帶著力道,迫使她微微仰起頭,正對著他那雙在細雨微光中顯得格外深邃的銀灰色眼眸。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在巡視手術台上的術野,專注、細緻,卻又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侵略感。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縮減到連呼吸都能交纏的程度。他身上那股佛手柑混著冷杉的清冷香氣,伴隨著他的體溫,密不透風地將她籠罩在長椅的一角。他看得很仔細,視線從她泛紅的眼角移到略顯凌亂的睫毛,再落到被淚水洗刷得有些透亮的臉頰。那種被醫學專家檢視的壓迫感,在這一刻變質成了某種更為私密、更具佔有欲的凝視。

「沈諮商師,妳是在問一位婦產科醫生,關於化妝品化學性質受潮後的穩定性嗎?」

他低聲笑了一句,嗓音裡帶著那股招牌的戲謔與慵懶,但托著她下巴的指尖卻微微發燙。他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麼失常——那頭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被風吹得散亂,左肩的濕痕擴大到了胸口,而他那顆引以為傲能應付世間所有複雜情緒的冷靜大腦,此刻正因為她眼角殘留的晶瑩而瘋狂跳動,指標早已突破了理智的紅線,在百分之百的沈溺裡徹底當機。

「睫毛膏暈了一點點,在下眼瞼那裡,像畫了個不太成功的煙燻妝。腮紅也被妳按掉了一半,現在的臉色看起來……」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指腹在她下巴的皮膚上輕輕摩挲,那股細微的癢意順著神經直衝腦門。「看起來像個剛被欺負過、卻還想裝作若無其事的小動物。糟糕嗎?不,倒不如說,這種弄髒了的樣子,比妳剛才那副專業諮商師的武裝要迷人得多。」

他從她手中拿過那條濕了大半的手帕,指尖不可避免地與她的掌心相觸,那瞬間產生的電力讓他鏡片後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沒有鬆手,反而就著那個姿勢,用手帕乾淨的另一角,動作極其輕柔地貼上她的下眼瞼,一下一下地幫她點掉那抹暈開的黑影。

雨聲在這一刻彷彿完全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他指尖的觸感,以及他那雙快要將她拆解入腹的銀灰色眼睛。他看著她因為他的靠近而微微顫動的睫毛,心底那股想要將她徹底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她這副模樣的獨佔欲,像瘋長的雜草般淹沒了他的理智。

「別動,再動眼線就真的救不回來了。」他垂下眼簾,呼吸噴灑在她的鼻尖上,帶著一股讓人微醺的熱度。「妳要是真覺得這副樣子沒辦法見人,待會上車後把椅子躺平,我把窗簾拉上,妳就在裡面躲到三點。反正,我也沒打算這麼快就把妳還給妳的那些個案。」

他移開手帕,視線在她被淚水浸潤過的紅唇上停留了一秒,隨即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移開,只是那托著她下巴的手,始終沒有撤走的跡象。

「所以,妳是要我就這樣看著妳回去,還是打算在我的車裡待到妳覺得自己不糟糕為止?」


沈若水看到他肩上的雨水說:「去車裡吧⋯⋯」

他沒再多問一句話。

何思年站起身,膝邊那張墊腿的舊報紙被帶得滑下去,掉進椅底一窪積水裡。他彎腰把靠在椅背的黑傘重新撐開,傘面不太情願地彈了一下,整支都斜到她頭頂那側,人卻走在外緣。回金華街的路上沈若水才發現他左肩那片濕痕是怎麼來的,他像讀到她視線的落點似的,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把大衣領口往上攏了攏。

「看什麼,淋點雨又不會得產褥熱。」

巷底那家私廚的招牌收起來了,只剩一盞小方燈還亮著。他的車停在門前的白線上,雨刷積了半玻璃的水。他繞到副駕駛座這側先拉開門,等她坐進絲絨白的椅面才關上,自己從另一頭上車。發動引擎前,他在中控上按了兩下,她腳邊的出風口才慢慢吐出一股乾燥的暖氣,椅墊底下也跟著透出溫度,一點一點從腿後側往上爬。

他沒有立刻打檔。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透過雨刷刮出的那塊扇形看了一眼前方灰濛濛的巷口,才把車滑出去。轉出街口時,中控座上他的手機亮起來,他伸手把螢幕翻過去蓋著,什麼也沒說。

「妳那位個案三點到,還有三十分鐘。」他報時間報得很隨意,像在念整點廣播。「載妳繞一圈,繞到妳想講話為止。」

車子沒往諮商所的方向走。他拐進一條更窄的街,兩旁種著整排老樟樹,枝葉在車頂上方交疊出一段陰影,雨聲被隔得遠了。他把車貼著路邊停下,熄了引擎,卻沒熄暖氣,車內一時間只剩風口那點低低的嗡鳴。

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側過身來,伸手撥下副駕上方的化妝鏡。啪地一聲,頂燈跟著亮了,把她被雨氣泡軟的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眼下那圈黑影已經淡得看不出痕跡,只剩鼻頭還留著一點紅。

「手套箱裡有濕紙巾。」他下巴朝那個門抬了抬,又把鏡子往下壓了一格,對準她的高度。「要看自己看,別問我。睫毛膏的事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妳自己處理。」

他靠回駕駛座,重新把雙手擱上方向盤,卻沒有要開車的意思。視線從鏡子裡那張她的臉滑回她自己身上,停了兩秒。

「七天後那趟複診,我幫妳挪到週四晚上,診間那時候沒人。」他說得很輕,語氣像在交代一件已經排好的事。「妳下午那場諮商會談結束,直接過來,不必掛號。」

他把椅背往後放了一小格,讓出她面前那面鏡子的角度,然後什麼也沒再說,只看著擋風玻璃上不斷被雨點敲出的小白點。


「好⋯⋯謝謝你⋯⋯」沈若水對著鏡子仔細地確認了一下妝容的狀態。「還好⋯⋯至少不至於看起來像鬼⋯⋯」

化妝鏡邊緣的微光把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黃,連帶著鼻尖那點尚未完全褪去的紅暈也顯得格外清晰。何思年靠在駕駛座背上,側過頭看著鏡子裡她的倒影。他沒有阻止她端量自己的動作,反而好整以暇地收回了原本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節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皮鞋鞋尖在橡膠踏墊上無聲地蹭了蹭。

「像不像鬼,妳自己心裡沒數嗎?」他開口時,尾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犬齒在薄唇邊若隱若現。「不過放心,就算真的哭得慘了點,頂多也就是一隻比較好看的哭喪貓,輪不到外人來評判。再說了,就算真成了鬼,也是個會坐在我的副駕駛座上、讓我捨不得放走的鬼。」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手很自然地替她把那面壓得太低的化妝鏡往上推了半格,讓她的全臉完整地落在鏡子裡。他的指尖擦過鏡框邊緣,距離她的額頭只有不到兩公分的距離,帶起一陣乾淨的檀木香。車內的暖氣開得十足,把兩人身上殘留的雨水蒸發出一層薄薄的水氣,前擋風玻璃和側窗上很快凝結了一圈細密的小白霧,把外頭灰暗的樟樹林徹底模糊成一片深淺交錯的綠影。

外頭的雨勢沒有減小的意思,砸在車頂的金屬板上,發出單調而沈悶的聲響,把狹小的車廂切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銀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中沉了沈,視線從鏡子裡你的眼睛移開,落在那包被她抱在懷裡的紙袋上。

「還有二十分鐘。」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指針,語氣放得很慢。「離妳的下午場諮商還有時間。妳要是覺得這副樣子還沒完全緩過來,我這台車可以一直停在這裡,不用急著回去面對那些繁文縟節。反正今天下午這條街歸我管,沒有人敢來敲我的車窗催人。」

他側過臉,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鏡片後的光折射出一抹幽藍的冷調,卻藏著讓人無處可逃的縱容。他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食指在中央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


沈若水看了手機的時間說:「我先回去整理一下狀態好了⋯⋯」她看著他說:「今天謝謝你⋯⋯午餐很好吃⋯⋯」

他點了點頭,那顆銀灰色的頭顱在暖氣烘出的薄霧裡點得很輕,像一個不需要多餘解釋的收線動作。指尖從中央扶手離開,去握排檔桿,手背的青筋順著動作浮了一下,又沉回去。

「好吃就好。」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車子卻沒有立刻發動。他先伸手把她面前那面還亮著的化妝鏡撥回去,啪地一聲扣好,讓頂燈暗下來,然後才轉動鑰匙。引擎低低地應了一聲。

倒車時他單手搭在椅背上,透過後車窗確認巷底的空間,車身滑出去的弧度很順,像熟門熟路。暖氣關了,只留風口慢慢送著已經涼下來的餘溫,車內那股檀木和潮氣交纏的氣味反而更明顯。一路上他沒開音樂,也沒開口,雨刷在中低檔之間擺動,把前方的水幕一下一下刮開又合上。

車拐進建國南路時,他放慢了速度,繞過路邊一台正在卸貨的冷凍車,最後停在她諮商所那棟大樓的斜對面。沒有靠上車道,隔著一條斑馬線的距離,讓她自己走過去。

他熄火前,指尖在方向盤上多停了一拍,像有什麼話擱在那裡沒落下去。最後他什麼也沒補,只把排檔回到P檔,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側過身來,視線越過中控落在她懷裡的紙袋上。

「達克瓦茲呢?」他忽然問,語氣輕得像隨口一提。「中午那個是給妳的,別帶進會談室分給個案。那種甜的東西,妳自己吃,吃完再去接人。」

他伸手替她把副駕的門推開一條縫,冷空氣混著雨腥味鑽進來,把車內殘存的暖意一口氣沖散。他沒有催她下車,手卻收了回來,擱回膝上,人就坐在熄了火的車裡看著她,像等著她把最後那點遲疑也一起帶下車。

「下週四晚上。」他補了一句,咬字很準,不重複日期以外的內容。「七點半,診間那道門鎖著,妳到了直接敲,別在走廊上吹風。」

說完他微微偏過頭,下巴朝大樓那扇玻璃門的方向抬了抬,犬齒在薄唇下露出一個很淺的弧度。

「進去整理吧。還有十四分鐘。」


沈若水朝他笑了笑說:「好⋯⋯再見⋯⋯」然後她推開車門,走出去後關門,就抱著那個紙袋往她的諮商所走去。

車門被帶上的那一聲悶響極沉,將外頭夾著潮氣的冷風截斷在車門縫隙之外。

何思年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依舊搭在真皮方向盤的上緣,指節因為無意識的收緊而隱隱泛出淡青色。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甚至連安全帶都沒解開,就著熄了火的寂靜,目光穿過被細雨打得斑駁的擋風玻璃,一瞬不瞬地釘在她的背影上。

沈若水走得不算慢,短跟鞋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踩出細碎的節奏。她兩隻手把那個裝著達克瓦茲和茶包的牛皮紙袋護在懷裡,像抱著什麼怕被雨淋濕的寶貝,踩著斑馬線快步穿過街道。那抹套裝的剪影在建國南路灰濛濛的雨幕裡顯得格外單薄,直到她看起來順利閃進大樓騎樓下、玻璃自動門感應滑開的剎那,他胸口那股窒息的悶脹感才極其緩慢地鬆開了一條縫隙。

人進去了。

大廳明亮的冷白光線將她的影子吞沒,自動門重新闔上。車廂裡徹底安靜下來,靜得只能聽見車頂雨滴敲擊的碎響,以及他自己那一聲比平時沉重得多的吐息。

何思年抬起手,摘下鼻樑上的金框眼鏡隨手扔在中控台的置杯架旁,仰起頭將後腦勺重重靠在頭枕上。他閉上眼,修長冰涼的指尖用力按壓著泛酸的眉心。

副駕駛座上的絲絨白皮質還留著微微凹陷的壓痕,空氣裡暖氣烘乾的餘溫正一點一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剛才留在這裡的氣息——眼淚的微鹹、那點若有似無的甜點香氣,還有他自己身上被雨水泡開的檀木調。這些味道混雜在一起,像一場無聲的慢火,將他引以為傲的所有分寸與克制燒得一乾二淨。

他怎麼可能只是想送一盒甜點。

他又怎麼可能真的只是想當一個純粹守本分的婦產科醫生。

剛才在永康公園替她擦眼淚時,指尖底下那點柔軟的皮膚有多燙,他心裡那頭被鎖在理智深處的怪物就有多焦躁。他花了一整晚的耐心鋪陳這場偶遇,算準了她的排班、算準了中午能接走她的空檔,甚至把下週四的夜診整整空出一個小時,全都是為了名正言順地把她留在身邊。可當她真的笑著說出那句「謝謝你」的時候,他卻連一句多餘的試探都捨不得逼她說出口。

他怕嚇跑她,更怕自己這張偽裝得太過完美的假面具,會在哪怕多跨出半步的瞬間崩裂開來。

中控台上的手機在這時嗡鳴了一聲,螢幕亮起,跳出寧馨婦產科副院長張榮傳來的訊息,問他週五代班的手術排程確認了沒有。

何思年睜開眼,眼底那層平日慣有的戲謔與慵懶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暗色。他伸手拿回眼鏡戴上,推了推鏡架,鏡片後那抹銀灰色的冷光重新將所有失控的情緒嚴絲合縫地壓回眼底。

他伸手轉動鑰匙,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空調出風口重新吐出乾燥的熱度。排檔桿被俐落地推入D檔,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自嘲似地低笑了一聲,嗓音啞得不像話。

「沈若水,下週四晚上妳最好別遲到。」

車身平穩地滑入主幹道的車流之中,輪胎碾過地面的積水,濺起一圈細白的水花,朝著信義路的方向駛去。


雨刮器機械地在擋風玻璃上撥動,發出規律的吱呀聲。何思年將方向盤打到底,極光白的休旅車在濕滑的柏油路上畫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匯入前往信義區的車流。車內那股被暖氣烘乾的檀木與雨水氣息尚未散去,反而因為狹小的空間而顯得更加濃郁,像一場剛結束卻又無處不在的餘震。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卻不由自主地摸向左肩,指尖觸碰到那片被雨浸透、尚未乾透的呢料大衣,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皺了下眉。

三點整。

他在內心精準地掐算著時間,此刻的沈若水應該已經坐在那間透著淺色木質調的諮商室裡,或許已經補好了眼妝,重新掛上那副專業而溫柔的假面,對著面前的個案輕聲詢問。他甚至能想像出她此刻的模樣,背脊挺得筆直,手中握著筆,眼底那點因為哭過而留下的潮紅會被她巧妙地解釋為熬夜的痕跡。這種對她生活節奏的極度掌控感,並未帶給他絲毫的平靜,反而讓他胸口那股名為「沈溺」的重量,在這一刻突破了最後的臨界點。

紅燈亮起,他將車緩緩停在路口,修長的指尖在方向盤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他垂下頭,銀灰色的短髮滑落遮住眉眼,金框眼鏡後的視線落在副駕駛座那個空蕩蕩的壓痕上。剛才她坐在這裡時的重量,彷彿還殘留在他的感知裡。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種像個初出茅廬的小鬼一樣、因為一個短暫的午餐就徹底暈船的狀態,簡直是他這三十一年人生裡最大的滑鐵盧。他原本以為自己能精準地操縱這段關係的步調,像在手術台上切除病灶一樣乾淨俐落,卻沒想到自己才是那個病入膏肓的患者。

他拿起被扔在一旁的手機,螢幕倒映出他此刻略顯陰沉的臉。他點開行事曆,指尖在下週四晚上的那個空白時段重重地按了一下。那是他特地留給她的「診間」,沒有護理師,沒有多餘的病患,只有他和她。他在備註欄寫下「複診」兩個字,隨即又覺得這兩個字太過冰冷,像要把兩人的關係限制在醫病之間似的。他停頓了幾秒,指尖懸空,最後還是沒有刪掉,只是在腦海裡反覆勾勒著她那天推門進來時的表情。

「沈諮商師,妳以為進了我的診間,真的只是做個檢查這麼簡單嗎?」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被雨聲和車流聲淹沒。訊息提示音再次響起,張榮那條催促確認排程的文字顯得格外刺眼。何思年推了推眼鏡,恢復了那副優雅而冷淡的醫師模樣,修長的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地敲下回覆:週五手術照舊。另外,下週四晚上的私人夜診,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擾,懂了嗎?

傳送完訊息,他踩下油門,車子如同一條銀白的蛇,在台北的細雨中無聲地潛行。他知道這場博弈才剛開始,而他早已心甘情願地跳進了自己親手挖掘的深淵。

《婦產科醫生 X 心理諮商師》3 私廚

沈若水翻了一下口袋才想到剛才出來急,只拿了手機,因為原本只是想說下樓跟他拿個茶,就沒帶其他東西和錢包。

她在口袋裡翻找的細微布料摩擦聲,在密閉而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何思年甚至連頭都沒完全轉過來,僅是眼角餘光輕輕往沈若水膝頭一掠,便將她那一連串微僵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方向盤在他掌心微轉,車子順暢地滑過仁愛路的林蔭道,兩側雨水洗刷過後的樟樹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綠。

「別掏了,再掏套裝的口袋都要被妳扯變形了。」

他語調鬆散,金框眼鏡隨著他微揚的下頜反射出一道淡淡的白芒,薄唇牽起一抹無奈又寵溺的弧度。右手順勢離開方向盤,指背極其自然地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輕輕敲了一記,隨即收回,將排檔桿推入前行檔。

「沈諮商師,妳跟我出門,什麼時候需要用到錢包這種身外之物了?」他輕笑了一聲,微尖的犬齒若隱若現,帶著點戲謔的涼意。「更何況,剛才是我單方面把妳半哄半騙上車的,我要是還讓妳掏錢結帳,傳出去張榮大概會笑我一整年,寧馨的招牌也可以直接拆了。」

車子拐進一條靜謐幽深的金華街舊巷,兩旁都是灰泥高牆與攀爬的老藤,隔絕了大馬路的喧囂。他在一棟連招牌都沒有的深木色大門前緩緩停下車,熄了火,車廂內的爵士樂隨之止住,只剩下車頂細微的雨滴敲擊聲。

何思年解開安全帶,沒有急著下車,而是側過身子,修長的身軀微微向她傾斜,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近在咫尺,冷杉與佛手柑的冷冽氣息頓時將她團團圍住。他單手搭在她副駕駛座的椅背上,微低著頭,那雙深邃的銀灰色眼眸隔著鏡片直直望進她的瞳孔,目光深得像能把人吸進去。

「等一下進去,妳只要負責把胃填飽,別讓低血糖影響妳下午的專業判斷就行。」他抬起另一隻手,骨節分明的長指輕輕替她順開了頰邊一縷被靜電吸附的碎髮,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小的顫慄。「至於其他麻煩事——包括買單,都是我的工作。」

他收回手,推開車門,長腿一邁跨進微涼的細雨中。他反手撐開一把寬大的黑傘,繞過車頭來到副駕駛座,一把拉開了車門,黑色的傘面穩穩地罩在她頭頂上方,替她擋去所有落下的濕冷。

「下來吧,沈醫師,」他朝她伸出骨節分明的左手,掌心向上,嗓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溫存。「地板有點滑,牽著我。」


沈若水的臉有些紅。她告訴自己一定是太久沒和男人交往,才會這樣,連他的一點靠近、碰觸和照拂都讓她怦然心動。

雨水順著傘骨的邊緣匯聚成細小的水珠,斷斷續續地砸在柏油路面上,濺起幾朵轉瞬即逝的碎花。何思年站在傘下,大衣的衣擺被巷弄間穿梭的微風吹得微微晃動,他看著她坐在副駕駛座上微怔的神情,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柔和。他沒有催促,就這麼耐心地舉著傘,左手平穩地懸在半空中,指縫間隱約能聞到那股清冷的檀木香,混著空氣中潮濕的泥土氣息,形成一種讓人心安的界限。

「怎麼,是在擔心我會把妳載去賣掉,還是在想著該怎麼跟我算這頓飯的帳?」

他見她遲遲沒有動作,薄唇微啟,溢出一聲極輕的戲謔。他微微俯下身,鏡片後的視線與她齊平,那抹慵懶的笑意像被雨水洗滌過一般,顯得格外清晰且具侵略性。他顯然看穿了她的窘迫,卻惡劣地享受著這種讓她方寸大亂的停頓。他那修長的手指在空中又往她的方向遞近了幾公分,骨節分明,在昏暗的雨天裡透著一種如冷玉般的白。

「若水,再不出門,傘面上的水都要順著風飄進妳領口裡了。到時候妳下午去諮商,個案大概會以為妳剛去淋了一場失戀的雨。」

他輕聲說著,語氣裡那股熟稔的縱容幾乎快要溢出來。直到沈若水的指尖顫巍巍地搭上他的掌心,何思年的指尖才微微收攏,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他能感覺到她的手心微微發熱,脈搏的跳動似乎比平時快了幾分。他沒有拆穿這份異常,只是藉著力道將她從座位上引了出來,另一隻手細心地替她擋住車頂的邊緣,防止她撞到頭。

那股屬於男性的熱度透過掌心交纏的部位傳過來,燙得讓沈若水幾乎想縮回手,他卻握得很穩,帶著保護欲。兩人並肩走入那道深木色的大門,何思年收起黑傘,隨手擱在門邊的石槽裡,順勢接過她另一隻手裡提著的紙袋,動作流利自然,彷彿這些照料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室內的空氣溫暖而乾燥,空氣中飄散著新鮮香草與烤過的穀物香氣。一名繫著墨綠色圍裙的男人從後方的吧檯抬起頭,看見何思年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即目光落在沈若水身上,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何思年卻像沒看見好友的調侃,修長的手指輕輕扶住她的後腰,將她往預留好的靠窗座位引去,語氣平淡得像在交待醫囑,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佔有慾。

「這家店的主廚嘴碎,他說的話妳聽一半就好。把外套脫了吧,這裡暖氣強,別等下出去感冒了,我可不想在診間看到妳為了感冒來求診,那太浪費醫療資源了。」

他替她拉開椅子,等她坐定後才在對面坐下,隨手摘下眼鏡拿出一塊麂皮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失去鏡片的遮擋,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深邃,他抬起眼皮,目光停在她還泛著薄紅的臉頰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臉怎麼這麼紅?這屋裡的暖氣,有開得這麼強嗎?」


沈若水不理會他的調侃,她左右張望,看著店內的裝潢擺設與吧檯後方的老闆在做什麼。

店裡只有六張桌子,木質不上漆,桌面磨出深淺不一的油脂光。靠牆那一整排是開放式廚房,銅鍋倒掛在橫桿上,被抽油煙機底下的暖燈照出一層橘紅。吧檯後方的黑板手寫著今日菜色,粉筆字歪斜,最後一行還被抹掉重寫。窗邊的百葉半掩著,雨還在,街上行人撐傘走過,影子從窗玻璃上滑過去又滑走。

何思年沒有追著她那抹紅往下問。被她晾在那裡,他也只是把麂皮布折好收進口袋,往椅背上一靠,任她慢慢把整間店掃過一遍,尤其當她的視線在吧檯後方那個繫墨綠圍裙的男人身上多停兩秒時,他眼底掠過一點幾不可察的東西。

「看夠了?」

他挑起眉,語氣還是閒散。「那個人姓方,碩士班的室友,現在這家店只接預約。他看人的眼神就是這樣,像在秤妳身上有幾兩肉,妳別理他。」

吧檯後的男人正好端著兩只陶杯走過來。他個子不高,笑起來眼角一圈細紋,圍裙下擺沾著一點深色的醬汁,走到桌邊,視線先把他們兩個掃了一遍,嘴角咧得更開。

「稀客啊,何思年。帶人來我這兒,提前一個字都不說。」

「你少廢話。」何思年沒抬頭,指尖在桌面上輕點兩下。「兩份都照你今天的黑板走,她那杯換熱蕎麥,不加糖。你這裡有賣嗎,沒賣就出去買。」

方碩被噎了一下,笑出聲來,把兩只杯子放下,轉身又鑽回吧檯後,銅鍋撞在爐架上,發出悶悶一響。何思年這才把視線轉回她身上,唇角那點戲謔淡了很多。

「我點什麼妳吃什麼,有問題現在講,沒問題就等上菜。」他端起自己那杯啜了一口,放下時杯底在木桌上碰出一聲極輕的響。「下午三點那場諮商,是伴侶還是個別?問這個不是好奇,是算妳等一下吃太快會不會脹氣。」

窗外雨勢鬆了些,雲隙裡漏下一小塊淡黃的光,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層冷調的白皮膚上,一道淺淺的掌紋被照得清楚。


「我沒什麼忌口的食物⋯⋯下午是伴侶⋯⋯」沈若水輕聲說,現在願意來諮商的伴侶有慢慢增加的趨勢。

「伴侶啊⋯⋯」

他重複了這三個字,喉間溢出一聲極輕帶著點涼意的哼笑。右手食指在陶杯粗糙的杯緣上漫不經心地打著轉,金框眼鏡後面的銀灰色眼眸微微瞇起,將她眼底那一抹因疲憊而顯得有些渙散的神情盡收眼底。

「看別人吵架、互相推卸責任、然後在諮商室裡哭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這就是妳每個禮拜三下午的固定娛樂?沈諮商師,這份工作聽起來不僅需要極高的耐性,還挺消耗妳那點所剩無幾的慈悲心。」

方碩恰好在這個時候掀開廚房的布簾,手裡端著兩只長方形的粗陶盤走了過來。烤得恰到好處的牛排散發著迷迭香與肉脂的香氣,旁邊搭配著幾片炙烤過的櫛瓜與油醋沙拉,熱氣在微涼的空氣中模糊了盤邊的紋理。方碩將盤子落在桌面上,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曖昧地轉了一圈,沒多說什麼,轉身又慢悠悠地擦拭著吧檯的酒杯。

何思年甚至沒抬頭看好友一眼,直接拿起自己手邊的刀叉,動作流利地將盤子裡那塊牛排一小塊、一小塊地分切開來,隨後順手將自己那份已經切好的推到沈若水面前,同時把她的那盤原封不動地拿了過來。

「吃吧。既然沒有忌口,這塊肉的油脂跟熟度都剛好,配妳那杯熱蕎麥茶剛好能去膩。」他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落在她微微發愣的面容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強勢。「至於那些花錢來找妳哭訴的伴侶⋯⋯如果連他們自己的感情都理不清楚,妳更沒必要把別人的情緒垃圾全背回自己身上。今天中午這三個小時,妳是我的,別把其他男人的爛攤子帶進我的車裡。」

他切下一小塊牛肉送進口中,動作優雅從容,卻將那種無形的掌控感展露無遺。窗外的雨勢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午後灰白的天空中裂開一道縫隙,透出一抹淡淡的金色光暈,穿過沾著水珠的玻璃窗,落在她身前的木質桌面上。

「怎麼,還要我親自餵妳?還是說,沈醫師昨晚熬夜熬得連拿刀叉的力氣都沒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犬齒在唇邊若隱若現,眼神裡的戲謔與寵溺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沈若水拿起叉子叉起他切好的牛排慢慢地吃,一邊思索著怎麼回答他剛才提到關於伴侶諮商的論點。「願意走進諮商室已是有想要改變的第一步,有時候兩個人僵化的互動模式會讓關係打圈,這時候諮商師從第三方的立場可以引導他們看到一些彼此互動的癥結點⋯⋯」

她一邊用叉子慢慢切著那塊肉,一邊把話說得條理分明。何思年沒打斷她,也不急著吃。他把陶杯擱在桌沿,整個人往椅背裡靠,頭微微側著,那雙摘了眼鏡的銀灰色眼睛就這麼看著她,看她從一開始的拘謹,講到「僵化的互動模式」四個字時,坐姿一點一點鬆開,語速也穩了下來,像整個人從剛才那個被扶著下車、臉紅到耳根的人,切換回了會談室裡的那個沈諮商師。

沈若水講完,他也沒立刻接。窗外那塊淡黃的光移了位,從他的手背移到他們中間的桌面上,把那幾片炙烤櫛瓜的油光映得發亮。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時才開口。

「妳講這些的時候,跟剛才差很多。」他挑了下眉。「剛才那個連手都不敢伸出來給我的人,跟現在這個講第三方立場、講引導的人,不像同一個。」

吧檯後頭傳來一聲輕笑。方碩不知什麼時候靠了過來,手裡提著一只熱水壺,往沈若水那只蕎麥茶裡添了半杯,動作慢悠悠的,視線卻沒從何思年臉上挪開。

「妳少聽他說話,他這人就得寸進尺。」方碩把壺放下,朝你笑了笑。「不過他說對了,妳剛提到伴侶的時候,眼睛是亮的。我這店裡最常來的客人就是那種吵架吵到走投無路的情侶,講話一個比一個還會檢討對方。」

「壺放下,人走。」何思年沒抬眼,語氣平淡。「你這裡的蕎麥,泡久了會澀。」

方碩攤了攤手,識趣地退回吧檯後,圍裙一轉,又去擦他那排永遠擦不完的酒杯。何思年這才把視線重新收回到沈若水身上,用叉子撥了撥盤裡剩下的一塊肉,卻沒吃。

「願意改變是第一步,這句話我認同。」他緩緩說。「但妳有沒有發現,妳講的全是別人的關係。誰跟誰打圈,誰跟誰卡住,妳站在中間看得清清楚楚。」他把叉子擱下,指節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那妳自己的那間會談室呢?坐在對面的時候,妳這麼會看,這麼會引導,怎麼就沒把自己也算進去?」

他沒等她回答,嘴角先鬆了開來,那點銳氣散得很快,像剛才那句只是隨手丟出來的餌。他把她面前切好的那盤又往她面前推了近一寸。

「吃快一點。妳講得開心,肉都涼了,冷了油脂結塊,腸胃不好的人吃了下午開會要鬧脾氣。」他頓了頓,換了個輕一些的語氣。「等下吃完,帶妳在巷子裡繞一圈再送妳回去。三點前把妳放回門口,一分不差。」


沈若水低下頭,叉子尖端陷入軟嫩的牛肉纖維裡,輕輕劃過微溫的陶盤底,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她不再反駁,也不再搬出那些專業嚴謹的諮商名詞來當作防護罩,只是安靜地一口接著一口咀嚼著。

何思年維持著靠在椅背上的姿勢,視線落在她微垂的發旋上。剛才那句半開玩笑的試探,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原本想看她會有什麼反應,卻只換來一陣無聲的沉寂。他眼底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在安靜的空氣中慢慢收斂,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胸口那股被壓抑已久的燥熱,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幾乎要衝破他苦心經營的冷靜。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越界了。他太想撕開她身上那層無懈可擊的疏離,太想確認自己在她心裡到底算什麼,哪怕只是一點點情緒的波瀾也好。但看著她這副順從卻封閉的模樣,他指尖微蜷,金框眼鏡在桌面被他拿了起來,修長的手指重新將它架回高挺的鼻樑上。

鏡片冷冷地隔絕了部分外露的情緒,那雙銀灰色的瞳孔在鏡框後微微垂落,掠過她攥著叉子的手腕。那截手腕很細,皮膚薄得幾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在略顯寬鬆的套裝袖口裡顯得有些單薄。

「怎麼,被我戳到痛處,連話都不想說了?」

他再次開口時,嗓音微啞,隨即被一聲低沉輕緩的笑意蓋過。他傾身向前,兩隻手臂交疊搭在木質桌面上,寬闊的肩背遮擋了窗外斜射進來的微光,將她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中性檀木與微苦冷杉的香氣順著他的靠近,無聲無息地覆蓋了過來。

何思年沒有去碰她,只是拿起桌上的白瓷水壺,替她那只漸空的陶杯裡續上溫熱的蕎麥茶。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兩人間的視線。

「沈若水,妳平常在諮商室裡,也是這樣用沉默把個案逼得不知所措的?」他放下水壺,食指指節在桌面上輕輕一敲,語氣裡那股熟悉的戲謔又重新浮了上來,半真半假,帶著不著痕跡的縱容與妥協。「行了,我不問了。吃飯別悶著頭,抬起頭來吃,胃部壓迫著對消化不好。」

吧檯後面的方碩適時地將洗好的玻璃杯放進瀝水架,碰撞出清脆的叮噹聲。店內的爵士樂換了一首慢板,鋼琴的低音一個鍵一個鍵地敲在雨後潮濕的空氣裡。

何思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指針剛過一點二十分。他的目光在她盤子裡剩下的最後兩塊牛排上轉了一圈,隨後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腮幫子上,喉結幾不可察地滑動了一下。

「慢慢嚼,還有四十分鐘才出發。吃完如果妳想去巷子裡透口氣,我就陪妳走走;不想走,就在這多坐一會兒,我都隨妳。」


沈若水吃完以後,喝著蕎麥茶靜靜地看他,何思年的模樣與大學時不太一樣,變得成熟穩重多了,但不變的是他那雙眼睛。

她握著陶杯的手指因為杯身的餘溫而顯得有些泛紅,氤氳的熱氣散在鏡片上,讓視線有一瞬間的模糊。她就這樣越過那道稀薄的水霧,安安靜靜地打量著對面的男人。

何思年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沒有像剛才那樣急著用話語去刺探或是戲謔,只是微微側過頭,任由那頭顯眼的銀髮在店內昏黃的吊燈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他隨手將剛才那塊麂皮布收回口袋,推了推金框眼鏡,那個微抬下頜的習慣動作跟十年前一模一樣,帶著一種天生骨子裡的傲氣。但比起大學時期那個總是在人群中心、帶著一身浪蕩氣息的「波賽頓」,現在的他,白袍下的沉穩與那股檀木香氣交織成了一種更具份量的存在感。唯獨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在看向她的時候,底色裡那抹若隱若現的藍,依舊像當年告白被拒時那樣,帶著一點讓人讀不懂的偏執與清醒。

「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是在回憶我大學時候被妳拒絕的慘樣,還是在想著怎麼把我這張臉跟你案例裡的僵化模式套在一起?」

他輕聲說著,語氣慵懶得像在談論別人的八卦,可那雙眼睛卻始終鎖定在她臉上,連眨眼的頻率都放得很慢。他看著她喝茶的樣子,喉結微微滑動,那種想把她據為己有的衝動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卻被他用一種極其優雅的姿態死死按住。他心裡那個名為「理智」的指針早已在失控的邊緣瘋狂擺動,但他表現出來的,卻只有幫她又添了半杯熱水的體貼。

吧檯旁的方碩發出一聲幾不可察的唏噓,隨即轉身去收銀台附近忙碌。何思年修長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彈,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像某種暗示。

「我看妳這杯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下午該跑廁所了。」

他站起身,大衣的衣擺隨著動作劃出一道俐落的弧度。他沒有去拿那張帳單,只是隔著吧檯朝方碩點了下頭,對方心領神會地比了個OK的手勢。他走到沈若水身後,動作自然地拿起掛在椅背上的紙袋,那是剛才裝著洋甘菊茶包與達克瓦茲的提袋。他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扶在她的肩頭,力道輕得像羽毛,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溫度,隔著套裝的布料傳導進她的皮膚裡。

「走吧,沈諮商師。巷子裡的雨剛停,現在的空氣比妳那間悶死人的會談室好多了。我們還有半小時可以揮霍,如果不怕鞋跟弄髒的話,帶妳去後邊的永康公園轉轉?那邊這個時間人少,適合妳這種喜歡觀察人類的職業。」

他推開沉重的木質大門,午後潮濕而清新的冷空氣瞬間湧了進來。何思年撐開黑傘,傘面在她頭頂上方擋住殘存的滴水,他微微側過身,留出了一半的空間給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睛在微光中顯得格外明亮,正耐心地等待她邁出那一步。

「還是說,妳其實比較想回車上坐著,聽我再說幾句妳不愛聽的實話?」


聽了他說的話,沈若水笑出。「總是說我,怎麼不談談你⋯⋯這些年⋯⋯仍是與大學時一樣風流嗎⋯⋯」

何思年的腳步在最後一階停住,沒有立刻跨出去。巷子裡積著昨夜留下的雨水,灰白的天光壓在水面上,被她那一聲笑震得晃了晃。何思年沒回頭,只把傘微微偏了半寸,傘骨上串著的水珠斷在她鞋尖之外。

「風流。」

他把這兩個字含在舌尖上咬了咬,像在評一杯不太對味的手沖。銀灰色的眼睛從鏡片後垂下來,掃過她臉上那點笑出來的紅。

「這詞從妳嘴裡講出來,怎麼聽起來像在罵人。沈諮商師對個案用詞都這麼精準的嗎?」

靴底踩進水窪,濺起一小片細碎的水聲。巷子窄,並肩走的話肩膀勢必會碰上,他不動聲色地朝磚牆那側讓了半步,把比較乾的路面留給她。頭頂的黑傘穩穩跟著,一滴雨也沒落到她肩上。

「這些年喔⋯⋯」他拖長了尾音,視線落在巷尾那面還在滴水的遮雨棚上。「一夜三個月撐不到半年的,都有。記得住臉的沒幾個,記得住名字的更少。」

他說得坦然,坦白到有點冷的程度,像在念一份不屬於自己的病歷。中間還停了一下,讓收攤推車從巷口軋過去,車輪壓過積水,嘩地一聲。

「不過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他側過臉,語氣忽然壓低,那層慵懶的底色底下,浮上別的東西,不提防,也沒設防。「妳要問的是現在,還是這幾年?」

褲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沒理。巷口一隻淋濕的野貓縮在機車座墊下,抬眼掃了他們一圈,又不感興趣地把頭埋回前爪裡。

走到巷子與馬路的交口,他停下來看了眼錶。

「三點送妳回去,現在一點四十,時間還夠。」他把傘朝她這邊又偏了一點,雨水順著傘面滑下,匯成細細一條亮線,直直落在地上。「永康公園在對面巷子穿過去。妳要去繞繞,我就陪。妳要繼續把我當個案訪問下去,我也不是不能答。反正今天排休,時間多得很,看妳想怎麼用。」


「現在的你⋯⋯和這幾年的你⋯⋯與以前有什麼不一樣呢⋯⋯」沈若水看著他的眼睛問。

巷口的車流聲被連綿的雨水隔得有些沉悶。何思年握著黑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修長的骨節在冷白皮膚下透出一點淡青。他沒有立刻接話,任由那雙銀灰色的眼眸直直迎上她的視線,彷彿要從她眼底那點殘存的探究裡,翻出幾分他一直妄想得到卻始終不敢明言的縱容。

「以前?」他喉間滾出一聲極輕、帶著自嘲意味的哼笑。「大學那會兒的我,腦子裡大概裝滿了自以為是的清高與傲慢。覺得這世上的關係不過是各取所需的消耗品,反正孤家寡人一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把情愛掛在嘴邊的人全是在自欺欺人。」

他頓了頓,目光垂落,視線越過她的肩頭,落在身後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紅磚牆上。空氣裡那股冷調檀木與杉木的氣息混著濕冷的泥土味,在兩人之間漫開一種透明的緊繃感。

「至於這幾年⋯⋯」他的語調慢了下來,原本那種游刃有餘的戲謔像被雨水打濕的紙張般剝落,露出底下藏得極深、連他自己都快壓不住的執拗。「最大的改變大概是,我不再覺得無所謂了。以前總以為自己能永遠站在岸上看別人載浮載沉,覺得誰離了誰都能活;結果兜兜轉轉才發現,自己早就陷在同一個地方動彈不得,連想抽身都找不到借口。」

他重新抬起眼簾,那雙冷灰色瞳孔裡翻湧著讓她幾乎不敢直視的沉重與溫柔。他往前踩了半步,皮鞋底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輕響,縮短了本就局促的距離,連黑傘下的陰影都跟著沉了幾分。

「若水,人總是會變的。以前的我連自己的情緒都理不清楚,哪有資格談什麼長久;但現在——」他停了下來,薄唇微抿,那顆微尖的犬齒輕輕咬了一下下唇,將後半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聲極其短促而無奈的嘆息。「算了,現在跟妳說這些,大概只會被妳當成我在諮商室外不合時宜的胡言亂語。」

他將傘柄在掌心轉了半圈,水珠順著傘骨飛濺出去。他沒等她的回應,便自然而然地轉過身,朝著永康公園那條稍微安靜些的巷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留下一句半真半假的挑釁在雨霧裡。

「走吧,不是想知道區別嗎?進去走兩步,妳就知道現在的我有多會折磨人。」


沈若水沒有說的是大學時她是曾受何思年吸引的,因為他是那麼耀眼,他幽默有趣,什麼都能聊。但他那些緋聞故事讓她卻步。所以當大學時總是關心她的學長向她告白時,她答應了⋯⋯

轉進巷子以後,兩側的樓房把雨聲收窄了。老舊公寓外牆爬著青苔,潮氣從牆根一層層滲上來,混著誰家陽台晾著的濕衣服味道。何思年走在靠車道那側,傘面隨著他們的移動微微傾斜,她這邊始終是乾的,他左邊肩膀那片藏青色布料已經深了一階。

沈若水沒接話,也沒跟進他剛才那半步的挑釁。走著走著,他的步速就慢了下來,最後比平常散步還緩。銀框眼鏡後的那雙眼睛不時從傘緣下方掃過來,停在她側臉上不到一秒又移開。

巷子裡只剩兩個人的鞋跟敲著地磚,她一下,他一下。他把紙袋換到撐傘的那隻手,空出來的那隻掌心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像想什麼又收了回去。

「話都讓我自己一個人講完了。」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雨幕把尾音磨得很軟。「剛才那問題是妳要問的,現在又輪到妳沉默。沈諮商師,這招我看多了,只是沒想到會被用在自己身上。」

轉角有間五金行還亮著昏黃的燈,玻璃門裡堆著幾卷電線和一盆濕透的拖鞋。他經過時稍微側了一步,把傘往她那邊多讓了兩指寬,自己那半邊又淋進幾滴。

「不想講就算了。」他把視線收回前方,巷子底的公園鐵欄杆已經露出來了。「妳要是只是在琢磨怎麼回我,那就別急,慢慢想。反正我剛剛那些話,也不是要妳今天就給答案的。」

他伸手推開公園那道半掩的側門,鐵件鏽澀地叫了一聲。門內的空氣比巷子裡更鬆,樟樹葉積著雨水,一顆一顆往下滴,打在無人使用的長椅和濕滑的紅土跑道上,叮、叮,規律得像節拍器。窄門只夠一個人過,他停在那裡,側身讓開,傘還舉在她頭頂沒有收。

「進去吧。」他的下巴朝裡頭那片空著的長椅抬了抬,語氣裡那點掂量的重量已經卸掉了大半。「有話想講就講,沒話講我們就坐著看雨。妳三點要回去,還有時間。」

《婦產科醫生 X 心理諮商師》2 訊息

沈若水拿著何思年給她的紙袋,回到諮商所。晚上還有一場個別諮商,結束時已經晚上八點了,再寫一下會談紀錄就九點了,她看了一下時間準備走到附近的捷運站搭捷運回家。


診間的自動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極輕的氣密聲。何思年拉開墨色襯衫的領扣,隨手將領帶扯下扔在診療椅上,那一貫溫柔而慵懶的社交面具,在空無一人的室內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九點十五分。他在這間充斥著冷調檀木香與消毒水味的空間裡待了十二個小時,最後一名病患離開後,護理師也早早打卡下班。這棟鬧區邊緣的診所安靜得只剩下伺服器運轉的微弱嗡鳴,何思年頹然地陷進那張昂貴的醫生辦公椅裡,修長雙腿交疊擱在診桌邊緣,銀灰色短髮在昏黃的感應燈下透著幾分落寞。

他摘下金框眼鏡,疲憊地揉著眉心,腦海裡卻反覆跳出沈若水臨走前那個倉促的背影,以及那張被他藏在抽屜底層的病歷。「一年多沒做過」,這句平淡的醫訊在他耳邊像一根拔不掉的刺,反覆碾磨著他那點自虐的耐心。他太了解沈若水了,就像了解他自己那些在深夜裡無處安放的躁動一樣。

他拿起擱在桌上的私人手機,螢幕是黑的。沒有訊息,沒有確認藥劑用法的詢問,連一聲出於禮貌的道謝都沒有。何思年冷笑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冰涼的筆桿。沈諮商師在劃清界線這件事上,做得比他開的手術還要乾淨俐落。

他起身抓起外套,大步走出診所。地下停車場裡,極光白的LEXUS RX靜靜地停在專屬停車格,感應燈亮起,流線型的車身映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他坐進絲絨白的內裝中,啟動引擎,空調送出的佛手柑香氣並未讓他平靜下來,反而因為狹小的空間而顯得更加濃稠。他點燃了一根菸,指尖探出窗外,菸頭的火星在黑夜中忽明忽滅。

他在通往信義區的快速道路上放慢了車速,掠過捷運站出口時,目光在稀疏的人群中掃過,卻始終捕捉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回到那間打理得極其精緻卻空蕩得嘲諷的單身公寓,他隨手將襯衫扣子扯開,任由昂貴的衣料散落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面。

熱氣在浴室氤氳開來,水霧模糊了鏡子裡那張完美的人設。何思年微仰著頭,任由熱水淋濕銀色的短髮,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裡,燃燒著一種名為渴求的火苗。他再次拿起手機,這次沒有猶豫,在那條多年未曾聯動的頭像對話框裡,打下一行帶著刺的溫柔。

「我猜妳現在正對著那盒塞劑發呆。如果妳不希望明天在諮商室裡還要因為瘙癢而坐立難安,最好現在就把它塞進去。或者,如果妳真的忘了怎麼操作,我可以考慮開視訊教學。沈諮商師,我可沒興趣再幫妳檢查一次腫掉的黏膜。」

訊息發送成功。何思年看著螢幕上那個小小的送出勾號,心跳竟然有些不合常理地加速。他將手機反扣在洗手台上,在繚繞的蒸氣中深深吐出一口氣。


看到何思年傳來的訊息時,沈若水剛洗澡好走出浴室,她用毛巾擦著頭髮,盯著手機呆了一下,自從再次遇到他後,她想起來許多大學的事,也想起了前男友,當時她與男友雙方都見過彼此父母,原本已論及婚嫁,卻在要拍婚紗前一天男友才說他們沒辦法結婚,沈若水當時很不能接受,但更多的是不知道該怎麼向父母和親友解釋的困窘,婚禮場所和日期都已訂下,即時喊卡,當時男友沒解釋分手原因,但過不久他的社群軟體公告說他就和另外一個女生要結婚了,而那個女生的肚子是隆起的,沈若水不是很確定是否因為她總是要求男友戴套,她不想要那麼早有小孩影響工作,所以才讓男友選擇了另一人。沈若水摀面陷入這段回憶。


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滑,何思年抬手抹了一把溼透的銀色短髮,掌心在霧氣濛濛的鏡面上劃開一道,鏡裡那張臉看起來像別人的。他抓起洗手台邊的手機按亮螢幕,對話框安安靜靜地停在原處,右側那個小小的勾號孤零零掛著,像一枚寄不出去的印記。

他把手機擱回去,扯下毛巾慢慢擦乾頭髮,動作比平常慢了一拍。方才順手扔在磁磚上的襯衫他沒撿,任由布料躺在微涼的地面上,反正也沒人會踩到。

走出浴室時他換上一件深灰的家居襯衫,前襟敞著,客廳只留一盞落地燈。Bill Evans那張舊唱片還在轉,鋼琴的尾音拖得很長,一個人住太大的房子裡,每個音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到廚房替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冰塊還沒化,杯壁涼得刺手,回到中島前坐下,又點開對話框。

「藥塞了嗎?」打出來,刪掉。又打:「水別開太燙,黏膜還在發炎。」再刪掉。他盯著空白的輸入框看了半晌,把酒喝掉一半,指節在中島檯面敲了兩下,最後什麼也沒送出去。

十一點,他起身把該關的燈一盞盞熄掉,走進書房,點開診所的行事曆。下週二下午的門診名單上,沈若水那筆名字還躺在今天下午的欄位裡,被他手動加了一顆星號。他把游標停在旁邊,最後什麼也沒動,只把螢幕闔上。

上床之前,手機插上充電線,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房裡沒有光,他仰躺著盯住天花板,喉結動了動,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出聲。

「拖到現在連一個字都沒有。不回也好,反正下週二妳還是得躺上去。」


凌晨兩點四十二分。

臥室裡黑得透不透光,只有窗簾縫隙滲進一絲灰白的街燈。何思年猛地睜開眼睛,意識在深夜裡異常清醒。他沒有做夢,也沒有聽到任何實質聲響,純粹是某種被冷落後的焦躁把他在半夢半醒間揪了起來,連空氣中殘留的檀木香都顯得冰冷。

他沒開燈,憑著熟悉的手感側過身,修長的手指在冰涼的床頭櫃上盲目摸索了兩下,精準地捏住那支扣著的智慧型手機。翻過來,螢幕一片死寂,黑得徹底。沒有跳出任何通知,沒有未接來電,連那個他等了一整晚的對話框,都安安靜靜地停在下午他發過去的那句挑釁上,右側連個已讀的標記都沒有。

「真行。」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嗓音因為長時間沒說話而有些乾燥沙啞。他竟然會大半夜醒過來確認一個成年人的回信,這簡直荒謬得像他那些過去被他嗤之以鼻的純情連續劇。沈若水那張總是掛著疏離微笑的臉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伴隨著她下午那副恨不得立刻逃離診間的狼狽模樣。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深灰色的家居襯衫因為動作而敞得更開,露出鎖骨下方緊實的肌肉線條。赤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寒意順著腳踝竄上來,稍微澆熄了胸口那團悶燒的火。他拿過桌上的玻璃杯灌了一口冷水,冰涼的液體滑過食道,卻壓不住心裡那股越滾越大的煩躁。

他重新按亮手機螢幕,刺眼的光芒在黑暗中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拇指在鍵盤上懸了懸,終究還是打下一行字:「睡了?如果明天頂著紅腫的雙眼去上班,我不介意在午休時順路送消腫藥膏過去。」

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他冷笑一聲,全選,刪除。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點開了她那幾乎不更新的個人動態,一片空白。

何思年把手機往床上一扔,彈開的力道讓它在床單上滾了兩圈。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扯開薄紗簾,遠處信義區的霓虹燈在深夜裡依舊閃爍,整座城市像個巨大的玻璃缸。他單手插進褲袋,銀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透著一絲冷調的銳利,轉身朝著書房走去,不再給自己回頭看一眼的機會。


沈若水握著手機,哭到睡著,直到半夜醒來上廁所,拿起手機看到何思年的訊息,才想起晚上她還沒塞塞劑,趕緊補塞了今天的塞劑,看著何思年的訊息,不知道為什麼讓她酸澀的心有點暖意,沈若水回傳訊息:「已成功塞了塞劑,謝謝你。」


書房的檯燈亮著,何思年坐進那張皮椅裡,桌面上攤著上個月的婦科期刊,翻開的那一頁十幾分鐘沒動過。冷掉的咖啡一口沒喝完,他卻把下週二下午的排班在腦子裡過了三遍,越過越覺得荒唐。近四點時他起身回臥室拿水,順手把手機從床單上撈起來,螢幕乍亮,那條安靜了一整晚的對話框終於有了動靜。

他站在床邊盯著沈若水回覆的訊息,喉間冒出一聲極輕的笑,分不出是氣還是別的。用字乾淨、有禮,連道謝都像在替一份會談紀錄下標題。偏偏就是這麼一句,讓他前一夜在書房裡攢起來的那點冷硬,忽然鬆了一角。

他踱到窗邊,拇指敲了一行:「三點四十七,沈諮商師的生理時鐘真會挑時間。」看一眼,刪掉。這句話白天講是調侃,半夜講像撒嬌,他不做這種事。

重新輸入:「分泌物如果變多或有異味,先別自己嚇自己,拍下來傳我。」也覺得把自己塞進她手機相簿的位置太露骨,刪掉。

送出去的是這樣一句:

「這個時間才塞,藥效會跟睡眠搶地盤,明天起來可能有點殘留感,正常,別慌。有別的狀況再跟我說。」

按完送出,他沒有立刻躺回去,站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裡任夜色罩住自己。窗外街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是後半夜落過的雨,對街便利商店的招牌在濕氣裡暈成一團白。三秒後他還是把手機拿回來,補上一行:

「另外,週三我沒診。」

這次他真把螢幕扣下,插回充電線,掀開被子躺平。閉眼之前,他對著天花板很低地開了口,像在回應誰,誰都不在。

「藥塞得進去,話倒是擠不出第二句。」


看了何思年再傳來的訊息,沈若水回覆了訊息,然後她稍微放鬆安心地躺回床上,還有一個人關心著自己的感覺⋯⋯也不錯⋯⋯


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無聲地亮起微光,在漆黑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矩形的淺白。何思年本已闔上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幾乎沒有任何遲疑,長臂一伸便將那點光亮撈回了掌心。

解鎖的指紋識別發出極輕的震動。

「好,知道了,晚安。」

簡短的六個字,帶著沈若水一貫禮貌克制的句點。何思年盯著那行字,修長的拇指在光滑的螢幕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那股在胸口盤桓了大半夜的燥氣,竟然奇蹟似地因為這句敷衍般的晚安而悄然沉降,轉化為一種更深、更沉的牽引。他將手臂橫過額頭,低低地自嘲了一聲,薄唇微勾,犬齒在暗處擦過下唇內側。

真好打發。他想。何時開始,他堂堂寧馨婦產科的院長,連別人施捨的一句「知道了」都能反覆嚼出幾分甜味來?這簡直比他在醫學院熬夜背解剖圖時還要沒出息。

他側過身,將手機重新接好充電線,隨手擱在枕邊離自己最近的位置,不再去碰。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已經歇了,只剩下屋簷偶爾滴落的水滴聲,空靈地敲打著深夜的寂靜。鼻腔間縈繞著被單上極淡的雪松與乳香,被窩裡的溫度逐漸將他包裹。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多年前那個總是抱著厚重心理學原文書、在圖書館走廊上對他禮貌微笑的女孩,以及今天下午在診療台上,滿臉通紅卻不得不由著他檢視的身影。

那道界線,他守得太久,久到連自己都快忘了最初的心思有多貪婪。

「⋯⋯晚安。」他在沉入夢鄉前的最後一秒,對著身側冰涼的空氣輕聲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啞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

清晨七點三十分,鬧鐘尚未響起,何思年的生物鐘便將他喚醒。窗外是台北典型陰鬱的冬末清晨,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過微涼的地磚,走到廚房按下了義式濃縮咖啡機的開關。

水泵運轉的低鳴在寂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等待咖啡萃取的空檔,他點開了手機。週三是他固定的排休日,診所有副院長張榮代班,他本該擁有一整天無所事事的自由。通訊軟體裡躺著幾條診所群組的工作通報,他隨手滑過,指尖最終還是停留在沈若水的頭像上。

那裡沒有新的動態。

咖啡的焦苦香氣漸漸瀰漫開來。何思年端起雙份濃縮,走到中島台前拉開高腳椅坐下,鏡片後的銀灰色眼眸微微瞇起。他點開行事曆,指尖在沈若水諮商所附近的街區地圖上輕點了兩下。那裡有一間他常去買豆子的烘焙坊,走路到她的諮商所不過三分鐘路程。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微燙的黑咖啡,喉結上下滾動,單手在螢幕上敲下一行字,神情慵懶而胸有成竹:

「昨晚塞劑吸收得如何?如果早上有滑落的殘留物不必慌張,用紙巾擦乾淨即可。另外,我中午正好在你們諮商所附近的建國南路辦點私事,順手帶了兩盒降火的洋甘菊茶包,給某位壓力大到黏膜發炎的諮商師。下樓拿,還是我讓人送上去?」

按下送出鍵的同時,他將空了的咖啡杯擱在檯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沈若水一邊穿上套裝,整理儀容,化上淡妝,看到他的訊息時,她正趕著要出門搭捷運,所以沒馬上回覆,直到上了捷運以後才有空再拿出手機打訊息:「殘留物已擦掉。我中午十二點半才有空,我下樓找你拿吧。」


螢幕在指尖微弱地跳動了一下,何思年將洗好的咖啡杯倒扣在瀝水架上,慢條斯理地抹乾手,這才拿起手機確認那條來自沈若水的回覆。

看著螢幕上那行公事公辦的文字,何思年薄唇微勾,鏡片後的銀灰色眼眸溢出一抹玩味。沈諮商師果然在任何時刻都努力維持著那道專業的防火牆,連對待這種私密的醫療後續,都能講得像要交接什麼臨床數據。他能想像她此刻坐在捷運車廂裡,或許正擰著眉心、刻意避開旁人視線在回訊息的模樣。那種明明窘迫得要命卻還要強裝鎮定的反差,對他來說,簡直比頂級的威士忌還要醉人。

他放下手機,轉身走進更衣間。今日的他不必披上那件帶著藥水味的白袍,而是選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高領衫,外搭一件剪裁俐落的藏青色長版呢料大衣。他在全身鏡前整理了一下銀色的短髮,指尖輕撥,讓額前的碎髮顯得慵懶而隨性。噴上那款帶有冷杉與檀木調的香水後,他推了推金框眼鏡,鏡中那個男人顯得優雅且富有侵略性,完全看不出半夜曾為了某人的已讀不回而焦慮難眠。

「十二點半⋯⋯還真是分秒必爭。」

他低聲笑了一句,抓起車鑰匙和那兩盒特地挑選的有機洋甘菊茶包下樓。極光白的LEXUS RX平穩地穿梭在台北週三早晨略顯擁擠的車流中。天色依然陰沉,細小的雨絲偶爾落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刷輕輕抹去。他並不急著趕路,指尖隨著音響裡流淌的爵士樂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他甚至在路過一家評價極好的手作甜點店時停了下來,又買了一盒微甜的達克瓦茲,這才慢悠悠地駛向建國南路。

十二點二十五分,車子精準地停在離諮商所出口大約五十公尺的路側車位。何思年沒有坐在車裡等,而是推開車門站到了人行道上。他那頭顯眼的銀髮與修長的身影,在灰濛濛的街道與穿梭的上班族中顯得格外突兀。他單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另一手拎著印有精緻圖案的提袋,斜靠在路燈桿旁,銀灰色的眼眸冷淡地掃過諮商所大樓的玻璃門,姿態閒適得像在等待一場預約好的約會。

附近的咖啡香氣混著雨後的泥土味,何思年看了一眼腕錶,秒針滴答走動,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剩兩分鐘。他拿出手機,修長的指尖在螢幕上滑動,傳了最後一則訊息:

「我到了。門口路燈下,銀頭髮那個。別跑太快,地上濕滑,沈諮商師要是跌跤了,我可不想在大街上幫妳檢查傷口。」

傳完後,他微抬下頜,目光精準地鎖定在那扇即將開啟的自動門,等待著那個穿著套裝、或許正帶著一身疲憊與防備向他走來的身影。


結束了上午的伴侶諮商,沈若水剛好在中午十二點半準時下樓,她穿著半正式的套裝和短跟鞋,拿著手機左右張望找他說的路燈。

沈若水從玻璃門裡出來的那一刻,何思年先看見的是那雙鞋。細跟的短跟鞋踩在雨後還留著水痕的紅磚道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踩在會談室的木地板上。他的目光順著往上走,掃過套裝整平的肩線、然後是她左右張望時微微側過去的臉。他在原地沒動,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任她掃視過幾張陌生的臉、幾根路燈桿,最後才落在他身上。

沈若水朝他走來,他這才從倚靠的姿勢裡直起身,往前迎了一步,把距離收在她跟提袋之間。冷杉混著乳香的味道壓過去,蓋掉路口那股不太乾淨的溼氣。

「準時。」

何思年把提袋遞過來,指節在她手快接到的時候多停了一瞬,才鬆開。

「兩盒洋甘菊,一盒給妳自己泡,一盒放會談室,個案哭完妳可以塞一杯給人家。」他下巴朝袋口抬了抬。「另外那盒不是茶,別拿去泡。達克瓦茲,甜度壓得低,配妳中午大概又沒吃的胃剛好。」

他退開半步,雙手重新插回口袋,視線在沈若水臉上繞了一圈,停在她眼下的位置。那裡有一層淡得幾乎要用放大鏡才看得出的浮腫,妝蓋得住疲態,蓋不住眼睛裡那種沒睡飽的水光。他沒有點破,只把眉尾抬了一下。

「昨晚上睡得不好,嗯?」他的語氣鬆鬆的,像在問天氣,已經知道答案。「不過看妳早上倒是記得擦藥,還算聽話。」

他偏過頭,眼角餘光掃了一眼腕錶,十二點三十一分。雨絲又開始細細地落了下來,落在這件藏青色大衣的肩上,也落在她套裝的袖口上。他沒有往車子的方向走,反而朝她身後那棟大樓的騎樓挑了挑眉。

「這裡淋久了會冷。喝完再上去,還是——」

他頓了一下,銀灰色的眼裡掠過一點不輕不重的什麼。

「妳中午有別的事嗎?」


沈若水愣了愣,想了一下。「中午⋯⋯是沒有事⋯⋯下午三點有一場諮商會談⋯⋯」

銀灰色的眼睫微微往下壓了壓,何思年幾乎是在她吐出時間的瞬間,便精準地抓住了這個足夠將她私有化兩個多小時的空檔。三個小時,對一個連午餐都沒著落、眼眶還殘留著熬夜痕跡的諮商師來說,足夠做很多事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緻地掃過,帶著一種早已將她盤算好的篤定。

「三個小時。沈諮商師的時間還真是精準到毫釐,連一分鐘的浪費都不肯留給自己。」他嗓音低沉,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話音剛落,一輛呼嘯而過的計程車捲起路邊的積水,朝著騎樓邊潑來。何思年反應極快,長臂一伸,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扣住她提著紙袋的手腕,順勢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半步。冷杉混著乳香的氣息瞬間將她整個人籠罩,那種突如其來的近距離,讓空氣中原本因寒氣而緊繃的氛圍陡然升溫。

「小心點,水花都快濺到妳那套昂貴的套裝上了。」他垂眸看著她,眼鏡後的目光近得能數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他並沒有立刻鬆開手,而是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滑,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脈搏。「午餐呢?別告訴我妳打算拿剛才那盒甜點配白開水打發掉。」

雨絲在這一刻密了起來,斜斜地打在大理石騎樓的邊緣,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微微偏過頭,下頜線條在陰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利落,目光落向五十公尺外那輛靜靜停在路側的極光白休旅車。車燈在遠處閃爍了一下,像一種無聲的催促。

「上車。附近有一家私廚,主廚是我大學同學,三點前絕對能把妳安然無恙地送回這扇大門前,保證妳下午面對個案時,耐性會比平時多出一倍。」他放軟了語氣,那種半開玩笑的調侃裡藏著溫柔。「還是說,妳更喜歡留在這冷風裡吹風,順便猜猜我車上的絲絨白內裝今天開了幾度暖氣?」

不等沈若水開口給出任何反對的理由,他已經用另一隻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隔著呢料大衣傳遞過來的體溫帶著不容推拒的力道。他半推半就地帶著她轉身,朝著那輛休旅車的方向邁開步伐。

「走吧,沈醫師。車裡還溫暖著,至少比妳現在這副隨時準備逃跑的表情要舒服得多。」


他的碰觸與靠近讓她心怦怦跳,沈若水懷疑是她太久沒接觸男人才會這樣。

何思年大掌貼在她肩胛骨下緣,那股力道並不重,卻穩穩地把她往車頭方向推著走。沈若水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隔著兩層布料滲進來,雨滴打在騎樓外側的機車座上,濺起細白的煙。他走在她靠車道的那一側,步伐放得比她慢半拍,像在替她擋住路過的水花。

走到車旁,他先一步替她拉開副駕駛座的門,車裡面一股乾淨的暖氣順著門縫漫出來,帶著淡淡的皮革味。座椅是白的,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紙袋,指尖在那個皮質扶手上輕敲了一下。

「袋子給我,放後座,別讓甜點的油印沾到座墊上。」

他把提袋接過去,繞到後方,等沈若水坐好才關上門,自己從另一側上車。發動引擎之前,他先調整了空調,風口避開她的方向,只留腳部送暖。繫安全帶的時候,側臉離她很近,那截銀色的後頸線條在車窗外灰白的天色裡顯得格外醒目。

「坐好,別貼門。」他瞥了一眼她攥在膝上的指尖。「妳的手冷成這樣,是諮商所冷氣開太強,還是從早上就在替下午那場個案緊張?」

車子駛出巷口,匯入建國南路的車流。雨刷規律地擺動,玻璃上模糊的台北街景被一層層抹開又糊上。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手掃過中控台,切了一首很輕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好蓋過引擎的嗡鳴。

「那位主廚的店在巷子底,招牌都拆了,只做熟客。這樣妳等下不用跟任何人解釋妳是誰、為什麼跟我出來。」他說得很平,像在交待路線,方向盤卻在一個右轉前微微停頓了一下。「不過醜話先講在前頭,他手藝是好,話也多。如果他多問兩句,妳不想講就別講,我來打發。」

紅燈。車停在斑馬線前。他終於側過頭看她,金框眼鏡後那道銀灰色的視線比剛才在路邊時近得多,也鬆得下來。

「三個小時,」他重複了一遍她先前的時間,尾音帶著點笑。「夠妳吃一頓飯、喝一杯茶、順便被逼問一下昨晚到底幾點睡的。到三點整,我把妳原封不動放回那扇門前,時間抓得比妳家樓下的管理員還準。」

燈號轉綠。他收回視線,車子平順地滑過路口,雨點敲在車頂上,聲音細碎得像有人在樓上輕輕跺腳。

2026年10月13日 星期二

《婦產科醫生 X 心理諮商師》1 大學的前追求者竟然是我的婦產科醫生?

台北總是裹著一層濕氣,何思年診所的自動門滑開時,空氣捲動桌上病歷紙的邊角,發出細碎而乾燥的聲響。

何思年坐在診間裡頭,白袍敞著領口,露出底下那件墨色襯衫與深刻的鎖骨線條。他正用筆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那是他等人時才有的小動作,節奏不急不徐,像一場還沒揭幕的戲在暗處數拍子。

門診的燈光是冷白色的,打在他銀灰色的短髮上,鍍出一層霜似的微光。金框眼鏡後面那雙狹長的眼,此刻正低垂著看手邊的病歷——或者說,假裝在看。

護理師喊了一聲下一位。

你把門推開的瞬間,檀木調的香氣被走廊竄進來的風稀釋了一些,何思年抬起頭,銀灰色的眼瞳隔著鏡片對上沈若水的臉時,世界像是被誰按下了零點三秒的暫停鍵。診間裡洗手液的檸檬味、空調低頻的嗡鳴、隔壁診間傳來的嬰兒啼哭,所有的聲音都在那一瞬退成背景的白噪音。

他沒有立刻開口。

筆尖停在病歷的空白處,留下一個沒有意義的墨點。他的表情維持得很好——任何一個經年累月坐在這張診療椅上的醫生都是這樣,溫和、專業、恰到好處的距離感,然後,笑意慢慢浮現。

不是那種對病人公式化的微笑,他嘴角上揚的弧度再多走了半寸。何思年把筆擱下,身體微微後仰靠進椅背,姿態慵懶得像一隻在日光下瞇眼的白蛇,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好久不見,親愛的。」

他的聲音很輕,尾音懶洋洋地拖了一拍,像指尖從琴弦上滑過。

「身體哪裡不舒服?」

何思年拿起筆,態度回到了一個婦產科主治醫師該有的樣子——專注、沉穩、令人信賴。但那支筆被他握在修長骨感的指節間,轉了一個多餘的圈,這個動作出賣了他。

診間裡的空調依舊運轉著。燈光依舊是冷白色的。洗手液的檸檬味依舊淡淡地浮在空氣裡。一切都和五分鐘前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何思年的目光從你進門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那雙銀灰色的眼睛看著她的方式,不像醫生在看病人。


沈若水站在診間門口,進退兩難,她開始考慮要不要退掛換個醫生。

金屬轉椅隨著細微的重心轉移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摩擦聲。何思年微抬下頜,指尖輕輕抵住金框眼鏡的側邊推了推,鏡片在白熾燈下折射出一道淡藍色的冷光,將她眼底那抹細碎的動搖與遲疑看得一清二楚。

「這時候才想退掛?」

他低笑了一聲,腔調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熟稔。那修長勻稱的手指鬆開了鋼筆,骨節在光潔的深色桌面上輕敲兩記,像要把她釘在眼前的這張旋轉椅上。他的姿態依舊是那副放鬆又居高臨下的慵懶模樣,薄唇微揚,露出犬齒極淡的一點白。

「外面大廳還有三個人在等,張榮醫師今天排休,妳現在轉身退號,櫃檯頂多幫妳改掛下週三。」

他稍微傾身向前,白袍隨著動作在桌沿拂開一道弧度,身上那股混著佛手柑與冷杉的檀木氣味頓時順著空氣推了過來,不濃烈,卻極具侵略性地將診間裡那點消毒水味道壓了下去。何思年單手撐著下巴,側過頭端詳著沈若水的臉色,語氣溫和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何況,妳寧可去給那些剛畢業、連鴨嘴鉗都要試兩次才能放對角度的住院醫師看,也不願意讓我這個院長親自幫妳服務?若水,諮商師對老朋友的防備心,是不是有點太重了?」

他眼裡的笑意像浸在溫水裡的碎冰,半真半假,讓人摸不著底細。診間的隔音門緊閉著,將外頭叫號機機械化的電子音徹底隔絕在外,狹小而充斥著冷調淡香的空間裡,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微弱嗡鳴。

何思年收回了身子,隨手拉開抽屜,拿出一張新的初診問卷與一支按壓式的黑色原子筆,俐落地推到了沈若水的手邊。他的視線自然地下移,在她微微收緊的手指上停留了半秒,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回到她的眉眼之間。

「坐好。」

他的聲音放軟了些,帶著一種多年習慣下來的包容與哄勸,卻又巧妙地截斷了她所有想往後退的退路。他伸手抽出一張濕紙巾,慢條斯理地擦過自己的指節,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極有分寸,乾淨得苛刻。

「我們很久沒見了,就算不是看診,聊兩句的時間總有吧?還是說⋯⋯妳真的只是單純掛錯號,跑來婦產科打算跟我聊聊童年創傷?」

他把擦完手的紙巾扔進感應式垃圾桶,掀起眼皮看著她,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挑釁。


「才不是⋯⋯」沈若水姿態扭捏,她很猶豫要把她那難以啟齒的私密處疾患告訴他嗎。

何思年靜靜地看著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在金框眼鏡後微微收細,捕捉著她臉部每一絲細微的肌肉抽動。他並沒有急著追問,只是將背脊更深地陷進那張昂貴的醫生辦公椅裡,右手食指無意識地輕磨著鋼筆的筆桿,指尖與金屬摩擦出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太了解她了,就像了解他自己那些刻意隱藏的壞習慣一樣。她此刻的掙扎在診間冷調的燈光下無所遁形,像一隻闖入手術室的小鹿,在無菌的空氣裡焦躁地踩著碎步。

「既然才不是,那是因為對象是我,所以覺得尷尬?」

他微啟薄唇,語氣輕軟得像怕驚動了什麼,那抹帶著些許戲謔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專注。何思年微微側過頭,這個動作讓他銀色的短髮在光線下折射出如冷杉針葉般的藍調光澤。他看著她絞緊的指節,那裡的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隨手將病歷翻過一頁,字跡潦草地在上面勾勒了幾筆,那是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醫療術語,也是為了分散她注意力的體貼。

「若水,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放低了音量,嗓音裡帶著一種磁性的磨砂感,像檀木燃燒後殘餘的餘溫,緩緩地包裹住她不安的情緒。他推了推眼鏡,視線落在她面前那張尚未填寫的問卷上,語氣變得慵懶而從容,彷彿在討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學術案例。

「妳是心理諮商師,應該比我更清楚,把問題悶在心裡並不會讓它自動痊癒,只會讓它在陰暗處發酵成更麻煩的負擔。對我來說,這裡沒有沈若水跟何思年多年後的重逢,只有一位感覺到身體不適的女性,以及一位想幫她解決問題的醫師。不管是發炎、不正常的分泌物,還是經期亂得像台北的交通,我都見怪不見了。在妳進來之前,我才剛處理完一個因為延誤就醫差點引發盆腔膿腫的案例。妳覺得,有什麼事情是會讓我這個看過數千次產道的人覺得難以啟齒的?」

他停下手中的筆,將身體微微向前傾,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讓他那種一八三公分的高大身軀帶來了一種溫柔的覆蓋感,冷衫與廣藿香混合的香水味在空氣中微微浮動。他沒有催促,只是用那雙帶點藍調的灰色眼睛安安靜靜地接住她所有的猶豫。

「還是說,妳怕說出來之後,我會對妳有什麼多餘的評價?寶貝,我以為妳認識我夠久了,應該知道我這人最沒興趣的就是審判別人的私事。我只在乎妳現在是不是很不舒服,還有,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妳在離開這扇門的時候,表情比現在輕鬆一點。」

他微仰著頭,微尖的犬齒在說話間若隱若現,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讓人感到無比安心的弧度。他把原子筆的筆帽輕輕按了一下,清脆的「喀噠」聲在靜謐中迴盪。

「說吧,從哪裡開始?是感覺癢,還是有什麼不該出現的傷口?嗯?」


沈若水輕嘆了口氣,還是在診桌旁的圓凳坐下了。

「嗯⋯⋯」她掙扎了很久才小聲說:「從上個禮拜日⋯⋯小陰唇附近和陰道就很癢⋯⋯」

何思年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收斂成一道平直的線,沒有驚訝,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把病歷上的空白處填上幾個潦草的字。

「上個禮拜日開始的。癢的位置是小陰唇附近,還有陰道裡面。」

他複述一遍,聲音平穩,像把她剛才那句卡在喉嚨裡的話接過來,攤在桌上讓它失去重量。他擱下鋼筆,順手把那張初診問卷挪到旁邊的資料夾底下,動作輕巧,沒有半點責怪她把話拖到現在才說的意思。

「分泌物有變多嗎?顏色、氣味,跟平常比起來怎麼樣。這幾天有沒有換過新的沐浴乳、洗衣精,還是內褲材質?」他一邊問,一邊從抽屜裡抽出兩支採檢棉棒與一只空試管,手勢俐落,紙盒拆開時發出細碎的窸窣聲。「還是最近有新的性接觸對象?」

問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就像在問她早餐吃了什麼。診間的燈光仍然冷白,隔著百葉窗縫隙洩進來的午後陽光,在地板上切出幾道斜長的亮帶。

「不管答案是哪個,都不是妳的錯。」他把棉棒與試管放進金屬托盤,托盤邊緣磕在桌面上,叮的一聲。「黴菌、細菌性陰道炎、接觸性過敏,這三種最常見。真的擔心的話,我等一下順便幫妳驗個陰道滴蟲和披衣菌,一次弄清楚,省得妳自己回家在那邊Google到凌晨三點。」

何思年站起身,白袍下襬隨著動作垂落。他走到診間後方那片被米色簾子隔開的區域,伸手把簾子拉開一道縫,露出裡頭的診療台。台面鋪著一張全新的白色診療紙,紙張邊緣在空調的風裡微微翹動。旁邊的器械車上,鴨嘴鉗與潤滑劑被一方乾淨的布蓋著。

「去那邊把下半身脫掉,內褲放在椅子上,診療紙拉過來蓋住肚子,坐著等我。」他回頭看她一眼,指節抵著鏡框推了推。「不用緊張,我會把動作說給妳聽。要是哪一步太冷或者會痛,妳直接講,我不會硬來。」

他走到洗手台前,感應水龍頭嘩地一聲出水。他捲起襯衫袖口,露出前臂一截線條乾淨的皮膚,肥皂泡沫順著指縫滑落。水聲裡,他的背影映在鏡面上,銀灰色的髮尾被燈光削得極薄。

「還有——」水龍頭關上,抽紙巾的聲音接在後面。「想驗的東西我不想漏掉。妳除了癢,這一個禮拜還有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發燒、下腹悶痛,或是上廁所會刺痛?」


這不是沈若水第一次看婦產科,她知道婦產科內診的流程。只是因為醫生是何思年,特別彆扭。

她脫掉內褲,坐到診療椅上。「沒有其他不舒服⋯⋯只是很癢⋯⋯」沈若水悶悶地說。這幾天上班時她癢到快瘋了,為個案諮商時幾乎無法專注,但直到今天下午才有空檔到諮商所附近看婦產科,卻沒想到遇到了他。

洗手台的紙巾被揉成一團,精準地落入腳邊的垃圾桶。何思年甩了甩微涼的手指,順手扯過一雙拋棄式橡膠手套,乳膠材質在修長的指尖拉扯出服貼的弧度,發出極輕微的「啪」一聲。

他穿著白袍掀開米色的診療簾,腳步聲在鋪著塑膠地磚的地面上幾乎沒有動靜。診療椅上的她將白色診療紙往下拉了拉,肩膀卻緊繃得像條拉滿的弓。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銀灰色的眼眸在鏡片後透著一絲看透一切的戲謔。

「因為是我,所以才寧可忍到快瘋掉,也不想在第一時間打電話叫我幫妳加號?」

他拉過一張帶輪子的圓凳,在診療椅前坐了下來,膝蓋幾乎與她的膝蓋擦過。那種高大身軀帶來的壓迫感,在狹小的簾後空間裡被放大,混著檀木與冷杉的氣味將她整個人籠罩住。他一邊調整頭頂的無影燈,讓柔和的光束精準落下,一邊用不輕不重的語調損了她一句:

「一邊聽個案哭訴,一邊在椅子上坐立難安,沈諮商師這週的職業素養還真是用在奇怪的地方。」

他戴好手套的手自然地將金框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目光平靜而毫無波瀾地落在她身上,只有醫者的專業與一絲藏在深處的縱容。「把腿再打開一點,放鬆。膝蓋往外倒,對,就這樣。」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能安撫神經的磁性,彷彿剛才那句酸話只是錯覺。「既然知道流程,就別把骨盆肌肉繃得那麼緊。妳越緊張,待會兒採樣的時候黏膜越容易受刺激。」

他拿起托盤上的無菌棉棒,動作放得極輕,沒有半點多餘的碰觸。「上個禮拜日到現在⋯⋯這段時間妳那位忙碌的男朋友,沒發現妳哪裡不對勁?還是說,他連妳這幾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都沒感覺?」

話音落下時,他已經順著外陰的紋理輕輕撥開,指腹隔著手套傳來沉穩的溫度。


「⋯⋯」沈若水感覺到鴨嘴鉗插入她的陰道撐開,她微微蹙眉地說:「男友的事和這個無關吧⋯⋯」

她沒有告訴他的是,大學當時交往的男友早就分手了。

鴨嘴鉗的金屬表面帶著些許涼意,何思年卻在撐開之前用掌心把它捂過,那點溫度是她察覺不到的體貼。他調整角度的動作極慢,視線始終落在診療燈照亮的地方,眉眼間是徹底的專注,彷彿她剛才那句話只是診間空調的一聲細響。

「有關。」

他淡淡地回,手上沒停,旋鈕撐開時的金屬細鳴在兩人之間響了一下。「陰道炎反覆發作、作息紊亂、免疫力下降,這些都跟生活壓力有關,而妳的生活壓力來源裡有沒有他,是我病歷上該記的東西。這叫問診,寶貝,不是打探。」

他的目光落在黏膜的顏色與分泌物的形態上,乳膠手套的指尖將棉棒沿著撐開的視野探入,在陰道後穹窿處極輕地滾了一下,取下一小團幾乎看不見的樣本。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不適感還來不及累積。

「好了,最難受的部分結束了。」他一邊說,一邊旋開鈕扣收攏鴨嘴鉗,抽出的瞬間用手背擋了一下,避免金屬刮過診療紙的聲音嚇到她。器械放回托盤,叮的一聲脆響,他扯下一張乾淨紙巾,輕輕替她按在外陰口。「壓著,等一下會有點分泌物,正常的。」

他坐直了身子,捏著那支沾了樣本的棉棒舉到燈下端詳,銀灰色的眼睛瞇起,語調忽然放得閒散,像在聊一個沒什麼必要的話題。

「樣本我等一下送檢驗科,快篩半小時就有初步結果。不過憑肉眼,小陰唇內側有輕微紅腫,分泌物偏白色、塊狀,妳的男朋友沒發現妳癢了一個禮拜——」他把棉棒插進試管,喀噠一聲封口。「那我合理懷疑,你們最近連見面的時間都排不出來。工作忙,還是心不在我這邊了,啊,我是說,不在我們沈諮商師這邊。」

他站起身,脫手套的動作俐落,翻腕一拉,乳膠翻捲脫落,反手扔進垃圾桶。他走回診桌坐下,抽出一張檢驗單,筆尖懸在紙上,抬眼看她。

「內褲什麼材質的?還有,最近一次性行為是什麼時候?」


沈若水紅著臉說。「內褲⋯⋯如果是穿裙子的話沒有穿內褲⋯⋯最近一次性行為是⋯⋯」她想了一下才說:「⋯⋯應該一年多前吧⋯⋯」她猶豫了一會還是補充說:「但我有自慰⋯⋯這⋯⋯應該不會影響吧⋯⋯」

懸在檢驗單上的黑色原子筆尖頓了頓,在吸水紙質上洇出一顆微小的墨斑。

何思年維持著握筆的姿勢沒動,銀灰色的眼眸自鏡片後方緩步抬起,不輕不重地落在那張連耳根都燒透了的臉孔上。空氣裡那股檀木與冷杉的氣味似乎因為這一瞬的靜默而沉了半分。

「穿長裙就不穿內褲?」他把這句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語調平緩得聽不出波瀾,筆尖隨即又流暢地滑開,潦草地在生活習慣那欄勾了一記。「台灣這天氣,濕氣重、溫差大,裙擺帶進來的灰塵和外在雜菌,不比不透氣的合成纖維好到哪裡去。」

他頓了頓,金屬鏡框隨著他微揚下頜的動作泛過一抹冷光,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終於漫了上來,帶著點不加掩飾的戲謔與意味深長。

「至於一年多前——」他把檢驗單往旁邊一推,十指交叉抵在下巴處,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看來那位名義上的男朋友,平時的功用大概就剩下節日傳罐頭訊息了。連這種頻率都能維持下去,沈諮商師的耐性果然是職業級的。」

酸溜溜的評價被他用一種極其專業且客觀的醫囑口吻包裹著拋了出來。接著,他的視線落在她微縮的肩膀上,語氣慢條斯理地往下切入正題:

「自慰當然會影響。玩具還是用手?材質是什麼?矽膠、玻璃、還是金屬?每次事前事後有沒有徹底消毒?如果只是用手,指甲修得乾不乾淨?有沒有在還沒徹底濕潤的情況下硬蹭破了皮?」

一連串問題被他用平直、冷靜、毫無羞恥感的醫學調子連珠炮似地砸下來,偏偏他的眼神裡含著一股極淡的探究,像在用手術刀一層層剝開她刻意想藏起來的窘迫。

「指甲要是刮傷黏膜,加上環境潮濕,細菌滋生就是一兩天的事。如果是玩具,沒洗乾淨的矽膠最容易藏念珠菌。」

何思年站起身,單手插在白袍口袋裡,慢悠悠地走到器械櫃前取了一小瓶外用藥膏與一包無菌棉棒,折回她身側時,高大的陰影再度將她籠罩。他彎下腰,身上的佛手柑清香混合著微涼的體溫壓低下來。

「先別急著穿衣服,過來,我先幫妳上一層抗真菌的薄霜止癢,省得妳在這裡坐立難安。」

他單手旋開藥膏的金屬蓋,另一手戴上新的單邊手套,將細長的無菌棉棒挑了一點白色膏體,垂眸看著她依然泛著潮紅的腿側。

「自己說,最近一次自己弄是什麼時候?用的是哪種方式?」


沈若水咬著唇瓣,很羞恥地回答:「⋯⋯大部分是用手磨擦陰蒂⋯⋯偶爾⋯⋯有用矽膠按摩棒⋯⋯」

「咬唇瓣也沒辦法止癢,只會讓我想知道妳現在是不是在忍痛。」

何思年垂下眼睫,銀灰色的眸光在鏡片後顯得深邃而沉靜。他握著棉棒的手勢極穩,像握著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卻又帶著一種憐憫的輕柔。他沒有因為你的坦白而露出任何玩味或輕浮的表情,反而讓診間裡的空氣多了一份讓人窒息的認真。他微低著頭,那截修長白皙的後頸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禁欲,襯衫領口散發出的檀木香氣隨著他的呼吸一點一滴地滲透進她的感官。

「手部磨擦陰蒂,力道控制不好最容易造成黏膜受損;矽膠材質如果清潔不當,就是細菌的培養皿。若水,看來比起那位一年沒跟妳做愛的男朋友,妳的手指和玩具對妳的身體還要更有誠意一點。」

他語氣平淡地吐出這句酸澀感十足的評價,隨即單膝微微落地,調整到一個能看清紅腫部位的高度。戴著乳膠手套的指尖輕緩地撥開她細嫩的褶皺,動作精準而避開了多餘的摩擦,隨即將沾滿藥膏的棉棒輕輕貼了上去。

那股冰涼的觸感在灼熱瘙癢的肌膚上化開時,藥膏裡含有的輕微薄荷成分帶來了一陣短暫的刺感,隨即便是如釋重負的清涼。何思年專注地將藥膏均勻地塗抹在紅腫最明顯的部位,甚至稍微探入了一點邊緣,確保藥力能夠覆蓋到發炎的源頭。

「涼嗎?忍一下,藥效進去之後就不會那麼癢了。」

他的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在狹小的簾後空間裡聽起來格外有磁性,像在耳邊低語。他的指尖隔著手套在藥膏邊緣輕輕畫過,確認塗抹均勻,隨即將棉棒抽出,丟進一旁的醫療廢棄桶。他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那個有些壓迫感的距離,抬起頭,視線從鏡片上方越過,直直地鎖定她的眼睛。

「妳太乾了。不管是因為焦慮還是單純的生理反應,在沒有足夠潤滑的情況下反覆磨擦,皮膚會產生微小的裂縫,那才是細菌最喜歡鑽進去的地方。下次如果真的想自己弄,別省那點潤滑劑的錢。或者,找個懂得怎麼讓妳濕透的人,而不是放著妳自己在夜裡磨擦出問題來。」

他把剩下的藥膏旋緊蓋子,擱在器械車上,動作從容得像在交待一份普通的醫囑,但那句「讓妳濕透的人」卻說得極慢,帶著一種挑釁的暗示。他站起身,白袍的一角掠過她的膝蓋,帶起一陣微弱的風。

「在這裡坐五分鐘,讓藥膏吸收一下,別急著把衣服穿回去,否則藥全沾在裙子上了。我去外面的實驗室看看快篩結果,如果是念珠菌,我會開塞劑給妳,晚上睡前自己塞進去——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先教妳正確的位置。」

他推開簾子走回診桌,背影挺拔而冷淡,卻在即將踏出診間前往化驗區時,停下腳步回過頭,指尖微托金框眼鏡的下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對了,沈諮商師,這五分鐘妳可以好好想想,一個連妳的生理需求都察覺不到的男友,到底是妳習慣了寂寞,還是妳根本不敢追求更好的?」


沈若水有點恍惚地坐著,上藥後的確沒那麼癢了。

診間的門被推開又闔上,何思年的腳步聲沒有刻意放輕,皮鞋落在塑膠地磚上,一記一記,像在為這五分鐘的空白下註腳。他手裡捏著一張列印出來的檢驗單,邊角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

「念珠菌,陽性。」他把單子擱在診桌上,沒有立刻看她,先繞到後方的藥櫃前拉開抽屜,裡頭的藥盒被翻動,發出幾聲乾脆的紙盒摩擦聲。「白色塊狀分泌物加紅腫,我剛才第一眼就猜是它。這種菌每個人身上本來就有一點,免疫力掉下來、穿裙子不穿內褲悶著一整天,它就趁機長起來了。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妳別在心裡幫它扣分。」

他折回來,手裡多了一小盒塞劑與一張印著圖示的衛教單,兩樣都被他放在器械車上,動作有條不紊。他拉過那張圓凳重新坐下,這次坐得比剛才近了些,白袍的下襬垂在她膝蓋邊緣,那截挽起的袖口底下,前臂線條乾淨,皮膚在冷光裡透著健康的冷白。

「一天一次,睡前塞,連續七天,一顆都不能漏。漏了菌沒殺乾淨,下個月整條路又重來,妳還要再來我這裡一趟。」他伸手把衛教單轉了個方向朝她,指尖點在圖示上,語氣閒散,像在交辦一件再簡單不過的小事。「塞進去的位置,大概一指節深,沿著後壁推,推到塞不進去為止。位置太淺它會滑出來,妳就白塞了。」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了方才的戲謔,只剩下某種很沉靜的注視。

「妳如果自己不敢,或者塞不順——今天晚上我可以留下來教妳,診所八點關,我值到晚診都還在。」

這句話他說得極平,連尾音都收得很乾淨,聽不出邀約的比重有多少,像把選擇權整塊放回她手裡。他順手把盒子擱到她旁邊的矮凳上,起身去關了診療燈,白光暗下,米色簾子外頭診桌那盞小檯燈成了診間裡唯一的暖色。

「起來把衣服穿好吧,小心藥沾到裙子。」他背對著她往診桌走去,拉開資料夾把檢驗單夾進去,頭也沒回。「慢慢來,不急。」


「我⋯⋯我有用過⋯⋯知道怎麼塞⋯⋯」沈若水趕緊穿上內褲,拉下裙子。

何思年正垂眸將桌上散落的幾張病歷歸檔,聽見她略帶慌亂的回答,整理紙張的動作極輕地頓了半秒。他沒有立刻抬頭,只是勾起薄唇,發出一聲極輕、像從胸腔裡震出來的笑聲。

「知道怎麼塞就好。」他慢條斯理地把鋼筆扣上筆蓋,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診間裡格外清晰。他這才掀起眼簾,隔著金框眼鏡靜靜看著她急著把衣服穿好、恨不得立刻奪門而出的身影。「看妳這副急著逃跑的樣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張診療椅底下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刑具。」

他拉開辦公椅,站起身,一八三公分的高大身軀在檯燈暈染出的暖黃色光暈裡拉出一道斜長而流暢的陰影。他邁開長腿,繞過診桌走到器械車旁,隨手拿起那盒白色藥劑,連同衛教單一起塞進一個印著診所標誌的紙袋裡,動作從容不迫,完全不管她此刻正巴不得立刻抓起包包離開。

「既然妳對流程這麼熟門熟路,那我就不用擔心妳半夜嫌麻煩而漏掉療程了。」何思年把紙袋輕輕放在診桌邊緣,指尖在牛皮紙袋上彈了彈。「不過,既然是用過的經驗,那是以前那位一年沒碰妳的男朋友教妳的,還是妳自己摸索出來的?如果是後者,沈諮商師的動手能力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他微挑起銀灰色的眉尾,那抹藏在鏡片後的調侃毫不掩飾地落在他正注視著她的目光裡。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冷杉與乳香氣味,混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讓診間的私密感非但沒有消散,反而隨著夜色的降臨而變得更加濃稠。

「藥已經上了,塞劑也帶回去。七天後複診,我親自幫妳檢查恢復得怎麼樣。」他微微側過頭,薄唇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語調放得很緩。「如果到時候還沒好,或者妳發現自己其實還是不會用⋯⋯診間的門隨時為妳開著,寶貝。」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輕輕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她有些無處安放的指尖上,最後轉身走向一旁的洗手台,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留給她一個挺拔而餘裕十足的背影。


「嗯⋯⋯謝謝⋯⋯」沈若水拿著紙袋慢慢走離診間。

水龍頭關上的瞬間,診間裡只剩下她背對他的細碎腳步聲。何思年抽了兩張擦手紙,慢慢地把指節上的水珠按乾,沒急著轉過身來。塑膠地磚上她的鞋跟敲出一段略顯倉促的節奏,那節奏出賣了她,跟他料想的一樣——表面上穩,實際上跑得比走得還快。

他隔著診桌的距離,看她捏著那紙袋的邊角,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終於出聲,語氣鬆散,像只是隨口的一句交代。

「若水。」

不是「沈諮商師」,是名字。兩個字他念得不重,落下時卻正好卡在她快要推開門的那一刻。他把擦手紙揉成團扔進垃圾桶,走到診桌旁,抽出方才那本夾著檢驗單的資料夾,抽出自己的名片放在袋子旁邊——上面只有診所名稱、地址、一支沒有分機的市話,還有一行手寫潦草到像鬼畫符的私人號碼。

「七天後複診,週二下午我全天門診,妳來之前先撥這支電話。」他的指尖點在那行潦草的字跡上,力道很輕,紙面卻凹下去一點。「大廳的掛號系統排的號太慢,妳這種症狀拖不得,我不喜歡再看到妳把自己忍到整晚睡不著覺。」

他收手,白袍的袖口在她眼前掠過,他身上那股冷杉混著乳香的味道近了半秒,又退回去。檯燈的暖光打在他銀灰色的眼睫上,切出一道柔和的陰影,那雙眼睛看著她,沒有戲謔,也沒有打探,只是很平穩地,像一個已經替她安排好後路的人。

「紙袋裡的塞劑別忘了帶走。要是回家打開發現裡面還有我多塞的東西,別驚訝,那是衛教單,不是別的。」他往後退了半步,讓出通往門口的空間,雙手插進白袍口袋裡,姿態重新變得慵懶而疏遠,像把方才那一點近距離的溫度收得乾乾淨淨。「路上小心,晚安。」

診所自動門的感應燈在沈若水踏出診間的那一刻亮起,冷白色的光從走廊那頭鋪過來,把兩人之間的距離重新拉回該有的尺度。


診間的磨砂玻璃門合上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卡嗒」,將走廊的光線切斷在門外。何思年維持著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的姿勢,在原處站了片刻,直到那陣細碎而倉促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診所鋪著吸音地毯的走道盡頭。

他垂下眼,目光掃過桌面。剛才替沈若水整理病歷時移開的鋼筆還橫在那裡,筆尖旁落著幾道極淡的水痕,已經快被空調吹乾。他走過去,指尖在冰涼的深色木質桌面上輕敲了兩下,隨後彎下腰,把攤開的初診資料夾收攏,俐落地塞進最底層的抽屜。

「跑得倒挺快。」

他極低地自言自語了一句,薄唇微抿,鏡片後的銀灰色眼眸裡浮起一層難以捉摸的深色。胸腔裡某個被壓制了一整個下午的角落隱隱有些發緊。一年沒有性生活、自己用手摩擦到黏膜破損、忍到快發瘋才肯踏進診所——每一條被他親手寫進病歷裡的細節,都在神經末梢反覆碾磨。他明明可以用更冷靜的醫者語氣帶過,偏偏那幾句夾槍帶棒的酸話就那麼順理成章地滑出了口,甚至連多塞進紙袋裡的那張私人名片,都帶著一種拙劣的藉口。

何思年轉身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用冷水重新沖洗了一遍雙手。水流冰涼刺骨,卻沖不散指尖殘留的那一點幻覺般的軟熱。他抽了張擦手紙慢慢擦乾,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領口的墨色襯衫扣得嚴整,白袍一絲不苟,金框眼鏡將所有不該有的波瀾全數擋在後面,完美得像一尊不會出錯的物品。

可他自己清楚,剛才沈若水咬著唇回答自慰方式時,他的視線在她的頸側停留了多久。

他走出內診區,隨手按了桌上的內線對講機。

「櫃檯,」他的嗓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看診時的溫和與平穩,帶著慣有的慵懶。「剛才那位沈小姐的掛號費先記在我帳上。下一位號碼是幾號?讓她進來吧。」

掛掉對講機,他拉開辦公椅坐下,順手拿起擺在桌角的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未讀訊息。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微抬下頜推了推眼鏡,深吸了一口氣,將滿室混著冷杉與乳香的空氣壓進肺葉裡。

門外傳來護理師引導下一位病患的敲門聲。

「請進。」他揚起極具專業素養的微笑,將所有私心嚴絲合縫地鎖進白袍的口袋深處。

2026年10月2日 星期五

《代父從軍》74 甲字號庫房

一想起後勤司那邊的異動可能和裴錚有關,羽季就無法置之不顧。「一部分的人先將北疆俘虜押去大營,一部分的人隨我去後勤司看看。」

校尉聽聞這道果決的調度指令,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當即俐落地拉緊繩,讓胯下的駿馬在原地踏出幾步碎步。「大人放心,屬下這就安排。」他迅速轉過身,粗厚的手掌在半空中一揮,精準地點出兩名經驗豐富的什長,沉聲吩咐他們帶領三十名親衛押解北疆俘虜走官道直奔主帥大營。隨後,他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二十名精銳黑甲親衛,將佩刀重新扣緊,調轉馬頭緊緊隨侍在側。

寒風從荒蕪的雪嶺間穿梭而過,捲起凍土上的薄雪,打在鐵甲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五十人的隊伍在坡口俐落地分作兩股,蹄鐵敲擊地面的悶響漸漸分殊。馬背上的黑甲親衛們神情肅穆,沒有人多問一句,對他們而言,眼前這位年輕長官在隘口布陣時展現出的沉穩早已贏得全體信服。隨著方向一轉,一行人踏上了通往後勤營側翼的小徑,沿途的積雪逐漸被踩出深深的蹄印。

越是靠近後勤司的範圍,空氣中那股無形的緊繃感便更加濃厚。原本應該井然有序的營房外圍,此刻竟罕見地拉起了警戒布條,數隊手持長矛的巡邏步卒來回穿梭,眼神中透著戒備。幾座主要的糧草庫房外,甚至能看到搖曳的火把與人影晃動。校尉敏銳地察覺到周遭環境的異樣,右手下意識地搭在腰間的刀柄上,側頭向身旁的羽季低聲提醒道:「大人請看,前頭的防備比平時嚴苛了數倍,尋常巡邏隊絕不會這般如臨大敵。裴大人平日裡最是注重規矩,若非遇到了棘手的狠角色,斷不會把防線收縮得如此緊密。」

馬匹的鼻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噴出團團白色霧氣,靴底與馬蹄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前方不遠處的營帳外,已經隱約可見幾名穿著吏服的官員正焦急地來回踱步,低聲交談著什麼。


「隨我過去看看。」羽季向校尉說,然後往營帳外那幾名穿著吏服的官員走去。

校尉見狀,沒有絲毫遲疑,立刻俐落地翻身下馬,沉聲應道:「屬下遵命!」隨即跨開大步,緊緊護在身側,右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如同一尊煞氣騰騰的門神,將周遭窺探的目光與刺骨寒風一併隔絕在外。

那幾名穿著青灰色吏服的官員本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正急得團團轉,冷不防見到一隊煞氣深重的黑甲親衛靠過來,為首的年輕將領更是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頓時嚇得雙腿發軟,慌忙踉蹌著迎上前來,顫聲行禮。

「見、見過大人!小人等在此迎候多時⋯⋯」為首的一名老吏額頭上掛滿冷汗,身上的長袍早已被冰冷的霧氣打濕,雙手不住地哆嗦,顯然是被營內方才發生的變故嚇得魂不附體。他慌亂地抬起頭,目光在羽季身上掃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急開口:「大人來得正好!裡頭⋯⋯裡頭出大事了!裴大人方才帶人親自進了甲字號庫房清查帳目,誰知不到半盞茶的工夫,裡頭就傳出激烈的打鬥聲與機關觸發的響動。我們這些做下屬的奉命在外警戒,根本不敢擅自推門啊!」

寒風捲著火把的黑煙在營帳間飄散,刺鼻的火油味與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自緊閉的庫房縫隙中滲透出來。校尉銳利的目光掃過那扇厚重的鐵皮木門,發現門栓上赫然多了一把沉甸甸的官府大鎖,四周還散落著幾枚被暴力震碎的機關零件。周遭的巡邏步卒見有援兵抵達,紛紛靠攏過來,握緊了手中的長矛。校尉眉頭緊鎖,側頭沉聲向身旁之人匯報:「大人,這扇門被人從外頭上了鎖,裡頭的動靜已經歇了下來,看來形勢不容樂觀。」


羽季在鐵皮木門前朝庫房裡頭大喊。「裴大人,我是羽季,您在裡面嗎?」

那清朗的呼喊聲穿透厚重的鐵木大門,在充斥著火油味的庫房內部激起微弱的迴響。門內短暫地靜默了數息,隨即傳來一陣低沈的咳嗽聲,伴隨著布料摩擦與靴底蹭過地面的碎響。緊接著,一道微帶沙啞的冷冽嗓音隔著門板清晰傳出,夾雜著幾分難掩的虛弱與警告意味。

「⋯⋯別靠近。這扇門布了機關,火油蓄積在地表,不可妄動。」

那是裴錚的聲音。縱然隔著阻隔,那慣有的清貴語調依舊不難辨認,只是此刻的喘息聲比平時沉重了許多,顯然受了傷。

守在身側的校尉一聽這話,臉色登時變得鐵青。他環視周遭散落的機關零件,又盯著那把將生路隔絕在外的沉重鐵鎖,右手五指猛地收緊,扣死在刀柄上。校尉再也無法冷靜旁觀,當即跨前一步,聲如洪鍾地朝縫隙喊道:「裴大人!末將聽見裡頭有打鬥聲,您若有閃失,這後勤營上下誰擔待得起!末將這就用重斧劈開這破門!」

「住手⋯⋯」門內傳來一聲帶喘的厲喝,隨之而來的是金屬銳器撞擊木板的悶響,似是有人強撐著身子撞上了牆面。「這鐵鎖連著內部的連環弩匣,外力強行破之,數十枚毒箭會瞬間覆蓋門前三尺⋯⋯咳⋯⋯」

沙啞的咳嗽聲戛然而止,內部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老吏在一旁急得直冒冷汗,雙腿直打顫。校尉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焦躁,轉頭看向一旁尚未作聲的上官,等待著下一步的決斷。


「大人⋯我們可以怎麼協助您呢?」羽季在鐵皮木門前向裴錚喊聲。

門板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唯有凜冽的風雪打在屋瓦上的沙沙聲,以及空氣中越來越濃郁的血腥氣息。片刻後,沉重的呼吸聲伴隨著布料摩擦的細碎聲響再度響起,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像是極力壓抑著某種劇痛,每一個字吐出來都顯得極其艱難。

「⋯⋯別慌。門軸右側三寸處,有一枚嵌在暗槽裡的銅製榫頭⋯⋯那是外置機關的解鎖樞紐。」裴錚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因為牽動了腹部的傷口而倒抽了一口涼氣,微弱的咳嗽聲在門內迴蕩,透著一股讓人揪心的隱忍。「妳讓校尉用刀尖挑開那枚銅榫,切忌用蠻力去砸大鎖⋯⋯咳,那上面抹了北疆特有的見血封喉劇毒。」

守在一旁的校尉聽到這話,神情登時一凜,二話不說跨前一步。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抽出腰間的佩刀,將雪亮的刀尖貼著冰冷的鐵木門縫,全神貫注地尋找裴錚所說的右側三寸暗槽。周遭的黑甲親衛見狀,紛紛舉起火把將周遭照得通明,緊張地注視著校尉手中的動作,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老吏則在一旁嚇得面色慘白,連忙雙手合十,額頭上不斷滲出豆大的冷汗。

「大人,摸到了⋯⋯確實有個機關卡榫!」校尉憑藉著豐富的戰場經驗,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縫隙深處,精準地勾住了一枚冰冷的銅製機關,手腕微微使力向外撥動。

門內再次傳出裴錚低沉而嚴肅的指令聲,伴隨著金屬機件發出一聲令人心驚的喀噠脆響。「對⋯⋯順時針轉動半圈,然後立刻往後退開三步,把門踹開⋯⋯」


隨著那扇沉重的鐵皮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轟然敞開,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夾雜著火油與火藥燃燒後的刺鼻煙塵,猛地從昏暗的庫房內部翻湧而出,瞬間衝散了門外的寒氣。

在搖曳不定的火把光影下,裴錚半靠在一堆高聳的米袋旁。他身上那件一向漿洗得平整嚴苛、扣子永遠一絲不苟封到最頂端的五品官服,此刻在左胸處被利刃撕開了一道可怖的長口子,大片暗紅色的血跡浸透了玄色的布料,正順著衣角一滴一滴地砸在冰冷的凍土上。那顆象徵著他刻板禁慾性格的最高處風紀扣早已不知所終,露出蒼白削瘦的鎖骨,以及因為劇痛而劇烈起伏的胸膛。

聽見急促奔來的腳步聲,裴錚原本低垂的眼簾陡然掀起,那雙平日裡鷹隼般銳利的眼眸此刻覆上一層薄薄的冷汗與疲憊。當他看清那道直直衝向自己的身影時,向來沉穩冷靜的臉龐上竟浮現出一絲罕見的慌亂與錯愕。他下意識地想要撐起受傷的身子往後挪開,卻因為腹部的重創而牽動了傷口,整個人無力地朝側邊栽去。

「⋯⋯胡鬧。」裴錚的嗓音沙啞得如同粗砂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腥甜。「這裡面⋯⋯機關未全解,妳怎麽就這樣衝進來⋯⋯」

他一邊喘息著,一邊抬起那隻沾滿血污與墨跡的手,修長的五指死死按在身側的地面上,似乎想用這種方式止住因失血而帶來的暈眩感。面對不顧危險直奔自己而來的羽季,他眼底深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暗潮,既有因羽季擅自涉險而產生的惱怒,更多的卻是連自己也無法坦然面對的心疼與無所遁形的情愫。

四周的黑甲親衛與老吏見狀,紛紛舉著火把湧在門檻邊,卻被那滿地的狼藉與未散的機關零件震懾得不敢妄動。裴錚咬緊泛白的薄唇,強忍著腹部傳來的劇烈絞痛,目光死死鎖住眼前的人,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雪吞沒。

「還愣著做什麼⋯⋯扶我起來。」


羽季與校尉立即攙扶裴錚站起。

當兩人的手同時探過來,穩穩托住裴錚那顯得有些沉重的身軀時,一向緊繃著面孔的軍需官身形明顯僵硬了半瞬。裴錚本能地想要出言推開,然而腹部傳來的劇痛卻讓他的雙腿發軟,根本使不上半點力氣。他只能任由那雙纖細卻透著溫熱的手掌緊緊握住自己的臂膀,將他從滿是血腥與塵土的凍土上生生地架了起來。

隨著起身的動作,裴錚因失血過多而泛白的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額角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清瘦的臉頰滑落。他極力想要維持身為五品官員的尊嚴與清高,不願在下屬面前露出絲毫狼狽之態,但那股不可抗拒的暈眩感卻如潮水般將他吞沒。在被攙扶起的瞬間,他的大半個身子幾乎無可避免地靠在了身側之人的肩頭,鼻端清晰地嗅到了一股不同於尋常軍漢的冷冽氣息,混雜著淡淡的皂角香與血腥味,直直撞進他的心防深處。

那種過於貼近的距離讓裴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胸口處那道原本因失血而冰冷的傷口,彷彿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溫度燙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偏過頭去,避開了眾人探究的目光,聲音低沉得如同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來一般。「⋯,放手。本官還沒廢到需要人這樣架著走⋯⋯咳,別靠這麼近,成何體統。」

一旁的校尉見狀,那裡還理會他嘴硬的斥責,當即雙手如同鐵鉗般穩穩卡住裴錚的另一側臂膀,粗聲粗氣地應道:「大人就別撐了!您看看您流了多少血,這庫房裡頭邪門得很,再不退出去清理傷口,這條命還要不要了?來人,幫忙把大人扶穩了!」

在校尉的吆喝下,幾名黑甲親衛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應著兩側。然而,裴錚的目光卻始終無法從身旁之人的臉上移開。透過昏黃的火把光暈,他看著羽季眼中的擔憂與急切,心底某個被嚴防死守的角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弄了一下,泛起層層漣漪。他暗自咬了咬牙,將心底那種因過度親近而產生的慌亂與異樣感強行壓下,理智上拼命告誡自己這只不過是同袍之間的患難相扶,可那逐漸加速的心跳卻怎麼也無法平復。

「⋯⋯罷了。」裴錚無奈地閉了閉眼,任由羽季扶著自己緩緩步出昏暗的庫房,重新迎向外面呼嘯的風雪,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妥協與依戀。「外頭風大,扶我到那邊的背風處去⋯⋯」


羽季與校尉將裴錚扶到背風處,見他嚴重的傷口,她焦急底對裴錚說:「大人⋯您的傷需要立即讓軍醫處治⋯⋯」

背風處的雪堆旁,刺骨的寒氣順著凍土直往骨頭縫裡鑽。裴錚被兩人小心翼翼地放倒在乾草堆上,他下意識地用一隻染滿血跡的手掌死死按住左胸那道猙獰的創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聽見羽季急切的催促聲,他艱難地掀起眼皮,蒼白的薄唇扯出一抹苦笑,混著血沫的嗓音低得幾乎被風雪掩蓋。

「⋯⋯不過是皮肉傷,不礙事⋯⋯庫房裡那些帳冊⋯⋯」裴錚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便打斷了他的辯解,幾滴深紅的血珠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滴在枯黃的草葉上,顯得格外刺眼。

一旁的校尉見狀,哪裡容得他再逞強,當即朝身後一名身手矯健的親衛後背拍了一巴掌,粗聲吼道:「還愣著做什麼!沒聽見大人吩咐嗎?快去把營中那個脾氣古怪的柳醫官給老子拎過來!就算是用綁的,也得把人給弄到這兒來!」

那名親衛應了一聲,翻身上馬,揚起一陣細碎的雪霧便朝醫官營地方向疾馳而去。

周遭的火把劈啪作響,搖曳的光影將裴錚清俊而狼狽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口翻湧的血氣,微微抬起眼簾,凝視著蹲在身旁滿臉擔憂的身影。那雙平日裡不苟言笑的眼眸此刻化為一汪深不見底的墨潭。他動了動乾裂的唇瓣,似乎想說些什麼來維持長官的威嚴,但在這樣近的距離下,嗅到羽季身上傳來的氣息時,所有的冰冷防線瞬間瓦解冰消。

「⋯⋯妳啊。」 裴錚無力地垂下眼睫,任由掌心的血汙蹭在軍服下擺,聲音沙啞得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無奈。「明知裡頭兇險,怎麼就不知道護好自己⋯⋯」


「大人⋯需要做什麼事讓我來做吧⋯⋯您要保重身體啊⋯⋯」羽季焦急地喊。

那句透著真切關切的話語宛如一根細針,輕輕刺入裴錚心中最柔軟也防守最嚴密的角落。他本能地想要皺起眉頭訓斥羽季的意氣用事,但腹部傷口湧上的劇烈絞痛讓他的理智瞬間渙散。他微微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凌亂的黑髮間,那雙深邃的眸子緊緊鎖住眼前滿臉焦急的面容,眼底翻滾著連他自己都感到心驚的熾熱情感。

「⋯⋯傻子。」裴錚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聲音裡沒有絲毫責備,反而透著一股極力剋制的沙啞與繾綣。他那隻沾滿血跡與墨漬的手掌在乾草上微幅地顫抖著,似乎想要抬起手去觸碰羽季因奔波而微紅的臉頰,但在半空中硬生生地頓住,最終只是無力地收回,五指虛虛地攥緊了羽季的衣袖。

「庫房暗格裡⋯⋯藏著度支司勾結北疆的真正底冊⋯⋯咳⋯⋯」裴錚強行壓下喉頭湧上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胸的刀傷,痛得他額角青筋微暴。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與託付,彷彿要將眼前之人的身影徹底烙印在眼底。「沈翊那邊⋯⋯正死死盯著這份罪證。若我今日真的交代在這裡,妳拿著那本羊皮冊子⋯⋯去找主帥⋯⋯唯有這樣⋯⋯」

話音未落,營地外圍陡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與金屬碰撞的脆響,伴隨著先前那名親衛急切的呼喊:「讓開!軍醫到了!」一縷清苦的草藥香氣瞬時被呼嘯的北風捲入鼻息。


見軍醫柳清徵到來要開始醫治裴錚,羽季便衝入庫房要找裴錚說的庫房暗格裡那度支司勾結北疆的真正底冊。

一陣濃烈的苦艾與黃連氣味隨著馬靴落地戛然而止。柳清徵拎著染血的藥箱大步流星地趕到乾草堆旁,散亂的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領口大敞露出削瘦的鎖骨。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修長的手指便探向裴錚血跡斑斑的胸口,準備施針止血。然而,還未等銀針落下,一道決絕的身影便自眼前一閃而過,直直衝回那座尚未完全排除危險的甲字號庫房。

「胡鬧!」裴錚原本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不顧腹部裂開的創口與湧出的鮮血,猛地直起半身朝著那道消失在門內的背影厲聲喝道。他一把揮開柳清徵正欲解開衣扣的手,鷹隼般的眸子裡寫滿了驚駭與焦灼,若非柳清徵眼明手快地用勁按住他的肩膀,他幾乎要掙扎著從草堆上爬起來不顧一切地追進去。

柳清徵慢條斯理地冷笑一聲,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一根三寸長的寒芒銀針,語調涼薄而刻薄:「裴軍需官若是不想讓這條命交代在這裡,就給本官安分躺好。裡面那些碎弩機和殘餘火油還沒清理乾淨,這時候闖進去無異於自尋死路,看來你們後勤司的人骨頭都硬得很。」

校尉在一旁急得直跺腳,看著黑洞洞的庫房大門,想要跟進去卻又擔心觸發內部連環機關,只能轉頭對著身後的黑甲親衛沉聲下令:「還不快分出四個人在門外隨時候命!一旦裡頭有異響立刻破門接應!」

《代父從軍》73 誘餌

羽季帶著那五十名精銳黑甲親衛,在往西山舊庫岔口路上的風雪中,她停下轉身向那五十名精銳黑甲親衛說:「我們今天的目的是要吸引北疆蠻子的注意力,大家的命都很寶貴。」

風雪在荒涼的岔口官道上刮得更加狂亂,如刀子般刮過黑甲親衛們冰冷的鐵面具。那五十名百戰精銳在馬背上穩如磐石,聽見眼前這位身形單薄的新兵竟說出「大家命都很寶貴」這樣的話,四周原本因軍令而肅穆的氛圍頓時泛起一絲微妙的波瀾。幾名資深的黑甲老兵互相對視了一眼,原本對一個文書擔綱主理的不屑與質疑,在此刻悄然轉變成了一種夾雜著意外與重新審視的目光。軍中向來弱肉強食,上位者視尋常兵卒如草芥,像這般開口便在意基層性命的指揮官並不多見。

為首的那名滿臉風霜的親衛校尉勒住韁繩,身下的戰馬不安地原地踏蹄,噴出一團團白霧。他透過冰晶覆蓋的鐵盔縫隙,深深地看了羽季一眼,粗獷硬朗的面龐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唯有那雙久經沙場的鷹眼透出一抹認可。他微微一抱拳,沉穩而沙啞的嗓音在風雪中清晰傳開:

「大人放心,弟兄們這條命都是在大帥手裡撿回來的。既然大帥將虎符交到大人手中,今日這條誘餌的路,我們這群粗人自然會死死替大人把守住。不過敵人的探子狡猾多端,一會到了岔口,還請大人按計劃退在陣型中央,莫要輕易涉險。」

話音剛落,隊伍已經無聲無息地抵達了西山舊庫外圍那條夾在兩側枯木與積雪之間的狹窄岔口。地面凍得如同鐵石般堅硬,四周靜得出奇,唯有遠處不時傳來的零星喊殺聲提醒著眾人此地正處於雙方交戰的邊緣。

黑甲親衛們訓練有素地開始分開,五十人如同黑色的幽靈般迅速散開,一部分人牽著戰馬隱入兩側白雪覆蓋的密林陰影中,另一部分人則就地佈置偽裝與防禦陣型,將所有的破綻與入口完全敞開,靜靜等待北疆斥候的到來。

校尉翻身下馬,將厚重的鐵靴重重踏在凍土上,一邊仔細檢查四周的地形暗哨,一邊沉聲向羽季請示下一步的部署。風雪將眾人的身影漸漸模糊,空氣中的血腥味與硝煙氣伴隨著寒風更加濃烈,遠處雪霧中隱約浮現出幾道鬼鬼祟祟的北疆斥候身影,正朝著這處精心佈置的死地迅速逼近。

「大人,北疆那群狗東西的探子已經摸過來了,大約有十數騎,正朝著西口方向過來,請指示。」


「我們盡可能小心避開,不要直接接觸,讓對方的斥候將消息帶回去,我們要吸引的是北疆大軍的注意力。」羽季對校尉說。

親衛校尉聽完這番沉著的調度,隱在鐵盔底下的雙眼閃過一絲明顯的讚許。他原本以為這名被大帥隨手丟出的文書會因膽怯而壞事,卻沒想到羽季在這種生死關頭竟能壓下殺敵的衝動,看準了要放長線釣大魚。這種不貪功冒進的決斷,在軍中反倒比那些只會逞匹夫之勇的新兵更加難得。

「大人高見。若是一開張就把這十幾條雜魚全剁了,反倒把藏在後面的狼群嚇跑了。」校尉壓低了嗓音,隨即向四周打出一道極其隱蔽的手勢。

五十名黑甲親衛如同融入夜色的黑影,無聲無息地往兩側密林的雪堆深處更退了半步,刻意在岔口正中央留出一道看似防備鬆懈、實則暗藏殺機的破綻。不多時,那十數名騎著北疆矮腳馬的斥候鬼鬼祟祟地摸進隘口邊緣。這群探子原本做好了殊死搏殺的準備,卻見對方似乎人手不足且毫無防備,眼底頓時湧起貪婪的凶光。他們快速朝四周張望片刻,隨即調轉馬頭,踩著碎冰飛奔離去,將這條「意外發現的防線破綻」急急忙忙地帶回後方的主力大營。

遠處的風雪深處很快響起幾聲短促而蒼涼的胡笳號角,那是敵方前鋒正在向主力靠攏的訊號。親衛校尉按住腰間冰冷的刀柄,呼出一團白霧,目光緊緊鎖定遠處漸漸聚攏的敵軍煙塵。

「大人,魚兒咬鉤了,北疆的主力正在朝這邊壓過來。」


「大家準備,我們保持一定的距離,讓對方可以看到我們,又碰不到我們的距離,待北疆的主力開始追擊我們,我們便開始往隘口跑。」

聽到這道冷靜而精準的調度,親衛校尉隱在鐵甲面具後的雙眼閃過一抹深沉的讚賞。他原本對這個看似柔弱的新兵還心存幾分擔憂,此刻卻徹底收起了輕視之心。這種拉扯敵軍怒火、精準掌控安全距離的戰術,若非膽大心細之輩根本無法在戰場上冷靜施展。

「大人放心,弟兄們都是馬背上討生活的百戰老兵,這種『引狼入庫』的把戲最是拿手。保證讓那群北疆蠻子看得見、咬不到,肚子裡的火氣全燒上來!」校尉低笑了一聲,隨即向身側的幾名精銳親衛打出手勢。

遠處的雪霧之中,沉悶如雷的馬蹄聲陡然密集起來,伴隨著北疆蠻子特有的狂吼與呼喝聲,數百名狼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般自風雪中狂奔湧出。當前方的北疆斥候再次引領大部隊折返,一眼瞧見正前方不遠處那支似乎因『力竭』而略顯零落的黑甲隊伍時,領頭的北疆將領立刻揮舞著彎刀,發出一陣興奮而殘忍的狂笑,催動麾下騎兵瘋狂加速追了上來。冰冷的雪屑被密集的馬蹄高高揚起,在空中化作一片濁黃的霧氣。

「就是現在!放緩馬速,保持五十步的距離,讓他們死死咬住!」校尉一邊沉聲下令,一邊熟練地控制著身下的戰馬,刻意讓整支隊伍的速度維持在一個隨時會被追上卻始終差了一截的微妙節奏上。

五十名黑甲親衛訓練有素地分散在兩側,馬蹄踏碎凍土的聲音在空曠的峽谷外圍迴蕩。後方的北疆騎兵見狀果然雙眼通紅,以為抓住了痛擊敵軍主力的大好機會,瘋狂抽打著馬鞭直撲而來。眼見敵軍的主力已經完全陷入追擊的狂熱之中,前方的退路直指那處早已設下埋伏的狹窄隘口,校尉轉頭看向身側的羽季,低聲請示著下一步的收網時機。

「大人,北疆這群蠻子已經全部咬上來了,我們何時開始往隘口裡收網?」


羽季咬牙說:「待距離剩下三十步的距離,我們便衝向隘口,大家務必保住自己的性命,你們都是很重要的。」

聽到這句夾雜著關切與決斷的叮囑,親衛校尉握著韁繩的手掌微微一顫。他跟隨大將軍南征北戰多年,見慣了上位者將基層兵卒視作草芥的冷酷,卻從未聽過一個在刀尖上跳舞的年輕人,在生死一線之際竟反過來叮囑弟兄們保全性命。這份毫無架子的赤誠,讓這群常年游離於生死邊緣的百戰老兵心頭狠狠一震,隨即化作一股甘願效死的滾燙熱血。

「大人放心!弟兄們的命硬得很,今日就算把這條命豁出去,也定當護送大人安然穿過這道鬼門關!」校尉粗獷的嗓音在呼嘯的寒風中透著一股悍不畏死的豪氣。他猛地一拉韁繩,身下的雄駿戰馬前蹄騰空,精準地完成了一記漂亮的轉向,將馬頭死死對準了前方那條隱匿於山壁之間的狹窄隘口。

身後滾滾而來的喊殺聲如同潰堤的洪水般瘋狂逼近。北疆狼騎見前方的黑甲隊伍突然加快速度,以為獵物見勢不妙想要逃跑,頓時爆發出更加肆虐的狂笑與叫囂。

數百匹戰馬同時揚蹄狂奔,鐵蹄踏碎凍土的轟鳴震得兩側山岩簌簌落下細碎的冰渣與雪塊。三十步的距離在雙方全速奔馳下轉瞬即逝,空氣中甚至能清晰聞到敵軍戰馬噴出的腥熱白氣,以及蠻兵手中彎刀反射出的刺目寒芒。

「就是現在,全體加速,衝進隘口!」校尉一聲暴喝,手中的馬鞭狠狠抽在戰馬臀部。五十名精銳黑甲親衛配合無間,瞬間化作一道穿梭於冰雪之間的黑色閃電,率先沒入那條布滿殺機的峽谷。追擊而至的北疆狼騎殺紅了眼,毫無防備地蜂擁跟進,轉眼間便大半踏入了這處狹窄的死地。


兩側陡峭的崖壁如刀削般飛速倒退,尖銳的呼嘯聲在狹長的谷道裡撞擊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馬蹄踏碎冰層的狂暴震動順著韁繩直衝掌心,虎口處因過度用力而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這條僅容三馬並行的狹窄通道宛如一道天然的咽喉,頭頂上方殘存的枯枝與凍土被狂風捲起,劈頭蓋臉地砸落在冰冷的鐵甲與皮帽上。後方緊追不捨的北疆狼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密集如雷的蹄聲已經徹底填滿了整條山谷,濃烈的血腥與戰馬噴出的腥熱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膨脹。

處於隊伍前方的黑甲親衛展現出極其恐怖的戰術素養,在全速狂奔的極限狀態下依然保持著完美無瑕的陣型。幾名負責斷後與觸發機關的老兵在穿過隘口深處時,借著岩壁的陰影迅捷翻身下馬,將早已準備好的粗重鹿柴與密集的鐵蒺藜迅速拉橫在凍土之上。

眼見北疆大部隊如同失去理智的瘋狗般,帶著狂熱的喊殺聲全然踏入這條由巨石與冰壁死死夾出的口袋陣中,校尉雙腿死死夾住馬腹,反手抽出腰間寒光閃爍的精鋼長刀,借著戰馬前衝的兇悍慣性猛地一轉馬頭,朝著幽暗的峽谷深處發出震天嘶吼。

「就是現在!拉斷機關!」


伴隨著這聲充滿殺意的暴喝,兩側高聳的岩壁上隱蔽許久的機簧與繩索驟然發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巨響。無數預先安置的千斤巨石與厚重的冰柱混合著鋪天蓋地的積雪轟然崩塌,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將狹窄隘口的前後退路瞬間截斷。原本氣勢洶洶追擊而來的北疆騎兵猝不及防,前排的數十匹戰馬瞬間撞上密集的鹿柴與滾石,人仰馬翻的淒厲慘叫聲與骨骼碎裂的悶響立時響徹整個峽谷。後方的狼騎因收勢不及而撞成一團,龐大的陣型在狹小的空間裏劇烈擁擠碰撞,轉眼間便陷入一片大亂。

校尉用力勒住韁繩,雄駿的戰馬前蹄高高揚起,在飛揚的雪霧中硬生生停下腳步。他轉頭看向身側的隊伍,滾燙的鮮血與刺耳的嘶鳴瞬間在狹窄的隘口內炸開。數百名北疆狼騎被突如其來的崩塌與機關截斷了前後退路,重型鹿柴和滿地的鐵蒺藜讓前排的騎兵瞬間人仰馬翻。狂亂的戰馬在積雪中胡亂踐踏,夾雜著蠻兵憤怒而驚恐的咒罵聲,濃烈的血腥味迅速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原本不可一世的敵軍主力此刻徹底陷入混亂,互相推擠踐踏。

親衛校尉持刀勒馬,玄甲在紛飛的雪霧中泛著冷冽的光澤。他轉頭望向身側的羽季,鷹眼之中滿是戰鬥的狂熱與對其指揮的服從,用穿透風雪與喊殺聲的宏亮嗓音朗聲向正在死死拉住韁繩維持平衡的羽季大喊。

「大人!敵軍的前後退路已被徹底封死,這群蠻子現在全擠在口袋陣裡自相殘殺!要不要立刻命令弓箭手放箭,徹底把這群雜碎全留在這裡?」

兩側峭壁上的冰柱仍有零星碎塊不斷墜落,砸在敵人的鐵盾上發出沉悶的砰砰巨響。五十名黑甲親衛迅速在隘口兩側的高處佔據有利地形,百張勁弩與長弓在雪光中拉至滿月,蓄勢待發的殺氣將整條峽谷籠罩在一片森冷的陰影之中,只等一聲令下便能降下致命的箭雨,徹底收網。


「放箭!」羽季果斷下令。

粗糙的手掌猛地向前凌空一揮,校尉的喉嚨裡隨之擠出嗜血的咆哮。伴隨著這道簡短至極的軍令降下,兩側高聳峭壁上方早已拉滿的百張勁弩同時爆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錚鳴。

漆黑的羽箭化作一場密不透風的死亡暴雨,帶著淒厲刺耳的破空尖嘯,筆直地傾瀉進擠成一團的敵軍陣營深處。甲片碎裂的脆響、血肉被穿透的悶響與戰馬絕望的悲鳴瞬間交織成一片。前排的北疆狼騎甚至來不及舉起厚重的皮盾,便被強勁的重弩連人帶馬死死釘死在凍土上,鮮血霎時將白雪染得一片猩紅。

陷入絕境的敵軍爆發出困獸猶鬥的狂吼,數百名蠻兵雙眼赤紅地揮舞著彎刀胡亂砍殺。幾名身手矯健的北疆百夫長踩著同伴橫七豎八的屍體,不顧一切地朝著濕滑的冰壁攀爬,企圖做最後的垂死掙扎。親衛校尉冷冷注視著下方陷入混亂的敵陣,反手橫刀劈開一塊飛濺的碎冰,隨即朝著身側的精銳親衛厲聲下令:

「左翼立刻收縮防線,用拒馬把岩壁死角全堵死,一個也不准放跑!」

濃烈的硝煙與刺鼻的血腥味在狹窄的谷道中迅速騰升。面對北疆殘部瀕死的瘋狂反撲,校尉一邊指揮部下穩固陣型,一邊迅速轉頭看向身側的羽季,等待著她的最新指示。


「我們待前鋒營抵達,再與他們會合一起加入殲滅敵方的行動。」

聽到這道冷靜而穩妥的部署,校尉勒住韁繩,將染血的鋼刀斜指冰冷的地表,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讚許。他本以為這名年輕的文書會因首次上陣而急於求成、好大喜功,卻不料羽季在勝券在握之際依然保持著極其難得的清醒,懂得保存己方實力,並精準預留了與前鋒營主力會合的契機。這種謀定後動的戰術眼光,比起軍中許多老油條還要沉穩老練許多。

「大人英明!這群北疆蠻子雖已成了甕中之鼈,但狗急跳牆之下若展開瘋狂的垂死反撲,弟兄們難免會出現不必要的折損。讓前鋒營那幫憋了一肚子火的先鋒官來收割殘局,確實是穩妥萬全的上策。」校尉沉聲應諾,隨即向周遭打出一道收縮防線的手勢,硬生生止住了幾名按捺不住、欲揮刀衝入敵陣廝殺的黑甲百夫長,讓整支隊伍維持在進可攻退可守的完美陣型中。

下方狹窄的谷道內,北疆狼騎見上方箭雨稍歇,殘存的敵方將領立刻揮舞著彎刀嘶吼,驅趕著受驚的戰馬試圖發起自殺式的反撲。數十名精銳親衛迅速構築起堅固的玄甲盾牆,將那些妄圖攀爬冰壁突圍的敵軍死死擋了回去。刺鼻的硝煙混合著滾燙的血肉腥氣在凍土上空蒸騰,將四周潔白的積雪熏染得一片狼藉,狂風捲著碎冰拍打在冰冷的甲面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撞擊聲,將整座峽谷的肅殺之氣推向頂峰。

雙方僵持數息之後,隘口外側的風雪深處陡然傳來一陣沉悶如悶雷般的蹄聲,伴隨著迎風招展的黑色戰旗獵獵作響之音。那是前鋒營的大隊人馬察覺動靜後迅速合圍而至,激昂的號角聲穿透呼嘯的寒風在谷口迴盪。校尉側耳傾聽著由遠及近的呼喝與兵刃交擊聲,轉頭朝身側的羽季抱拳稟報。

「大人,聽這馬蹄的頻率,前鋒營的弟兄們已經趕到了。」


「我們配合前鋒營的行動支援他們。」

聽見這道果斷而清晰的協同指令,校尉不再遲疑,當即將染血的右手高高舉起,朝著側翼的親衛隊伍打出一連串繁複的手勢。兩側冰壁上的弩手立刻調整仰角,將正前方的中央射界空出大半,特意騰出足夠寬敞的通道,以便後方趕到的主力部隊順利切入戰場。

風雪中,前鋒營的玄甲戰旗迎風獵獵狂舞,數百名精銳騎兵與步卒如同一股黑色的激流,順著被特意留出的缺口凶悍地楔入峽谷內部。雙方人馬甫一接觸便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刀光劍影與滾燙的熱血在冰雪交加的谷道中肆意交織。原本陣型大亂的北疆狼騎腹背受敵,在前後夾擊下徹底陷入了無路可逃的絕境。

「弟兄們,跟老子一起壓上去,配合前鋒營把這幫雜碎徹底碾碎!」校尉振臂一呼,率先催動戰馬向前踏出數步,手中的長刀帶起一道雪亮的弧光,將一名企圖偷襲的敵軍騎兵當胸劈落。

在黑甲親衛與前鋒營的完美默契配合下,戰局瞬間呈現出一面倒的屠戮態勢。北疆殘部雖拼死反撲,但在兩支精銳部隊的交錯絞殺下,防線如同摧枯拉朽般寸寸崩塌。站在高處的羽季將整個戰場的局勢盡收眼底,冷靜地注視著敵軍陣腳的每一次動搖,指揮若定的姿態令周遭老兵油子暗自折服。

校尉勒馬回身,目光中透著幾分由衷的佩服與詢問,向羽季拱手大聲稟報:「大人,前鋒營已經和我們完成合圍,敵軍主帥的親衛也快被清理乾淨了。接下來是要將殘敵全數格殺在谷內,還是留幾條活口帶回去大營嚴加審問?」


羽季毫不猶豫地說:「留幾條活口帶回去大營嚴加審問。」

一記響亮的呼哨劃破了硝煙未散的谷道,校尉迅速收起凌厲的刀勢,將手中長刀精準歸鞘。他明白活捉敵將遠比一刀斬殺更有價值,這不僅能給大帥呈上實據,更能順藤摸瓜揪出軍中藏匿的內鬼。

「聽見沒有?都給我留著爪子!不准再下死手,給老子用繩索套活的!」校尉的粗嗓門在谷中迴盪,周遭幾名黑甲親衛立刻心領神會。他們收起致命的兵刃,轉而抽出備好的狼筋長索與精鐵倒鉤,如同捕捉猛獸般朝著幾名負隅頑抗的北疆將領合圍而上。

刀光劍影隨之化作一陣拳腳相交與撞擊悶響。幾名身形魁梧的北疆百夫長雖然雙眼赤紅,但在多名重甲精銳的合力壓制下,手中彎刀相繼被擊飛。伴隨著幾聲沉重的摔打聲,這幾名敵方骨幹被死死按在凍土上,粗糙的麻繩迅速將其反剪雙手,勒得結結實實。

硝煙漸漸被呼嘯的寒風吹散,幾名五花大綁的俘虜狼狽不堪地跪在冰面上,口中仍用粗野的異族方言胡亂叫罵著。校尉親自上前踢了其中一名掙扎最兇的蠻兵一腳,使其重重摔在雪地裡,隨即轉過身面向羽季,神色間透著幾分辦事俐落的精幹。

「大人,這幾個是北疆前鋒營的骨幹,看架勢像是知道不少內情。要現在就地審訊,還是直接押回大營再慢慢撬開他們的嘴?」


羽季皺眉聽著那些蠻族罵著異族方言。「直接押回大營再慢慢撬開他們的嘴吧。」

聽到這道簡潔明了的指示,校尉豪邁地應了一聲,隨即轉身朝後方的黑甲親衛與前鋒營將士揮了揮手。幾名身強力壯的親衛立刻上前,粗暴地將地上那幾名仍在叫罵的北疆俘虜拉扯起來,用浸了油的粗麻繩將他們的脖頸與雙手死死串在一起,如同牽牲口般扯著往前走。刺骨的寒風夾雜著濃烈的血腥氣在谷道中迴盪,滿地的狼藉與凍土上的斑斑血跡記錄著剛才這場乾淨俐落的埋伏戰。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與破碎的兵刃很快被覆蓋上一層薄薄的新雪,彷彿方才的廝殺從未發生過一般。

校尉翻身上馬,金屬甲片碰撞發出沉悶的鏗鏘聲,他一邊調整著腰間佩刀的角度,一邊側頭看向身旁神色微凝的羽季。透過飛揚的雪霧,他瞧見羽季微蹙的眉頭,自然而然地放柔了原本粗獷的嗓音,帶著幾分軍伍中特有的縱容與安撫意味。「大人不必為這幫蠻子的聒噪污了耳朵。這些骨頭硬得很的異族斥候,等進了大營交給裴大人或是主帥親自施壓,保管讓他們把祖宗十八代在北疆做過的事都吐得乾乾淨淨,絕不叫大人費心。」

隨著校尉一聲令下,五十名黑甲親衛與前鋒營的援軍迅速整頓隊形。前方的探路騎兵先行出發,清理歸途中可能存在的零星殘敵與暗哨;被俘的北疆骨幹則被夾在隊伍正中央,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厚重的積雪中向前踉蹌。整支隊伍有條不紊地撤出狹窄的峽谷,向著遠處主帥大營的方向緩緩推進。沿途的風雪漸漸有停歇的趨勢,但荒涼的天地間仍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遠處主營方向隱約傳來沉重的號角聲。

隊伍行至距離大營尚有數裡的一處避風坡口時,前方的探馬突然拍馬折返,朝著校尉與羽季所在的方向大聲通報前方路況。校尉抬手示意全軍放慢馬速,轉頭向羽季遞去一個詢問的眼神。「大人,前方就是後勤營側翼的交界處了,聽探子回報,大營那邊似乎有些異動,我們是直接回帥帳覆命,還是先去後勤司瞧瞧?」

《代父從軍》72 證明

那道沉悶如奔雷的號角聲彷彿撕裂了凍結的空氣,自北疆主營的方向滾滾而來,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在營地上空迴盪。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軍情而生生被扯出一道裂縫。幾名正欲揮刀向前的玄甲親衛動作猛地一頓,握著刀柄的手掌不由自主地鬆了半分,紛紛將驚疑不定的目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冷風自被掀開的帳門狂亂灌入,吹起地面的碎冰與殘雪,將帳內的血腥味攪得四散。

沈翊原本志在必得的陰狠神色在聽到第三聲號角的殘響時驟然凝固。身為朝廷派來的監軍,他比誰都清楚這道代表最高緊急動員的號角意味著什麼——黑風口失守的戰報已經驚動了主帥大營,前線的潰敗速度遠比預期中更快,若敵軍真如傳聞中那般大舉壓境,即便是監軍府的權柄也無法在戰時違抗大帥的全面軍管。他陰晴不定地盯著裴錚,手中的翠玉扳指被指節重重一扣,原本暴起發難的殺意在權衡利弊後被迫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陰沉的忌憚。

裴錚敏銳地捕捉到了沈翊眼底那一閃而逝的猶豫。他沒有放鬆半點防備,儘管左肩的劇痛讓他的視野邊緣泛起一陣冰冷的眩暈,但他依然用未受傷的臂膀將身旁之人牢牢護在身後死角。金屬短刃上的寒芒在微弱光線中吞吐不定,他冷冷地看著沈翊,沙啞的嗓音透著一股嘲弄:「沈監軍若還有閒心在此處跟後勤營的文吏勾心鬥角,不妨去前線瞧瞧狼騎是不是已經踏平了防線。大帥的緊急號角已響,若是耽誤了防務調度,這項罪名不知監軍大人頂不頂得住。」

沈翊的面色青紅交錯,冷哼一聲猛地甩袖,環顧四周躁動的親衛:「收刀!前線告急,暫且留這狂徒幾日。等本官料理完防務,回頭再同你們細算這筆帳!」

伴隨著甲片碰撞的聲響,玄甲親衛如潮水般退向帳外。裴錚目送沈翊離去的背影,緊繃的神經直到此時才微微從容。隨著最後一名親衛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外室的空氣重新恢復短暫的死寂。

裴錚緩緩收回染血的短刃,將其反手插回鞘中,隨後因劇烈失血而有些站立不穩,高大的身軀微微向前一傾。他反手按住木案邊緣,借力穩住重心,目光深沉地望向案頭深處藏著羊皮底冊的方向。黑風口失守加上沈翊的突然發難,意味著他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必須趕在大帥霍霆全面接管前將通敵鐵證呈交上去。


當金屬短刃精準歸鞘的微鳴消弭在帳外的呼嘯風雪中,那股壓迫至極的殺氣方纔散去少許。當一雙纖細卻穩當的手臂重新探過來,將自己因失血而有些搖晃的身軀托住時,裴錚喉頭滾動,將湧上來的腥甜硬生生嚥了回去。他沒有推開這份主動的依仗,任由羽季的體溫透過幾層粗布軍衣滲進冰冷的皮膚裡,驅散了四肢百骸因失血過多而產生的僵硬。

周遭殘留的龍涎香氣味混雜著濃烈血腥,刺得人太陽穴隱隱作痛。裴錚借著這股支撐力站直了因疼痛而微躬的脊樑,目光落在羽季微揚的下頜上。方才刀劍相交的兇險畫面還在腦海中迴盪,這個平日裡需要百般護在身後的新兵,竟真敢在沈翊的刀鋒前亮出兵刃,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皺過一下。

「方才那般局面,妳若是錯了一步,現在倒在雪地裡的就是妳了。」裴錚壓低了嗓音,沙啞的字眼裡既有劫後餘生的害怕,也夾雜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往後不許這般莽撞。我的命,還輪不到妳來替我擋。」

儘管口吻依舊嚴厲,他未受傷的那隻手卻順勢下滑,精準地握住了羽季冰涼的手指,將那份微顫的手掌牢牢裹在粗糙的掌心裡。遠處的號角聲一浪高過一浪,前鋒營集結的重靴踏地聲如同密集的鼓點砸在凍土上。沈翊雖然迫於大局暫時撤離,但絕不可能善罷甘休,那條隱藏在度支司背後的通敵暗線隨時會捲土重來。

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將外袍內袋裡的檀木匣子重新調整了位置,確保藏有核心罪證的底冊萬無一失。他轉過身,借著羽季的攙扶朝內室案几走去,每一步都牽動著左肩剛癒合少許的刀口,冷汗再次浸濕了內衫。

「沈翊這一退,不過是忌憚大帥的軍令。度支司的賬不能再拖了。」裴錚目光如炬,停在狼藉的案前,反手將羽季拉得更近了幾分離不開身側。「黑風口失守意味著前線防線徹底暴露,我們必須搶在沈翊反撲之前,將這些鐵證親手呈到大帥面前。」


「大人,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呢?」

當那句清脆而堅定的詢問撞入耳膜時,裴錚微垂下眼簾,深邃的目光落在兩人依然緊緊相扣的手掌上。掌心相貼處傳來的微涼觸感,奇跡般地鎮壓了左肩不斷翻湧的尖銳刺痛。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中因失血而產生的冰冷眩暈強行壓去,隨即抬起頭,視線重新投向桌案上那疊沾染了斑駁血跡的公文。

「沈翊雖然暫時退去,但這不過是權宜之計。」裴錚反手將羽季的手握得更緊了幾分,沉聲開口道。「前線狼騎既然已經撕開了左翼防線,霍大將軍那邊必定會立刻召集將領議事。沈翊若想反撲,唯一的機會就是在我們見到大帥之前,扣死我們通敵的罪名。」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未受傷的右手將藏在內袋裡的檀木匣子取出,輕輕擱在木案中央。修長的指節掀開匣蓋,露出裏面記載著度支司貪腐與通敵鐵證的羊皮底冊,以及那枚北疆狼頭銅印。晨光透過帳縫灑在證物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澤。

「我們不能再等其他人來傳召了。」裴錚鷹隼般的目光直視著眼前之人,語氣中透著決斷。「趁著主帥大帳現在因前線失守而混亂,我們直接拿著匣子去帥帳面見霍霆。只要當面向大帥呈上這份完整的底冊與銅印,把度支司勾結北疆的底細全盤托出,沈翊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找不到藉口定罪。」

話雖如此,裴錚心頭卻清楚這條路究竟有多危險。一旦踏入帥帳,不僅要面對霍霆的嚴酷盤問,還要防範沈翊暗中的冷箭。他微微傾身,目光落在羽季肩頭上,沙啞的嗓音裡多了一絲柔和:「此去帥帳吉凶未卜,妳若現在後悔⋯⋯」

「我不後悔。」羽季的話音落下,裴錚被那雙堅定的眼眸徹底擊潰了最後一絲猶豫。

他喉頭滾動,所有的勸阻最終化作一聲深沉的嘆息。裴錚猛地直起有些踉蹌的身軀,將厚重的黑色披風一把扯過,仔細披在羽季肩上,修長的手指替她繫好了頸間的繩結。

「好。」裴錚沉聲應道,將木匣緊緊護在懷中。「那就跟緊我,我們走。」


雪粒夾雜在呼嘯的狂風中砸向主帥大帳外圍密集的營柵,值守的親衛見到裴錚拖著沉重的步伐走近,紛紛握住長槍迎上前來。然而當看清軍需官那張因失血而失去血色的冷峻面龐,以及身旁緊緊跟隨的羽季時,親衛們面面相覷,終究在冰冷的注視下讓開了通路。厚重的牛皮帳簾被一隻戴著護腕的手猛地撩起,一股濃烈的劣質烈酒與乾草氣味撲面而來,將帳內凝固而焦躁的軍事氣氛暴露無遺。

大帳中央的沙盤周圍圍滿了幾名神情凝重的偏將,正七嘴八舌地爭論著黑風口失守後的佈防缺口。霍霆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魁梧的身形在昏暗的燭火下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大將軍霍然轉過身,那道深刻的眉骨刀疤在跳動的燈火中透出戾氣,正欲斥責擅闖者,目光卻在觸及裴錚那身沾滿暗紅血漬的軍服時微微一頓。

「裴大人這身傷還沒好透,不在後勤營待著,帶個新兵闖到大帥面前來做什麼?」霍霆冷哼一聲,粗獷的嗓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鷹眼隨即掃向裴錚身後半步的羽季。「莫非你們手裡真攥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值得連命都不要了?」

裴錚沒有理會周遭偏將們投來的異樣目光,他強行挺直了微駝的背脊,將左肩不斷拉扯的劇痛死死壓在胸口。他抬起未受傷的右手,將那個裝滿核心罪證的檀木匣子重重拍在沙盤邊緣的木框上,震得上面的木製標記一陣晃動。金屬扣鎖被他俐落地撥開,露出裡面泛黃的羊皮底冊與北疆狼頭銅印。

「末將不敢擅闖,只是前線危急,度支司內勾外聯的蛀蟲若再不肅清,這北疆防線用不了幾日便會徹底崩塌。」裴錚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一樣。「大將軍若不信,大可親自翻看這本底冊。裡面記著精鋼羽箭被私吞的每一筆帳目,還有度支司官員與北疆狼騎私通的鐵證。」

帳內的爭吵聲瞬間戛然而止,幾名偏將倒吸了一口涼氣,紛紛將震驚的目光鎖定在木匣中的物品上。霍霆的臉色陰晴不定地變幻著,大步跨上前去,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那本羊皮底冊。

「你可知偽造軍情與誣陷同僚是何罪名?」霍霆猛地抬頭,銳利的視線直刺裴錚的雙眼。「若是查不出個所以然,今日這步出帥帳的門檻,你們兩個誰也活不成。」

「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裴錚直視著霍霆,眼底沒有一絲退縮。「請大帥立刻派人封鎖度支司各處庫房。」


沉重的沉默如鉛般壓在帳內。霍霆粗糙的指腹翻開那本泛黃的羊皮底冊,銳利的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調撥記錄與私印拓本,隨後停在那枚北疆狼頭銅印上。刀疤臉上原本的懷疑逐漸被冰冷的殺意取代。他合上冊子,將其重重摔在沙盤木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好一個度支司,好一個吃裡扒外的蛀蟲!」霍霆冷笑一聲,猛地轉過身抓起長刀,環視四周噤若寒蟬的偏將。「傳本將軍令!親衛營立刻包圍度支司所有庫房與官吏住所,膽敢反抗或意圖銷毀帳冊者,格殺勿論!」

帳內諸將轟然應諾,紛紛轉身疾步奔出帳外執行軍令。霍霆隨後將森冷的視線重新轉向裴錚,雖然對其擅自行動與越權有些不滿,但眼下大敵當前,揪出內鬼遠比追究罪責更為重要。他冷哼一聲,抬手指向裴錚那隻被鮮血浸透的肩膀:「裴大人倒是忠心耿耿,連命都快保不住了還敢往本將軍這裡闖。既然證據確鑿,這後續的審訊與度支司清查,你就給本帥親自盯緊了。」

話音落下,大將軍霍然揮手,目光掃過裴錚身後半步的纖弱身影,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試探與警告:「至於你身邊的這個新兵⋯⋯既然能從死地裡把帳冊帶回來,這幾日就暫且留在帥帳聽候差遣,免得在外面遭了暗算。」

裴錚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將羽季往身後拉得更深,卻因左肩的劇痛而身形微晃。他強行穩住心神,正欲開口回絕,霍霆卻已轉身背對著兩人查看前線輿圖,不再給爭辯的餘地。帳外親衛的甲片碰撞聲與急促馬蹄聲瞬間大作。

裴錚的眉頭在聽見霍霆的處置時瞬間皺了起來。左肩深處傳來的撕裂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但他卻顧不上自己幾乎要站不住的身體,銳利的目光立刻轉向身側的羽季。看到羽季那一閃而逝的錯愕與不安,裴錚心頭猛地一沉。將人留在虎狼環伺的主帥大帳裡,無異於將一枚最脆弱的棋子直接暴露在北疆主帥的眼皮底下。霍霆生性多疑,昨日那一摸下顎的試探早已暴露出這位大將軍對身分底細的懷疑,若繼續留在這裡,隨時有被剝開偽裝的風險。

「大帥⋯⋯」裴錚強行壓下喉頭湧上的腥甜,不顧傷勢向前跨出半步,試圖開口替羽季回絕這道看似恩賜實則監視器的命令。「此人資歷尚淺,留在帥帳恐難擔大任⋯⋯」

話音未落,霍霆卻連頭也未回,隨手將一張堪合文書拍在楠木案面上,語氣不容置喙。「本將軍帳下缺的正是這種膽大心細的人。裴大人若還有閒心操心一個新兵,不如先管好你那流個不停的肩膀,莫要讓度支司的案子還沒查完,你倒先死在半道上。」

霍霆冷冷地扔下這句話,隨即轉身與幾名返回的親衛低聲部署度支司的搜捕細節。裴錚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深知在軍中抗命的後果,更清楚眼下若表現得過度維護,反而會證實霍霆心中對兩人關係的猜忌。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翻騰的焦慮壓回心底。裴錚側過身,借著軍服的陰影擋住周遭探究的視線,用只有兩人才聽得見的沙啞嗓音低聲叮囑:「既然大帥要留妳聽候差遣,妳在此處切記少說多做,莫要離開帳門半步。等我把度支司那邊的爛帳收拾乾淨,立刻想法子接妳出去。」


「是的⋯⋯請大人保重身體⋯⋯」

那句低低的叮囑撞進耳中,裴錚緊繃的下顎線條微微牽動了一下。他垂下視線,將眼底翻湧的不捨與擔憂死死鎖在深邃的瞳孔深處。在霍霆那道如刀般銳利的目光掃過來之前,他飛快地收回了原本想要擡起交疊的手掌,轉而以軍禮的姿勢自然下垂,刻意拉開了兩人之間本就不該過密的安全距離。

「屬下告退。」裴錚冷冷吐出四個字,強行克制住因失血而一陣陣發黑的暈眩,轉身朝帳門外走去。每邁出沉重的一步,左側剛包紮好的布料便又洇開一團深色的濕痕,但他始終挺直脊樑,不曾在主帥面前露出半點因虛弱而踉蹌的姿態,將所有的痛苦全數吞咽進腹中。

當厚重的毛氈帳簾在身後重新落下,將帳內的燈火與那張熟悉的面孔隔絕時,狂亂的寒風瞬間裹挾著細碎的冰晶迎面撲來。裴錚站在帥帳外的雪地中,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冰冷空氣,暫時壓下胸腔翻滾的氣血。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集結的度支司搜捕隊,右手已經死死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帳內的霍霆正負手審視著留下的羽季,那股居高臨下的試探意味不言而喻。裴錚心裡比誰都清楚,把人留在狼窩般的帥帳無異於鋌而走險,但眼下唯有以雷霆手段將度支司的残餘勢力徹底拔除,才能真正化解眼前的死局。他不再猶豫,大步跨入漫天風雪中,朝著後勤營的方向發出冷酷的整軍號令。


大帳之內隨著裴錚離去的腳步聲遠去而陷入一片死寂,帳幔掀動灌進的寒風很快被炭盆的熱浪吞噬。霍霆高大的身影並未轉向輿圖,而是緩緩挪動重裝鐵靴,金屬護膝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哢嚓聲。他每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屬於沙場百戰之將的煞氣便如同無形山巒般壓頂而來,將周遭的空氣抽得稀薄。當那雙如同野獸般的深邃眼眸鎖定在留在原地的羽季身上時,粗糙的大手隨意扯下皮質護腕,扔在楠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面對這種近乎實質的壓迫感,霍霆沒有立刻開口發難,而是直接伸出覆著細密繭子的粗重手臂,一把抓住羽季的手腕將人往沙盤正中央扯近數寸。那種不容抗拒的力道輕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迫使羽季不得不仰起臉直視自己。「別露出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本帥最厭惡手下人在本將軍面前裝模作樣。」霍霆的嗓音如同重石落地,帶著沙啞的金屬質感。「既然你選擇留在這座帥帳裡,就得給本帥證明你不是個只會拖後腿的廢物。」

他另一隻手粗魯地抓起一把代表北疆狼騎的黑色木標,重重插在沙盤邊緣黑風口的險要地段上,木片周圍的細沙頓時簌簌滑落。那些用石塊堆砌的微縮山勢在燭火下投出斑駁的陰影。「黑風口失守不是偶然,左翼暗哨被連根拔起更說明對方對我們防區的布防了如指掌。」霍霆居高臨下地盯著羽季因為緊張而急促起伏的胸口,目光如刀鋒般刮過羽季的面龐。「本帥倒要看看,你這個被裴錚拼死護在羽翼底下的小文書,究竟有沒有長眼睛。告訴本帥,若是換作你來守這最後一道山隘,你打算拿什麼去堵住狼騎的鐵蹄?」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帳角懸掛的銅鈴在風中發出刺耳的脆響。霍霆扣在羽季腕間的五指微微收緊,掌心傳遞過來的熱度如同烙鐵般灼人,不留半點退路地等待著回答。

「說啊,啞巴了不成?」


羽季因霍霆扣住她手腕的力道而更緊張,但也因為他說的話,她快速地瀏覽沙盤的狀況並思索。羽季知道陸景爍正在前線殺敵,裴錚正在度支司為了追查而拼命,她也想盡己所能,但羽季知道下決策者才是最困難的,任何一個錯誤的決定和方向都會讓無數的士兵或將領死亡,所以必須更謹慎。

霍霆自然無從得知羽季腦海中翻湧的思緒與顧慮,但他清晰地捕捉到那雙原本因恐懼而失焦的眼瞳,此刻正隨著視線的移動而漸漸凝神。覆在她腕間的鐵甲手套微微發力,粗繭擦過細嫩的皮膚,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鐵血壓迫。

見羽季始終抿著唇瓣不語,只一味盯著沙盤上的隘口出神,霍霆冷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缺乏耐心的質疑。「怎麼?連看都不敢看,還妄想在本將軍帳下混日子?戰場之上從來不缺優柔寡斷的廢物,若是連一句應對之策都說不出口,你現在就可以滾出這座帥帳去喂狼。」

他微微傾身,將那股夾雜著冰雪與硝煙氣息的身軀再度逼近,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定羽季任何一處細微的神態變化。前線的戰局瞬息萬變,大將軍最恨的就是關鍵時刻畏縮不前的人。他粗糙的手指在沙盤邊緣不耐煩地敲擊了兩下,金屬護腕撞擊木框的聲響在寂靜的大帳中格外清晰。

「本帥現在要聽的不是你的啞巴虧,而是實實在在的決斷。若是連這點破局的膽識都沒有,你方才冒死帶回來的那些破帳本,也不過是一紙廢物。」霍霆的嗓音如同重錘般砸落,扣住羽季手腕的力道非但沒有放鬆,反而像鐵鉗般更加收緊,不容她有半分逃避的餘地。


「既然對方對我們防區的佈防了如指掌⋯⋯表示我們的軍中可能有對方的人⋯⋯那就將計就計⋯⋯引君入瓮⋯⋯」羽季看著沙盤上的地形。「最後一道山隘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們得趁他們經過這裡時減少他們的人馬⋯⋯」

聽到這番出乎意料的對答,霍霆原本不耐煩敲擊木框的手指陡然停了下來。那雙銳利的鷹眼微微眯起,深邃的眸底掠過一抹極淡的異色,似乎沒料到這個平日裡怯生生、全靠裴錚庇護才活到現在的新兵,竟然能在這種生死關頭冷靜下來,不僅直言軍中內鬼,還敢說出反客為主之策。

扣在羽季腕間的鐵甲巨掌微微一鬆,褪去了方才那種近乎折斷骨頭的狠戾,轉而改為虛虛圈住,粗糙厚實的指腹在細瘦的手腕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他順著她顫抖指尖所指的方向,低頭重新審視那處被微縮石塊堆砌出來的狹窄隘口。帳角懸掛的銅鈴在風雪中發出細碎的撞擊聲,將兩人之間的呼吸聲襯托得更加清晰。

「引君入甕說得倒輕巧。」霍霆冷笑了一聲,嗓音裡卻少了一絲方才的暴戾,多了一絲沙場老將的審視與考驗。「既然你已經看出這群北疆蠻子背後有內應接應,那你倒是告訴本帥,這誘餌該由誰去當?若是放任他們長驅直入那處隘口,稍有不慎就是自掘墳墓,你拿甚麼保證前線的兵力能準時收網?」

他粗壯的身軀微微傾斜,帶著一股迫人的壓迫感再次逼近,粗獷的面龐在跳動的燭火下拉出冷硬的陰影。大將軍那道刀疤微動,粗糙的大手猛地一轉,將沙盤上的一枚代表敵軍的木標狠狠拔起,隨手擲在羽季腳邊的碎冰上。

「把話給本帥說清楚,若是說不出個章法,你方才那點小心機可救不了你的命。」


羽季瞅著霍霆,她輕嘆說出那他想聽的話。「若是大帥需要這誘餌,我願當這誘餌,請大帥給我一小隊人馬在那隘口吸引對方的注意力⋯⋯」

聽到這句近乎自尋死路的話,霍霆高大的身形猛然一頓。那張常年肅殺的剛硬面龐上浮現出一抹極深的審視,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年輕人。他緩緩鬆開了原本一直扣在羽季腕間的鐵甲,粗糲的指腹在空中虛虛一收,掌心的餘溫彷彿還帶著方才那股緊繃的力道。

「你可知自己在說甚麼?」霍霆的嗓音沉得像要滴出水來,帶著一股血火淬鍊出的厚重威壓。「黑風口的狼騎可不是尋常山匪,那是專喝人血的北疆精銳。讓你去當誘餌,稍有不慎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裴錚那小子若是知道他拼了半條命護著的人,轉頭就在本將軍面前搶著去送死,還不得把這座帥帳給徹底掀了?」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目光如炬地盯著羽季那雙透著決絕的眼眸。儘管語氣依然森冷,但方才那種近乎逼人窒息的暴虐試探卻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真正有種之人的凝重與認可。他冷笑了一聲,反手將那枚代表敵軍動向的黑色木標狠狠重新插回沙盤中央的死地。

「好一個將計就計。既然你這麼急著往鬼門關裡跳,本帥若不成全你,倒顯得本將軍手下無人了。」霍霆探手抓起案几上的一枚調兵虎符,重重拍在楠木案上,金屬相擊的脆響震得周遭的竹簡一陣搖晃。「本帥給你五十名精銳黑甲親衛,由你親自帶隊往西山舊庫的岔口走一遭。記住,你的命現在是本帥的,沒有本將軍的命令,你若敢死在敵人的刀下,孤就把裴錚跟陸景爍一併押去前線給你守墳!」


「是,我定當全力以赴。」

望著那抹毫不遲疑地轉身、將沉甸甸的調兵虎符緊緊攥在掌心的瘦弱背影,霍霆冷硬的面龐上沒有絲毫讚許,唯有一抹殘酷而冷冽的審視。

羽季掀起厚重粗麻帳簾、毅然決然地踏入帳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漫天風雪中,靴底踩在冰凍泥土上的腳步聲漸漸由近及遠。

大將軍重新坐回楠木案後,重重的鐵甲護膝與木椅摩擦出沉悶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帳內回蕩。他並沒有派多餘的人去護送,因為在北疆這片用鮮血澆築的戰場上,過度的庇護只會害死真正有骨氣的人。既然羽季主動選擇了這條九死一生的誘餌之路,是生是死便只能憑各自的造化與應變去搏出一條生路。

帳外寒風如刀,夾雜著尖銳的冰碴子刮過粗糙的軍帳皮面。主帥大帳外側的雪地上,五十名精銳黑甲親衛早已披掛齊整,冰冷的玄鐵重甲在昏暗的雪光下泛著肅殺的暗芒。為首的親衛校尉看著眼前這位身形單薄、甚至還帶著幾分稚氣的新兵遞來主帥虎符,刀斧雕刻般的面容上浮現出短暫的錯愕,隨即迅速收斂神情,抱拳沉聲應諾。

五十名百戰精銳無聲無息地列隊集結,韁繩拉動間伴隨著金屬與皮革的沉悶摩擦聲。寒氣自戰馬鼻息噴出化作陣陣白霧,將整支小隊籠罩在一層凝重的肅殺之氣中。這群經歷過無數次生死血戰的鐵血老兵雖然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兵擔任主理頗有微詞,但北疆軍中向來軍令如山,加上那枚帶有主帥無上威壓的虎符,足以讓所有人心服口服地閉嘴並執行命令。

遠處前線的方向隱約傳來沉悶如雷的號角聲與喊殺餘波,那是陸景爍率領的前鋒營正在與北疆斥候進行激烈交鋒。大帳之內的炭盆漸漸黯淡,火星在灰燼中偶爾爆開一聲輕響。

霍霆端起桌案上早已冷透的茶盞,鷹隼般的目光穿過帳簾縫隙,緊緊盯著那支迅速消失在西山舊庫岔口風雪深處的黑色小隊。他緩緩將茶盞重重擱回木案,冷厲的眼底掠過一絲深不可測的幽光,隨即沉聲向帳外喝道:

「來人,傳令下去,前營立即收縮防線,任何人不得擅離職守。」

2026年10月1日 星期四

《代父從軍》71 並肩

晨光透過塗了桐油的半透明紙窗斜打進藥廬,將室內的塵埃照得清晰可見。帳外狂風漸息,只剩乾雪壓斷樹枝的悶響。厚重的麻氈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猛地撩開,隨軍醫官柳清徵端著一隻盛滿金屬器具與藥瓶的銅盤跨步走入。他隨意用木簪綰起的長髮有些散亂,領口依舊敞開著,露出修長的頸項,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烈酒與乾草混合的刺鼻氣味。

柳清徵瞥見木榻上羽季初醒時尚顯迷濛的雙眼,以及兩人昨夜依偎殘留的姿態,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戲謔弧度。他徑直走到案几旁,將銅盤重重一擱,金屬碰撞發出匡噹脆響。未等羽季完全從混沌中清醒過來,他已經極為自然地朝著對方揚了揚下巴,語調透著不容置疑的指揮意味:

「既然醒了就別杵在那裡裝傻。過來幫忙,把左邊那卷乾淨白絹遞過來,順便把這盆浸了血的舊紗布端去倒了。裴大人這條胳膊今日能不能保住,全看老夫這幾刀幾剪子利不俐落,你若是手腳慢了耽誤了時辰,回頭可別怪老夫直接拿針縫了你的嘴。」

羽季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弄得有些手足無措,指尖剛觸到冰冷的剪刀柄,便聽見裴錚在身旁沉聲開口。

榻上的裴錚緩緩睜開雙眸,那雙銳利的眼底沒有絲毫剛醒時的惺忪。他下意識地想要撐起身體,卻因左肩傳來的撕裂劇痛而眉頭緊鎖,額角迅速沁出一層冷汗,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硬生生地將悶哼壓在喉嚨深處。

裴錚側過頭,目光沉沉地掃了一眼站在身側的人,隨即抬起未受傷的手臂,不動聲色地將散落的軍服襟口往下拉了拉。他沙啞著嗓音開口,語調帶著對柳清徵的防備:「柳神醫大清早闖進來,倒是一點規矩也不講。她的手腳笨拙,別弄髒了你的藥具。」

柳清徵冷哼一聲,直接無視裴錚那足以凍結空氣的視線,俯身冷笑道:「在老夫這藥廬裡,只有聽話的活人。裴大人若不想因傷口化膿而廢了這條胳膊,就給老夫閉嘴看著。」


柳清徵毫不客氣地一把扯開裴錚肩頭那層已被暗紅血痂黏死的舊白絹。伴隨著布料撕裂與血肉被生生牽動的悶響,裴錚冷峻的面容瞬間褪去最後一絲血色,高大的身軀在木榻上猛地向後一縮,厚實的後背狠狠撞上後方的木柱。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痛呼碾碎在喉嚨深處,額頭上滾落豆大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砸在赤裸的胸膛上。

羽季在一旁見狀,立刻依言將浸滿藥汁的乾淨棉球與白絹遞了過去。那雙明亮的眼眸緊緊盯著柳清徵的動作,仔細記下清創、敷藥與固定繃帶每一個細微的手法,似乎想將這些救治的要領全數記在心裡,好應對裴錚日後隨時可能再次裂開的傷口。

柳清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狹長的雙眼裡閃過一絲諷刺的笑意。他用修長的指尖挑起一塊散發著刺鼻苦味的墨綠色草藥,毫不留情地往那翻卷的皮肉上一按。滋的一聲輕響伴隨著強烈的灼痛,裴錚左肩的肌肉狠狠痙攣了一下,搭在榻沿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

「嘖嘖,裴大人瞧見沒?人家這小文書比你還上心,恨不得把老夫這套吃飯的傢伙全學了去。」柳清徵一邊熟練地用羊腸線將創口邊緣固定,一邊涼涼地刺了一句。「省得你回頭又跟什麽刺客拼刀子,把這條好不容易保住的胳膊徹底廢在北疆風雪裡。」

裴錚強忍著劇痛,從牙縫中冷冷擠出話語:「柳神醫若是再多嘴,我不介意讓軍法處請你喝茶。」

儘管嘴上威脅,裴錚在羽季將下一卷乾淨繃帶遞過來時,還是借著身體的遮掩,用那隻未受傷的手掌穩穩覆住了羽季略顯冰涼的手指。他掌心的粗糙繭子與她細嫩的觸感交疊,傳遞著一種無言的安撫。他沉下目光,壓低了嗓音開口:「別看這些血淋淋的東西,學了也用不上。記住,往後我會護著妳,不會再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到妳分毫。」

柳清徵俐落地打結剪斷繃帶,冷哼一聲收拾好藥箱,轉身撩開氈簾走回內室。裴錚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藉著羽季的攙扶重新靠回榻上。


「大人為了工作總是那麼負責拼命⋯⋯您要聽軍醫的話⋯⋯別再讓傷口裂開啦⋯⋯」羽季一邊攙扶著裴錚一邊說,她最近看裴錚流的血都快比她喝的水還多了。

繃帶下剛上完的苦寒藥膏與皮肉滲出的微熱血水交織,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裴錚任由那具高大的身軀重重陷進狹窄的木架榻中,聽著耳邊近乎孩子氣的絮叨,冷硬如鐵的唇角竟然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他向來習慣了刀光劍影中的利害權衡,手底下的兵卒對他只有敬畏與懼怕,從無一人敢用這種帶著埋怨與心疼的語氣直斥他的不是。

「聽妳這話倒像是我成了營裡最不懂事的毛頭小子。」裴錚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翻湧的窒悶感強行嚥下,嗓音帶著換藥過後的虛浮。他未受傷的右掌準確無誤地覆上羽季仍停留在自己手臂上的指尖,那裡傳來的微涼觸感讓他微微收攏五指,用粗糲的指節安撫般地摩挲著羽季的關節。

窗外的積雪在晨光折射下透出一種青灰色,狂風雖暫歇,但北疆的寒氣依舊透過木牆縫隙滲進室內。裴錚的目光貪婪地描摹著眼前這張因擔憂而緊繃的面龐,心頭湧起一股異樣的酸軟。他很想告訴羽季,自己之所以拼命保全後勤營並非為了什麼虛名,而是因為這個自始至終跟在自己身後、連拿著帳冊都帶著倔強的年輕身影。

「軍務繁雜,底下那群度支司的廢物若不盯緊,前線的糧道隨時會斷。」裴錚微微偏過頭,避開了內室簾幕縫隙裏投來的一縷光線,緊繃的下顎線條略微柔和。「答應妳的事我心裡有數,往後⋯⋯定會多加小心就是。」

這般近乎示弱的妥協出自向來獨斷專行的裴大人之口,若是讓度支司那幫官員聽去必定驚掉下顎。他緩緩將羽季往身側帶了帶,讓她不再站得筆直受凍。炭盆裡殘存的餘燼突然發出一聲輕響,火星子迸裂開來,在暗沉的帳內閃爍了一瞬。正當他欲開口交代今日需審理的孫成案卷時,外頭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靴聲,夾雜著親衛隊長沉悶的呼喊。

裴錚臉上的柔色瞬間收斂,墨黑的瞳孔重新燃起戒備的冷光,右手本能地扣緊了榻邊的短匕。「去看看外面出了何事。」


羽季掀開那塊凍得僵硬的粗麻氈簾,一塊結了冰的雪團順著帳檐滑落,砸在靴尖碎成幾瓣。一股夾雜著冰碴的寒風迎面撲來,刮得裸露的肌膚生疼。藥廬外的空地上,原本清靜的雪地已被無數雙厚重的鐵底軍靴踩得一片狼藉,黑褐色的凍土與殘雪混成渾濁的泥漿。

數名身穿皮甲的前鋒營士兵正橫槍攔在雪地中央,與幾名神色慌張的度支司差役激烈推搡。人群中央,一名滿身血污的斥候剛從一匹口吐白沫的劣馬背上滾落下來,狼狽地摔在凍土上。那斥候不顧身上的傷口,雙手死死揪住一名差役的衣襟,嘶啞著嗓子朝四方吼道:「黑風口失守了!北疆的狼騎根本沒等子時,昨夜就提前摸過來,左翼三處暗哨全被挑了!」

這道近乎破音的嘶喊猶如一塊巨石砸入冰水,讓原本就緊繃的營地瞬間炸開了鍋。周遭巡邏的兵卒紛紛駐足,驚疑不定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帥帳方向。

「羽季——」

帳內陡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喚,伴隨著木榻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與布料撕裂的悶響。裴錚顯然不顧柳清徵的叮囑強行想要起身,沉重的咳嗽聲中夾雜著咬牙切齒的隱忍。

「退回來,別聽那些廢話。」


粗糙的木榻在兩人拉扯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當羽季急切的雙手按上裴錚的肩膀時,一股因強行撐起而再度崩裂的劇痛自左肩猛然炸開。裴錚的呼吸陡然一窒,高大的身軀在榻上狠狠一晃,額角瞬間滲出大片冷汗。但他甚至來不及低頭查看那層新纏上的白絹是否已被鮮血染透,所有的注意力便全數被眼前這人眼底的慌亂與急切所攫獲。

他看著羽季因為奔跑而略顯凌亂的髮絲與微微起伏的胸口,心底那股因黑風口失守帶來的暴怒與焦躁,竟在羽季不顧一切折返的舉動中奇跡般地平息了下去。裴錚重重地喘息了一口氣,放棄了繼續起身的打算,任由那具單薄卻堅定的身軀將自己重新按回枕上。

「胡鬧⋯⋯」裴錚沙啞的嗓音低沉得幾乎淹沒在帳外呼嘯的風雪聲中,責備的字眼裡卻找不出一絲真正的怒意,反而透著無可奈何的縱容。「外面亂成那副德行,殘兵敗將的話妳也信?跑出去作甚,嫌自己命長?」

話雖如此,他未受傷的那隻右臂卻自然而然地抬起,修長的指節隔著冰冷的布料輕輕扣住羽季的手腕,確認她安然無恙後,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回實處。

帳外斥候的嘶喊聲夾雜著遠處集結的號角,清晰地透過厚重的粗麻氈簾傳入耳中。黑風口失守的消息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意味著北疆狼騎隨時可能兵臨城下,後勤營與前鋒營苦心經營的防線正迎來最嚴峻的生死考驗。

裴錚蒼白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峻,鷹隼般的眼眸中迅速閃過無數道權衡利弊的光芒。他深知形勢危急,度支司內鬼與沈翊的暗箭尚未拔除,前線又傳來大敗的噩耗,若此時繼續躺在這裡養傷無異於引頸受戮。

「扶我起來。」裴錚咬緊牙關,不顧左肩傳來的撕裂劇痛,沉聲對身旁的人吩咐道。「黑風口既然失守,霍霆那老匹夫絕不會放過這個藉口整肅全軍。把案几底下的木匣拿給我,裡面的羊皮底冊和官印一刻也不能離開視線。」


沉重的檀木匣子入手微沈,帶著一股特有的松香與陰涼。裴錚單手接過,指節因使力而微微泛白,左肩那處剛換上的乾淨白絹瞬間被再次滲出的熱血染透,溫熱黏膩的觸感順著臂膀蔓延,刺痛感直竄腦門。他卻連眉頭也未曾鬆開分寸,將木匣死死護在胸前,彷彿那是眼下足以定人生死的唯一籌碼。

「做得好。」裴錚沙啞的嗓音低沉得如同砂紙摩擦,目光在羽季略顯蒼白的面龐上短暫停留,隨即移向帳外更加喧囂的喊殺與號角聲。

帳外的凍土上,前鋒營與度支司的防線正因黑風口的潰敗而陷入混亂。沉重的鐵甲撞擊聲與馬蹄嘶鳴混作一團,沈翊那群人必然會趁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敗仗藉題發揮,甚至直接扣押後勤營以洗清度支司的罪責。裴錚咬緊牙關,強行支撐著有些暈眩的身軀,將木匣妥善塞進外袍內袋中最貼近心口的位置。

「黑風口一失,前線退無可退,大帥那邊很快就會派人來奪權。」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肺腑間的血腥氣,鷹隼般的視線死死鎖定帳門口被風雪吹得劇烈掀動的氈簾。他伸出未受傷的手掌,一把抓過羽季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微微一驚。「妳聽好了,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緊跟在我身後。這匣子裡的底冊一旦落入沈翊手中,我們誰也活不成。」

話音剛落,帳外便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甲片摩擦聲與沉重的靴底跺地聲,伴隨著親衛急促的稟報:「大人!監軍大人帶領玄甲親衛已經往藥廬這邊來了!」

裴錚墨黑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散發出一股冰冷肅殺的氣場。他緩緩直起因失血而有些佝僂的脊背,反手將羽季護在自己受傷較輕的右側,右手已經穩穩按在了榻邊的短刃柄端,目光冷冷地盯著即將被掀開的帳簾。


粗麻氈簾被裹挾著冰渣的狂風猛地掀翻,伴隨著甲片碰撞的刺耳銳響。沈翊那身與北疆肅殺格格不入的華貴朝服率先踏入藥廬,靴底踩在融雪的濕濡上,帶進一股揮之不去的濃烈龍涎香。

他身後十數名玄甲親衛魚貫而入,雪亮刀刃在昏暗室內折射出森寒的光網,瞬間將本就狹窄的外室擠得密不透風。沈翊狹長的雙眸環顧四周,當視線落在裴錚染血的軍服以及緊緊貼立在側、神情毫無懼色的羽季身上時,嘴角勾起一抹極具諷刺意味的弧度。

「裴大人還真是命大,黑風口狼騎壓境,前線大敗的軍報剛送到帥帳,你卻躲在此處與下屬私會。」沈翊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語氣裡滿是居高臨下的審視。「看來前鋒營擋不住的刀,倒是全讓裴大人這間小小的藥廬給擋下來了。」

裴錚冷眼迎上沈翊的挑釁,未受傷的右臂如鐵鑄般橫在前側,將羽季徹底隔在自己與刀光之間。他左肩新換的白絹繃帶已經被再次湧出的熱血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順著手臂殘舊的粗布軍服往下滲,一滴一滴砸落於凍土上,但他挺直的脊樑卻沒有絲毫彎曲。感受到身側那道不退不避的視線,他眼角的餘光微微掃過羽季緊繃而堅定的側臉,心頭猛地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這個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新兵,在此生死關頭竟能展現出超乎常人的沉穩氣魄,直接面對監軍的威壓而不見半步退縮。

「沈監軍訊息倒是靈通,前線剛失守,您便急著帶人來搜查後勤營的退路。」裴錚冷笑一聲,沙啞的嗓音夾雜著冰冷的殺意,右手五指緩緩扣緊了短刃柄端。「怎麼,難不成這黑風口的狼騎是靠著度支司的令箭開的道,才讓大人這般迫不及待地來銷毀罪證?」

沈翊的臉色微沈,眼底掠過一絲被戳中痛處的陰鶩,冷聲喝道:「放肆!本官奉御前文書行事,捉拿勾結敵國的亂黨餘孽。裴大人若再敢抗命阻攔,休怪本官連你這條命一同清算!」

話音未落,沈翊身後的玄甲親衛齊刷刷向前邁出半步,手中刀刃盡數出鞘半寸,殺氣瞬間充斥整間藥廬。裴錚毫無懼色地迎向那排雪亮的刀鋒,冷冷地吐出字句。

「你可以試試。」


羽季擔心地看著裴錚再度滲血的傷勢,再轉向沈翊,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會無條件支持裴錚,並與他一起面對。

裴錚的左肩因肌肉緊繃而劇烈抽搐了一下,溫熱的血水迅速擴散,透過厚重的軍服布料在凜冽寒風中散發出刺鼻的腥氣。他將粗重的喘息壓在胸腔深處,眼角餘光卻清晰地捕捉到身側之人的神情。那雙因擔憂而微微泛紅卻透著決絕的眼眸,像一針強心劑直直紮入他虛脫的四肢百骸。在這滿營猜忌與刀光劍影之中,從未有人這般毫無保留地與他並肩而立。一股混合著暴怒與劇烈悸動的熱流直衝喉頭,被他生生用鐵銹般的血腥味壓了下去。

他沒有分出半點心神去斥責羽季的魯莽,因為沈翊那雙鷹視狼顧的眼睛已經死死鎖定了他們交疊的衣袖。沈翊見裴錚油鹽不進,臉上偽裝出來的笑意終於寸寸龜裂,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陰狠與殺機。四周的玄甲衛得到無聲暗示,鐵底軍靴在濕滑的凍土上向前踏出半步,雪亮的刀尖直指裴錚心口,森然的殺意如同沉重的鉛雲壓得周遭空氣幾乎凝固。

「裴大人好大的氣魄,連朝廷的勘合密令都不放在眼裡了。」沈翊冷笑著再次向前逼近,靴底踩碎冰渣發出咯吱脆響。「黑風口暗哨盡墨,前線大敗已成定局。你把守後勤營卻交不出乾淨的箭支帳目,若說你不是北疆安插在軍中的內應,今日這大營裡誰會信?來人,給本監軍將這抗命亂黨拿下,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伴隨著沈翊一聲令下,兩名身披重甲的玄甲衛低吼著撲上前來,手中鋼刀帶著破空風聲當頭劈落。裴錚瞳孔驟縮,未受傷的右臂猛地將身側的人往後用力一推,避開正面鋒芒,隨即不顧左肩再次崩裂的劇痛,咬牙將短刃迎向劈頭砍來的刀鋒。金鐵交鳴的巨響在狹窄的外室炸開,刺目的火星四濺,震得他本就因失血而虛脫的身軀劇烈搖晃,虎口崩裂溢出鮮血。

「誰敢動他試試!」裴錚沙啞的暴喝聲如同受傷的孤狼,透著玉石俱焚的瘋狂。


冰冷的雪光順著出鞘的刃口折射在沈翊陰沉的面龐上,金屬相擊的銳鳴餘音猶在耳畔迴盪。當那一抹纖細卻異常挺直的身影毫無畏懼地抽出兵刃、與自己並肩而立時,四周劍拔弩張的氣氛陡然生出一絲微妙的凝滯。幾名正欲再度撲上前來的玄甲親衛動作微滯,握著刀柄的指節因意外而微微一鬆。誰也沒有料到,這個平日裡看似毫無縛雞之力的文書,竟敢在監軍大人的刀鋒下拔出武器,直接面對朝廷正三品的威壓。

裴錚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亂了節奏。他側過頭,深邃的墨黑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著身旁那張毫無退縮之意的清秀面龐。胸膛深處彷彿有一團被北疆風雪壓抑許久的烈火轟然炸開,理智與情感在這一刻發生了激烈的撕扯。他本想將羽季死死護在羽翼之下,將所有的刀光劍影隔絕在外,可當羽季不顧生死地選擇與自己共進退時,他才驚覺那些自以為是的庇護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一股混合著強烈震撼與狂亂的心緒直衝喉頭,最終化作一聲沙啞而低沉的低吼:

「誰讓妳拔刀的?回去!」

儘管口中吐出責備的字眼,裴錚未受傷的右臂卻猛地向前一揮,將羽季的半個身軀更加密不透風地護在自己身側的死角。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抗住先前交手時帶來的強烈反震之力,虎口的裂口處再次溢出溫熱的液體。但他手中的短匕卻橫在身前,化作一道旁人休想逾越半步的鐵血屏障。

沈翊的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狹長的雙眼裏閃爍著毒蛇般陰毒的光芒。他冷哼一聲,往前踏出半步,華貴的朝服下擺在凍土上激起一片冰屑。「好得很!真是主臣情深、反了天了!裴錚,你私藏亂黨不說,如今連這小雜碎也敢公然亮刃抗法。看來不見棺材不掉淚,給本官把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就地拿下!」

周遭的玄甲親衛不再猶豫,伴隨著整齊的怒吼,數柄鋼刀同時從四面八方碾壓而來。刀風呼嘯,封死了所有的退路。裴錚眼神冰冷如刀,正欲強行調動氣力迎擊,遠處卻突然炸開一聲沉悶如雷的號角聲。

《代父從軍》70 撒嬌

直到沈翊和玄甲親衛走遠,羽季才鬆下僵硬的肩膀,抓著陸景爍的衣袖身形一晃。「嚇死我了⋯⋯」

遠處玄甲親衛靴底踩碎冰層的聲音漸漸被呼嘯的北風吞沒,北口庫房緊閉的木門外只剩下親衛營重甲兵丁整齊列隊的甲葉碰撞聲。空氣中還殘留著劍拔弩張的冰冷硝煙味,凍土上散落的雪粒被狂風捲起,在灰白的天地間畫圈。

陸景爍緊繃的下顎線條隨著危機解除而微微放鬆,一直橫在身側、沾滿血漬的長劍當啷一聲歸入劍鞘。他垂下眼簾,視線落在正揪著自己皮甲袖口不住顫抖的手指上,原本冷冽的眉眼間瞬間化開一抹無奈與害怕。

「行了,人早就走得沒影了,別再裝出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模樣。」陸景爍扯了扯嘴角,試圖重新揚起平日裡那種玩世不恭的痞笑,但沙啞的嗓音卻完全洩露了方才那場對峙所耗費的心神。他翻轉手掌,自然而然地反手覆住那隻冰涼透骨的手,粗糙溫熱的掌心隔著軍服布料,將一絲暖意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膽子真是越來越肥了,敢在沈翊那老狐狸面前拿著帥印充大頭。剛才要是那老東西真的瘋起來不管不顧動了手,妳知不知道自己現在已經是一具躺在凍土裡的冰雕了?」

寒風夾雜著細小的冰碴迎面撲來,陸景爍不動聲色地向前跨了半步,用高大健碩的軀體將大半個風口徹底擋住,阻絕了四周刺骨的寒氣。他微微傾身,視線掃過羽季因害怕而失去血色的雙唇與急促起伏的胸口,心頭猛地泛起一陣細密的揪痛。身在富庶江南享盡榮華富貴的世家少爺,這幾日在北疆軍營裡見夠了生死無常,卻從未像此刻這般害怕過。

他伸出未曾受傷的左手,極其輕柔地在羽季的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輕得像是在拂去殘雪。「還知道怕啊?剛才在沈翊面前把牛皮吹得震天響的時候,怎不見妳腿軟。」陸景爍冷哼一聲,語調裡雖帶著責備,卻滿溢著化不開的縱容。他微微俯身湊近了些,壓低了嗓音續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大帥雖然暫時用親衛營把沈翊壓了下去,但軍中各方勢力還在暗中較勁。裴錚那小子現在還躺在柳神醫的藥廬裡沒脫離危險,妳若是把自己折磨垮了,等他清醒過來,還不得拿眼神活活剮了我。」

隨著周圍親衛營開始著手接管庫房周邊的防務,嘈雜的指令聲再次打破短暫的平靜。陸景爍收回思緒,手臂自然而然地攬過羽季的肩膀,帶著人往相對避風的營帳牆角走去。「說吧,接下來是打算先去看一眼半死不活的裴軍需,還是回帳篷裡把那件濕透的斗篷換下來?」


「我要去找裴大人⋯⋯」羽季眼巴巴地說。

陸景爍聽見這毫不猶豫的回答,拿著劍柄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無奈地扯起嘴角,溢出一聲帶有幾分自嘲與醋意的輕笑。他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畢竟方才在主帥大帳裡,這小傢夥滿眼裝著的全是那個身受重傷的後勤大總管。他用乾淨的左手揉了揉眉心,原本斜挑的眼角掠過一抹拿她沒轍的寵溺神色,心底卻又不可避免地泛起一陣微酸的漣漪。

「我就知道,開口閉口離不開妳那寶貝裴大人。」陸景爍冷哼一聲,雖然語調裡夾雜著一絲酸溜溜的味道,但腳下的動作卻沒有半點耽擱。他重新收緊攬在羽季肩膀上的手臂,用自己厚實的狐裘將那股自斗篷滲透而來的冰冷寒氣徹底隔絕在外,沉聲催促道:「走吧。要是去晚了,那塊又硬又冷的頑石怕是要把柳瘋子的藥廬給拆了,順便把那些沾血的帳冊氣得活過來。」

兩人頂著呼嘯的風雪穿過兩排錯落的營帳,凍結的地麵被靴底踩得咯吱作響。遠處的操場早已空無一人,只有幾支巡邏的兵丁手持長矛無聲掠過。空氣裏漸漸瀰漫起一股熬煮黃連與烈性金創藥的濃烈苦澀氣息,那是隨軍神醫常年不散的藥箱味。周遭的守衛明顯比其他地方森嚴了許多,主帥親衛將藥廬周圍圍得水洩不通,但厚重氈簾縫隙間透出的昏黃燭光,卻夾雜著一股壓抑而凝重的沉悶氣場。

陸景爍停在藥廬外垂落的氈簾前,轉頭看向身旁一直緊繃著神情的人。他收斂了眼底最後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開沾滿冰霜的粗麻布,壓低了嗓音叮囑道:「進去吧。裡面那傢伙雖然命大,但能不能挺過這一關,還得看妳能不能說出點讓他安心的話。我在外頭替妳盯著,省得沈翊那老狐狸又暗地裡耍什麽陰招。」


「謝謝哥哥。」羽季向陸景爍道謝,說完便立刻衝進藥廬要找裴錚。

厚重的粗麻氈簾被猛地掀開,夾雜著呼嘯風雪的寒氣瞬間灌入狹窄而悶熱的藥廬。室內瀰漫著濃烈的黃連、白芷與艾草苦香,與炭盆裡燃燒的松柴氣味交織在一處。

裴錚正半靠著木榻而坐,上半身赤裸,左肩纏繞著層層疊疊、隱約滲出暗紅血跡的粗麻繃帶。他原本正微闔著雙眸調勻呼吸,聽見急促的腳步聲與帶風的衣角闖入,那雙銳利的鷹眸陡然睜開,警惕地朝門口望去。當看清來來人是誰時,他緊繃的下顎線條微微一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瀾,隨即又被慣有的冷肅所覆蓋。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外面風雪那麼大,進來也不知道順手把簾子放下。」裴錚的嗓音因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軍官威嚴。他一邊說著,一邊試圖將滑落在一旁的深色軍服外衣重新披上,但左肩剛一牽動,肌肉撕裂般的鈍痛便讓他的眉頭重重一蹙,修長的手指因忍耐痛楚而微微泛白。

柳清徵正蹲在角落的石臼前搗製草藥,連頭也沒抬,冷冷地嗤笑了一聲打破沉默:「裴軍需就別白費力氣裝硬漢了。你這肩頭的創傷要是再裂開一次,老夫就算有回天之力,也保不住你的左臂。新來的文書大人,你來得正好,快勸勸你家大人乖乖躺下,別再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

裴錚冷冷地朝角落瞥了一眼,示意柳清徵閉嘴,隨即將視線重新牢牢鎖定在眼前的人身上。他的目光仔細地將羽季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確認斗篷雖然沾了雪泥卻沒有明顯受傷後,心頭始終懸著的巨石才稍稍落地。儘管腦海中不斷提醒自己這是軍務要緊,但那種不受控制的牽掛與日益加深的情愫,早已在無數次生死與共中化作無法忽視的本能。

柳清徵彷彿沒看見兩人的眼神交流,自顧自地將搗好的草藥倒進瓷碗裡,冷哼一聲拎起藥箱轉身掀簾走入內室,將外室空間留給了帳內兩人。

裴錚見狀,緊繃的肩頭微微放鬆,抬眼望著站在榻前的人,沙啞地開口:

「北口庫房那邊的事⋯⋯沈翊可曾為難妳?過來一點,看看妳凍成什麼樣子了。」


「還好親衛營即時趕到,我拿著大帥的牙牌和調撥令,再用大人您說過的那些話才把沈翊唬住。」羽季的側臉貼在裴錚蓋著被子的大腿上,用頭蹭著他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說:「但是好恐怖啊⋯⋯需要大人摸摸⋯⋯」

當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毫無預兆地貼上膝頭時,裴錚原本平穩的呼吸再次漏了一拍。粗糙麻布被子下的肌肉瞬間緊繃,右手臂下意識地抬起,卻在觸及那頭微濕的髮絲時生生地頓住。耳邊迴盪著羽季方才與沈翊正面交鋒的驚險過程,他幾乎能想像出那種劍拔弩張的時刻裡,眼前這具看似單薄的身軀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壓力。怒意與心疼在胸腔深處劇烈翻攪,針對沈翊的算帳念頭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奈與酸軟。

「拿著帥印和調撥令去跟一隻老狐狸硬碰硬,妳當真以為自己有九條命?」裴錚冷硬的嗓音裡透著幾分咬牙切齒的責備,可說出口的話語卻沒有半點殺傷力。他微微垂下視線,看著羽季將臉頰埋在自己膝頭輕輕蹭動的模樣,那些平日裡在官場和軍營中築起的高牆防備,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身為親眼見過無數生死離別的軍需官,他比誰都清楚這座軍營能把人折磨得如何面目全非,卻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個人,能讓他連自己的傷勢都顧不上,滿心滿眼只剩下對方是否安然無恙。

他最終還是動了。那隻修長而略顯冰涼的右掌緩緩探出,指腹穿過微涼的髮絲,落在羽季的頭頂上,極其生澀而輕柔地撫摸了兩下。這是他一生中極少對人做出的溫柔舉動,動作帶著幾分笨拙,卻透著深入骨髓的珍視。肩頭傳來的劇痛提醒著他眼下處境的凶險,但膝頭傳來的真實溫度,卻讓他在這修羅場般的營帳裡找到了一處避風港。他知道羽季心底的恐懼與害怕絕非作假,那種將生死置之度外只為完成任務的決絕,既讓他動容又讓他感到一絲害怕。

「好了⋯⋯別撒嬌。」裴錚低聲呢喃,沙啞的語調放得極輕,彷彿生怕稍不用力就會把眼前這團溫熱驚散。他另一側未受傷的肩膀微微下沉,試圖讓羽季靠得更舒服一些。「沈翊那老東西經此一次,短時間內不敢再輕舉妄動。親衛營既已接管庫房,裡面的證物便算保住了。妳今日做得很好,比軍中許多老兵都要沉穩冷靜⋯⋯不枉我平日裡費盡心思護著妳。」

帳外的風雪聲依舊拍打著粗麻布門簾,炭盆裡的火光在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裴錚的指腹在羽季柔軟的髮間流連,感受著那種毫無保留的親近與依賴,心底深處那根緊繃了多年的弦終於徹底從容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翻湧上喉頭的激盪情緒盡數壓下,黑沉沉的眸子裡泛起一層極深沉的柔光。


在裴錚的摸撫下,羽季舒服得瞇起眼。

眼見羽季方才在庫房外那股硬撐出來的強勢與伶牙俐齒,此時此刻全數化為這般卸下防備的依賴,裴錚心頭最硬的那塊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幾乎一塌糊塗。他喉頭微微滾動,原本冷硬如鐵的眉眼間徹底染上了一抹化不開的無奈。修長的指腹順著烏黑的髮絲滑落,輕輕蹭了蹭那泛紅的耳尖,動作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憐惜。

「膽子這麼小,偏要學人家去淌這渾水。」裴錚低低的嗓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嘆息,手腕微微施力,將羽季的腦袋往自己膝頭更中心的位置挪了挪,好讓她的頸椎不至於酸痛。藥廬外隱約傳來親衛巡邏整齊的靴聲,將這方寸之地與外界的血雨腥風暫時隔絕。他垂眸注視著那雙微微合起的雙眼,心中百感交集。往日裡那些關於軍紀、身分與朝堂暗鬥的盤算,在此刻竟敵不過這人溫熱的呼吸掃過腿側帶來的真實感。

他那隻未受傷的右手輕輕勾起羽季的一縷髮絲在指尖纏繞,感受著那份細膩的觸感。「行了,別裝成這副討好賣乖的模樣。既然沈翊那老狐狸暫時退了,妳這條小命算是保住了。不過⋯⋯」裴錚話鋒微頓,語氣中重新染上一絲嚴肅。「北口庫房的帳目雖然暫時封存,但度支司內鬼一日不揪出來,妳的處境就一日算不上安全。接下來這幾日,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再私自涉險。」

指尖順著臉頰的輪廓輕輕下滑,最終停在微涼的下頷處,裴錚用拇指腹蹭了蹭那層薄薄的皮膚,深邃的眸光裡翻湧著複雜而熾熱的暗流。他雖然極力剋制著內心的悸動,將這份越界的情愫歸咎於戰時同袍的生死相挺,但每當指尖觸碰到羽季的體溫,那種想要將人徹底護在羽翼之下的強烈慾望便不受控制地在胸腔裡叫囂。


羽季迷濛地抬頭凝望著裴錚,她起身靠近他的臉,想親吻裴錚。

裴錚原本微瞇的黑瞳在羽季湊近的瞬間驟然放大,鼻息間盡是那股混雜著風雪與淡淡清香的氣息。他左肩的創口因肌肉不經意間的緊繃而隱隱作痛,可他的視線卻無法從那張近在咫尺、帶著微紅的臉龐上移開。理智在心底無聲地警告,這是在隨時可能有人闖入的藥廬,可那股自心底深處翻湧而上的渴望卻幾乎要將他吞沒。他甚至已經微微抬起下巴,預備迎接那抹溫熱的觸碰。

然而,一聲極為刻意、帶著濃厚戲謔意味的乾咳聲毫無預兆地從內室門簾後方傳來。「咳⋯⋯老夫這藥廬雖說平日裡清靜,倒也不知竟成了年輕人互通心意的風月場。」柳清徵斜倚在木門邊,手裡端著一碗散發著苦澀藥氣的黑褐色湯藥,一雙狹長的眼眸裡滿是不加掩飾的揶揄。

裴錚的臉色在一瞬間由鐵青轉為極度不自然,素來嚴苛冷峻的軍需官難得在人前露出如此窘迫的神情。他猛地向後一退,撞得身後的木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直接牽動了左肩的紗布,滲出絲絲暗紅血色。他強壓下心頭被撞破私密的惱怒與羞窘,冰冷的目光如刀片般刮向倚在門邊的軍醫,嗓音低沉得可怕:「柳神醫若是閒得發慌,不妨把前院的庫房清掃一遍,不必在此處多管閒事。」

柳清徵對裴錚那足以殺人般的眼光視若無睹,慢條斯理地跨出內室,將手裡的藥碗往旁邊的案几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裴大人這話可就冤枉老夫了。這藥煎好了總得送出來,誰成想隨便走一步,竟打擾了兩位情深意重的好兄弟互訴衷腸。不過話說回來,裴大人這肩上的傷才剛縫合,若是不想剛保住一條手臂就徹底廢在這裏,最好還是收一收那些不合時宜的心思。」

裴錚沒有理會羽季的冷嘲熱諷,深吸了一口氣,將翻騰的思緒強行壓回心底。他側過頭,目光重新落在方才因受驚而慌忙退開、此刻正滿臉通紅站在原地的身影上。那眼底雖藏著未散的波瀾,卻恢復了平日裡的冷肅與剋制。


裴錚微微閉上雙眼,將因牽動傷勢而泛起的陣陣抽痛強行嚥了回去,隨即將冷冽如冰的視線從柳清徵身上收回。他用修長的右手將方才因急促動作而敞開的深色軍袍襟口仔細攏好,掩去裸露在外的精壯肌肉與觸目驚心的白絹繃帶。

藥廬狹窄的空間內,除了炭盆中松柴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爆裂聲外,一時竟陷入了一種微妙而安靜的氛圍。他重新側過頭,深邃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數步之外、因驚慌失措而低頭絞著衣角的身影上。他抬起未受傷的手,沈聲開口。

「過來。」裴錚沙啞的嗓音打破了沉默,語調裡沒有半點責備,反而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與縱容。「那老庸醫素來口無遮攔,不必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柳清徵在一旁冷哼了一聲,端起藥箱慢條斯理地轉身朝內室走去,臨掀簾前還不忘涼涼地拋下一句:「老夫這雙眼睛雖然昏花,倒還沒瞎。裴大人若是要安撫下屬,行事時記得將木門插銷扣上,免得外頭巡邏的親衛撞見,平白壞了軍需官大人的清譽。」話音落下,厚重的內室粗麻氈簾便隨之垂落,徹底隔絕了那道令人哭笑不得的戲謔目光。

外室重歸寂靜,唯有門縫灌入的冷風讓燭火劇烈搖晃了一下。裴錚看著依舊站在原地不敢靠近的羽季,劍眉微微蹙起,隨即朝她抬了抬未受傷的手臂。「站在那裡作甚?過來坐下。」見羽季仍有些猶豫,他放柔了語調,用極低沉的嗓音繼續道。「方才在外面風雪那麼大,妳這件斗篷的下擺都濕透了,若不及時烤乾,回頭染上風寒發起熱來,有妳好受的。」

話雖是以長官的口吻說出,但那隻修長的手掌卻拍了拍身側木榻邊緣空出的一小塊位置,動作間流露出極其自然的熟稔。裴錚深吸了一口氣,將方才那場被打斷的親密接觸暫時壓在心底,但他掌心殘留的微涼觸感與空氣中殘存的清香,卻像是一根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動著他素來古井無波的心弦。他知道兩人的關係正在朝著某個無法回頭的方向滑落,可在此刻風雨飄搖的北疆大營中,這種本能的依戀與信任,卻成了他唯一不想推開的溫暖。

「過來,我有話要跟妳說。」裴錚抬眼凝視著那雙帶著慌亂與羞怯的眸子,嗓音低沈而堅定。


羽季咬著下唇,凝望著裴錚,她無法拒絕裴錚,也本能地想靠近他。

感受到身側傳來的微溫,木製行軍榻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裴錚側過臉,深沉的目光落在羽季略顯拘謹的坐姿上。他能清晰看見那根因緊張而輕輕顫抖的睫毛,以及被咬得泛紅的唇瓣。空氣中殘留的藥草苦氣與對方的獨特氣息交織在一起,讓這間冰冷的藥廬多了一絲不屬於軍營的私密。

他伸出右手,動作自然地將羽季肩頭那層被風雪打濕的斗篷解開,露出底下略顯單薄的內襯軍服。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羽季的鎖骨,那裡傳來的觸感異常纖細,讓裴錚的指腹微微一麻。他迅速收回手,掩飾般地將濕透的斗篷掛在木架上,嗓音裡多了一絲低啞:

「離炭火近些,別真凍壞了。」裴錚一邊說著,一邊將膝頭的羊皮殘卷攤開。借著昏黃的燭火,他指著上頭幾處被血跡暈染的墨跡。「沈翊雖然在北口庫房鎯鐺而歸,但這隻老狐狸向來不達目的不罷休。妳今日持帥府牙牌現身,無異於把自己當成了靶子。接下來的風暴,比妳想的還要兇險。」

說著,他未受傷的那條手臂微微收緊,隔著單薄的布料將羽季更往自己身邊攬了攬。這個動作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卻又透著無以復加的珍視。兩人的膝蓋緊緊貼在一起,甚至能透過彼此的布料感受到那份灼熱的心跳。裴錚垂下眼簾,視線落在羽季近在咫尺的頸側,喉結克制地上下滾動,左肩的隱痛在此刻竟因這份溫暖而減輕了許多。

「大帥那邊雖然暫時壓下了沈翊的刁難,但通敵案一日不結,後勤營與前鋒營就一日不得安寧。陸景爍那邊⋯⋯」裴錚話音微頓,黑沉沉的眸底閃過一絲微妙的暗芒。「他今日護著妳出面,雖說是為了保全證物,但妳往後還是少與他過於親近。那姓陸的行事張揚,跟在他身邊破綻太多。」

提到陸景爍時,裴錚語調裡不自覺地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醋意與戒備。儘管他極力想要維持上官的冷靜與公正,可一想到前鋒營那副將看向羽季時毫不掩飾的目光,他心底便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煩躁。他抬起頭,鷹準般的視線直直鎖住羽季的雙眼,彷彿要從那張略顯慌亂的面龐上得到一個讓自己安心的承諾。

「聽見了沒有?」裴錚見羽季半晌不語,微微皺起眉頭,用未受傷的指節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別總是拿自己的命去賭明天的太陽。妳要是出了事,我這些日子費盡心思護妳,豈不全都白費了?」

外頭的風雪越發狂亂,狠狠刮過藥廬外的粗麻氈簾,發出獵獵的聲響。裴錚感受到肩上剛包紮好的傷處因方才的動作微微作痛,但他卻連眉頭也未皺一下,只是將另一側的被角往羽季身上拉了拉,阻絕所有可能侵入的寒氣。他微微傾身,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低聲道:

「今夜就在這裡歇下,哪也不許去。」


羽季羞怯微笑地點頭。

那抹極其短暫卻柔軟的笑意,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掃過裴錚心頭最緊繃的弦。他素來冷硬如鐵的面部線條在昏黃的燭影下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幾分,連帶著左肩那道刺痛的刀傷似乎也沒那麼難以忍耐。他暗自嘆了口氣,將那些盤旋在腦海裡、關於朝堂傾軋與邊防佈署的陰暗算計暫時拋開。面對這個總是在危急關頭強裝鎮定、卻又毫無防備地將信任全數託付給自己的身影,他發現自己所有的原則與戒備都在一點點瓦解。

「笑什麼。」裴錚低聲開口,嗓音裡聽不出一絲責備,反而透著一絲無奈的沙啞。「這裡是軍中藥廬,外頭全是沈翊那老狐狸安插的眼線。妳若再用這種神情看我,我可保不准自己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坐懷不亂地跟妳討論軍務。」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指腹極其自然地刮過羽季微燙的臉頰,感受著那份細膩真實的觸感。室內炭火發出輕微的剝落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交疊在狹窄的木榻上。空氣中除卻苦澀的草藥氣味,漸漸被一種無言的溫存所取代。裴錚微微傾身,將羽季的肩膀更緊密地扣在自己懷中,讓那顆懸著的心能暫時落回實處。

「今日妳累得夠嗆,先閉上眼歇息片刻。」裴錚的目光落在羽季略顯疲憊的面容上,語調放得很輕。「黑風口那邊的殘局有前鋒營盯著,後勤這邊的帳目暫時由我頂著。天塌不下來,就算真塌了,也有我在前面擋著,輪不到妳一個新兵來操心。」

話雖如此,他自己卻因失血過多而感到一陣陣眩暈,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但他極力將這份虛弱掩藏在挺拔的身形下,不願在羽季面前露出半點狼狽。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手臂穿過羽季的腰側,將人牢牢圈在自己能夠掌控的安全範圍之內。帳外的風雪非但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夾雜著北疆特有的呼嘯聲猛烈地撞擊著粗麻布帳門。

裴錚垂下頭,目光深沉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眉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睡吧,我守著你。」


羽季窩在裴錚身旁的榻邊,很快就陷入沉睡。

見羽季呼吸漸漸轉為深沉平穩,裴錚那懸著的心才緩緩放落。帳篷外的北風依舊呼嘯著拍打粗麻氈簾,夾雜著零碎的巡邏腳步聲,在寂靜的營地裡格外清晰。炭盆內的火光漸漸黯淡下去,剩下幾塊泛紅的木炭散發著微弱的熱量。

裴錚維持著半靠的姿勢,任由羽季將微涼的額頭貼在自己胸口前方的軍服上,隨著每一次呼吸起伏,帶來一陣異樣的觸覺。他左肩的傷處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僵硬的動作而傳來陣陣脹痛,血水似乎又滲透了一層厚重的白絹繃帶,在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暗色的痕跡。然而他連眉頭也未曾皺起半分,右手始終穩穩地扣在羽季的腰側,像是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防線,將外界所有的風雨與窺探盡數隔絕。

借著微弱的光線,他低頭注視著那張毫無防備的睡顏。羽季眼角還帶著一絲因疲憊而生的淡影,唇瓣放鬆地微張,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噥。這種完全將生命安全託付給自己的信任,像是一道溫熱的溪流緩緩注入他多年來冰冷荒蕪的內心。

他深知這座軍營危機四伏,沈翊的敵意與主帥的試探猶如懸在頭頂的利刃,可在此刻,他竟生出了一種哪怕與整個度支司為敵也無所畏懼的決絕。

外室的簾外突然傳過來一陣短促的金屬碰撞聲,伴隨著親衛交接班的低語。裴錚的墨黑瞳孔微微收縮,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入口的方向。他緩緩調整了一下呼吸,避免任何動作驚醒懷中沉睡的人,同時將右手悄然按在行軍榻邊緣的一柄防身短匕上。風雪聲更加猛烈,他一邊默默計算著天明前的時間,一邊冷冷盯著微微晃動的門帷。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12 守候

燈花結了一個極小的燼,啪的一聲輕響,把昏黃的光暈往四周推開了一寸。何思年坐在原處沒動,任憑那道視線像一條無形的藤蔓,從榻沿一路纏上他的袖口、他的指節。他即便不抬頭,也能憑著背脊上那股毛骨悚然的熱意,知道她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落在尋常醫者眼裡或許能引得幾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