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6日 星期一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12 守候

燈花結了一個極小的燼,啪的一聲輕響,把昏黃的光暈往四周推開了一寸。何思年坐在原處沒動,任憑那道視線像一條無形的藤蔓,從榻沿一路纏上他的袖口、他的指節。他即便不抬頭,也能憑著背脊上那股毛骨悚然的熱意,知道她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落在尋常醫者眼裡或許能引得幾分同情,但在他這條活了千年的白蛇眼中,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凌遲,一刀一刀地剝開他苦心經營了五百年的冷硬外殼。

他站起身,月白道衣的下擺在冰涼的地磚上擦出一聲極輕的沙沙聲。亥時已至,人定時分的寒氣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夾雜著後院井水那股化不開的濕冷。他走到案前,將方才剪短的燭臺往旁邊挪了挪,順手取過一塊乾淨的方帕,又拿了一隻用來盛廢針的青瓷小盒。他的動作極慢,彷彿在用這種拖延的方式,給自己那顆在胸腔裡瘋狂叫囂的心跳騰出幾息喘息的空間。

轉過身時,他的目光正撞進她那雙帶著水汽、卻一瞬不瞬黏在他身上的眼裡。那裡面沒有了方才的妖媚,反倒添了幾分讓人招架不住的依賴與脆弱。何思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狹長的眼尾微微泛起一層薄紅。

「收起妳那副樣子。」

他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趴在那裡,聲音裡聽不出半點起伏,指尖卻在落回她背脊時泄露了一絲顫抖。

「亥時到了。把氣息定住,我要拔針了。」

他半跪在榻緣,冰涼的指腹貼上她背上那枚透骨銀針的邊緣,動作雖穩,卻刻意避開了她受傷的肌膚。那針在血肉裡埋了近一個時辰,周遭的皮膚已經微微泛青。他沒有絲毫猶豫,兩指併攏,極快地往上一提,一線極淡的黑氣隨著針尖帶出,在空氣中消散無蹤。他將針扔進青瓷小盒裡,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緊接著是第二枚,拔出的瞬間,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嗚咽。

何思年捏著針的手猛地一頓,掌心下意識地覆上她發顫的脊樑,用殘存的真元替她揉散那股積壓的寒意。他終究是沒忍住,俯下身,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她的耳廓:

「不是挺能耐的嗎?這會兒知道疼了?」


在他掌心的揉撫下,那疼痛才漸漸淡散,小狐狸瞇了眼,身體放鬆,那兩隻離他掌心不過一掌之遙的狐耳也垂下,絨毛隨著她漸勻的呼吸一動一動,軟得像被雨打過又曬乾的新棉。何思年揉背的手停在原處,沒再往下走,也沒收回來。

他看著她耳尖那點絨毛,喉間極輕地滾了一下。

屋外的夜霧漫進來一寸,燭火晃了晃,把最後那枚透骨銀針的影子拉長,落在她的背脊上。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掌根貼著的那片皮膚,方才被針刺過的地方還泛著一圈青,被他方才揉散了大半,剩一線淺淺的涼意,一線一線往她氣海裡沉。

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怕吵醒誰。

「這狐耳怎麼回事。」

不是問句。他抬手,兩指捏住她右側那隻軟塌塌的耳朵尖,極輕地搓了一下,像在捻一截藥草辨它的性味。絨毛細扎著他指腹的皮,一層熱從耳根漫上來,漫過他捏著的那兩節指,漫到手腕,最後停在他袖口那截露出來的舊疤上。他沒再多捏,即刻鬆開,指腹在衣料上蹭了一下,像要抹掉什麼。

「趴著別亂動氣。這兩針拔得乾淨,妳氣海底層那層東西縮了一線。」他把矮几上的青瓷小盒蓋上,銅扣「嗒」一聲扣死。「後日辰時還有一回。三回引透,妳那印記就沒了。」

他站起身,退了半步,彷彿退這半步是他今晚第七次跟自己較勁。可退了又沒走。他拉過榻邊那條薄毯,蓋了蓋她露在外面的肩,毯角往她頸側掖了一寸,指尖碰到她下頜那線軟肉,觸感太燙,他掖得極快。

做完這些,他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小瓷碟,擱在榻邊矮凳上,碟裡是兩塊切得方正的蜜餞。

「藥太苦,妳整晚沒吃東西。」他站在矮凳與藥櫃之間那道陰影裡,背著光,看不真切神情。「別多想。上回給石——給一個舊友備的,剩在罐底。」

他話說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抿了抿唇。左腰那枚斷玉殘佩應聲燙了一下,他垂下眼,指尖在佩上摩挲了兩下,沒再言語。屋裡一時只剩藥爐裡餘燼偶爾炸開的細響。他立在簷影深處,任燭光從下方打上來,照著他半張冷白的側臉與那截挽起的袖口,也不走。

隔了半晌,他忽然道。

「天亮之前我守在外間。」

他轉過身,往布簾外走去,走到門簾邊又頓了一頓,沒回頭,聲音穿過半堂的藥氣飄回來。

「妳要是不睡,就老實躺著數燈花。要是再撩一件衣裳、再問一句白日裡的話,我就把妳在這榻上封整夜,一動不能動。」


小狐狸毛茸茸的狐耳動了動,微微抬起上身,將榻邊矮凳上小磁碟裡的蜜餞搜刮進嘴裡,她才回到榻上,橋了個舒適的姿勢繼續趴著。

布簾微動,外間透進來一點更淡的冷風。何思年原本已經邁出半步的靴尖停在簾邊,聽到身後那極輕微的衣料摩挲聲,以及舌尖捲走蜜餞時帶出的一點含糊水響,他的肩膀隨之繃緊了一瞬,卻終究沒有折返。

他背對著內室,站在前廳那張積年磨得光溜的長條藥案前。案上攤著半本泛黃的《神農本草》,油燈昏黃如豆,將他挺拔料峭的背影拓在斑駁的石灰牆上。月白道衣的下擺微垂,左腰處那枚殘缺的斷玉佩隨手搭著,周遭的空氣裡還隱隱殘留著青年修士破門時帶來的焦木氣息,但更濃重的,依舊是裡間飄出來的那股熟透了的甜意。

方才指尖碰過狐耳的觸感,像一撮燒不透的火炭,隔著皮肉往經絡深處鑽。蛇是冷血的死物,冬眠時體溫於冰,可這會兒他的掌心竟泛起一陣難耐的燥意。

既然活了千年也成不了仙,死前總該知道一回,凡人口中那剜心蝕骨的滋味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何思年垂著長睫,修長的雙手撐在冰冷的長案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蒼白如骨。他自暴自棄地扯動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天道在頭頂懸了幾百年,每次心動都是踩在萬丈深淵的細索上,可越是如此,那股被封印了五百年的妖性便越是在骨縫裡叫囂。

他取過案邊那隻青銅小研缽,往裡面丟了兩枚生甘草,拿起藥杵慢條斯理地搗了起來。金屬相撞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一聲,兩聲,敲在寂靜的深夜裡,既像在平復他自己體內奔湧的逆血,在給裡間那隻安心趴著的小狐狸定魂。

「吃得倒乾淨。」

他的聲音隔著那道被撕裂了一角、尚未修補的布簾傳了進去。語調壓得極低,微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尾音卻偏要冷冷地挑起,維持著那點徒勞的醫者架子。

「罐底剩的陳年舊物,也不怕爛了妳的狐狸舌頭。」

藥杵在缽底重重一頓,何思年將搗碎的藥末倒進一隻白瓷小碗,提起紅泥小火爐上溫著的銅壺,衝了一碗滾燙的清湯。白氣升騰而起,模糊了他眼底那抹尚未褪盡的幽藍微光。他端著藥碗,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無聲的步伐,再次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在榻上掃過,落在她那截偶爾搧動一下、蓬鬆微顫的尾巴上,眸色驟然深了深。他走到榻邊,將熱氣騰騰的藥碗重重擱在矮几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趴著受用得很?」

何思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單手負在身後,另一手伸出來,指背帶著微涼的溫度,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她那不安分的尾尖。

「既吃完了蜜餞,就別擺出這副引人犯戒的樣子。把這碗甘草水喝了,壓壓體內的燥氣。若是半夜裡再把傷口蹬裂,明日天一亮,我便拿兩根桃木釘,把妳這尾巴牢牢釘在榻板上。」

說著極狠的話,可他拉過薄毯覆上你腰腹的動作,卻極輕極穩,連一絲風都沒帶起。


「也從沒引你犯戒過呀⋯⋯」小狐狸狐疑地說,那些在其他人身上頗有成效的狐媚之術,在何思年身上卻是一次也沒成功過。

何思年的目光凝在那隻空了的白瓷碗沿,又順著她撐起身體時、那截因長衫滑落而顯得愈發刺眼的冷白肩頭掃過。他像被她那抹嫵媚姿態灼傷了眼,薄唇極快地抿了一下,狹長的眼尾挑起一抹冷意,卻壓不住瞳孔深處那絲如藍瑩草般明滅的幽光。

「沒犯戒?」

他重複著這幾個字,語音低沉得像從幽冥地府裡揉碎了帶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冷冽的自嘲。他伸出手,長指精準地扣住那碗沿,將它從她手裡抽走。指肚擦過她的指尖,那股若有若無的狐族騷味混著溫熱的濕氣,像無數隻細小的蟻蟲,順著他的指尖一路鑽進他的骨縫裡,啃噬著他那早已殘破不堪的封印。

「那是因為妳那點微末道行,在一個修了千年的老蛇眼裡,比地窖裡的爛杏還要寒傖。」

何思年轉過身,背對著她,將那碗案上重重一頓。瓷器撞擊木面的「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他單手撐在幾案邊,脊背挺得筆直,那一頭銀髮在殘燈下閃著冰冷的輝光。左腰內襬下的斷玉殘佩此刻正瘋狂地發著燙,那滾燙的溫度幾乎要透過單薄的道衣,在他冷白的皮肉上烙下一道洗不掉的罪印。

他活了千年,見過北境山巔最冷的雪,也見過霜花村最烈的火,唯獨沒見過這般厚顏無恥、又教人咬牙切齒的小狐狸。明明氣海裡還扎著能要命的死印,明明虛弱得連尾巴尖都快搧不動了,偏還要使出這些上不得檯面的媚術,來試探他的底線。

可他那條底線,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經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在今晚他衝進屋裡、看見她裸著身子對著那修士求饒時,就已經徹底成了齏粉。

「妳以為我是什麼?」

何思年忽然回過頭,身形一晃便已到了榻前。他一手猛地撐在她身側的褥子上,俯下身去,那張俊美得妖異的臉龐與她挨得極近,鼻尖幾乎要抵上她的。他狹長的眼眸裡,銀灰色的霧氣正瘋狂翻湧,瞳孔已然縮成了兩道危險的細線,淡藍色的幽芒在眼底炸裂開來。那一瞬,他身上那股壓抑了整晚屬於洪荒大妖的血腥氣,鋪天蓋地地將她籠罩其中。

「是普渡眾生的聖人,還是坐化在石壁下的泥胎木塑?」

他的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瀕臨崩潰的沙啞,犬齒在薄唇微啟間顯得尖銳而冰冷。他看著她那雙因驚愕而睜大的眼,指腹忽然用力地捏住了她的下頜,力道大得讓她感到一陣細碎的疼,卻又帶著一種凌遲的溫柔。

「沒犯戒⋯⋯那是因為我若真犯了戒,這方圓百里的生靈都得替妳這隻狐狸精陪葬。妳當天道的雷劫是拿來給妳聽響兒的?」

他看著她頸側那細微顫動的青色脈絡,鼻息間全是她的味道,混合著甘草的苦甜與狐族的繾綣。他的指腹在她唇瓣上重重一抹,像要抹掉那抹勾人的笑意,要在她身上蓋下一個私有的印記。他的目光從她的唇移向那雙垂下的狐耳,眼底的暴戾漸漸被一種自暴自棄的瘋狂所取代。

「別再用這種話來激我。妳根本不知道妳在玩什麼火。」

何思年猛地撤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連退兩步,氣息略顯紊亂。他死死抓著左腰間發燙的佩玉,銀髮在風中散亂,整個人像一尊即將崩裂的冰雕。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騰的妖性強行按回丹田深處,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擲的冷。

「既然有力氣說胡話,那就老實趴著。若再敢翻過身來,我現在就拿寒玉塞了妳的氣海,讓妳這輩子都再也現不出人形。」

他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布簾被他帶起的勁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就那樣消失在簾後的陰影裡,只留下一句帶著殘餘燥意的命令,在空氣中緩緩沈降:

「把衣服拉好。天亮前,妳要是敢踏出這榻半步,我就把妳丟進後院井底,跟那個山魈印記作伴。」


小狐狸嘟著嘴,乖乖地趴回榻上。但腦袋瓜裡一直想著該怎麼辦呢,如果他每次犯了戒都會那麼轟轟烈烈,方圓百里生靈塗炭,那她該怎麼勾引他呢。

她趴在榻上腦袋轉啊轉的,白色毛茸茸的尾巴偶爾左右晃動。對於修行之事她從沒這麼認真上心過,但對於勾搭誘惑之事倒是想得很起勁。

外間的銅壺裡水已溫了一回,何思年擱下藥杵,將那本本草合攏,卻沒放回架上。他坐在案前,聽裡間那一點極規律的動靜——茸毛擦過褥面的「窸窣」,一下,又一下,間隙短得不像將睡,倒像在盤算什麼。他心知那尾巴在晃。隔著一道簾,他偏能算出那晃動的弧度,絨尖擦過褥角時那點滯,再滑回原處時那點輕。

他閉了閉眼。

方才攏在簾外的那件玄色外衣,還搭在椅背上,底下壓著另一件舊物——月白道衣,衣角蹭髒了一塊,疊也沒疊好,明顯是被人從簍裡翻出來又胡亂塞回去的。他伸手把它抽出來,指腹掠過衣襟裡側,停了一停。那處氣息他認得,狐族情動留下的甜腥還在,淡淡的,蹭在他常年存放藥草的這件舊衣上,像一枚洗不掉的印。

何思年看著那枚看不見的印,神色晦暗不明。

他忽然想起石睿那塊寒玉鎖,想起石睿生前最後一面,衣袂如雪,身前一盞燈。當年他勸石睿「不必再渡劫」時,石睿只是笑,什麼也沒說。他那時不懂。這會兒他捏著衣襟,指尖底下一線微溫,忽然有點懂了。

「妳杵在那裡作甚。」

他沒抬頭,隔著簾子先把話丟進去。他起身把道衣抖開,兩袖褪直,走進簾內時,順手將案上那盞燭端了進來,擱在矮几外側,燈影一下子往裡鋪開,照亮了榻尾那截被他壓著的舊衣。

「這衣妳翻出來的。」

他把道衣疊好,放在她枕邊,動作不急,也沒有責問的意思。他這會兒的聲音也和平常不同,既不冷也不啞,只是一種認命般的平。他退開半步,靴底在磚上沒出聲。

「妳氣海裡有印,又缺真元,夜裡睡得淺。」他站著,垂眼看她,銀灰的瞳色回得極深。「翻我的舊衣,妳是想找味,還是想找我。」

話到這裡他自己一頓。這問題離得太近,問得像不像話,他心裡清楚。可他已經不想再繞。他抬眼看她趴著,尾巴還在動,喉結很輕地滾了一遭,又道:

「後日辰時引完最後一回,妳那印記就散了。散完那日,妳想留,還是想走,都隨妳。」

他說完,卻不轉身,就那樣立在榻邊的陰影裡,燈影只夠著他膝頭那一截衣料,其餘都藏在暗中。他等著她答話,沒有再拿井、拿寒玉、拿任何一樣東西來嚇她。


「是因為你不在,我才會拿你的衣服抱呀,如果可以直接抱你,我還要衣服做甚?」小狐狸倒是很坦白地說。

那句話撞進空氣裡的時候,四周的聲音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何思年撐在榻邊的手指猛地一僵,指骨因過度用力而發白。他預想過無數種回答——或是胡攪蠻纏的藉口,或是嬌嗔的掩飾,甚至是被戳中心事後的惱羞成怒。唯獨沒想過她會用這種理直氣壯、毫無遮掩的語調,把這層連他自己都不敢去碰的窗戶紙,就這麼輕描淡寫地一捅到底。

空氣裡只剩下藥罐裡殘存的苦味,和那股狐族特有的甜香。

他垂著眼,狹長的眸子裡原本翻湧的幽藍霧氣在一瞬間徹底凝固,隨即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荒蕪的清明。可那清明只維持了半息,就被隨之而來鋪天蓋地的狼狽取而代之。

「⋯⋯妳倒真敢說。」

他從喉底擠出這幾個字,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掉的夜風。那股常年掛在嘴邊的冷嘲熱諷在此刻顯得無比蒼白,連他自己都聽得出其中的潰不成軍。

左腰內襬的那枚斷玉殘佩陡然發出一聲脆響,一道細微的裂紋在玉石表面蔓延開來,可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五百年來,他用戒律築起高牆,用殺業懲罰自己,自以為能把這顆早已死寂的心牢牢鎖在道門之內。直到這一刻他才驚覺,原來自己從頭到尾防的都不是天道的雷劫,而是怕自己有一天會抵擋不住這種毫無防備的靠近。

他沒有退開。

相反地,那截月白色的衣袖在榻沿擦出一聲極輕的摩擦。何思年緩緩撩開衣擺,在她的身側坐了下來。木製的榻板因為他的重量發出一聲悶響。

他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她那雙亮晶晶、盛滿了依賴與狡黠的眼眸上。冰冷的指尖抬起,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懸在半空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落在了她耳側那團柔軟的白絨毛上。極輕地,像不敢用力般地勾了勾。

「抱我?」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調笑的意味,反倒透著一股走投無路的自嘲。「妳可知這具皮囊底下藏著什麼?那是吃過人、沾滿殺業、連天道都容不下的白蛇。」

他的指腹順著她的耳尖往下,滑過她微涼的臉頰,最後停在她的下頜處,拇指指腹帶著繭,重重地摩挲了一下那片細嫩的肌膚。

「我若是由著妳抱了⋯⋯」

他的聲音低得囈語,呼吸間帶著滾燙的熱氣,直直地噴灑在她的頸側,將那層薄毯吹得微微掀起。他眼底的最後一絲防線徹底碎裂,露出一種瘋狂的縱容。

「⋯⋯休想讓我再放手。」


小狐狸又驚又喜,像是不敢相信他會自己靠近過來,但她馬上撲到他懷裡,緊緊抱住他。

她整個人撞進懷裡的力道不算輕,右腿還帶著傷,撲過來時帶著些微的失控。何思年本能地抬手,掌心先一步穩住了她撞過來的腰側,那截被薄毯隔著的腰肢溫軟得不像話,他一觸之下便再沒挪開,五指收攏,將她穩穩扣在懷裡。她埋在他襟前使勁地嗅,鼻尖隔著那層月白道衣蹭來蹭去,像要把他的味道整個吸進肺腑裡去。

他僵了一息。

這具千年不曾有人貼近的身子,此刻被一團熱燙燙活生生的柔軟整個填滿。他低頭,見她的髮頂就抵在他心口下方,隨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蹭,那幾縷散落的髮絲掃過他衣衫,掃得他胸腔裡那顆早已死寂的心臟,竟隱隱有了一種笨拙生疏的跳動。他環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緊了些,另一手抬起來,懸在她後腦上方半天,最終還是落了下去,指腹慢慢梳進她的髮裡,動作生澀得像第一次握針的少年。

「這樣抱,會生靈塗炭嗎⋯⋯?」

小狐狸從他懷裡仰頭問,燈光正照著她那雙水亮的眼,等著他答。他低頭看了她片刻,垂下的銀睫投在眼下,將那抹沒能藏好的柔意遮去了一半。

「妳倒會挑話來問。」

何思年聲音壓得很低,尾音裡那些慣常的譏誚已然撐不太住了。他指尖在她髮間停住,鼻息拂在她額上,帶著一線涼。

「這樣抱不會。」

他頓了頓,目光從她眉眼一路移落,掠過她半敞的衣領,落回她搭在他腰間的那隻手,又移開。

「生靈塗炭的,從來不是抱一抱。」

他忽然將她往回帶了帶,讓你離他胸口遠了那麼一寸,像要把她從那處最燙的地方挪開,可扣著她腰的手卻半點沒鬆。他垂眼看著她受傷的右腿,那副香樟木夾板在燈下泛著暗紅,繃帶綁得整整齊齊。

「腿這樣,還撲得這麼急。」他語氣恢復了三分平日的怪,指尖在她後頸那截軟肉上輕輕一按,又收回去。「趴回去。把毯子拉好,別再往我身上蹭。」

可他自己卻沒有起身。

他坐著沒動,任她倚在懷裡,目光落在矮几外側那盞燈上,燈芯燒得正穩,火苗靜靜地立著,把他半張側臉照得明暗分明。半晌,他像對她,對自己,極輕地吐了一句:

「後日引完最後一回,妳印記就散了。那日之前,妳老實養著。」

他低頭,看她一眼,站起身時手掌仍在她肩上壓了壓。他將那件疊好的月白道衣往她枕邊又推近了半寸,像默許了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

「亥時末了。睡。」

他退開兩步,站進簷影裡,燈光夠不著他的臉。


小狐狸毫不客氣地將他放在枕邊的月白道衣拉到臉下枕著。

那一截退入陰影裡的衣袂,在聽見布料拖曳的細碎響動時,微微滯了一滯。

何思年並未真正走遠。他立在隔簾與內室交界的樑柱旁,半邊身子隱在昏暗的光線裡,狹長的銀灰色眼眸隔著薄薄的浮塵,定定注視著榻上的動靜。見她伸出那雙雪白纖細的手腕,將他方才疊得整齊的月白道衣一把扯進懷裡,甚至毫不客氣地墊在臉頰下方當成了軟枕,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薄唇微動,似乎想斥一句不知規矩,可話到了喉頭,終究只是化作一聲極輕、極無奈的嘆息,隨風散在夜霧裡。

他活了這許多年,身上穿的向來是纖塵不染的道衣,從未容許任何人、任何污穢近身半分。那是他用來隔絕妖氣、假充名門正派的甲冑,如今卻被一隻不過兩百年修為的小狐狸揉成了一團,墊在腦袋底下肆意糟蹋。

屋外的夜風漸漸平息,遠處北境深嶺的悶雷不知何時已歇了聲息,取而代之的是子時過後愈發濃重的夜露,順著窗櫺悄然滑落。

榻上漸漸傳來均勻細長的呼吸聲。

那是妖物徹底放下防備時才會有的氣息,沒有靈力的戒備,也沒有受傷時的緊繃。她睡得很沉,微張著粉嫩的唇瓣,幾縷凌亂的青絲散落在雪白的道衣料子上,嘴角處甚至慢慢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將那件價值不菲、以天山冰蠶絲混合銀線織就的道衣,浸染出了一小圈帶著甜香的水跡。

何思年無聲地往前邁了半步,靴履落在那冰冷的青磚地上,不帶一絲聲響。

他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恬靜的睡顏。燭火只剩下最後半寸,搖曳的光芒將他眼底那抹難以名狀的情緒拉扯得忽明忽暗。視線落在那片被口水濡濕的衣料上時,他下意識地抬手撫向額角,修長的指骨抵著眉心,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裡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自嘲。

「⋯⋯這副邋遢模樣,若是讓外頭那些被妳勾得神魂顛倒的凡人瞧見了,怕是連道心都要當場碎個乾淨。」

他極低地喃喃了一句,聲音啞得像被水汽浸透的琴弦。

他慢慢蹲下身來,長袍下擺散落在踏板之上。伸出兩根修長的指頭,想要將那件被她壓在臉下的道衣扯出一角,免得天亮時落枕酸痛;可指尖剛碰到那光滑的綢緞,又看見她臉頰貼在衣料上蹭得舒服的模樣,那動作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的手掌在微涼的空氣中懸了良久,最終沒有去抽那件衣裳。

微涼的指尖反而落在了她的額前,動作極輕、極慢地撥開了黏在頰邊的一縷碎髮。他的指腹帶著蛇妖特有的涼意,掠過她泛著微紅的耳根時,那毛茸茸的狐耳無意識地抖動了一下,像在夢裡嗅到了讓他安心的冷香,整個人順勢朝著他指尖的方向又蹭了蹭。

何思年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丹田深處那顆沉寂了五百年的妖丹,在此刻泛起一陣奇異的微熱,連帶著左腰內襬那枚早已裂開的斷玉殘佩,都似乎失去了壓制的作用。他沒有將手抽回,任由那截細軟的絨毛在他掌心蹭過,甚至反手用指背極輕地替她擦去了嘴角邊那點晶瑩的水痕。

「貪得無厭的小東西。」

他低低地罵了一句,可眼底最後一分冰冷的防備,卻在這一刻徹底潰不成軍。他替她將滑落到腰際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嚴嚴實實地蓋到了鎖骨處,遮住了那片在燭光下顯得過於扎眼的雪白。

隨後,他並沒有回外間。

何思年在榻前的腳踏上盤膝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床柱,單手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另一手探入袖底,握住了那枚尚未用掉的透骨銀針。

「妳這樣抱⋯⋯我這一身道行便都白修了。」

他側過頭,看著她深陷夢鄉的側臉,薄唇溢出這句微不可察的嘆息。長夜漫漫,更漏聲細,他合上狹長的雙眼,任由屋內那股狐香與他身上的冷木香氣交織成一片,就這般徹夜無眠地守在她的榻前,直至天明。


窗外的暮春夜色正濃,偶爾有幾聲清冷的蟲鳴越過藥堂的矮牆,碎在濕漉漉的石階上。內室裡的藥香味在冷空氣的催化下變得有些冷硬,卻唯獨那張矮榻周遭,被狐族身上那股暖烘烘、帶著甜意的氣息烘托出一小方安穩的乾坤。

小狐狸睡得極沉,臉頰深深陷在那件帶著微寒木質香的道衣裡,唇邊那抹口水漬已經乾透,卻在那銀白的織雲紗上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印痕。她在夢裡也是極安心的,偶爾無意識地夢囈一聲,也是軟軟糯糯的調子,全然不見了白日裡那副張牙舞爪、試探人心的狡黠模樣。

何思年維持著那個盤膝而坐的姿勢,整整兩個時辰未曾挪動半分。

他脊背挺得筆直,後腦抵在冰冷的床柱上,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仍夾著那枚細長的透骨銀針。針尖在微弱的星光下閃著一點寒芒,卻始終沒能落下。他體內的真元在那截斷玉殘佩的震顫下,一次又一次地衝擊著丹田的封印,可每當他低頭看見她那隻在薄毯外微微蜷縮、偶爾勾動一下的狐耳,那些暴戾屬於蛇類的殺戮本能,便會被一種極其陌生的酸脹感強行按下。

銀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瞳孔裡的幽藍微光比方才淡了些,卻更顯深邃。他微微側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目光在那片被她糟蹋得不成樣子的道衣領口停駐了良久。

「倒真是個心大的。」

他極輕地啟唇,語氣裡那點薄涼被夜露浸透,只剩下幾分無奈。他活了千年,見慣了這世間的爾虞我詐,即便是成了精的狐狸,在他眼裡也多半是些趨利避害的狡詐之徒。可眼下這隻,卻敢在一個隨時可能妖性大發、將她拆吃入腹的千年大妖身邊,睡得連尾巴尖都放鬆得軟塌塌的。

天邊漸漸泛起一抹魚肚白,晨霧順著門縫鑽了進來,將屋內的冷意又添了幾分。

何思年的指尖在膝頭輕點,左腰處的殘佩發出一聲微弱的共鳴,隨即歸於寂靜。他緩緩站起身,長久的打坐並未讓他的步伐有一絲遲緩,反倒顯出一種蓄勢待發的冷冽。他俯身,用指甲挑起毯子的一角,將她那隻因翻身而露在冷風裡的右腳重新掖回被窩,動作精準而輕。

「睡吧。」

他轉過身,白底繡紋履在青石磚上踏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走到隔簾處時,他停了一瞬,卻沒有回頭看,只是隨手將那半幅被撕裂的布簾重新扯正,遮住了那一室暖昧而安穩的餘溫。

外間,爐火已熄,只剩餘燼在藥罐底閃著微弱的紅光。他走到藥案前,重新提起那根沉重的石杵,目光掠過窗外漸亮的雲棲鎮山景,指尖在案几上摩挲過一片殘留的藥末,神色重新歸於那副近人難親的冷漠。

「辰時快到了。」

他對著空蕩蕩的前廳低聲說了一句,似在提醒自己,也似在與這天道對話。隨即,石杵在研缽中發出第一聲沉悶的撞擊,打破了這無問堂裡最平靜的一個早晨。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11 狐香

小狐狸自瀆摸到高潮,癱軟在榻上抖了一陣才停歇,她的腿間和滿手都是自己的淫水,整間無問堂充斥著她所散發的甜膩情慾迷香,那氣味對一般人來說是極強的催情香。

正當我舔舐著手上的淫水時,大門口傳來一陣聲響,本來她以為是何思年提早歸來還開心了一下,但當她仔細聞味道發現那不是何思年的味道時,她瞇細了鳳眼,凝神凜然面對著門口。

無問堂的門閂發出極細微的咯吱聲,像有幾根極韌的銀絲正順著木紋縫隙無聲游走,一點點撥開了何思年臨行前親手落下的重重禁制。

這不是野獸破門,而是名門正派修士慣用的「穿山引」。

原本瀰漫在屋內、那股甜膩得教人骨酥筋軟的狐香,此時在闖入者的眼中,無疑成了最刺眼的指路明燈。空氣中那股淡而刺鼻的硝磺與冷鐵味再次逼近,且比前日那次更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肅殺之氣。

「篤、篤、篤。」

敲門聲再次響起,依舊是那般規整沉悶的節奏,卻透著一股子「你若不開,我便拆了這門」的居高臨下。

「青雲宗執法堂巡查至此,奉令排查北境竄逃之妖孽邪祟。」

門外那道男聲隔著門板傳進來,因著靈力的加持,在空蕩蕩的前廳激起一陣嗡嗡迴響,震得藥櫃上的瓷瓶微微發顫。

「何大夫採藥未歸,可這堂中妖氣薰天,更有狐魅淫邪之氣四溢⋯⋯看來何大夫這醫館裡,藏了不少見不得光的髒東西。」

話音剛落,那扇厚實的木門竟像被一柄無形的巨刃從中劈開,硃砂封印發出一聲慘烈的爆裂聲,木屑橫飛間,兩扇大門朝兩側猛地撞開。清冷的月光與山間的夜霧順著門洞狂湧而入,將堂內那股濃郁的情慾氣息吹散了大半,也照亮了那個跨過門檻的身影。

依舊是那個玄色滾雲邊道袍的青年修士,只是此刻他手中已不是未出鞘的長劍,而是一柄通體泛著清冷寒光的青鋒。他腰間那面八卦銅鏡正瘋狂地旋轉著,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嗡鳴,鏡面映射出的金芒直直鎖定在裡間那道半遮半掩的布簾後。

修士鼻翼微動,嗅著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又令人心神搖曳的甜香,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厭惡與鄙夷。他目光如電,長劍斜指地面,一步步踏過青石磚,靴底在寂靜的堂屋內發出沉重的迴音。

「狐妖,不必再躲了。」

他猛地一揮左手,一股勁風呼嘯而出,直接將那幅隔開裡外間的布簾生生撕裂。

「這無問堂的大夫被妳這孽畜迷了心竅,竟敢在鎮上私藏妖孽。今日我便代天行道,先剮了妳這身皮,再找那姓何的算賬!」

月光下,修士看清了榻上那張剛從高潮餘韻中褪下的臉孔,眼尾的薄紅未消,唇瓣嬌艷欲滴,而那件屬於何思年的月白道衣此刻正凌亂地披在她半裸的身軀上。

他眼中那抹凡俗男子的失神僅存了一瞬,隨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他手腕一翻,劍尖激起三道清冽的劍氣,帶著破空之聲,直直刺向她那處尚未合攏的衣襟!

「妖孽,受死!」


小狐狸往旁邊一滾,避開了那致命一擊,卻也揭開了覆蓋在她身上的道衣,她狐媚笑道:「小道士這麼急著又回來找我,莫不是想我了嗎?」

那三道劍氣未及沾上褥面,便在半空中被一縷憑空鑽進的夜風撕碎了大半,餘下幾縷只削落枕邊一綹狐毛,輕飄飄散落青磚。

青年修士劍尖微頓。自門洞外倒灌而入的那股寒意,比屋裡的甜香更教他後頸發麻。藥氣、霜雪的腥,還有一線木質的冷香,那是何思年身上的味道。

無問堂那扇被劈開的大門處,不知何時立了一個身影。

何思年的髮帶早崩斷了,銀髮披散在肩背,被夜風吹得凌亂。月白道衣被露水浸透,緊貼著身體,顯出底下緊繃的肩背線條。他站在門檻上,什麼都沒做,卻像有一塊千斤的石壓在了整間屋子的空氣裡,連那青年修士揮劍掐訣的手勢,都僵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的斷木與符紙,先落在了榻上。

那件屬於他的月白道衣,此刻被揭在一旁。她就半倚在榻邊,寸縷未著,一身的薄汗在月光裡泛著瑩白的光。何思年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短得像一片雪落進燒紅的鐵裡,轉瞬就化沒了。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浮起的幽藍,已被壓回深處,只剩下冰。

這時他才把頭轉向青年修士。

「我前日怎麼跟你說的。」

他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極慢,聽著竟比方才那三道劍氣還要冷。

「無問堂的病患,不勞青雲宗過問。」

青年修士被他這一眼盯得背脊生寒,握劍的指節卻不肯松,硬著頭皮往前挪了半步,嘴上還抬出一句:「何大夫,這妖女裸身誘你,堂中妖氣⋯⋯」話到一半,他自己先咽了回去。他腰間那面八卦銅鏡忽然沒了聲響,鏡面一暗,像被什麼東西隔著罩住了。

何思年沒再理他,只側身退了半步,正正擋在榻前,將修士投向她的目光一寸不剩地隔斷。他反手解下自己的黑紗外衣,也不回頭看,往後一擲。黑紗準確地落在她身上,恰好蓋住了那截從鎖骨到腰際的雪白。

「披好。」

這兩個字是對她說的,語氣照舊懶散,卻快得沒半分餘地。他擱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極輕地動了一下,像在數著什麼,在忍著什麼。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橫在榻與修士之間。堂屋裡一時靜得只剩藥爐裡將熄的炭火,嗶剝了一聲。


小狐狸悠悠地披上他的黑紗外衣,倚在榻邊凝望著他。

何思年的脊背微微一僵。那道黏稠如絲的目光隔著黑紗與月白衣料,像一簇明火直直炙烤著他的脊樑。他即便不回頭,也能憑著蛇類對視線與氣息的敏銳,清晰地感知到她此刻那副慵懶倚榻、目光灼灼的模樣。胸口那顆被禁制壓了五百年的心跳,竟因她毫不掩飾的凝視而漏跳了半拍,隨即沉重地撞擊著肋骨。他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血氣與莫名生出的縱容強行壓回經脈深處,左腰的斷玉殘佩更燙了幾分,似在冷冷嘲笑他的動搖。

夜風自被劈開的大門灌進來,吹得他散亂的銀髮在耳邊狂亂拂動。立在眼前的青年修士見何思年久久不語,面色由青轉白,咬牙切齒地跨前一步,手中青鋒劍斜指地面,厲聲喝道:「何思年!你身為人界醫者,竟公然庇護妖孽!難道不怕五百年前的舊事重演,讓這雲棲鎮也變成一座死村嗎?」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割開了無問堂裡凝固的空氣。

何思年的眼神在聽到舊事重演的剎那,狹長的銀灰瞳孔驟然一縮,眼底最深處的那抹幽藍如潮水般翻湧上來。他緩緩轉過半邊身子,月白道衣隨之拂過門邊的斷木殘渣,周身的氣溫在短短一息之內驟降至冰點。他沒有回頭看她,可身後那股屬於她的甜膩氣息與炙熱視線,卻與眼前的逼問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勒得透不過氣。

「舊事?」

何思年冷笑一聲,嗓音低啞得像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砂礫,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抬起右手,袖底三枚透骨銀針在指尖若隱若現,寒光森森。

「你青雲宗翻的是哪一本黃曆,敢在我這死人堆裡提舊事。滾出無問堂,否則今日留下的就不是這扇破門。」

青年修士被他周身暴漲的妖氣逼得連退三步,後背重重撞上門框,面上雖滿是驚恐,卻仍死死咬著牙,將手中銅鏡往胸前一擋,劍尖依舊顫抖著指向前方。


何思年的指尖動了一下。三枚透骨銀針在月光裡轉了個身,冷光一劃,正落在青年修士的眉心前一寸。

那青年修士背抵門框,退無可退。他方才那句「舊事重演」像自己咬進舌頭裡,越嚼越覺腥。

「無問堂的病患,」何思年開口,語調慢得像在給一味慢性藥稱重。「歸鎮妖司勘合管,不歸你青雲宗執法堂。」

他一步跨前,腳下無聲,修士卻像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整個人貼著門框滑出去半尺,靴尖已經踩到了門外的夜霧。

「回去問你趙師叔,上一回在無問堂門前收索的是誰,又是誰把索收回去了。」

那青年修士的喉結上下滾了一遭。他腰間那面八卦銅鏡自始至終暗著,連一點金芒都吐不出來。他攥緊劍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終究是把青鋒倒轉,劍尖垂了地。

「何思年,你護得了一時。」他咬著牙,聲音發抖。「總有一日宗門會查清你這間藥堂裡藏的是什麼。到那時——」

「到那時再說。」

何思年側過身,讓開了門。他連一個請字都沒說,只那麼站著。

青年修士從那半扇門洞裡擠出去,腳步極快,走到街上才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有恨,有怕,還有一點他自己都不敢細想的東西。片刻後人已沒入霧裡。

何思年這才回身,將被劈開的兩扇門板一左一右扶正,靠在門框上虛掩。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巴掌大的黃符,咬破指尖點了一滴血上去。符紙無火自燃,化成一線青煙,貼著門縫鑽進木紋裡。他也沒回頭,只對身後說了一句。

「方才是妳自己把那道衣揭開的。」

他抬起手,指背蹭了一下唇角那點早已乾了的血痕,忽然覺得這動作多餘,又放下來。屋裡的甜香被夜風沖淡了些,卻仍一層一層貼在他喉口,像糖水暖過的酒。他站了片刻,終於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榻前。

他先看向地上那件月白道衣。它被方才那幾道劍氣掃過,皺成一團,前襟上還沾著一點水光。何思年蹲下去,把它拾起來,抖了抖灰,疊成大略的方塊,沒有收進袖子裡,而是隨手擱在了榻沿離她最近的那一頭。

然後他抬眼看她。這一次他沒躲。

「戌時了。」他說,語氣是平的。「妳是想今晚就讓整條鎮子都知道何大夫夜診不用銀針,明天不用我解釋,妳也自己走不出去。」

他伸手,把她身上那件黑紗外衣的邊角一點一點攏好,攏到領口,攏到膝頭,動作不快,也不客氣,像在給一個打翻了藥的藥童收拾殘局。做完他才收手,退開半步站定。

「腿上的夾板,我走前說了不要亂動。」


小狐狸輕輕地晃著腳,無辜地說:「我沒有亂動哇⋯⋯」

何思年的目光順著她輕晃的足尖落下去,停在略微鬆脫的布條上。他眉梢極輕微地往上一挑,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冷線。

「沒亂動,這香樟木的夾板是自己長了腿,往外滑了兩寸?」

他語氣涼颼颼的,尾音微微壓低,帶著一股子似笑非笑的詰問。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抓她的腳踝,只是雙臂抱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銀白長髮自他肩頭滑落幾縷,遮住了小半邊側臉,整個人隱在昏暗的光影裡,像一柄藏鋒入鞘的古劍,冷艷中透著生人勿近的危險。

然而他垂在袖底的指尖卻無聲地摩挲著。方才走近榻邊時,鼻端鑽進來的不只是夜霧與冷藥的氣味,還有從她身上、從那件黑紗底下源源不斷蒸騰上來的狐香。那股甜膩的潮氣尚未散盡,混著他自己衣物上的冷松香,在方寸之間發酵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曖昧與躁動。

他活了上千年,什麼樣的妖魔精怪沒見過,可偏生眼前這隻小狐狸精,一邊長著張惹禍招災的妖媚面孔,一邊又偏要做出這副眨著眼睛的無辜姿態。

裝給誰看。

若真不知人事,方才又怎會抓著他的舊道衣弄得滿身春水,甚至險些將名門正派的修士引來剮了皮。一想到青年修士破門時看見的那副光景,何思年胸口那股被死死按捺下去的暴戾便又隱隱有抬頭的趨勢。那是蛇類被侵犯了領地、獵物被外人窺探時本能的戾氣。

他閉了閉眼,硬生生將那股翻騰的妖火壓制在喉頭,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醫者慣有的冷淡。

「別晃了。」

他走上前一步,靴尖幾乎抵到了榻沿。修長冷白的手指伸出,準確而強硬地扣住了她未受傷的那隻腳的腳踝,掌心冰涼得像初融的溪水,激得人皮肉微顫。他稍稍用力,將她不安分的腿按回褥子上,另一手則順勢扯過榻邊那條被踢得皺巴巴的薄毯,乾脆俐落地將她下半身嚴嚴實實地兜頭蓋住。

「既然腳不疼,還有力氣在屋裡折騰出這一堂的狐臊味,看來那碗白芨黃耆湯是白喝了,氣血足得很。」

何思年收回手,順勢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了下來。他微微側過頭,避開了她那道直勾勾落在自己臉上的視線,修長如玉的兩指搭上藥箱的銅扣,發出清脆的一聲嗒。他從裡面抽出一卷乾淨的白絹和一把小巧的銀剪,動作有條不紊,連呼吸的節奏都平緩得挑不出半點破綻。

可左腰內襬那截斷玉殘佩,卻依舊固執地發著燙,隔著布料灼烙著他的肌膚,一下一下,提醒著他方才心跳失序的事實。他拿起銀剪,將原先綁得七零八落的布條一根根挑斷,剪刀鋒利的尖端若有若無地貼著她的肌膚劃過,帶來陣陣涼意。

「伸手過來。」

他頭也不抬,低聲命令道。聲音低啞,聽不出喜怒。

「把脈。看看妳剛才浪費了多少力氣,今夜還能不能受得住透骨針。」


當那隻纖纖素手伸向他,就這般懸在燈影下,指尖微顫,帶著方才那場荒唐情事後殘存的潮熱,明晃晃地刺著何思年的眼。他垂下羽睫,銀灰色的瞳孔裡掠過一抹晦暗的暗流。眼前的肌膚細潤如瓷,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一圈如夢似幻的柔光,可落在他這條冷血的蛇眼裡,卻像一團燒得正旺、足以焚毀他五百年道心的業火。

何思年沒有立刻搭脈。他回身從藥箱裡取出一塊乾淨的冷濕帕子,修長的手指捏著帕角,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擦過她的腕骨,又順著虎口抹過她那些指縫。他的動作冷硬得像在清洗一塊剛出土的古玉,可那力道卻又重得有些失了分寸,帕子粗糙的質地激起了一陣陣細密的紅意。

「滿屋子的臊味,妳自己聞不見,我這鼻子卻還沒死絕。」

他低低地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嫌惡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那是蛇類被侵入領地後、對那股過於濃烈的情慾氣息產生的排斥本能。他將擦拭過的帕子隨手扔進腳邊的木盆裡,這才伸出三指,冷如冰霜的指尖死死扣住了她的脈門。

觸碰的剎那,一股細微的電流順著指尖直竄他的心房。

她體內的氣血此刻正如開了閘的春水,亂得毫無章法。狐族天生的那股魅惑氣息混雜著方才自瀆後的餘韻,像一條條黏糊的細絲,順著脈象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他的指腹。何思年眸色微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屬於他的蛇妖精氣正不安分地在她氣海周遭遊走,與她那股尚未平息的情慾纏繞在一起,絞出一種教人頭皮發麻的黏膩感。

「氣血逆行,經絡虛浮,妳就這麼等不及?」

他抬起頭,狹長的眼尾因壓抑怒火而微微泛紅,那雙銀灰色的眼瞳在近距離下顯得格外深邃,瞳孔深處的幽藍豎線像隨時會破冰而出的毒刃。他湊得很近,鼻尖幾乎要抵上她的額頭,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被夜露浸透過的冷松香氣,以及那隱藏在清冷外表下、屬於洪荒大妖的血腥壓迫感。

「方才若不是我回來得快,那青雲宗的小道士就不是拿劍指著妳,而是直接用搜魂術把妳這身皮剮下來看個乾淨。到那時,妳還能有這閒情逸致抱著我的衣裳發浪?」

他冷笑一聲,搭在她腕上的手指猛地加重了力道,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能感覺到她脈搏跳動的頻率在這一瞬驟然加快,那種恐懼與興奮交織的顫動,透過薄薄的皮肉傳遞到他的掌心,竟讓他的喉結不由自主地滑動了一遭。

左腰的斷玉殘佩灼熱得令人心驚,那股源自五百年前的殺孽與禁制在他血脈裡發出刺耳的尖嘯。他看著她這副慵懶依賴的神情,心底竟生出一種想將這隻不知死活的小狐狸徹底揉碎、再吞入腹中藏起來的暴戾衝動。

「既然妳精神這麼好,那這透骨針的苦頭,想必也是吃得下的。」

何思年收回手,轉身揭開針囊的封皮。三枚透骨銀針在燈火下閃爍著森森的寒光,長約三寸,針尖帶著一抹幽幽的藍。他拿出一枚,在火燭上緩緩掠過,動作優雅而殘酷。

「坐好了。這一針下去,若是疼得叫出聲來,引來了鎮上的巡查使,我可不會再救妳第二次。」


針尖落定的那一瞬,小狐狸喉間那聲哀呼先撞上了藥罐排,再彈回屋梁,最後碎在燈影裡。

何思年沒有抬眼。他掌著那枚透骨銀針的兩指穩得像焊在銅環上,任她疼得整條腰弓起來,那針也只是緩緩下沉了一線,像一枚被釘進年輪裡的楔子,不動分毫。可她眼角那點淚卻沒聽他的話,亮晶晶地蓄在睫毛上,一顫,砸下來,正好落在虎口那道藍幽幽的針尾上。

他垂著的眼睫,極快地動了一下。

「哭也沒用。」

他壓著聲音,尾音卻比方才軟了半分。空著的那隻手掌壓上她氣海旁那片皮肉,掌根一點一點地轉,把針引來的寒意往下壓,不教它回頭去撞氣海底層那半截東西。他的掌是涼的,貼著她發熱的皮膚,涼又不像涼了。她氣機一竄一竄,都撞在他掌心裡,撞得他指節微微收緊。

他掌著針,忽然往前挪了半寸,膝蓋抵住了榻沿。離她近了。他沒頭沒尾地伸過手,把她的手腕從榻沿上拿起來,擱在自己膝頭,免得她再攥那塊已被她撓出毛刺的木頭。

「別抓榻,抓這個。」

那截銀透的針還未到底。他從袖底取出第二枚,掠過燭火,火舌在針身上舔了一下。他抬眼,正撞上她那道直勾勾的目光——哭過的眼睛亮得發燙,偏偏還那麼看著他,像不知疼,倒像疼也是甜的。

他喉間極輕地滾過一句。

「妳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他頓了頓,擱在她膝頭的那隻手,指腹壓著布料,沒動。

「我怕的不是針。」

這句話說得像自言自語,說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瞬,隨即眉尖不動聲色地收緊,把那點失態抹乾淨。他不再看她,第二枚針抵上她背脊的一處穴位,落針之前,先用指尖替她按了按那處,把那點將至的疼提前替她揉開。按了三息,才慢慢推進去。

左腰的斷玉殘佩忽然燙了一下。何思年手上一沉,那根針幾乎要偏,他咬住牙,硬把腕力定回來。方才那句自言自語說漏了太多,妖性被牽動,丹田深處那圈封印銘文正一線一線地燒。他額角角滲出薄汗,襯著那冷白的皮色格外分明。他沉默了片刻,才讓自己的呼吸回到平處。

第二枚針進到七分,他停住,把第三枚已經燎好的銀針先收進袖底,掌著她脈的手卻沒鬆。屋外的夜霧漫過門縫,帳裡帳外都涼。他臂上的舊疤被她方才扯鬆的袖口露出來一線,他察覺了,順手把袖子挽了回去。

「這一針到亥時初,能壓住妳氣海浮上來的那層殘氣。」他垂著眼,替她理了理背後的衣料。「到時我再拔。妳老實趴著,睡也好,忍也好,別再撩衣裳,別再問我方才的話。」

他站起身,退了半步,卻沒走開,就在榻邊那張矮凳上坐下,把空了的青瓷碟往案上推遠些,又把燭芯剪短了一分。燈影低下去,照著他垂在膝上的那隻手,還有方才被她掐出的幾道淺白印子,一時半刻沒褪。

2026年10月25日 星期日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10 遠行

廊下的霧氣像一層又一層黏稠的白紗,將何思年的身形密密實實地裹了進去。

他走得很急,袍角掃過濕漉漉的石階,發出細微而急促的沙沙聲。腰間那隻掛著白瓷小盅的舊麻繩不時撞擊著胯骨,在那層單薄的月白道衣下,透出一股教人齒冷的寒。然而,與這股寒氣截然相反的,是他胸膛處那一小片依舊灼燙的皮肉——方才她整個人依偎進去時留下的觸感,像一塊燒紅的炭,穿透了皮肉,直挺挺地燙進了他的肋骨深處。

何思年站定在後院那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旁,手指有些神經質地按在胸口,試圖按熄那股不該存在的餘溫。

他是蛇。蛇的血是冷的,骨頭是涼的,修了千年,早該練就一身枯木死灰般的冷硬。可這隻不過兩百年道行的小狐狸,竟然敢就那樣毫無防備地把心跳貼在他的命門上。那種「心與心貼在一起」的鼓動,對他而言不是溫情,而是一場足以毀掉五百年苦修的荒唐驚雷。

「孽緣。」

他低低地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暗啞,甚至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顫慄。

他猛地扯下腰間繫著的小盅,動作粗魯得發洩。盅壁上的白霜在他指尖化開,混著方才噴在上面的妖血,黏膩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孽障。裡頭那抹生魂種似乎感應到了外界的騷動,撞擊得愈發瘋狂,木塞邊緣漏出的慘綠煙霧,在濃霧中扭曲成一張猙獰的鬼臉。

何思年冷哼一聲,抬腳踢開了蓋在井口上的半塊石板。

一股積壓了數百年的地底寒氣噴湧而出,瞬間將他額前的銀髮染上了一層薄霜。井底那道連著寒玉泉的水脈,正發出沉悶如雷鳴般的咆哮。他垂眼望去,深不見底的井水黑得像一汪濃墨,唯有幾條生鏽的粗大鐵鍊橫貫其間,隱隱透出金石交鳴的肅殺之氣。

他沒有立刻將盅投入,而是並起兩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光。指尖所過之處,幽藍色的光痕一閃而逝,強行壓制住丹田內那股因情緒波動而不安分的妖性。他頸側隱約浮現出幾片細密的銀鱗,在破曉前的微光中閃爍著冰冷的光澤,那是封印鬆動的徵兆。

「沉下去,就別再出來。」

他像在對那盅裡的生魂說,在對自己心底那點冒頭的念想發狠。

手一鬆,白瓷小盅劃破霧氣,直直墜入黑暗之中。過了良久,才傳來一聲極輕、極沉的水響。緊接著,何思年撩起袍口,右手按在井沿斑駁的封印銘文上。他能感覺到那小盅正順著寒泉往下沉,最後被幾道鐵鍊死死鎖在最底層的石台旁。山魈的氣息在那極寒之地被瞬間凍結,再也翻不出半點浪花。

做完這一切,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就著那股刺骨的寒意,猛地將雙手浸入冰冷的井水中。

寒泉刺骨,順著指尖一直涼到了心坎。他閉上眼,任由那股非人的死寂將腦海中她熟睡的模樣、她發顫的聲音、還有那抹揮之不去的溫熱一寸寸洗去。左腰內襬的斷玉殘佩漸漸平息了灼痛,變得像冰塊一樣死氣沉沉。

「這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他喃喃自語,看著水中映出的那個銀髮孤傲、瞳孔微豎的怪類。

那幾個字在心裡滾過,旁的都靜了,只有老槐樹上一隻麻雀翻了個身,抖下一片帶著夜露的葉子,正落在他肩頭的銀髮上。

當第一聲清脆的鳥鳴穿透霧氣時,他才緩緩站起身,將濕透的手背在身後,任由晨風吹乾那層冰水。他沒有回房,只是立在後院的老槐樹下,聽著前院偶爾傳來的走動聲,眼神疏離得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荒唐戲夢。隔著一重重迴廊與照壁,他能感覺到她在榻上安穩的呼吸,那一輕一重,像在他冰封的領地裡生生鑿開了一道縫隙。

他想走,卻發現腳下像生了根,怎麼也挪不動那最後三步。


小狐狸夢到他,夢裡的他是一條白色巨蛇將她纏緊,她與他纏綿擁吻,他那怒昂的雙頭陽物插入她體內,柱身倒鉤勾住她的陰穴內壁,讓他們緊緊糾纏,再也不分離。


何思年抬手拈下那片葉,指尖濕涼。他把葉子隨手彈進井裡,看著它打著旋兒沉下去。井水吞了它,連個響都不還。腰間那隻盅已經不在了,空下來的舊麻繩卻還繫著,垂在胯邊晃,像一根多餘的舌頭。他解下來,繞了兩圈收進袖裡。

腳終於抬了。

三步走過青苔覆的石階,到廊下時他放輕了步子。裡間的門虛掩著,他伸手要推,指腹將將碰到門板,卻又停了。門縫裡漏出一線溫熱的氣息,混著剛睡沈的人身上那股暖烘烘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甜。

那絲甜裡頭,裹著他自己的氣味。

是昨日渡進去的真元,還留在她氣海裡,睡著了也不肯散。何思年的手在門板上停了半息,收回來,背在身後,站在簷下看著漸亮的天。

「龍涎混了狐涎,才會這麼甜。」他像在對誰解釋,聲音低得只有自個兒聽得見。「不是她想我。是她氣海裡存著我的東西,夢裡聞著味兒,自然夢見蛇。」

那夢裡是什麼,他不去想。蛇本就盤著睡,盤久了自己都分不清是纏著獵物還是纏著自個兒的尾巴。

他轉了身,繞過照壁,走到後院東南角那片藥圃前。七葉一枝花的新苗託著露珠,嫩得快要化開。昨夜那場雨大了些,有兩株歪了根。何思年蹲下去,兩指捻著苗莖扶正,又從藥架上取來剪子,把旁邊那叢長得太密的丹參莖葉修了幾枝。剪口脆響,斷面滲出一點白漿,沾在他指腹上,黏。他用另一隻手抹掉,順手在袖上蹭了蹭。

東邊的雲被日光頂開一道縫,先是淡金,後是明黃,一線線鋪過山脊,落到院裡的石階上。老槐樹那半截焦黑的樹身被照出飛灰的顏色,另一半竟抽了細芽,是新綠。

何思年剪枝的手停了停,看著那半樹新芽,許久沒動。

他收了剪子,擱回架上,站起身時背脊響了一記。又回廊下倒了半瓢井水在粗陶水器裡,放在門邊的石几上,是替她備的。做完這一切,他才退回自己那間靜室,抬手把門帶上。

門沒閂嚴,一線光斜進去,照亮了案上那串還在晃的透骨銀針。他解了腰帶,坐在蒲團上,閉眼。裡間傳來一次翻身,是褥子的響。他沒動,只把垂在膝上的手,指節極輕地收了收。

「辰時還有三針。」


小狐狸情慾騷動地醒來,腿間濕漉漉的,她回味著夢裡的感覺,甚至還想再睡回去,看能不能再回到那個夢裡。

靜室的紙窗透進一抹亮白,將蒲團上的影子斜斜拉長。何思年闔著眼,呼吸勻得像一截枯木,可鼻尖卻極其敏銳地捕捉到自隔壁裡間飄散過來的氣息。那是剛從荒誕夢境中醒轉的活氣,混著潮濕的體溫與尚未散盡的靡麗甜香,穿過薄薄的木屏風,絲絲縷縷地纏上他的袖口。

他眉峰微蹙,眼睫下的銀灰色眼瞳驟然睜開,瞳底閃過一抹極細的藍芒。蛇類的本能對同類的氣味與欲念向來敏銳,縱使隔著門牆,他也能猜到那榻上的人此刻正夾緊了腿,貪戀著方才未盡的餘韻,甚至妄圖重新閉上眼去接續那場荒唐的交纏。

「不知羞恥。」

他在心底冷嗤了一聲,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左腰處的布料被體溫燙得有些發燥,他抬手隔著衣料按了按,將那枚沉靜的玉佩壓回平復。辰時已到,他沒理由再在靜室裡避著。若再拖下去,那股子因她而起的燥熱反倒要先一步撕開這層斯文的道皮。

他站起身,拂開袍角,將案上那副裝著銀針的皮囊卷好束入袖中。步子極輕地踏出靜室,穿過半明半暗的廊道,靴底落在青磚上幾乎聽不到半點聲響。

裡間的門並未關死,留著一道半掌寬的縫隙。他修長的指節在門板上叩了兩記,不待裡面應聲,便推門而入。

晨光正好落在榻邊。小狐狸正蜷在凌亂的被褥間,雙頰帶著未退的潮紅,粗麻長衫下擺微亂,連空氣裡都還懸著一股讓人煩躁的濕熱。何思年停在榻前三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副失神的模樣,狹長的眼尾冷冷挑起,聲音乾淨得像淬過冰。

「醒了就起來把腿露出來。辰時已到,把該拔的針拔了,別指望我幫妳把夢裡沒做完的戲唱下去。」

他一面說著,一面慢條斯理地解開袖口,露出一段冷白結實的手腕,指尖已然探向她右腿膝下外側的銀針。


窗外那株半焦半新的老槐,無風自動,抖落一片葉。

何思年探針的手在半空裡頓住了。那不是風。是一線極淡的朱砂味,混在晨霧裡,順著斷霧嶺那道山風滲進院牆來。他側頭望向簷外的天,半空裡有隻紙折的符鶴盤旋兩匝,翅上朱砂燒到盡頭,繞著井沿打了個旋,才歪歪斜斜跌進階前的水窪,嗤一聲化了灰。水面上那點餘燼方散,氣味卻留著,認得出是哪一派的玉函封泥。

隔著兩重山,有人循著他的氣味尋來了。

他收回目光,那一線冷意壓進眼底,指腹已落到她膝下外側的針柄上。

「別那樣看我。」

兩指扣住針柄,極慢地一捻。針身在皮下絞過半圈,她腿側驀地一抽,那一片被晨光照著的皮膚泛起細細的顫。他垂眼不看她,只看針尖離肉那點地方,紅得極淺,沒滲血。銀針離了皮肉,他拈著在眼前一照,針尖裹著一線暗灰,像從水底勾起的淤泥。

第二枚在足踝上方。這一枚落得深,拔時要先鬆開香樟木夾板的布條。他單膝半跪到榻邊,一手托住她腳踝,先把繞了三圈的布條解開,木夾板挪到一邊,露出底下那處已經收口的舊傷。他指腹在傷痕上按了按,確認裡頭的寒意還在,才下手捻針。針尾轉到末一寸時,她腳趾縮了縮。

「忍著。」

第三枚在小腿肚,斜著進的,出時也斜著出。三枚針併在一處,針尖的黑痕連成一段半寸長的線。他取了帕子,把三處針孔一一按過,見都不再滲血,才將夾板照原樣縛回去,布條打了個活結。銀針他沒即刻收,先湊到窗櫺透進的那線日光下,一併在燈上燎過,嗤嗤幾聲,黑痕化煙,散出一股腥。烤淨了,才插回袖中針囊。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走到了門邊的石几旁,把那瓢井水端起來,擱到她手邊。

「喝了。」

他自己沒坐下,只倚著門框,看階前那個水窪。符鶴化成的灰早被風吹散,水面卻還留著一圈沒平的紋。他盯著那圈紋看了一息,忽然抬手,把窗上那半扇沒支好的木格輕輕壓嚴。屋裡的光暗了一層,屋外那線看不見的風,便被隔在了外頭。

「今夜我要出趟遠門,往北。」他背著她開口,聲音平得像在交代煎藥的火候。「無問堂的門我從外頭鎖。妳在屋裡待著,誰敲也別開。藥爐裡我添好了兩日的柴,砂鍋裡那碗是白及黃耆,自己熱。槽裡還有半截山藥,若不想吃藥,就啃那個。」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語尾微微挑起,那是他慣常掩飾用的調子。

「三枚針拔了,腿上的經脈算是通了一回。別仗著能走兩步就往井邊去探頭。掉下去,沒人替你撈。」


窗格合嚴後,屋裡那層薄薄的暗色便沉了下來,只剩門縫邊漏進來半掌晨光,斜斜切在他身側的青磚地上。

小狐狸仰頭望著他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何思年搭在門框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那句話太輕,也太軟,順著微涼的空氣飄過來,像一團沒著落的柳絮,不偏不倚撞在他最不想示人的那處軟肉上。他五百年裡聽過無數求他活命的哀告,聽過同道清談、仇家咒詛,也聽過霜花村孩童扯著他袍角喚的脆響,卻單單沒聽過這樣一句。

像個凡俗婦人倚著門扉,問一個即將遠行的良人。

可他不是良人,他是一條滿手血腥、骨子裡生著倒鉤與信子的妖;她也不是凡人,是一隻剛從山魈爪下撿回半條命的狐。這等話從她嘴裡吐出來,荒唐得教人心驚,又軟得教人心悸。

何思年沒有回頭,只將側臉偏向門縫那一線白光裡,嘴角極淡地扯了一下,挑起平日裡那副慣常的譏誚調子,語速卻比尋常慢了半分:

「回來做什麼?趕著回來替妳收骨頭?」

他頓了頓,手掌在粗糙的門框木紋上緩緩摩挲過一寸,話鋒一轉,聲音低壓了下去:

「少則兩日,多則三日。北邊山道上的障氣因著晨間那道符鶴動了,有些尾巴我得親自去斬乾淨,免得青雲宗那群牛鼻子順著味兒摸到這無問堂的門檻上。」

他說著,從寬大的道袍袖袋裡摸出一柄用油紙裹得極嚴實的銅鑰,反手往後一擲。銅鑰不偏不倚落在她枕邊的褥子上,砸出一聲悶響。

「這把是後門藥圃小柴扉的鑰匙。若是前頭動靜不對,有生人破門,妳別管腿疼不疼,從柴扉出去往南巖的方向跑。那頭山勢陡,有石障,能遮妳的狐氣。」

他終於轉過身來,銀灰色的眼瞳在昏暗的裡間裡泛著一層極淺的幽光,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她仰起的臉上,從微紅的眼尾一路掃到她還帶著潮熱的頸項。那眼神像在審視一件易碎的瓷器,在死死剋制著某種想要俯身將她撕咬吞下的暴戾。

「記住我方才的話。水喝完,藥熱了喝,那口井連碰都別碰。」

何思年邁步走到榻邊,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在其中。他屈起一指,帶著常年握針的硬繭,極輕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蛇類特有的冰涼觸感。

「老實待著。等我回來,若是看見妳這條腿又折了,或是身上少了半根毛——」

他薄唇微抿,露出那對隱在唇瓣下微尖的犬齒,眼底透出一股似笑非笑的危險意味:

「我就親自把妳這身狐皮剝下來,縫在我的藥箱底下當襯墊。」


小狐狸柔柔地說:「那我等你回來⋯⋯」

那聲的尾音像根極細的絲線,在他轉身的一瞬,若有似無地勒進了他的腳踝。

何思年的步子在門檻邊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那句話從她唇齒間磨出來,帶著一股子狐族特有不自知的勾纏,聽在他耳裡,卻比方才那道帶著殺伐氣的符鶴更教他心神不寧。他沒回頭,只留給她一個月白色的背影,脊樑挺得像一桿折不斷的長槍,唯有那低低束著的銀髮,在晨風的撩撥下,輕輕掃過他清冷的側顏。

「話多。」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語氣依舊嫌棄,可搭在門扉上的指尖卻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木紋。

「等我。」

他邁步出了房門,木門在身後發出一聲沉悶的合攏聲。隨即,外頭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脆響,是他在外面落了大鎖,又利索地拉緊了鏈條。那一聲聲響,像在這亂糟糟的塵世裡強行圈出了一塊方寸之地,把他的劫數連同他的心猿意馬,一併鎖在了這間透不進多少光的醫館裡。

腳步聲漸遠,穿過前堂,最後在無問堂的大門口停了停。

何思年立在雲棲鎮清冷的街頭,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那裡沾了一點她剛才露腿時不小心蹭上的甜香,在潮濕的晨霧裡,這股味道顯得格外扎眼。他抬手,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繁複的咒印,幽藍色的光華一閃而逝,覆在大門的封印上。

「兩日。」

他喃喃自語,銀灰色的眼瞳望向北方那綿延入雲、被毒瘴遮蔽的深嶺。五百年來,他第一次覺得出門是件如此煩亂的事,山道上的冷風本該教他清醒,可此刻他腦子裡晃動的,全是那個蜷在榻上、目光柔得能滴出水的影子。

那是他避了數百年的情劫,如今就鎖在身後的門板裡。

他猛地旋身,大袖一揮,整個人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殘影,直衝向鎮北那片荒無人煙的密林。林間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袍角,他走得極快,像要在這風馳電掣間,把那句「等你回來」從耳根子底下甩掉。

可那聲音像生了根。每往前走一步,心底那個聲音就響一次,叮囑著他歸期。

這哪裡是出遠門,分明是去赴一場早就註定好避無可避的死局。他一邊在林間騰躍,一邊苦澀地抿緊了唇,左腰那半塊殘佩在懷裡不安地跳動著,灼著他的皮肉,提醒著他:這一次,若是再回頭,他就真的再也當不成那條冷心冷情的白蛇了。


巳時的日光從頭頂的枝葉間篩下來,碎成一片片晃動的白,落在濕漉漉的山道上,也落在何思年疾行的背影上。

越往北,山勢便越陡,兩側的灌木由尋常的野栗、黃荊,漸次換成葉片發暗、氣味辛辣的北地草木。山道早不是路了,只是一條被野獸踩出來的淺痕,蜿蜒著沒入更深的霧裡。何思年足尖點地,借著樹根與岩石的縫隙躍行,寬大的袖口在風裡翻飛,像一片貼著林梢掠過的白影。他走得極快,卻極省力,這是千年蛇行練出來的功夫,起落之間無聲無息,連腳下的枯葉都不曾驚動。

行至一處山坳,他忽然停了。

坳口一棵枯鬆下,橫著一具獸骨。骨頭不算新鮮,皮肉早被掏空,只剩下一副架子歪斜著靠在松根旁。何思年走近看了看,骨相是狼,足有半人高,是老狼。可下一瞬他便瞧出了不對。這副狼骨上沒有一絲被撕咬、腐食的痕跡,關節處光潔得像被人用熱水細細刮過一遍,連骨縫裡都透著一股子陰寒的乾淨。

尋常野獸不會這樣吃食。

他蹲下身,兩指並起,在那老狼的額骨上輕輕一劃。指腹觸到一層極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白霜。他捻了捻,送到鼻端。腥氣很淡,淡得幾乎沒有,只餘下一縷若有似無的甜,像放涼了的米湯。

何思年面色微沉,指尖那點霜色便凝在皮下。

這一帶他已行過數十回,從前是荒嶺往來的必經之地,何時多出這樣一雙比山魈更乾淨、也更難纏的嘴?那日符鶴帶著玉函封泥的氣味,往北來得比山魈還急。循味尋他的人,這時是不是也踩著同一條山道,步步朝南?這念頭在他腦裡只轉了一圈,便被壓了下去。

他直起身,抬手掐了個指訣,一抹幽藍的光在眉心閃過,將周身方才沾染的那絲甜氣震落。當下不作停留,繞過那具狼骨,繼續往深嶺的方向掠去。

山坳往外,霧氣忽然濃得像潑開的漿子,前頭那道斷霧嶺的輪廓,也徹底吞沒在一片灰裡。他穿進去,袍角掃過濕滑的坡面,只在泥裡留下一串極淺的印子,很快又被山風與水汽抹平,看不出半點痕跡。


山風自斷霧嶺的陡峭岩縫裡鑽出來,帶著一股凍得發硬的松脂味與溼冷的水氣。何思年在一處背風的崖壁下站定,抬起月白袖口拂去肩頭積聚的凝露。日頭分明已經懸在正中,可這片北境深嶺的瘴霧卻絲毫沒有退散的意思,反而越發濃稠如墨,像一團化不開的灰棉絮,把周遭參天的古木與斷壁殘垣全裹了進去,分不清白晝與黑夜。

他本該專心察看地上那些殘存的妖獸爪印與穢氣。可偏生在這寂靜得連一隻鳥雀鳴叫都沒有的荒嶺裡,腦海深處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無問堂里的那扇木門。那把生鏽的大鎖是否還扣得嚴實?那隻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狐,此刻是不是正不聽勸地拖著傷腿在屋裡挪動?

「荒謬。」

他低罵了一聲,語調冷得像冰碴子。五百年來,他習慣了在寒玉泉邊枯坐,習慣了百年的清修如死水微瀾。何時曾像這般,僅僅離開了半日,心神便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絲牽著,不住往南邊那座小鎮扯?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蛇血正隱隱發燙,那是同源氣息在神魂深處留下的烙印,又或者是他自己根本不願意承認的惦念。

左腰內襬的斷玉殘佩忽然毫無預兆地發燙,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厚重的道衣,直直刺入丹田。那是體內禁制在警告他心神失守、妖氣外洩。

何思年猛地收回紛亂的思緒,銀灰色的眼瞳裡閃過一絲惱怒。他五指併攏,在腰側的殘佩上重重一按,硬生生將那股因焦慮而翻滾的妖氣壓回經脈最深處。唇角扯出一個極其冰冷的自嘲弧度,他冷哼一聲:活了上千年,臨到頭竟連自己的心都管不住,倒不如讓天道降下一道九霄神雷,把自己劈個乾淨省事。

他不再任由思緒蔓延,目光重新落回眼前這片被濃霧籠罩的林子。泥土上的爪印極深,邊緣帶著乾涸的黑血與獸毛,直指萬蛇窟的方位。北嶺的氣候多變,遠處隱約傳來悶雷般的響動,不知是天象異變,還是地底的陰裂又有了鬆動的跡象。

他反手扣緊藏在袖底的銀針,銀白色的袍角在翻滾的障霧中一閃而過,整個人如同一抹沒有溫度的白影,朝林子深處掠去。


暮色自谷底先沉上來,像有人往林子裡倒了一缸墨。日頭還掛在西邊的崖尖上,底下卻已經暗得看不清腳下的腐葉。

何思年在半山一處凸出的石臺上蹲了下來。他從袖袋裡取了兩塊硬得發乾的烙餅,就著石縫裡滲出的泉水嚼了幾口。蛇妖不必日日進食,可千年行醫的習性改不掉,身子空了,便要添。嚼餅的間隙他抬眼望北,斷霧嶺的峰頭縮在雲裡,瞧不見頂。再低首往南看,山巒一層疊一層漫下去,最遠那處灰藍的褶皺裡,就是雲棲鎮。

他把剩下的餅塞回袖袋,正欲起身,眼角忽然瞥見石臺下方一片濕泥上,有半個印子。

不是獸蹄,是鞋印。窄長,鞋底的花紋淺而密,像道門裡穿慣了的軟履,踩在溼泥裡陷下去半分,四周的積水還沒滲回原處。何思年蹲下去,兩指貼著印緣比了比。新得很,頂多兩個時辰。他順著鞋尖的朝向看過去。那道印子繞過一叢矮荊,隱進南邊的霧裡。

往南。朝雲棲鎮去的方向。

他心底那一點因趕路而生的燥意,霎時冷了下來。北境這條道,凡人輕易不敢走,敢走的不是采藥的散人,就是有道行的修士。那日符鶴自東南來,帶著某派玉函封泥的氣味;方才坳口那具被刮得乾乾淨淨的老狼骨,也不像山魈的手筆。眼下這雙鞋印,又不偏不倚,踩在他往北、對方往南的交錯處。

隔著兩重山尋他氣味的人,這會兒是不是也走到了這附近,正踩著同一片林子,一步一步朝那間鎖著門的藥堂落下去。

何思年立在原地沒動。霧裡漂著一點極淡的封泥朱砂味,若有若無,像有人在前頭十來丈處停了停,又走了。他垂眼看著那道鞋印,指腹在腰間那截斷玉殘佩上慢慢碾過一下。殘佩是涼的,沒有反應。井底的封印還穩著,屋裡那把大鎖也扣著。可再穩的鎖,也鎖不住一雙狐腿。

他起身,沒有立刻折返,也沒往北再走。抬手折了崖邊一根帶露的枯枝,橫插在那半個鞋印的朝向處,算是記號。然後他側過身,順著那雙腳印消失的霧口,一步一步踏了進去。

「躲在屋子裡啃妳的山藥便好,別出來。」

他對著南邊那片灰濛濛的山影說,聲音壓得極低,像說給杳無人跡的林子聽,說給千里之外那個人聽。話音散了,他袖口一掩,不驚動半片枯葉,追著那道南去的印痕動了身。


當何思年離開時,小狐狸幾乎想衝出去跟在他身邊。

她跛著腳移動到院子曬太陽,直到太陽落下,才自己加熱藥爐裡的白芨和黃耆喝了,再無聊地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啃山藥。

夜裡,小狐狸躺在榻上,抱著一件她從屋裡找到的他穿過的衣裳蹭,在腳受傷之前,她總到處勾搭人吸食精氣,自從來到無問堂,精氣沒吃到幾口,她的慾望也無處發洩,她一邊嗅聞著那件有他味道的衣裳,一邊把手伸入衣內,搓揉著自己的下體呻吟。


山道上的夜霧濃稠如漿,冷風穿過萬木枯枝,發出淒厲的嗚咽聲。

何思年順著那一串朝南的鞋印追出了十餘里,直到那印記在一處亂石灘前被橫流的溪水徹底切斷。水面泛著青黑的冷光,沒有渡船,也沒有涉水的泥痕,那一抹帶著道門封泥與朱砂的氣息,在這裡突兀地散了個乾淨。不是憑空消失,而是用了某種極高明的隱匿符籙,借著水氣將自身氣息融進了整片山林之中。

他立在溪畔的黑石上,月白道衣被刺骨的夜露浸得半濕。

「調虎離山。」

薄唇微啟,吐出的字眼冷冽森寒。符鶴是引子,狼骨是障眼法,就連這一串引他追出斷霧嶺的鞋印,也不過是為了將他從無問堂引開的把戲。這手段算不上多精妙,偏生捏準了他身為醫者的顧忌,更捏準了他心頭那一縷壓不下去的焦躁。

五百年了,他何時這般輕易中過圈套。何思年抬起手,指背抵在眉心,銀灰色的眼瞳在深沉的夜色裡倏然亮起一道幽藍的光芒,眼底狹長如針的豎瞳若隱若現。丹田深處的妖丹劇烈震顫起來,一股難以遏制的燥意混著血脈相連的牽引,如同一根浸了烈火的鋼絲,猛地扯向極遠的南面。

那是他在她氣海深處留下的那一縷真元。

此刻,那縷原本安分盤踞在她體內的蛇妖精氣,正隔著重重山巒,傳來一陣極度失序的悸動。那不是受襲的痛楚,也不是生魂種的撕裂,而是一股溫熱、潮濕、黏稠無比的渴求。像春水衝破了薄冰,混著狐族特有的甜膩氣息,透過虛空一寸寸滲進他的識海。

甚至連她鼻息間溢出的微弱顫音,抱著他換洗下來的舊道衣細細摩挲的觸感,都像直接貼著他的耳廓、貼著他的皮膚在磨。

「不知死活的東西。」

何思年喉間擠出一聲低低的喘息,犬齒狠狠咬破了下唇,一縷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蛇性本淫,他以行醫為鎖、以斷玉為鏈,苦苦壓制了五百年,如今卻被千里之外一隻發了情的小狐狸攪得天翻地覆。左腰內襬的斷玉殘佩滾燙無比,幾乎要將他的皮肉烙穿,可這一次,連那冰冷的玉石也壓不住自骨髓深處炸開的燥火。

她竟敢拿著他的衣裳做這等事。

腦海中浮現出她躺在榻上、將那件沾著他氣味的道衣死死按在鼻尖的模樣,甚至能想像出她那隻不安分的手是如何探入粗布衫內,將那副綿軟的身子搓弄得泛起春潮。

轟隆——!

天際極深處滾過一聲沉悶的雷響,不知是山雨將至,還是天道察覺到了這條白蛇即將失控的邊緣。何思年根本不去理會那天邊的雷意,他整個人周身泛起森森的白霧,銀髮在狂亂的夜風中崩開髮帶,肆意狂舞。

他不再維持凡人疾行的速度,周身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妖力破開封印的剎那,腳下的黑石瞬間崩裂成齏粉。月白色的身影撕裂夜幕,如同一道狂怒的銀色閃電,挾著鋪天蓋地的寒氣與殺意,發了瘋似地朝著雲棲鎮的方向折返而去。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9 心錨

小狐狸躺回榻上,長噓了一口氣,睜著眼睛,眼珠子轉動,想著那好吃的精氣怎麼無法消化,她以後還想再吃呢,難道每次吃完都得再逼出來,那多浪費。

院子裡的滴水聲一下接一下,敲在青石板上,慢得磨人。

何思年立在井沿旁,手裡的裂桶懸在半空,清泉順著那道細縫淌了一地,打濕了他月白道衣的下襬,他也未曾去挪開半步。蛇妖的耳力極敏,即便隔著厚重的板門與垂簾,榻上那聲帶著幾分委屈又帶著盤算的長吁,依然清清楚楚落進了他耳底。

連同那眼珠子在暗處咕嚕嚕轉動、心裡不知在打什麼算盤的動靜,他都猜得八九不離十。

他不知何時已折返回來,悄無聲息地立在裡間的門檻邊,手裡拎著一卷新換的細麻白布,另一隻手端著個粗陶小碗,裡面盛著半黑不黃的濃稠藥汁,散著一股直衝腦門的刺鼻辛味。

何思年垂著長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副躺在被褥裡骨碌轉著眼珠的模樣,語氣涼得像剛從井底撈出來的石子:

「小狐狸,收起妳肚子裡那點雜念。蛇妖的精元帶著陰煞與業火,五百年修為的底子,凡俗野狐吞進去,跟生吞燒紅的鐵丸沒什麼兩樣。妳化不開,是因為妳的內丹太薄,經脈太淺。再留它十二個時辰,等那股寒氣把妳的丹田凍成死肉,妳便連化形都維持不住,直接縮回一隻瘸腿的白毛皮子。」

他跨步走近,將那碗辛辣的藥汁重重往矮几上一磕,濺出兩滴落在案頭的醫書上,暈開一片墨跡。

「還想著下一次?若是嫌自己活得太長,大可不必等山魈來剝妳的皮,今夜我便將剩下的妖元一股腦渡進去,教妳撐得連神魂都碎乾淨。」

話說得極狠,可他把藥碗往她面前推時,指尖卻避開了滾燙的碗沿,只用布巾墊著底座。那雙狹長的銀灰色眼眸掃過她微敞的領口,見那處肌膚因昨夜的真元殘留而隱隱泛著一層不自然的淡粉,何思年的眸色又沉了一分,喉結在蒼白的頸項間滾動了一下。

他迅速挪開視線,轉身去扯牆上的藥架抽屜,拉得木格格吱作響。

「把藥喝了。這是透骨草配辛夷,專用來催發滯氣的。午時三刻前喝乾淨,一滴也不許剩。等藥力化開,自己試著引氣走十二正經,莫要等子時我動用銀針去硬逼——那滋味,妳受不住。」

背對著她時,他左手下意識地又探入衣袍深處,指腹死死抵著那枚斷玉殘佩,指骨泛著青白,強壓下心頭那一縷被她勾得蠢蠢欲動的煩惡與悸動。


小狐狸起身喝完那碗藥後,便坐在榻上開始氣走十二正經。對於修行之事,她向來不上心又沒耐心,對她來說能化為人形就算成事,本來她的志向只打算頂著這人身到處魅惑人、食人精氣就好,卻沒想到才離開狐族沒多久,就被山魈王抓走,好不容易逃脫了但卻中了獵戶陷阱,遇到何思年後,吃到他那世間最美味的精氣,她卻消化不了,小狐狸才氣走十二正經一次,就躺在榻上賭氣。

藥櫃前的拉抽聲戛然而止,何思年的指尖正抵在一格「白芨」的木栓上,指腹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沒回頭,卻精準地捕捉到了身後那聲帶著悶氣的翻身,以及那股在屋子裡剛轉了一個周天便散亂無章的靈力波動。

那碗辛辣的藥汁顯然已經開始在她的胃裡翻騰,透骨草的藥性極烈,此時正化作一絲絲細密的熱意,試圖去撼動那團凝結在氣海的冰冷精氣,可這力道卻因主人的自暴自棄而顯得後繼無力。

「只過了一遍十二正經,就打算聽天由命了?」

何思年轉過身,手心裡還攥著幾片帶著清香的藥葉。他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微微垂著,日光從窗櫺橫切進來,在他冷白的鼻樑側投下一片薄薄的陰影,愈發顯得那眉眼冷峻如刀刻。他踱步走到榻邊,看著她像隻洩了氣的小獸般縮在被褥裡,那張平日裡寫滿狡黠與魅惑的臉,此刻卻因為修行之事的枯燥而擰成了一團。

「我早該想到,狐族除了琢磨那些勾勾搭搭的媚術,骨子裡大抵是沒什麼長性的。」

他嗤笑一聲,嗓音低沈且帶著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卻在說到「勾勾搭搭」時,喉結隱蔽地起伏了一下。他緩緩俯下身,單手撐在榻沿,如雪的銀髮順著肩頭滑落,髮梢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指尖,帶起一陣若即若離的涼意。

「離開族群時想得倒是美——尋個凡人吸乾精氣,混個百年長生。可妳這肚子裡現在揣著的,不是凡人的五穀雜氣,是我五百年的蛇妖真元。妳當它是這雲棲鎮上的桂花糕,吞進去就能填飽肚子?那是天道降下的劫數,是能把妳這一身花架子皮肉生生撐裂的鐵丸。」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在空氣中虛虛地點了點她氣海的位置,語氣驟然轉厲,帶著一種醫者對不聽話病患的森然警告。

「藥力現在正往妳的骨縫裡鑽,妳若是就這麼躺著不動,那三息精氣被辛味一逼,若尋不著經脈宣洩,就會直接衝撞妳的神魂。到時候,妳這張想著去魅惑天下的臉,怕是要先被自己給毀了。」

他看著她那副賭氣的模樣,狹長的眼尾微挑,幽藍的碎芒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逝。這小狐狸的心思直白得叫人發噱,卻也讓他心底那抹久違的躁動愈發難以壓制他明明該轉身離去,任由這不安分的東西自食惡果,可那覆在榻沿的手,卻遲遲沒有挪開半寸。

「坐起來。我沒工夫看妳在這兒耍小性子。」

何思年探出手,五指微張,掌心帶著蛇妖特有的恆定低溫,精準地扣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力道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幾分強橫的冷意,將她從被窩裡生生拎了起來。隔著那層薄薄的粗麻長衫,你能感覺到他指腹上那層薄繭摩擦著肌膚帶來的戰慄。

「藥引若是化不開,我就拿透骨針一針針扎進妳的穴位裡,替妳引氣。妳若想試試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大可繼續躺著。」

他離得極近,鼻息間盡是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質香氣,與她體內那股辛辣的藥味交織在一起,熏得人頭腦發暈。他盯著她那雙因氣憤而愈發靈動的鳳眼,薄唇抿成一線,指尖的力道卻在那片冷白泛粉的肩頭處,不自覺地放輕了一分,隨即被火燙著一般,猛地撤了手,負向身後。

「看著我作甚?再轉一週正經,午時三刻前,我親自探妳的氣海。」


一聽到她那好不容易修成的人臉會被毀,小狐狸只好再坐好閉眼氣走十二正經。

藥臼擺在矮几上,何思年坐下,一手按臼,一手將方才攥著的幾片藥葉捻碎撒進去,木杵不急不緩地碾。研磨的鈍響一格一格,恰好替她數著呼吸。她不睜眼,只覺那股辛熱的藥力順著他碾出的節拍,一點一點往四肢末梢爬。

起初還順。過了兩息,她的吸氣開始淺了。杵聲跟著慢了半拍。又過一息,她脈裡那股靈機在中脘處打了個旋,索性不往下走,往側面斜刺出去,散了。杵聲停下。

何思年把杵擱回臼沿,起身,幾步走到榻後。

「肩沉。妳縮了。」

兩指隔著衣料按上她後頸下那一節凸起的骨,往下一壓。不重,卻壓得她整條脊樑一鬆,那口氣總算又沉回了該走的道。他沒撤手,指腹就那樣搭著,隨她每逢氣到關隘時那一下細微的僵硬,一寸一寸地替她校正。掌心的涼意貼著頸後,比藥更穩。

氣行至氣海,那三息精氣終於被藥力裹住,動了。

卻只動了一下。

像井底牽著的一塊石頭,被人拽了半尺,又沉回去。何思年的眉尖鎖住了。他鬆開手,繞回她面前,低下眼,將左掌覆上她小腹,先不急著推,停在那裡聽。屋裡靜,能聽見院中滴水一滴一滴落。

他聽了許久。

「怪不得化不開。」

他把手掌收回,聲音沉下來。她睜眼,正撞見他垂眸看她氣海那處的眼神,冷冽裡夾著一點他自己都沒掩住的凝重。

「山魈那點餘毒沒死透,纏在妳氣海底,是它咬著我這三息真元不放,兩下抵著,誰也走不了。藥能催,針能逼,硬的來,它順勢就往妳魂裡縮。」

他側身去案上取了一物,是昨夜封生魂種的那只白瓷小盅,木塞還在。他兩指貼著盅壁按住,盅裡那縷黑氣竟隱隱一動。

「同宗。都是從山魈身上割下來的,認得彼此。」

他把盅推到她膝前,離她半尺。

「子時逼精氣之前,先用它。這盅裡的東西若能聞著妳氣海裡那股同源的腥氣被引出來,山魈咬在我真元上的牙,就能鬆一分。鬆了,今晚才逼得出來。逼不出來,妳這張臉不必等到被我毀,山魈王順著氣味先找上門。」

他直起身。

「妳認得山魈王的氣味,比誰都清楚。子時我開這盅,妳跟它待在一處。撐不撐得住,妳自己說。」


小狐狸心虛地低頭,不敢保證,她的定性不佳,她自己也是心裡有數的。

申時的陽光斜斜穿過窗櫺,把一格一格的木影投在青石板上。何思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把脖子縮進粗麻領口裡的模樣,那股難得的自知之明並沒讓他的臉色好看多少。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而短促,像枯枝被鞋底踩斷的脆響。

他語尾帶著一絲微挑的涼意。「妳心裡若真有半點數,當日在林子裡就不會慌不擇路地往獵戶的夾子上撞,更不會仗著自己那點皮毛功夫,連蛇妖的真元也敢往下吞。狐狸的膽子倒是不小,可惜全用在這些見不得光的歪路上。」

他沒有去碰那只白瓷小盅,只是雙臂環胸,月白道衣的袖口垂在膝前。那枚藏在內襯裡的斷玉殘佩隔著布料微微膈著他的腰眼,提醒著他這五百年來如履薄冰的戒懼。他瞥了一眼她膝前那隻安靜得透著過分的小盅,木塞邊緣已經凝起了一層極薄的白霜,那是盅裡之物感應到生氣時的本能躁動。

「這盅裡裝著的,是當日從妳氣海剝下來的外層殘物。山魈那畜生在北境吃慣了腐肉,對血氣的貪婪比妳更甚。它尋不到妳的真身,就會循著這股子同源的惡臭找來。」何思年微微俯下身,視線與她的雙眼平齊,銀灰色的瞳孔裡沒有半點退讓。「子時開封時,這屋子裡會漫上一股叫人作嘔的腥風。妳若是撐不住,吐了,或是想借著這股臭氣逃跑——」

他故意停頓了半息,犬齒在薄唇上輕輕一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威壓。

「我會親手用銀線把妳的經脈一道一道鎖死,讓妳連爬出這道門的念頭都動彈不得。聽見了麼?」

他直起身子,不再看她那張透著心虛的臉,轉身走向長案。案上的藥碾子還留著方才的藥渣,他隨手抓過一塊麻布擦了擦手,動作沉穩而冷厲。外頭的日頭正一點一點往西落,雲棲鎮的炊煙隔著鎮北的荒草地飄過來,夾雜著幾聲傍晚的犬吠。無問堂裡的氣壓卻隨著申時的流逝而越壓越低,像暴雨將至前的悶雷,連空氣都開始發緊。

他背對著她,將擦手的麻布往案上一拍,語調平靜得像在交代一樁無關緊要的診案。

「天黑之前,把那碗溫水喝完。別等我催。」


「有你在,我哪裡也不會去⋯⋯」小狐狸小聲低咕,然後喝下那碗溫水。

那一句細碎的「有你在」,落進無問堂裡,像一粒沙掉進井底,沒濺起什麼聲響。何思年背對著她,搭在案沿的指腹卻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拍,比方才碾藥的節奏慢去不少。他不回頭,只等她把水盞放下的那一聲瓷響傳過來,才把手中的麻布折了兩折,擱在一旁。

「狐族的話,向來不值錢。」

他轉過身,日光已退到窗檻之外,屋裡的光冷下來,他的臉色在這樣的光裡愈發看不出什麼。他看了她一眼,那盞水空了,粗陶的底子見在几上。這一眼落得極快,像醫者查過一味藥的分量,便要撤走。

「妳真要走,這院子裡沒有人攔得住。門閂是我自己換的,鎖在簷下。哪天妳腿好了,氣海乾淨了,趁我去鎮北採藥,大可以提著裙子走妳的路。」

他說著,卻自案邊取了那只白瓷小盅過來,兩指托住盅底,借著暮色細看。木塞邊緣那層薄霜比申時厚了半分,霜下隱隱透出一線暗紅,是盅裡的東西醒了,正在蹭那道塞子。他眉尖輕蹙,把盅擱回矮几,退開半步,像不願掌心多沾那一點涼氣。

「方才說那句,是想著這盅裡的味兒,還是想別的,妳自己清楚。」他淡淡接了這麼一句,便不再往下追,轉去藥架前取了個青布包,抖開,一撮極細的灰白藥末落在粗瓷碟裡,份量少得可憐,像一撮爐灰。

「離子時還有兩刻。開盅之前,妳得先服這個。」他用銅匙把那點藥末撥到她面前。「定魂散。氣海裡三息真元正卡著,子時盅一開,那股腥氣順風過來,必會先勾那三息。妳若神魂不穩,人跟著亂,山魈那點餘毒就趁勢咬進妳魂裡去了。含在舌下,別嚥。」

他把銅匙往碟邊一擱,垂眼看著她。窗外那滴水的節拍還在,一下,一下,暮色把簷下的井台染成了灰。他立在她與那只小盅之間,背面的影子壓過來一些,落上她的腳背。

「坐著,含藥。子時前,誰也別說話。」


小狐狸聽話地將那匙定魂散含在舌下,心裡想的卻是若當她的腿好了,氣海乾淨了,她要去哪裡。

當初她剛修得人身時,心情雀躍得有好多地方想去,有好多事想做,但現在,她卻沒了想法,也高興不起來,生怕自己的腿好了,氣海乾淨了,就沒有理由待在他身邊了。

藥末沾了津液,微澀微涼,在舌底慢慢化開,泛起一股似沉香又似陳艾的冷意。

何思年就立在三步開外,身形修長清瘦,在初合的夜色裡像一截折不斷的寒竹。他垂著眼簾,並未看向榻上,可那道沉靜而專注的目光穿透薄暮落在身上,卻叫他整個人如芒刺在背。那眼神裡沒有狐魅慣常的狡黠與挑逗,反而沉甸甸的,帶著一種執拗的茫然與依戀,像無根的浮萍死死攀著石壁。

修道千年,他歷過天劫碎骨、火劫焚魂,最是明白這世間種種貪嗔癡念是何等蝕骨之物。天道不仁,情劫如網,偏偏眼前這隻不過二百年道行的小狐狸,心思乾淨得一眼能望到底,哪怕藏著那點私心雜念,也全寫在了那雙水汽氤氳的眼瞳裡。

他垂在廣袖中的五指無聲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左腰內襬那枚斷玉殘佩又在隱隱發燙,彷彿已故摯友九華壇前未盡的燈油,隔著數百年的光陰,仍在此刻灼痛他的皮肉。不能看,不可應,甚至連一絲惻隱都不能流露。可心底某處冰封多年的死水,卻被這道目光逼得泛起層層濁浪,逼得他妖脈深處那股陰寒躁戾之氣悄然翻湧。

「閉眼。」

何思年終於開了口,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與緊繃。他偏過頭去,避開了她那雙幽怨的眼眸,面容隱在暗處,輪廓冷峻如鐵石雕就。

「藥性順經而走,神魂守一,不可分心雜念。妳若再這般胡思亂想,舌底的靈藥便壓不住氣海翻騰。」

他邁開步子,退到窗邊的長案旁,取過一根細長的銀簪,挑亮了案頭的油燈。微弱的火苗輕輕跳躍了一下,映出他眉宇間未散的陰翳。窗櫺外,夜風穿過庭院,帶來後院古井那股化不開的濕寒,與屋內若有若無的木質冷香交織在一處。

矮几上的白瓷小盅在燈影下拉出一道長長的暗影,盅壁上的白霜愈發濃重,木塞處發出極細微的喀喀聲,彷彿裡頭的東西正隨著子時的逼近,瘋狂嗅探著這間屋子裡瀰漫的氣息。

何思年背對著矮几,抬起右手,兩指自袖中夾出一枚寸許長的透骨銀針。針尖在火苗上一寸寸炙烤,發出極輕的劈啪微響。他盯著那點跳動的火光,語調恢復了以往那種毫無溫度的漠然,像在告誡她,在說給自己聽:

「人界凡塵萬丈,紅塵有紅塵的去處,荒嶺有荒嶺的生滅。治一人,救一命,這無問堂從不留過客。等妳腿好了,毒拔乾淨了,天地之大,妳想去何處便去何處,休要在這裡作小女兒情態。」

話音未落,屋外遠處隱隱傳來一聲沉悶的更鼓,咚的一聲,撞碎了雲棲鎮漸漸死寂的長夜。子時,已然近在眼前。


小狐狸閉上眼,盡可能守住心神,盡力不胡思亂想,但一當想到要與他分離,她就想哭。

案頭的燈花輕輕一炸,火光在牆上拉扯出一個怪誕的長影。何思年捻著銀針的手腕微微一滯,他沒有回頭,卻從那亂了方寸的呼吸聲裡,聽出了某種比毒氣更教人棘手的潮濕感。

她雖閉著眼,可那顫動的睫毛下,一滴晶瑩的淚珠正沿著眼角緩緩滾落,劃過那張精緻卻又透著脆弱的臉龐,最後洇入粗麻的被褥裡。那淚水像砸在何思年的心尖上,燙得他那原本平穩如水的道心竟掀起了幾絲細小的漣漪。

「藥末含在舌底,不是教妳拿來拌眼淚的。」

他終於轉過身,語調冷硬依舊,卻在走近榻邊時,步伐不自覺地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夢。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銀灰色的瞳孔在燈影下流轉著幽微的光,倒映出她此刻緊蹙的眉頭與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狐狸天生多情,他本該習慣,可這隻小狐狸的悲傷卻透著一股子傻氣,連帶教他也覺得喉頭有些發梗。

「心火一動,定魂散的藥性就會散了大半。妳若執意要在這時候想那些不著邊際的聚散,山魈的餘毒便會順著妳的淚腺咬進妳的神識。屆時,別說是留在這屋子裡,妳怕是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了。」

他伸出略顯蒼白的手指,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頓,終究是沒有落到她的臉頰上。他只是反手一拂,一股清冷如霜的氣息順著他的袖口揮灑而出,帶走了她面上那股子讓人心焦的溫熱,強行壓下了她周身不安分竄動的靈力。

「睜眼,看著那只盅。」

何思年轉而指向矮几上那隻白瓷小盅,語氣驟然變得森嚴。此時子時已至,那只小盅正劇烈地顫動著,木塞與盅口碰撞出細密而急促的喀噠聲,像裡面正關著一隻瘋狂嘶咬的野獸。盅壁上的白霜已經厚得結成了一層薄冰,一股刺鼻帶著陳年腐土與血腥味的黑氣,正順著木塞的縫隙一絲絲地滲透出來。

「它聞到了妳的味道,正在撞門。妳若是再哭,它便會把妳當成最鮮美的血食。守住靈台,把妳的心神鎖在氣海那三息真元上,無論聽見什麼、聞到什麼,都不要動。」

他修長的指尖猛地扣住白瓷盅的底部,另一隻手已經穩穩地搭在了木塞之上。他頸側的銀鱗在幽光中若隱若現,瞳孔深處的豎線已然縮成了一道危險的針芒。這是他五百年來第一次在人前動用如此純粹的妖力去「引」毒,若是有個萬一,不但她這小狐狸的命保不住,就連他的身份也會徹底曝露在青雲宗的眼皮底下。

「我要開了。」

他沉聲警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隨著他猛然拔出木塞的動作,一股慘綠色的腥風瞬間席捲了整間裡屋,那原本蜷縮在她氣海底部的殘餘妖氣,像感應到了母體的召喚,開始瘋狂地扭動、嘶鳴,試圖衝破經脈的束縛。何思年咬破舌尖,一口帶著名貴藥香與蛇妖精純妖氣的血霧猛地噴向那只空盅,生生在那腥風中撕開了一道缺口。

「撐住!別回頭想我,想妳的命!」


小狐狸感覺到她的魂魄鬆動,快要自她的肉體衝出。

扣回盅塞的那一聲脆響,在屋裡撞出一個死寂的尾音。何思年咬破的舌尖還含著一口血,滿嘴鐵味,沒嚥,也沒吐。

他察覺到了。

小狐狸後頸那處方才還溫著的皮肉,忽然空了一下,像一碗水沉到深處,被人從底下抽走了墊著的那塊石頭。神魂離體前一線的涼,他行醫兩百年只在將死的病人身上摸到過幾回。他不動聲色,扣盅的手先撤,指節上掛著幾顆發亮的血珠。

「回來。」

兩個字砸下來時,兩指已併起按死在她的印堂上。隔著皮肉,這是一寸魂來魂往的門戶。他指上還帶著那口血的餘溫,與純陰真元的寒一併順著她的任脈往下壓,把已經浮到咽喉的那縷神魂生生按回氣海一線。

案上那枚炙好的透骨銀針他早備著。這回不是對著傷口去的,他繞到她身後,隔著粗麻布認準了背上那處穴位,針尖破皮入肉,三分,撚轉。針尾輕顫,她背上那點散開的魂氣像被線頭拴住,往裡收了收。

鶴氅早卸在一旁,他只著月白寬袖道衣,袖子半垂在榻上。這一針下去他沒退,反而俯下身,單臂繞過她的肩背,把她連人帶褥往懷裡帶了半分。那不是抱——是蛇纏獵物的舊法子。蛇妖要把活物圈牢,向來是不留縫的。他袖下那截冷白的手臂箍得極緊,掌心貼在她背心,隔著衣料一點一點往裡灌真氣,一道繞過一道。

唇邊的血沿著下頜滴落,在她衣襟上暈開一小點暗紅。

「氣海裡那三息真元是妳的錨。妳鬆了它,魂就往盅裡跑。盅裡那東西正張著嘴等。」

氣息落在她額髮上,低得幾乎不成話,只餘牙關開合時磨出的一點氣音。他又貼著她耳側極輕地呼出一口涼氣,聲音裡帶著蛇類特有的沙嘶,含糊不清,她偏偏聽得懂。

「別想我。妳一想,魂便要散了。」

臂上的力道沒鬆一分。他空出的那隻手按在銀針針尾,穩著不讓它滑。矮几上那只白瓷盅壁的霜層還在往下滲,吱吱地抓著瓷面。

「燈芯數到十,妳就跟著我數。數錯了,我手上的針會更深。一。」


小狐狸往他懷裡一靠,她心中想的盡是:「我要在他懷裡。」她將自己的魂魄拉在他臂圈裡的她這個圈子裡。當他開始數數時,她的心神與他同步。

背心處傳來的依賴毫無保留,像一塊生冷炭火直接烙進他掌心。何思年未曾料到她竟敢在這種神魂將散的關頭,非但不肯自保,反而直往他胸口裡鑽。那股屬於狐族的溫熱氣息隔著薄透的道衣滲進肌膚,逼得他左腰處那枚斷玉殘佩猛地一跳,燙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喉間的血腥味愈發濃郁,卻硬生生將那股想把人整個揉碎的妖異本能壓進體內深處,連銀灰色的眼睫都跟著劇烈一顫。

「二。」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碾過,沙啞得不成人形。

隨著她的呼吸漸漸與他合拍,那縷本欲往外逸散的魂魄終於在背上銀針的牽引下,沉回了氣海深處。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心跳隔著單薄的衣料撞上他的胸膛,一下、兩下,快得像隨時會碎。他環在她肩背上的手臂非但沒有鬆開,反而因那股莫名的煩躁而收緊了半分,像生怕一鬆手,眼前這隻不知死活的小狐狸就會被外頭的荒風吹得煙消雲散。

「三。四。」

每吐出一個數字,他指尖殘留的純陰真元便往她經脈深處推進一寸。周遭的空氣因兩人的氣機交纏而變得冷冽刺骨,連窗櫺外那盞油燈的火苗都縮成了一線幽藍。他微微闔眼,強行將腦海中那些關於飛昇、關於情劫、關於天道懲戒的雜念全數摒除,隻身墜入這場由彼此氣息交織而成的泥沼裡。他越是想遠離,這份貼靠便越是像烙印一般揮之不去。

「五、六、七⋯⋯」

他的語調沉穩得殘酷,可圈住她腰側的手掌卻緊得指節發白。隨著數字往上攀升,她氣海中那團暴動的黑氣終於在雙重真元的鎮壓下,發出一聲不甘的嘶鳴,徹底縮回了最底層。

「八,九,十。」

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他長長撥出一口夾雜著寒氣的白霧。背上那枚透骨銀針隨之發出一聲輕鳴,自動退出了半寸。他沒有立刻推開她,任由她將所有的重量毫無防備地壓在他懷裡。裡間一時靜得隻剩燈芯爆開的微末聲響,他垂下眼,看著她貼在他襟口發顫的髮頂,終究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掌心極其剋制地在她背心拍了兩下。


小狐狸語音發顫地說:「這樣⋯⋯成功了嗎⋯⋯」

何思年沒有立刻答話。

他先垂眼將她臉上的神色看了一遍,再捉起她的手腕,三指搭在寸關尺上。脈象在他指尖下走了一圈,浮沉之間那股原本亂竄的躁氣已然退去,只剩經脈深處一點疲憊的滯。他又側過她半邊身子,指腹輕按氣海周圍的皮肉,那處先前凸起的紅痕塌了下去,皮下不再有暗紅的影子游動。他這才收回手。

「魂沉回去了,毒也壓住了底。」

話是這麼說,語氣卻算不上寬慰。他抬手用指背抹去下頜將乾未乾的那線血,動作隨意得像揩去一點墨漬。燈油將盡,火苗趴在燈芯上,把裡屋照得半明半暗。他忽然鬆開圈著她的臂,退開半步,把方才被她壓皺的袖口捋了捋,像要把那點貼身的暖意也一併捋掉。

「丑時了,雞快叫。今夜這盅算是引乾淨了一層,日後還要有兩三回,方能拔淨底下的根。妳別指望一回就了事。」

他俯身把那枚透骨銀針從她背上取下,針尖帶出一線極淡的黑痕。他沒有立刻收回去,而是拈著湊近燈焰,讓那顆火苗舔過針身,細微的嗤嗤聲裡飄出一縷腥臭。針烤淨了,他才插回袖中的針囊。

矮几上那只白瓷小盅還在,木塞邊的霜化了一層,又結出一層更薄的。何思年盯著它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將它捧起,兩指扣住盅底,卻不揭塞。那股自縫隙裡滲出的陳腐酸意立刻濃了三分。

「這東西不能留在屋裡。它認得妳的氣味,也認得我的。天亮前我得起趟後院,把它沉到井底去,壓在封印石邊上。山魈憑這個尋人,尋到的只會是一口冷井。」

他說著,轉去藥架前取來一條舊麻繩,將那小盅纏了三圈,打了個死結,繫在腰間。做完這些,他才像想起什麼,回過頭來看她。她的髮被汗黏在頰邊,粗麻長衫的襟口還留著方才他滴下的那點暗紅。他的視線在那點暗紅上停了半息,極快地挪開。

「右腿的三枚銀針還留著,明日辰時再取。妳睡妳的,別再爬起來。」

他拿起案邊那件鶴氅,抖了抖,蓋在她身上,動作沒輕沒重,像蓋一張藥簾。蓋完他便往門口走,簷下那口井的木桶還在滲水,一聲一聲。他手搭上門閂時,卻沒推開,背對著裡屋停在那裡。


門閂在他手掌下發出一聲乾澀的輕響,卻終究沒有被徹底拉開。

夜風從門扇細窄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門邊垂著的半截布簾微微晃動。何思年背對著矮榻,脊背挺得筆直,腰間那根舊麻繩繫著的白瓷小盅沉甸甸地墜著,盅壁滲出的陰冷順著布料貼在他腰側,像一塊化不開的腐冰。

可那股冷意,卻壓不住他背心處殘留的灼熱。

方才她靠過來時的重量、那點隔著薄道衣洇進皮肉裡的微溫,還有那道直愣愣穿透他神識的視線,像無數根細軟的倒刺,密密麻麻扎在他五百年沒動過的心脈上。蛇本是冷血之物,最受不得這種沒來由的暖意,一挨上,便是皮開肉綻的疼。

「看著我做什麼。」

他沒有轉身,聲音低沉得像自深潭底下撈上來的石子,在空蕩蕩的堂屋裡激起一圈極淡的迴響。

「魂歸了位,眼睛便老實些收著。妖修動念,比凡人更易招致因果。妳以為把心思掛在一個大夫身上,就能避開外頭那些追索?」

他說到這裡,搭在木閂上的指骨無聲地收緊,骨節泛出蒼冷的青白。左腰內襬那半塊斷玉殘佩在暗處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像在提醒他數百年前南巖古壁下的舊事,在嘲弄他此刻這份欲蓋彌彰的僵持。

天道的情劫,從來不是雷霆萬鈞的轟頂,而是這般無聲無息、順著肌理往骨髓裡鑽的細雨。他能聽見天邊隱約有極遙遠的悶響滾過雲層,不是凡間的春雷,是懸在九天之上、等著他道心碎裂時落下的刑罰。

「天快亮了。」

何思年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氣的涼風,語氣裡那點剛浮上來的動搖被他寸寸碾碎,換回了平日那副油鹽不進的疏離。

「後院井底那道水脈連著寒玉泉,陰氣最重,最善鎮壓山魈這種借生魂附骨的邪祟。我把這盅子沉下去,少說要在井底待半個時辰加固外圍的鎖鏈。」

他終於回了半邊側臉,銀灰色的眼眸在晨曦未至的昏暗中顯得格外冷清,眼尾微挑的弧度裡沒有半分平日裡偶爾流露的調侃,只有清醒。

「妳若是累了,閉眼睡妳的。若是睡不著,就去數案頭那盞油燈結了幾顆芯子。總之——」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遭,將那句險些滑出口的警告生生咽了回去,只換成了一句冷冰冰的交代:

「別喊我。妳一喊,我就走不出去。」

話音未落,門閂被他乾脆利落地拉開,木軸轉動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何思年不再看榻上一眼,袍角翻飛,帶著一身未褪的寒意與那隻作響的白瓷盅,一步邁進了廊下濃稠如墨的晨霧裡。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8 動情

那夜,小狐狸睡睡醒醒、翻來覆去,一直在想他說的話,她要的只是他那口精氣嗎?

對於情愛,她還懵懂,狐族有許多姊姊哥哥們,為了愛奮不顧身。但為什麼她沒有在其他男人身上有過這種感覺。如果他沒有了那樣好吃的精氣,她還會想要他嗎?

天色破曉,東方天際泛起一抹冷青的魚肚白。院中殘存的瓦罐早已熄了火,罐底的苦渣結了一層白霜。何思年靠在廊柱上慢慢睜開眼,眼底那一抹幽藍早已褪去,恢復成尋常的銀灰色,只是透著一夜未眠的血絲。月白道衣雖然在晨風裡風乾了,卻硬邦邦地裹在精壯的胸腹上,夾雜著寒泉的陰氣與木質的苦香。

他動了動僵硬的指節,骨節處發出微弱的脆響。聽見裡間傳來衣料摩擦與梳子劃過髮絲的細碎聲響,他知道天亮了。

辰時將至。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霜塵,順手將左腰那枚斷玉殘佩按進內襯深處。昨夜在井底死死壓下去的業火雖未翻騰,可經脈裡那股空落落的鈍痛仍在提醒他,情劫這東西,從來不是靠一夜冷水就能徹底澆熄的。他站在簷下調勻了呼吸,直到心頭那股躁動徹底沉入水底,才抬步跨過門檻。

打了褶的布簾被挑開,清晨的光順著門縫漏進昏暗的裡間,正好落在她坐在榻邊的身影上。小狐狸精手裡拿著那柄竹梳,髮絲間還殘留著夜裡翻騰時的散亂,那張蒼白的臉蛋因氣血回湧而透著一絲病態的紅潤。

何思年停在半步開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沒有提昨夜那些荒唐的拉扯,也沒有問她方才在榻上胡思亂想些什麼,神情冷淡得彷彿方才在門外枯坐一夜、險些失控的另有其人。

「天亮了。」

他冷冷開口,聲音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辰時已到。別坐在那裡發呆,把衣襟理好,伸手。」

他從袖中翻出那柄極細的銀剔刀,刀刃在清晨的微光裡閃過一縷冰冷的寒芒。他拉過矮幾上的白瓷小盅,將木塞拔開一絲縫隙,裡頭僅存的一縷黑氣剛要翻湧,便被他指尖彈入的一縷真元生生壓了回去。

「昨日答應過妳的第二回清拔,今日做完。別指望這回還能從我這裡討到半點甜頭。」

他垂下眼簾,狹長的眼尾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與自持的疏離,冰涼的指腹已經覆上她氣海周遭的脈絡,動作極快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小狐狸合攏衣襟,將手伸向他。

那隻遞過來的手,指尖還留著昨夜翻來覆去積下的溫意,就那麼懸在他眼前。何思年看著它,沒有接。

他喉間動了一下,銀灰色的眼從她的掌心移開,落到她仰起的臉上。就是這張臉、這雙眼,教他昨夜背著廊柱枯坐了一宿。他退了半步,衣襬擦過榻沿。

「不急。」

他偏過頭,像陡然想起一樁要緊事,語氣放得極平。

「清拔還缺一味鮮藥。七葉一枝花,我藥圃裡那幾株嫩苗,非得趁晨露沒散時採下,過了辰時藥性就薄了。昨夜單顧著挑種,竟忘了這茬。」

話說得順,動作卻不順。他轉身去牆上取籬與藥藥鋤,籬底磕在鐵釘上,砰地一聲。他伸手按住了,才沒讓它整個掉下來。這一下響,連他自己都聽得出有多不像他。他斂了神色,把藥鋤搭上肩,走到門邊,掀簾之前又頓了一頓,沒有回頭。

「榻上躺著,別起身。那條腿再撞一回,我可沒第二副夾板給妳換。」

簾子挑起,院裡的晨光順勢湧進來,把他半邊身子勾成一道冷白。他邁過門檻,腳步在青磚上照舊無聲,只是比尋常快了些,肩頭那柄藥鋤一晃一晃,晃得毫無章法。

到了院心,他忽然住了腳。

藥圃分明在屋後。他卻抬眼望了望東邊那道山脊,然後徑直朝鎮外那條土路走去。途經井台,他停了一息,把那枚斷玉殘佩又往內襯裡按了按,指尖在衣料下停了片刻,才鬆開。

院門開合的聲響極輕。他的影子從門縫裡出去,被早晨的光線拉得又長又薄,一點一點淡在那條通往鎮外的巷口上。

裡間簾後,竹梳擱回矮几,發出一記輕響。門檻邊那幾粒昨夜的灶灰被晨風一吹,打著旋,慢慢散開。


何思年才離開不久,大門傳來一陣敲響,小狐狸仰頭嗅了嗅,是沒聞過的味道,她掩去狐耳狐尾,默不作聲地盯著大門。

木門的叩響不重,卻帶著一種規整而沉悶的力道,「篤、篤、篤」,三聲一歇,節奏分毫不差,像拿尺規量出來的。

這絕非鎮上那些慌慌張張來求醫的鄉民。

門縫底下鑽進來的那縷氣息,既無凡人的煙火濁氣,也無走獸的腥臊,反而帶著一股極淡卻刺鼻的硝磺與冷鐵味,冰冷、肅殺,透著名門正派修士特有的剛硬。這股味道像極了懸在頭頂的一把鈍刀,甫一鑽入鼻腔,便引得她神魂深處尚未除盡的生魂種隱隱刺痛。

「何大夫可在?」

門外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音調不高,卻藉著靈力穿透了兩層厚實的木板,在空蕩蕩的無問堂前廳裡嗡嗡迴響。

「青雲宗執法堂巡查至此,奉令排查北境竄逃之妖孽邪祟。方才見何大夫往後山採藥去了,特來堂中討口茶水,順道⋯⋯借貴堂簿冊一觀。」

那聲音說得客氣周全,可門軸處卻傳來了一聲極細微的機括咬合聲。那是破門前用來探測陣法的「牽引絲」,正順著門板邊緣的縫隙,像幾道極細的銀線般無聲無息地往裡游動。

外頭的人根本沒打算等屋裡人應答。

「咯吱」一聲悶響,門閂上的硃砂封印因何思年本人的離去而靈光微黯,此時被門外那股暗勁一震,木梢竟生生向旁滑開了半寸。門扉被推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縫,清晨有些泛白的光線猛地刺了進來,正好照在穿堂的青石磚上。

一柄裹著青布、柄端繫著降魔銅鈴的長劍率先探了進來,劍鋒未出鞘,那股逼人的煞氣已將門檻處積存的微塵激得四散飛揚。緊接著,一名身著青雲宗玄色滾雲邊道袍的青年修士側身跨過門檻。他生得面容方正,眉峰如刃,腰間掛著一面八卦銅鏡,鏡面上正泛著一圈圈極淡的靈光,顯然是一件專破障眼法的法器。

「堂中何人?」

青年修士一進門,鼻翼便微微一動。狐族那股因昨夜動情而滲入骨髓的甜膩香氣,即便被屋內濃重的苦藥味掩蓋了大半,卻依然逃不過專修搜捕之術的執法堂耳目。他手腕猛地一翻,未出鞘的長劍直接挑開了通往裡間的半幅布簾,目光如電,直直射向坐在榻邊的少女。

當他看清榻上那張臉時,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她雖隱去了耳尾,可那副剛從情潮與重傷中緩過來的模樣,眼尾泛著未褪的薄紅,唇瓣嬌豔,寬鬆的粗麻衣衫下若隱若現的雪白與脆弱,即便不施半點媚術,也是足以動人心魄的殊色。那修士握著劍柄的指節猛地一緊,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凡俗男子的失神,隨即神色一厲,八卦銅鏡自腰間驟然亮起一道金芒,直指她的面門!

「非人非鬼,狐媚惑眾⋯⋯何大夫的藥堂裡,何時養了妳這麼個妖物?!」


若是以前,遇到這樣的狀況,小狐狸早就直接寬衣解帶勾引魅惑,吸食男人的精氣,偏偏在她吃過何思年的精氣後,看著眼前的青年修士都覺得不好吃了。

小狐狸學尋常人類女子的語氣說:「大人⋯⋯小女子只是受了傷,幸得何大夫相救,在此療傷借宿。」她露出楚楚可憐的神情,盼引得眼前的青年修士惻隱之心。現在她的身體狀況甚至比人類還弱,事實上她除了媚術,也沒有其他辦法。

金芒在空氣中輕顫,八卦銅鏡映出的光打在她臉上,刺得她眼底生疼。那青年修士在看清她香肩半露、小腿如霜雪般刺眼的模樣時,握著劍柄的手指明顯地顫了一瞬,降魔銅鈴發出幾聲雜亂的叮鈴脆響,洩露了他心底那一剎那的動搖。

「受傷⋯⋯療傷?」

青年修士冷聲重複著這幾個字,目光在她的鎖骨與那截白皙的小腿間游移,語氣雖硬,卻不自覺地慢了半拍。他入世修行尚淺,執法堂的戒律守得再死,終究也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狐族那種與生俱來、刻進骨子裡的淫騷氣息,在封閉的藥室裡蒸騰著,比最烈的春藥還要勾人。

但他腰間的八卦鏡並沒有因為她的楚楚可憐而黯淡,反而金光大盛,鏡面甚至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何大夫乃是雲棲鎮出了名的神醫,醫的是人,不是妳這種連狐臊味都遮不乾淨的畜生!」

他猛地跨前半步,劍柄末端重重一頓地,震得榻几上的溫水盞叮噹作響。他臉色因那一瞬的失神而泛起一絲羞惱的紅,眼神卻愈發狠戾,像要把那點不該有的惻隱之心生生掐死在胸腔裡。

「若是良民,受了傷何必躲在簾後?若是正經女子,見了執法使為何不先穿衣行禮,反而這般扭捏作態?」

他另一隻手探向腰間,從乾坤袋裡抽出一張泛著淡紫冷光的縛妖索。那索條一出,室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冷了幾分,對她這樣本就虛弱的妖類而言,那上面附帶的雷法威壓簡直像一座山,壓得她氣海深處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收起妳那套下三濫的勾當!青雲宗下,不容魅惑之術作亂。識相的,便乖乖現出原形受縛,否則這道五雷索下去,妳這身勾人的皮肉怕是要焦得不能看了!」

他作勢欲拋,指尖掐住法訣,可目光卻在那抹雪白的肩頭停留得更久了些。他在等,等著這個美得妖異的女子露出更多求饒的姿態。

就在此時,原本平靜的藥堂大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似常人那般沉重,反而帶著一種摩擦青磚細微的沙沙聲,像一條巨大的活物在地上游走。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苦藥味與熟悉的木質冷香,隨著推門而入的清風,瞬間倒灌進了裡間。

「我這無問堂,何時成了青雲宗的審訊室了?」

何思年的聲音從簾外飄進來,聽不出喜怒,卻教那青年修士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小狐狸的鳳眼幽幽地轉向何思年,她知道有他在,便安全了,她慢悠悠地用粗縟往自己下半身蓋好,氣定神閒。

簾子被挑開,何思年沒立刻進來,就站在門檻那兒,任晨光順著他的肩背淌下來,把半邊身子勾成一道冷白。肩上藥鋤還在,鋤頭沒沾半點新泥,露水倒是覆了一層薄薄的白。

他先沒看她,也沒看那青年修士。目光第一處落下的,是門軸邊那幾道還在無聲游動的細線。

「你動我的門。」

這句話極輕,平得像在敘一帖藥方。他這纔抬步跨進堂中,月白道衣的下襬掃過門檻積的灶灰,一直走到裡間簾前,不著痕跡地往她身前橫了一步,把那副將闔未闔的衣襟,連同她整個人,一併擋在了青年修士的視線之外。

青年修士握著索條的手指緊了緊,腰間八卦鏡的金芒,卻在何思年走近的剎那平白暗了三分。他定一定神,冷聲道:

「何大夫,這妖物氣味過分、形跡可疑,我奉執法堂之令——」

「執法堂的令,幾時許你們踏進大晁國的註冊醫館,未經鎮妖司勘合,就對我的病患動縛妖索了。」

何思年打斷他,語速不快,尾音卻微微下壓。他偏了偏頭,那雙銀灰的眼睛在晨光裡看不出一絲波瀾,只靜靜落在那青年修士青澀的眉眼上,像在打量一株藥性未定的草。

「前幾日貴宗有位趙巡山使來過。他要搜魂查驗,我沒應。今日你又來討人。回去不妨問問他,無問堂的門檻是怎麼邁進來的。」

青年修士臉色一變:「趙⋯⋯巡山使趙橫?」

「他沒告訴你,這堂裡的病患,我一概不交道門。人也好,妖也好,到了我這兒,只論脈象,不論出身。」

何思年把肩上藥鋤取下,鋤柄往地上輕輕一頓。那一聲極沉,震得修士腳跟邊的青石微微一顫。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卻無聲地動了一下。

「再者——你方才那句話。」

他微微側頭,嘴角竟往上淺淺勾了一勾,那點笑意卻沒進到眼底。

「什麼叫非人非鬼,狐媚惑眾。她若是妖,你手上這道五雷索,勾的是妖氣,還是你自己那點別的心思,你比誰都清楚。」

青年修士眼睫猛地一抖。手裡的索條「啪」地一聲,竟真的往回收了半尺。他臉上那層凜然之色裂開一道細縫,露出的東西連他自己都不願認。日光從門縫裡斜進來,照著他握劍的指頭,微微泛青。

何思年不再看他,轉過身來,低下眼掃了小狐狸一眼。她安靜坐著,那雙鳳眼裡半點慌也沒有,倒像篤定他會回來。他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別開臉去。

「把索收了,出了這道門,今日的事,我當沒發生。」他朝那青年修士道,聲音放得更低了些。「你若要留,就替她把一回脈。若連脈都把不出來,就帶著你的劍,從我這堂裡出去。」


那青年修士被當眾戳破了那點隱秘的心思,臉色頓時青一陣白一陣,卻到底仗著幾分年輕氣盛與道門正宗的傲氣,不肯在一個鄉野大夫面前落了面子。他握著劍柄的手鬆了又緊,終究還是邁開步子,硬著頭皮朝木榻邊走去。

何思年沒有攔他,只是立在原處,冷眼看著那雙染著塵土的靴子踩過青磚,停在榻沿。當那青年修士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帶著常年握劍的老繭,一把扣住小狐狸遞出的腕脈時,何思年的眉尖極輕地一跳。那一瞬間,他左腰內襯深處的斷玉殘佩像被火燎了一下,一縷冰涼而危險的妖氣毫無預兆地在血脈深處撞了一下,險些衝破道心的禁制。

那修士微闔雙目,口中念念有詞,名義上是在探查她經脈裡殘存的異種妖氣,可那一雙眼睛卻極不老實地順著她低垂的頸項往上游移,在那些若隱若現的雪白肌膚上貪婪地流連。

空氣裡的苦香彷彿被這股令人作嘔的窺探凍結了。何思年就站在半步之遙的燈架旁,負在身後的手指在掌心無聲地收緊,指骨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盯著那隻覆在她腕上的手,狹長的眼尾微微上挑,銀灰色的眸子裡聚起一層刺骨的冰霧,像極了一條盤踞在暗處、隨時準備將不知死活的獵物絞殺的白蛇。

「摸夠了沒有。」

何思年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刮骨般的寒意,字字句句像冰渣子貼著對方的後頸刮過。

「青雲宗的望氣術,若是全用在盯著病患的腕骨上流連,你們宗主怕是得考慮重修山門了。她脈相虛浮,氣海受創,經絡裡全是山魈留下的陰煞毒氣。你若能把出個子丑寅卯,這堂中的藥材隨你挑;若是把不出來,就趁早把你的髒手拿開。」

那青年修士被他這一句夾槍帶棒的冷嘲熱諷激得額角滲出一滴冷汗,指尖在她的脈搏上猛地一顫。他本就道行尚淺,被她體內殘存的狐氣與何思年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半妖威壓一衝,氣機瞬間紊亂。他慌忙撤回手,像觸電般倒退了半步,臉色青白交加。

何思年冷冷地跨前半步,不容分說地將那修士與她隔開。


那青年修士退開時,靴跟磕在燈架腳上,撞得殘燈晃了兩晃,燈油濺出一線,凝在燈碟邊上。他臉上的青白沒散乾淨,被何思年那雙銀灰的眼沉沉壓著,一步、一步退到了門框邊,才把繞亂的縛妖索一圈圈盤回腕上。他到底還想朝她身上再尋些什麼,目光剛落過去,何思年便跨了半步,將那道縫也堵嚴了。

「索收了,脈也把了,什麼都沒把出來。回去同趙橫說一聲,無問堂的病患,不勞青雲宗屢屢過問。」

那修士喉結滾了一下,終究沒再分辯,開門出去,院門被他掩得著了力,門樞嘎一聲老響。門闔上,屋裡便只餘她與他,還有門軸上那幾道尚未收回的細線。何思年沒立刻回頭,先伸手把那幾縷牽引絲拾起來,繞在指上一絞,斷了,丟進簷下的瓦罐,連同門閂那張靈光微黯的舊符一併燒了,才轉過身來。

裡間的光比先前亮些,斜斜掠過她的側臉。小狐狸抬眼瞧他,那點柔意淌過來,落進他視線裡,比方才那修士的窺探難躲得多。他把眼睛別開,走到案前。

「巳時了。」他拿起那只白瓷小盅掂了掂,木塞縫裡的黑氣被昨夜真元壓得只剩一線。「七葉一枝花,我沒採回來。」

他沒解釋緣由,領口的褶皺裡卻還留著掖斷玉殘佩按出的印子。他把盅擱回原處,坐到榻邊那張矮凳上,離她不遠。他將她擱回袖中、只露半截的那隻手輕輕拉出來,翻過腕子,三指並攏,穩穩按在她氣海那一線浮沉的脈上。這一回,不是那青年修士草草兩指的東西。

診了一息,他眉尖幾不可察地一蹙,指腹往下壓了壓,又鬆開。

「昨日妳碰我,吸進去的那三息精氣,沒化。」

他抬眼看她。

「繞著妳的氣海打轉,既壓著山魈的餘毒,也壓著妳自己的妖力。妳養著它不消,耗著它不化,卡在那裡,所以妳比昨夜還虛。」

他的指沒有動,目光卻沉下去,落在自己那隻覆著她腕骨的手上,像在掂量一件掂不動的東西。半晌,他鬆了指,把她的手放回膝上,那動作卻是輕的。

「今日的清拔做不成了。強挑,挑到半途會反覆,比不做更糟。」

他起身往院裡去拎那只凍裂了縫的木桶,走到門檻邊,才補上一句,聲音隔著簷下的光傳進來。

「今晚子時,把這三息精氣逼出來。妳若撐得住,坐著便好。撐不住,也得撐著。」

他拎起桶,桶底那道裂縫正一點一點滲水,滴在青磚上,滴答,滴答。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7 妖化

井底那點幽藍的血色沉下去之後,水面先是一靜,繼而咕嘟咕嘟翻起幾串濁泡,連同方才攀上井壁的黑氣一併縮了回去,退得極快,像被什麼燙著了。井沿凍成冰的木桶忽然喀地裂開一道縫,白汽從裂縫裡冒出來,很快又散盡。何思年撐著井沿直起身,胸口那口氣沒順過來,喉頭又是一陣發緊。

他抬手在唇上抹了一把。手背蹭過,留下一道暗痕。他低頭看——那血濃而沉,邊緣泛著若有似無的青,不像人血。他將那隻手在袖擺上擦掉,神情隨意,像擦去一點藥漬。可唇上那道口子不肯合,一滴又一滴往下滲,落進井裡,水面便應聲微微震盪,像有東西在下頭靜靜接著。

他倏地將按在井沿的手收了回來。

裡間的方向靜得很。牆那一側,那團狐氣浮浮沉沉,虛弱,卻沒有斷。他不必側耳去聽,也知道自己這點血的腥氣正順著穿堂的風,一點一點往裡飄。

小狐狸仰頭貪婪地嗅聞著空氣中他的味道。

他背對著門簾,沒有回頭。

「別過來。」他朝裡間的方向低低地說,聲音壓在喉間,幾乎只有他自己聽得見。「我在井邊。妳若走近,我怕先斷的是我的道心。」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覺著可笑。壓了五百年妖性的人,隔著一道布簾,對一條腿上綁著夾板的小狐狸說這種話。他抿住唇,把那口腥甜重新嚥回去,彎腰去絞井架上的繩。繩索一圈一圈往木樁上收,絞得極慢。

絞到第三圈,穿堂的風忽然換了向。

那股狐氣重了一分,裡頭那點熱意直直貼過來。他執繩的手停了。

這氣味他認得——不是陰毒,不是邪祟,是傷後虛弱、被餵了純陰真元、又隱隱按捺不住的一團活氣。半是衝他方才那滴血來的,半是腕上那塊斷玉在作祟。他垂著眼,慢慢把那截繩勒緊,扣在木樁上,指節因為出力而泛出青白。

後院的光斜斜打進井口,卻照不透底。他就那樣立在井邊,月白的衣襬垂著,方才澆過寒泉的濕氣還沒乾透,痕跡深一塊淺一塊。半晌,他才極輕地吐出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遮得嚴嚴實實的門簾。

想看,又不敢看。

他索性收回視線,從袖中摸出一小方帕子,在井裡蘸了點水,草草抹過唇邊的傷口。冰水觸到破皮處,那股刺痛倒讓他清醒了幾分。他將濕帕疊好收進懷裡,折身往堂屋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他沒有進裡間,只是在廊下那張擱著硃砂與符筆的矮幾旁站定,手指捻起那支擱了半日的舊筆。


筆尖在硃砂碟子裡懸著,半晌沒落下去。

廊下的風很軟,帶著暮春未盡的桃李殘香,穿過庭院時卻被井底透上來的森冷絞碎,變得既涼且澀。然而,真正教何思年手中那支紫毫筆遲遲無法落下的,不是地脈下那頭蠢蠢欲動的死物,而是從門簾後方無聲漫過來的一縷甜香。

那香氣原本被他灌入的純陰真元凍在骨髓裡,此刻混了他那滴落在井台上的妖血氣息,竟像被春雷驚醒的蛇蟲,極其放肆地抽了芽。不是凡俗脂粉的俗豔,而是狐族最底層、最原始的求偶氣息,軟糯中透著一股熟透果實裂開般的潮濕與甘美。

何思年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修長的脖頸處,皮膚底下似乎有極細微的冰冷鱗紋隱現了一瞬,隨即又被他強行壓制下去。他閉了閉眼,那雙狹長的眸子在睜開時,銀灰色的虹膜深處已然泛起一層幽幽的淡藍。

「不知死活的小東西。」

他在心底極低地罵了一句,聲音冷硬,可握著筆桿的手指卻用力得骨節發白。他本該轉身回廊下,藉著深井的寒氣再熬一熬,把體內這股逼近九成的妖性生生磨平。但他沒有。他的腳步像生了根,被那縷甜膩的氣息牽著,不由自主地朝著門簾邁了半步。

簾子被他挑開了一道縫。

昏暗的裡間裡,暮色正從雕花窗櫺外斜斜切進來,正好照在榻上那一彎柔軟的身軀上。小狐狸因著虛弱而無法肆意動彈,只能陷在粗麻的褥子裡,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凌亂散在枕邊的髮絲,以及那條無意識輕輕抽搐、蜷縮著的雪白狐尾,無一不在散發著渴求的信號。空氣中流動著他唇角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腥味,與她身上蒸騰出來的熱氣絞成一團,黏膩得教人喘不過氣。

何思年就站在簾邊的陰影裡,月白色的寬袖垂落,整個人像一尊立在古剎深處的白玉雕像,冷艷、孤絕,卻透著隨時會崩解的危險。

「聞著血味,就連身上的骨頭疼都忘了?」

他開口,語調放得極輕、極緩,尾音在昏暗的內室裡微微挑起,帶著蛇類特有的森涼與危險的審視。他沒有走近,只是倚在門框邊,微側著頭,長長的銀髮自肩頭滑落,遮去了半邊冷峻的側臉。那雙已然化作細線的豎瞳,在幽暗中泛著微藍的光芒,居高臨下地鎖著你每一次急促的呼吸。

「這血是蛇妖的精元凝的,凡人沾上一滴便要七孔流血,妳倒是嘴饞得很。」

他說著這般刻薄的話,呼吸卻比平日沉濁了幾分。左腰那枚斷玉殘佩貼著皮肉,燙得幾乎要燒透衣袍,可他沒有伸手去按,反而任由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蔓延。痛楚能教人清醒,但眼前的景象卻在不斷侵蝕這份清醒。

他的目光從她泛紅的面頰一路滑下去,掃過起伏的鎖骨,最後落在她微微磨蹭著褥子的膝頭。他看著她那副因為動情而無處著落、只能在榻上徒勞掙扎的模樣,薄唇微勾,犬齒若隱若現,露出一個既像譏誚縱容的弧度。

「方才換夾板時叫得那般淒慘,現在這副樣子,是想要我過去⋯⋯替妳止疼麼?」


夕陽的餘暉徹底在大堂消失,酉時的昏黃與堂內潮濕的藥香交織出一種窒息的曖昧。

何思年倚在門框上的身軀動也不動,可那雙細長的豎瞳卻在暮色中閃動著幽冷而貪婪的藍芒,死死釘在小狐狸裸露在外的香肩與鎖骨上。

那些在粗布衫下若隱若現的雪白,在他眼中不是皮肉,而是翻湧著熱度的誘餌。

「把衣服拉好。」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帶著一股子強壓下去的顫意。他本該轉過身,去廊下取那硃砂筆,去畫那張能擋住外敵卻擋不住心魔的符紙。可他的足尖卻像被那股香氣釘在了地磚上,半吋也挪不開。左腰那枚斷玉殘佩此時已不是發燙,而是如燒紅的烙鐵,在他的皮肉上烙出一圈火辣辣的痛,彷彿天道正在藉此警告他,眼前這個看似虛弱的小狐狸,便是他卡了數百年的死劫。

空氣中,她求偶的氣息愈發放肆。那是不加掩飾、甚至帶著幾分挑釁的渴求,像細密的鉤子,精準地勾在他每一寸因修行而乾枯的經脈上。

何思年的呼吸開始變得沉濁,那股中性木質調的香氣此時竟生出了一股燥意。他看著她那雙直勾勾的鳳眼,裡頭盛滿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媚態,那是狐族與生俱來的本事,也是最致命的毒。

「妳在求我。」

他忽然直起身,手掌搭在門框上,五指猛然收攏,青石木材在他的力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喀吱聲。他緩步踏入了裡間,月白色的道衣在昏暗中像一抹遊移的魂。每走近一步,他身上的那股冷香便濃重一分,卻壓不住他喉底隱約傳來如野獸捕獵前的低頻震顫。

他停在榻邊,垂下的銀髮掃到了她的腳踝。他俯下身,單膝抵在榻沿,那雙泛著藍光的豎瞳近在咫尺,將她此刻那副敞開衣衫、半露春色的模樣盡收眼底。他冰冷的指尖挑起一縷她散亂的髮絲,在指間纏繞了半圈,隨後順著她的頸側,一路滑向那處因急促呼吸而起伏不定的鎖骨窩。

「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極輕,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廓吐出來的,冰冷的唇瓣似有若無地擦過她滾燙的肌膚。

「我這無問堂,醫的是人,救的是命。可若我這蛇修真的順了妳的意,妳想求的就不是止疼,而是求我饒命了。」

他另一隻手撐在她身側,五指深深陷進柔軟的褥子裡,將她整個人困在他月白色的衣影之下。他那雙細尖的犬齒在暗處閃著寒光,舌尖掠過唇角殘留的那點血腥,在那慘白的唇瓣上留下一抹令人心驚的紅。

「聞夠了嗎?這味道,可還想吞進去更多?」


在他靠近的一刻,小狐狸捧著他的臉纏吻。

掌貼上他兩頰的時候,那對豎瞳驟然縮成一線,像條被人踩了尾巴的蛇。她唇上那股熱氣撲過來,如此直白,不加掩飾,是一記悶雷砸在他壓了五百年的心口上。

何思年沒動。

冷硬的唇瓣貼著她的,像隔了一層薄冰,連呼吸都沒亂。可那一息過去,冰就裂了。他垂下眼,扣住她後頸的指節一緊,把她捧過來的臉往自己這邊又壓了半分,偏頭銜住她的下唇,齒尖在那處軟肉上極輕地一咬,沒破皮,卻勾出一陣細密的麻。他探進來的舌尖是涼的,細長,分岔,繞上她的舌根,一圈一圈,慢得教人心慌,不似親吻,倒像在嚐一味藥,先分清哪一寸是甜、哪一寸是苦。

她後腰那一線拱起的弧度,隔著衣料都透著滾燙。他喉間溢出一聲極輕幾乎聽不見的息。

就是這一聲,把他也驚醒了。

左腰那枚斷玉殘佩猛地灼燒起來,如同有人將一柄燒紅的鐵釘釘進他的骨縫。他眉心一擰,吻便停了。氣海深處的封印銘文隨之亮起,那些封了五百年的經脈被一寸一寸重新收緊,將方才順著唇齒漫出來的妖氣,硬生生拖回丹田。這一收,比耗真元去救一條命還要痛。

何思年悶哼一聲,撐著褥子的那隻手攥成拳,指節咯吱作響。他沒立刻抽身,只把唇從她嘴邊挪開半寸,額抵著額。他的眼睛還近著,豎瞳裡那點藍光沒褪乾淨,呼吸卻亂了節拍,一聲比一聲沉。你在他眼底瞧見一種懼怕,比方才對山魈王時還深——像他吞進去的不是她的氣息,是一口能教他現出原形的火。

「⋯⋯鬆手。」

他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啞得厲害。抬手覆上她捧著他臉的那雙手,輕輕撥開,沒使半分力。指腹擦過你手背時仍是涼的,可那點涼底下,藏著他沒收乾淨的顫。他退開半步,撐著榻沿才站穩,領口在方才那一動裡鬆了些。他別開臉不看,閉眼調息片刻,才把眼底那點藍重新壓回疏離的灰。

半晌,他從袖中摸出一支舊筆,蘸了矮几上那碟硃砂,走到裡間門前,撕下那張破損的符紙。落筆極快,一道一道,畫得又穩又狠,像替這間屋子重新上一道枷。

「這張符,認氣不認人。」他背對著她,聲音已恢復那些冷淡,只餘一點沙啞。「我進出無礙。別的什麼東西,不管長得多像我、多會說話,進不來。」

畫完最後一筆,硃砂在紙上流轉一圈,歸於沉寂。他將筆擱回碟邊,在門簾那側停住,沒有回頭。

「方才是我的錯。」他頓了頓。「妳跟山魈學的那些,跟我也學得會。往後再這樣,我就把妳連榻搬去後院那口井邊放著——井底那位,想必很樂意替妳消火。」

說著,他收回撐在門框上的手時,極輕地在左腰那枚殘佩上按了一下。玉被他捂得半溫,貼在掌心裡,燙得他自己一縮。


小狐狸舔舔嘴唇,回味著剛才吸食的他嘴裡的血腥和氣息。

那舌尖舔過唇瓣的細碎聲響,隔著垂落的布簾與昏暗的光影,清晰得像直接刮在何思年緊繃的耳膜上。他依舊背對著裡間,挺拔的身形如同一截立在風口中的寒木,連道衣的下襬都凍得僵硬。蛇妖天生對獵物的氣息與動靜有著病態的敏銳,他甚至不必回頭,就能憑著空氣中殘留的津液與血腥味,精確描摹出榻上那隻小狐狸此刻正如何饜足地蜷起尾巴、收攏爪子。那股被他強行掐斷的親密接觸並沒有讓慾望平息,反倒像一滴冷水落入沸油,激得他丹田內的妖氣瞬間衝上頂峰,連視線邊緣都泛起了一層危險的淡藍微光。

妖性在這瞬間逼至百年的頂點,識海深處彷彿有一條巨大的白蛇虛影正在盤旋喘息,用冰冷的蛇鱗瘋狂剮蹭著靈台的禁制。何思年的指節深深掐進木質門框,指甲縫裡透出森冷的青白,幾欲將硬木生生捏碎。左腰那枚斷玉殘佩燙得令他周身的經脈都在發顫,真元與業火在血肉裡橫衝直撞,把那副冷白的皮囊燒得裡外煎熬。他極力壓制著喉頭翻湧的腥甜,連呼出的氣息都帶著化不開的寒霜,冰冷與灼熱在體內交替撕扯,將他素來古井無波的道心逼向崩潰的邊緣,連維持人形的骨骼都發出細微的錯位聲響。

「滿意了?」

他自喉間擠出一聲極低且沙啞的冷笑,狹長的眼尾挑起一抹戾氣,聲音隔著簾幕幽幽傳進裡間。

「吞了我的真元還嫌不夠,連這點殘息都要在舌尖細細回味。妳若真有本事把這條命留到明日辰時,再擺出這副吃飽饜足的模樣不遲。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妳,這條蛇尾若真纏上來,連妳的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半寸。」

他不再多言,猛地收回扣在門框上的手,月白寬袖一甩,轉身踏入院中那片漸濃的夜色裡。暮春的夜露無聲無息地打濕了他的銀髮與肩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陰冷與腐殖氣息。遠處鎮子上的更漏聲隱約傳來,敲碎了死寂的長夜。他必須立刻回到後院那口寒泉井邊,趁著體內那股即將失控的妖火徹底燒穿理智之前,用自己的血與殘存的真元,將井底那道隨時可能被撞碎的舊封印再死死釘深三分,決不能讓這副披著人皮的妖身在紅塵裡徹底破功。


吃過他嘴裡的殘血,讓小狐狸原本蒼白的臉色變得紅潤一點,她閉著眼睛調息,白茸的尾巴在身後左右擺動,但她耳朵豎起,注意著簾後的院中他的動靜。

井台上的青石結了一層薄霜,她閉眼聽著的功夫,院中先是靜,隨後響起衣料摩挲的細響,接著是一聲極輕像誰把什麼重物按進冷水裡的沉響。何思年沒回房,他果然停在那口井邊。

霜氣從井口漫出來,鋪過石縫,爬過牆根,一路漫到廊下的硃砂筆上,把那點殘紅凍得發暗。他撩起袖口,露出左小臂,那處舊年自焚留下的疤在寒氣裡愈發白森。他以指為刃,在井沿那道裂縫的裡側劃開一道淺口,血滲出來,一滴,兩滴,順著石面流進井裡。這一次北風沒來,井底卻比方才安靜得多,像認下了這口血。他手掌覆在井沿,真元一絲絲往下引,把那道快要散架的封印重新拴緊。

做完這些,他站直身,對著井口出了一會兒神。

裡間那條擺動的尾巴,隔著簾子,他聽得見,白毛蹭過被面,一下一下,勻得很。他沒回頭,只把手收回袖中,將那點血在衣料上粗略蹭去。

「睡不著就躺著,別爬起來。」他朝裡間淡淡道,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了院子裡什麼。「妳氣海剛拔乾淨,經不得半點風。我這院子裡頭,能傷妳的東西,不比外頭的少。」

他沒說的是,他方才那道血裡,摻了一縷沒收乾淨的妖氣。留下來,是給井底那東西的一個交代,也是替自己鎖死一條退路。西邊的天上極遠處,隱約有雲在慢慢滾,不響,悶著,像有人把雷藏進了棉花裡。他抬頭看了一眼那片雲,眉心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又垂下眼。

他走到簷下,在門邊那張矮幾旁坐下,掀開碟蓋,把剩的半撮藥粉與兩味草藥歸攏到一起,就著殘火慢慢煎。藥汁咕嘟咕嘟在瓦罐裡翻,苦氣混著井底的寒,一層一層漫滿整間院子,嗆得他自己都微微眯了眯眼。

「那張符貼著,妳不必時刻豎著耳朵。」他背對著裡間,添了一根柴,火苗舔上罐底,把他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井底的事,跟妳無關。今夜我守著,妳只管睡。」

煎藥的間隙,他幾次停了手,聽裡間那條尾巴的動靜。擺得惱人了,他就往罐裡添一撮苦藥,讓苦氣再去蓋一蓋那點撩人的甜。


小狐狸睡著後,不知道夢到什麼,抖了一下,翻個身就滾落榻下,撞到傷處,她痛哼出聲。

瓦罐裡的苦汁才熬下去三分之一,瓦片縫裡透出的細煙剛在簷下繞開半圈,裡間那聲悶響就直接砸斷了何思年手裡的動靜。

先是木架子一歪的咯吱聲,接著是肉身摔在硬實青磚地上的鈍響,隨之而來的,是喉嚨裡憋不住、細細碎碎的一長串痛哼。那動靜像根帶刺的藤,毫無預兆地抽在他剛用寒氣裹住的心脈上。

何思年手腕一抖,捏著的一小截乾柴啪嗒一聲掉進火盆,濺起幾星碎火。

「⋯⋯蠢東西。」

他低低斥了一句,長袍下襬在起身時帶起一陣涼風,連那尊煎著藥的瓦罐都沒來得及挪開火眼,人就已經閃到了門簾邊。方才親手畫上去的那張硃砂符在風裡嘩啦啦響了一陣,紅光微閃,辨出是他本人的氣息,才沒有激發禁制。

挑開厚布簾子的那一刻,他眼底原本壓下去的銀灰色險些又泛出幽藍。

只見榻上的被褥被扯得凌亂不堪,大半拖到了地上,而原本該安穩躺著的小狐狸此刻正側蜷在冰冷乾燥的地磚上。那條剛換了香樟木夾板的右腿別彆扭扭地橫在一旁,布條被地磚粗糙的邊角蹭散了半截,裡頭透出隱隱的一層潮紅,不知是撞破了皮,還是牽動了底下的舊傷。她整個人縮得像一團受驚的白絨球,兩隻手本能地護著受傷的腿骨,額角抵著地面,疼得直抽冷氣,哼哼唧唧的聲音全悶在喉嚨裡,尾巴尖繃得筆直。

何思年站在兩步開外,居高臨下地看著,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復又鬆開。

「白日裡張牙舞爪,夜裡連張木榻都睡不明白。」

他嘴裡吐出的字句冷冰冰的,像冬日瓦楞上的薄霜,可腳下的步子卻走得極快,衣擺劃過地磚幾乎沒有帶起一絲風。

他撩起袍子單膝跪了下來,冰涼的手掌沒有半分猶豫,徑直伸過去托住她的後腰與膝彎,手臂微微發力,將地上一團軟綿綿、抖得厲害的身子打橫抱了起來。粗麻布料擦過他的月白道衣,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別亂動。」

感覺到她身子因疼痛而下意識地掙扎,他低沉著嗓子喝了一聲,語氣嚴厲,扣在她腰側的大掌卻極其小心地避開了氣海處那道剛收口的創痕,將她整個人穩穩地放回榻上。

他沒立刻鬆手,另一隻手探下去,兩指分開,輕輕掐住她被撞到的右腳踝,指腹貼著肌膚一寸寸往上探,摸到夾板邊緣時,眉頭猛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骨頭沒錯位,算妳運氣好。」

他抬眼瞥著她那張疼得皺成一團的小臉,看著她眼角滲出來的水光,狹長眼尾挑起一抹譏誚,可抵在她骨縫上的指尖卻已經泛起了一層極淡的溫熱真元,順著皮肉一點一點滲進去,替她化開那股鑽心的撞痛。

「叫得這般慘,方才勾引我的膽子哪裡去了?嗯?」


小狐狸縮在他懷裡撒嬌。

那股溫軟的熱氣,隔著薄如蟬翼的月白色道衣,如同一團跳動的狐火,直直地燒進了何思年那截冷硬的胸肋裡。

他原是單膝跪在床沿的,此刻被她這般不依不饒地抓著衣襟往懷裡磨蹭,整個人僵硬得像被凍在北境深嶺的玄冰,連呼吸都生生停了一瞬。她那雙細軟的手指死死揪著他月白色的織雲紗,指尖的力道帶著幾分不安,更多的是一種全然的依賴。狐族特有的那股甜香,混著方才親吻後尚未散盡的血氣,在他的頸窩處瘋狂地盤旋纏繞,將他體內那條早已躁動不安的白蛇誘得幾乎要破殼而出。

妖性已逼至九成六,這副人皮囊對他而言已然太小,也太過擁擠。

「⋯⋯放手。」

他喉底溢出一聲低沈的喘息,不似人聲,倒像在極力壓制某種野獸的狂怒。他那雙銀灰色的瞳孔在此時已徹底化作幽藍色的豎痕,在昏暗的內室裡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妖光。他感覺到自己的頸側似乎有細碎的鱗片正試圖破皮而出,冰冷且尖銳,那是封印崩潰的前兆。

他本該將她這不知輕重的小狐狸一把推開,甚至該用那些帶毒的銀針封了她的感官,好教她別再這般不知死活地撩撥。可他托在她腰後的長臂卻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僅沒撤,反而順著她的後背緩緩收攏,將她更深地按進他那散發著木質冷香與煎藥苦味的胸膛裡。

他修長的指尖深深陷進她的髮絲,動作粗魯中帶著一絲自虐般的克制。

「孽障。」

他在她耳邊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音。他的犬齒在黑暗中閃過一抹寒光,就停在她頸側那根跳動的血管上方,只要他稍微低頭,就能用蛇類的本能將這抹鮮活的甜膩徹底吞噬。

「抓著我做什麼?嗯?是嫌命長了,還是覺得我這無問堂當真供得起妳這尊祖宗?」

他一邊說著刻薄話,一邊卻將另一隻手移到了她的後頸,掌心那股濃郁得實質的純陰真元不要命似地渡了過去,試圖藉此壓住她因激動而不安的魂魄,也試圖藉此壓住他自己那顆快要跳出胸腔的妖心。

汗水順著他弧度優雅的下頜滴落在她的鎖骨上,冰冷且沉重。

窗外,原本沉悶的雷聲似乎近了些,雲棲鎮的天空正壓下層層墨色。何思年感覺到左腰那枚斷玉殘佩已經不僅僅是灼痛,而是開始發出一種只有他能聽見玉石龜裂的悲鳴。他閉上眼,任由她這般纏磨著,在那種幾乎要將他理智燒燬的溫熱中,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別蹭了⋯⋯」

他微側過頭,鼻尖擦過她柔軟的狐耳,呼出的熱氣滾燙得不似凡人。

「再蹭下去,我就只能把妳丟進後院那口井裡,連帶著這身皮毛一起凍個乾淨。」

他扣在她腰側的手指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揉進體內。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去那冰冷徹骨的寒玉泉中加固封印,否則雷劫未至,他便要先在這雲棲鎮的一室溫軟中徹底墮了道心。可懷裡這團暖意竟像有毒的引子,教他這條修煉千年的冰冷毒蛇,在此刻竟生出了一絲想就此沉淪的貪念。


小狐狸脈脈地看著他,目光柔情似水。

那不帶半分算計、只是安安靜靜瞧著他的眼神,比方才的吻、比方才的蹭,是一根卡在喉嚨裡的骨。何思年托著她後腰的手,猛地僵了。

他看清那雙眼裡的東西了。不是媚,不是誘。是某種他不敢替它取名的東西。就是這一瞬,丹田裡那口封了五百年的枯井,徹底炸開。

一聲極輕、極沉的裂響從他脊骨深處滾過去,像村口那株老槐被雷劈開的縫,一寸寸往四肢蔓延。他頸側的皮膚先裂開,幾片銀鱗頂著血肉鑽出來,涼得刺骨,燈下泛著水晶似的光。他把臉偏到暗處,那線幽藍豎瞳裡,人形正一層一層褪下去。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從齒縫裡擠字,尾音拖得極長,已不成調。

他捏住她手腕,把她攥著他衣襟的那雙手掰開,動作裡有種哀求的小心。將她放回榻上、替她掖好那半幅被,他退了一步,腳跟撞翻矮几上那盞溫水。瓷盞在地上轉了半圈,沒碎。

「妳要的不是我。」他靠在門框上喘了一口,聲音啞得厲害,銀髮從鬢邊滑下來,蓋住半張臉。「妳要的是這口精氣。我只不過,是恰好餵得起妳的一味藥。」

他轉頭往院裡去了。走得急,步子卻穩。

後院井台上的霜積得厚,像落了一場小雪。井索被他絞開,他撩袍跨上井沿,兩手一撐,竟整個人沒了進去。井水在他四周炸開,冷得刮骨,水底沉著五百年前那道鎮在寒玉泉上的封印石。他把額抵上石面,任那點心口還沒熄的火,讓井底積了數百年的寒氣一點一點絞殺。

水在他身周翻湧,銀髮散開,浮沉如褪下的一層皮。石上的舊銘文被他的體溫烘得微微發亮,又一寸寸暗回去。

丑時的雞鳴從鎮子那頭隱約傳過來。他從井裡攀上來時,已是滿身濕透,領口滴著水,月白道衣緊貼在背上,露出底下那副精壯結實的輪廓。他沒回裡間,只在簷下鬼火似的殘燈旁坐下,伸手探了探左腰那枚殘佩。

玉是涼的。他把濕帕從懷裡摸出來,擰了擰,覆在臉上,仰頭靠著廊柱,長長吐出一口氣。他就這麼坐了半晌,才啞著嗓子朝裡間那團蜷著的白影說了句:

「天亮前,別再叫我。」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6 生魂種

晨曦破曉,窗櫺外透進一層慘淡的青白之色。那將小狐狸驚醒的聲響,並非來自外頭的街巷,而是屋瓦上方掠過的一道極其微弱、卻尖銳得足以刺痛神魂的破空之聲。

何思年正立在長案旁,身姿挺拔如孤松,黑紗外袍被晨風微微吹動。他原本正要端起案上一只剛熄了炭火的青砂藥銚,聽得那聲異動,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頓,滾燙的藥汁在陶壁間盪出細碎的波紋,卻滴水未灑。

那不是尋常飛鳥掠空的撲稜聲,而是巡防使座下的符鷹在百丈高空巡獵時,雙翅切割靈氣所激發的「嗤啦」微鳴。

他沒有抬頭去看屋頂,但那雙狹長的眼眸中,銀灰色的底色深處猝然掠過一絲冷冽的寒芒。他感知到了榻上的細碎動靜,微一偏頭,視線落在她睜開的眼眸上。那目光在與她相觸的剎那,本能地收斂了眼底那七成的妖戾,只餘下慣常的淡漠與疏離。可他垂在袖邊的指尖,卻悄無聲息地摩挲著腰間那枚斷玉殘佩,指腹因用力而泛著霜白。

「醒了就別亂動。」

他將青砂藥銚擱在厚木墊上,掀開簾子走進裡間。天光漸亮,照得他側臉線條格外冷硬,唯獨眼下帶著一抹長夜未眠的淡青。他走到榻邊,隨手帶起一陣乾淨清冽的草木苦香,將她被褥邊緣滑落的狐尾用長袍下襬順勢擋了擋,目光掃過她昨夜換上的新絹。

「符鷹在鎮子上方盤旋了兩圈,往東南去了。聽妖鈴昨夜記下的那一筆,鎮妖司到底還是派了東西來查探虛實。」他的語調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在說晨起落了幾滴露水。「不過那頭山魈身上帶的腥氣更重,符鷹追的是血煞,暫時落不到無問堂的屋脊上。」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盅和一把細窄的銀剔刀,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刺骨的森寒。

「昨夜借著我的純陰氣,妳氣海裡的熱毒算是退了。但辰時快到了,第二回清拔生魂種,不能再拖。」

何思年撩袍在榻沿坐下,膝頭不自覺地挨著她的被褥。他伸出冷白修長的手指,帶著清晨井水的微涼,不輕不重地按在她右腿膝下的經絡上,語氣裡夾雜著極淡的譏誚,目光卻寸步不離地盯著她的神色。

「骨頭還疼不疼?若是疼得厲害,現在哼兩聲也無妨。等一會兒刀尖挑進去,我可沒第二隻手替你擦眼淚。」


「如果很疼⋯⋯結束後可以吃你的精氣嗎⋯⋯?」小狐狸有些害羞又期待地說。

何思年原本正欲下刀的指尖在半空中僵住,那抹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幽藍,在那雙銀灰色的眸子深處猝然炸開,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波紋久久不散。他微垂著眼簾,視線從那截泛著寒光的銀刀,緩緩移到她那雙寫滿了期待的眼裡,眼底的譏誚幾乎要滿溢出來。

「妳這腦子裡裝的,除了這點荒唐念頭,難道就沒別的了?」

他氣極反笑,壓低的嗓音透著一股子令人脊背發涼的磁性,像在咬著牙根吐字。他微微傾身,那股清冽的中性木質香氣瞬間將她籠罩,狹長的眼尾微挑,帶著一種凌遲般的審視。

「精氣?那是妳這點道行消受得了的?昨夜那三息真元,險些讓妳在榻上燒成一隻瞎眼的廢狐狸,現在竟還敢跟我討價還價。」

他說著,指腹在她右腿膝下的經絡處用力一按。那力道分明帶了點懲罰的意味,卻在觸碰到她溫熱肌膚的剎那,讓他的指尖禁不住微微一顫。那種屬於蛇類的冷血渴望,正順著接觸的皮膚,叫囂著要將眼前這團熱氣吞噬乾淨。

「想要?可以。等這生魂種拔乾淨了,妳若是還有力氣睜眼求我,我就考慮看看要不要用這點道行去餵妳的淫毒。」

何思年冷哼一聲,修長的手指優雅地轉了個刀花,銀剔刀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度。他不再看她那副羞赧的模樣,目光重新釘在她受傷的右腿上,原本平和的語氣瞬間變得死板且肅殺。

「咬緊牙關。這第二回清拔,我可不會像第一回那樣手軟。生魂種已入了妳的三分神魂,刀尖下去的時候,要是疼得想抓人,就儘管抓著榻沿的木頭,別指望我會像昨夜那樣給妳依靠。」

說罷,他那一身薄霧色的道衣在晨風中微微起伏,左腰內襬的斷玉殘佩因這劇烈的情緒波動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鳴。何思年抿緊薄唇,犬齒在冷光下顯得格外尖銳,像極了一條正欲俯衝捕食的白蛇。

「忍著。」

他吐出這兩個字時,銀剔刀的尖端已然精準無誤地抵住了她氣海左近那處微微凸起的紅痕。那裡頭,隱約有一抹暗紅的影在皮肉下扭動,像在畏懼即將到來的寒芒,在挑釁這位執刀的醫者。

晨曦穿透窗紙,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牆上,那影子的輪廓竟在晃動間,隱約幻化出一段猙獰的蛇身。何思年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破繭而出的妖性強行釘死在理智之下,手腕猛地一壓,冰冷的刀尖就這樣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她那層細嫩的皮肉。

皮肉翻開的聲響在寂靜的裡間格外刺耳,一股帶著腥甜與腐臭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何思年眼中的幽藍光芒大盛,指尖卻穩如磐石,在她的一聲痛呼中,冷冷地問了一句。

「妳方才說,還想要精氣?現在,妳拿什麼來換?」


小狐狸緊抓著榻沿的木頭喘氣,哀哼出聲,痛得說不出話。

刀尖撥開那層皮肉,底下那抹暗紅的影子果然縮了一縮,像水底的泥鰍被驚動,順著她的經絡往裡溜了半寸。何思年的刀勢一緩。這內層的生魂種比外層滑得多,它不與血肉相爭,只往神魂深處躲。刀子快一分,它便牽扯著她的神魂往裡縮一分,方才那喊不出來的哀鳴,正是因為它順著氣海往上扯了一縷。

他眼皮一跳。

「別硬撐。」他低喝,可聲音已經啞了。榻沿那兩隻小手將木頭攥得發白,指節撐得快要斷掉。他空出的左手從她氣海旁移開,一把握住其中一隻攥拳的手,硬生生把她緊摳的手指掰開,摁在他掌心裡。他的手心比平日燙。

「抓我。」他沒解釋,視線仍釘在那道創口上,銀剔刀順著暗紅的走向緩緩往裡探。刀鋒過處,小狐狸疼得整個身子又是一抽,指甲深深掐進他掌心。他沒讓那點疼痛影響分毫的力道,只把體內真元順著相握的手一點點渡過去,穩住她散亂的氣機。

那影子似察覺到另一股力量,猛地在皮肉下彈了一下。一股腥甜的濁氣從創口噴出來,帶著極淡的猿味,混進裡間本就不多的光裡。何思年的瞳孔陡然收成豎線,幾乎要撥刀收勢——就在這一瞬,左腰的斷玉殘佩劇烈地一跳,一股灼痛從腰側炸開,燙得他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禁制在警告他。

他喉間滾過一聲極輕不似人聲的低哼,強行把那節猛然拱起的妖性壓回丹田。呼吸亂了半拍。他沒讓自己的手抖,刀尖貼著那影子的尾端,穩穩挑住一小節,極慢地、像抽一根埋在肉裡的線,把它從她的神魂上往外引。

「就差一點。」他咬著牙,那雙眼睛裡的幽藍已經盛到幾乎要溢出來,眼底映著她發白的臉。白瓷小盅就擱在榻邊的矮几上,裡頭盛著從外層取下來的黑煙,此刻竟無風地轉了一圈。

他在忍,忍得極難看。可那只握著她手的掌心,還是把溫度一點不漏地渡了過來。


小狐狸抓得極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掌心的皮肉裡。那股因劇痛而生、溺水般的絕望,透過相疊的掌紋直往他心口撞。何思年沒有皺眉,甚至連手掌的弧度都未曾鬆過分毫。他任由她將他當成唯一的支撐,掌心傳來的濕熱與戰慄,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在他那條緊繃的理智線上。妖性已逼近八成,左腰處的斷玉殘佩滾燙如烙鐵,燙得他玄色衣襬下的肌膚幾乎要皮開肉綻,那種冷熱交加的劇痛讓他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睜眼。」他咬著牙,喉間溢出一聲沙啞的低音。「不許昏過去。妳若敢在這裡暈死過去,我就真把這屋子拆了,把那頭山魈剝皮抽筋掛在梁上。」

話雖狠戾,可他持刀的手卻穩得可怕。銀剔刀尖微微一挑,那抹藏在血肉與神魂交界處的暗紅影子,發出一聲極細微彷彿幼獸垂死般的哀鳴,硬生生地被挑離了幾分。創口處猛地噴出一股混著黑氣的淤血,腥臭之氣撲鼻而來。榻邊矮几上的白瓷小盅裡,那團黑煙像受到了什麼感召,在盅口劇烈旋轉起來,將白瓷壁震得發出嗡嗡的輕響。

何思年眼中的銀灰色瞳孔早已豎成一條極細的線,淡藍色的微光在眼底翻湧,那是妖氣幾近失控的兆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體內的白蛇本能正在叫囂——只要再鬆一寸理智,他就會化為原形,將眼前這個因痛苦而瑟瑟發抖的小狐狸徹底纏死在冰冷的蛇軀裡,用帶著劇毒的體溫將她揉碎。

可是他沒有。他反手將她那隻冰冷顫抖的手握得更緊,指腹死死扣住她的指節,將自身的純陰真元不要命似地往她氣海裡灌。那股強行壓制妖性的冰冷氣流,與他掌心因情動而滾燙的熱度交織在一起,矛盾得讓他的呼吸變得無比紊亂,連木質香氣裡都夾雜了一絲屬於野獸的躁進。

「抓牢了。」他的聲音低得呢喃,帶著一絲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沙啞與縱容。「再忍一下⋯⋯它要出來了。」

刀尖順著那道殘影的尾端輕輕一旋,伴隨著一聲極輕的裂帛聲,那一縷纏繞她神魂數日的生魂種,終於被徹底挑出皮肉。何思年手腕一抖,連帶著那團黑紫色的濁氣一同甩進了白瓷小盅裡,隨手啪地一聲扣上木塞,阻絕了那股令人作嘔的猿煞之氣。


「啊⋯⋯」

小狐狸軟軟地癱在枕邊,像把最後一口氣也吐盡了。何思年沒有立刻應她。他先將白瓷小盅往矮几裡側推了半寸,離她遠些,才低頭看那道創口。皮下那抹暗紅的影子已經不見了,只剩翻開的血肉還在一張一合地淌著混了黑絲的濁血,順著她氣海左近那道細細的刀痕往外滲。他取過榻頭疊著的素布,折了兩折,按壓上去,掌根使了些力。

血止得比他預想的慢。

他垂著眼,動作卻沒有半分遲滯,另手從袖裡依次取出黃耆、白及的細末,均勻撒在創口上,覆了層乾淨的白絹,用布條繞過腰際紮緊。整套動作熟得像做了千百遍,偏偏最後打結時,那隻手頓了一下。布條勒緊的一瞬,她身子微微一縮,他指尖便跟著停了半息,才把結收攏。

外間的天光已經亮透了,斜斜地切過裡間的門檻,落在他腳邊。

何思年撐著榻沿站起身。

起身這一下,他的身子晃了一晃。極輕,卻真實。他很快以手扶住了帳柱,指節泛白。左腰那處殘佩燙得衣料都快貼不住,一股腥氣從他自己氣海裡漫上來,順著四肢往上爬。他方才渡出的真元太急,又強壓著妖性挑完了那刀,此刻氣機一亂,那道鎖了五百年的禁制便鬆了繩。他能感覺到自己眼底那層銀灰正在褪色,底下有什麼在一寸寸地重新佔領他的瞳仁。

不能留在裡間。

他背著她,把繃直的肩線壓下去,讓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平。

「種子拔乾淨了,妳氣海裡的印記也塌了。這回不用再受第三趟罪。」他側過半張臉,逆著光,眉眼看不太真切,只有唇線抿得極直。「老老實實躺著,別碰腰上那道口子。我去後院換藥,順手把井繩收一收。」

話音落下,他撐著帳柱往門外走。玄色衣襬擦過門檻時,她的餘光或許瞥見,他左手一直死死按在左側腰際,按著那枚殘佩的位置。後院的門簾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簾子卻在無風裡,輕輕地晃了三晃。


小狐狸輕哼一聲,表示聽到了,她躺在榻上,動彈不得。

簾子落下的那一瞬,隔絕了後院那口泛著白汽的深井,也將何思年微不可察的一聲悶哼阻在了簾外。

屋內只餘下她細弱如游絲的呼吸,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濃烈藥香與淡淡腥甜。

榻邊的白瓷小盅在矮几上靜止著,裡頭那抹被強行拔除的生魂種似已認命,不再撞擊木塞,只散出一圈幽幽的寒意。她體內流淌著的,全是他方才不顧反噬渡過來的純陰真元。那股力量冰涼而霸道,像細密的霜雪一樣鋪滿了她千瘡百孔的經脈,將氣海深處那股險些將她焚毀的高熱硬生生凍住。疼痛雖在,神魂卻被這股外來的妖元強行提著,教她連昏厥都成了奢望,只能虛脫地睜著眼,任憑視線在昏暗的屋樑與搖曳的竹簾間游移。

簾後隱隱傳來幾聲沉悶的異響。

先是水桶重重撞在井沿上的鈍響,緊接著,是一陣極其壓抑、甚至帶著些許非人嘶鳴的粗重喘息。那聲音低得像從地縫裡刮出來的陰風,伴隨著某種堅硬滑膩之物刮擦青石板的沙沙聲。不過短短兩息,那動靜又被強行掐斷了,只剩下水瓢破開水面、嘩啦啦澆在石階上的冰冷水聲。

後院的水極寒,那是連著地脈寒泉的死水,凡人沾上一瓢都要大病一場,可簾外的人卻似乎連著澆了數桶,急促得狼狽。

良久,簾子再次被挑開。

走進來的何思年已經換了一身衣袍。那件沾了暗紅血跡與濁氣的黑紗外衫被除了去,只著一件月白色的寬袖道衣。他的長髮散了下來,沒有用木簪束起,幾縷微濕的銀絲黏在他蒼白得透明的頰側,水珠順著他尖細的下頜一滴滴落在衣襟前,洇開一朵朵深色的水痕。

他沒有抬眼看她,只是微微側著頭,狹長的眼簾壓得極低,將那雙眸子死死藏在額前散落的額髮陰影裡。唯有那微抿的薄唇,比方才更加失了血色,連唇角的線條都繃得像一柄隨時會折斷的薄刃。

「累了就閉上眼。」

他的嗓音啞得厲害,像被粗糲的砂石碾過,帶著一種深秋寒夜般的森冷。他走到桌案前,修長卻泛著青白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拉開抽屜,取出一只深褐色的陶罐,動作比平日慢了半拍。

「真元不是白給妳的,別拿來撐著看熱鬧。」

何思年將陶罐重重擱在几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震響。他背對著榻上的她,左手下意識地搭在左腰處,指節深深陷進衣料裡,那裡隱隱透出一抹不自然的暗色,像有血跡從內袍滲了出來,某種被強行鎮壓下去的灼痕。

屋外的日頭已然行至正中,慘白的日光透過雕花窗櫺,將他單薄而挺拔的背影拉得極長。那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磚上,竟微微有些扭曲晃動,邊緣模糊得不成形狀。

他站在那裡調勻了呼吸,才緩緩轉過半邊身子。他的目光始終游離在她的脖頸與被褥之間,絕不肯與她對視,只是將一盞剛倒好的溫水推到了榻邊的矮几外側。

「把氣脈收斂好。一刻鐘後,我替妳換腿上的夾板。」

他說完這句話,腳步卻未曾挪動,只是極其突兀地停在原地,呼吸在落針可聞的屋內,顯得異常沉濁。


休息了一會,小狐狸才終於有點力氣搖晃她的尾巴。

那團雪白的茸毛在粗棉褥子上輕輕掃動,發出極其細碎的「窸窣」聲。雖然只是有氣無力地擺動了幾下,但在這靜得死寂的裡間,卻像一道輕微的雷鳴,直直撞進何思年的耳膜。

他正伸手去取案上的銀針包,聽見這動靜,指尖在案几邊緣猛然扣緊,將那硬木生生摁出一道淺淺的指痕。他體內那股被寒泉強行壓下的躁動,隨著這幾下搖晃的弧度再次翻騰起來。那不只是狐狸的氣息,更是一股劫後餘生帶著甘甜熱度的生命氣息。對一條正處在失控邊緣、渾身冰冷的白蛇而言,這無異於最致命的誘餌。

何思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他閉了閉眼,試圖將腦海中那幕「將這團柔軟徹底纏緊、吞噬」的本能幻象抹去。待他重新睜眼時,那一抹幽藍的光芒雖然淡了些,可銀灰色的瞳孔依舊縮成一根極細的針眼,冷漠而危險。

「既然有力氣搖尾巴,想必是死不了了。」

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帶著一股子從深潭底溢出來的潮氣。他轉過身,那件月白色的寬袖道衣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他走到榻邊,並未坐下,而是半蹲下身去。這個姿勢讓他那股原本被掩蓋得極好混雜著冷冽寒泉氣與沉重木質調的體香,再次如霧氣般將她密密實實地籠罩其中。

他伸出右手,指尖觸碰到她右腿膝蓋下方的肌膚。那種溫度對比極其慘烈——她的皮肉因為妖元的衝擊而滾燙,而他的指尖卻冷得像剛從井底撈上來的碎冰。觸碰的剎那,他那雙狹長的眼眸猛地瞇起,喉結上下滑動,像在強忍著某種排山倒海而來的吞噬欲。

「別動。」

他吐出這兩個字時,聲音沉得幾乎聽不見。他動手解開了先前纏繞在右腿上的白絹,動作比平時粗魯了幾分。那幾塊夾板已經被先前的淤血與真元震得有些歪斜,他用指尖抵住板緣,緩緩將其撤下。

天光斜斜地打在他微濕的銀髮上,幾縷髮絲隨著他的動作垂落在她赤裸的腳踝邊,帶起一陣若有似無的搔癢與冰涼。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她的傷口處,絕不往上挪移半分,更不去看她那張因為疼痛或虛弱而楚楚可憐的臉。然而,他左手始終死死地按在腰間那枚斷玉殘佩上,指腹因過度用力而磨出了血色,浸透了那層薄薄的月白布料。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極其難看——瞳孔裡的豎線尚未退去,甚至連手背上的青筋都隱隱透著一種不屬於人的青灰色。那種劫數將至的壓抑感,讓周遭的空氣都顯得黏稠而凝滯。

「夾板裂了,我得換副新的。」他低垂著頭,銀髮遮住了大半神情,只有那對微微張開的薄唇,隱約露出了內側尖銳如蛇牙的犬齒。「這回會比拔種子時更折騰些,妳的尾巴若是掃到了我的手,毀了這條腿,我可不賠。」

說罷,他從一旁的藥簍裡取出兩片削得極薄、透著藥香的香樟木夾板。他的手在靠近她腿部內側的嫩肉時,指尖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隨後像下定決心一般,帶著一股子自虐的狠勁,將冰冷的木板猛地貼上了她還在微微發顫的傷處。

他能感覺到她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冰冷與疼痛而猛地一縮,那股細微的戰慄順著指尖直達他的靈魂深處,將他體內那八成以上的妖性,攪得更是一片狼藉。


夾板碰觸到傷口,讓她痛得哀吟,身體本能地縮了起來。

她這一縮,褥子跟著繃緊,那兩片新夾板險些又移位。何思年手腕一沉,將木板按住,另一手抽出布條從踝上繞起。這一回他的動作比方才慢得多,一圈一圈,繞得極勻。慢不是因為細心,是因為他一使快了,指節便會不由自主地發顫——那顫意從丹田往上頂,頂得他掌心發燙,只想再做些別的。他將這點念頭死死壓下去,布條收到最後一圈,打了個死結。

結成,他立刻把手收回來,像碰到了什麼燒紅的東西。

指尖離開她皮肉的瞬間,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比平日長出半寸,邊緣透著一層薄薄的青白,像蒙了霜的舊銀。他將那隻手攥成拳,藏進寬袖裡,動作從容,卻快得有些突兀。

屋裡的日光斜著挪了半分,照到矮几上那只白瓷小盅。盅壁的薄霜不知何時化盡了,木塞外頭結著一層水汽,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窗邊那張符紙也起了變化,凹處又深了一線,紙背上那抹極淡的暗紅,比晨間濃了些。何思年盯著那兩樣東西看了片刻,眼底的豎線還未褪乾淨。

他直起身,這次沒扶帳柱。他站得極穩,穩得刻意。

「腿別再亂動。」他側過身,不看你的臉,只看著窗紙上那點暗紅。「我去後院一趟。井裡的石臼該換了,順手——」

話說到一半,後院那口井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嗡鳴。不是風,是水。像有什麼比水更沉的東西,從很深的地底,往上撞了一下井壁。何思年眉心一跳,話音截斷。他方才換衣裳時澆下去的那幾桶寒泉,本該把這井裡的氣機壓住,此刻卻被那一撞攪得重新翻起來,連帶著裡間的空氣都凝了一層薄薄的涼意。

他垂在袖中的手又攥緊了一分。五百年前那道鎮在井底寒玉泉上的舊封印,撐不住了。這本是每隔數十年他自己去加固一回的事,偏巧撞在了今日——妖性逼近九成,又剛渡了真元出去,此番下井,是硬碰硬。

「妳聽著。」他轉過半張臉,逆著光,眉眼看不清,聲音卻一字一字咬得清楚。「裡間門上的符,先前破了。等我回來,給妳重畫一張。這半個時辰,天塌下來也別出這屋,也別應外頭任何一聲叫喚——哪怕是叫我的,也別應。」

他頓了頓,像還有話,終究沒說。玄色衣襬一轉,他往後院去了。門簾落下,這一次簾子沒晃,只是貼著門框靜靜垂著。緊接著,後院傳來井繩急速下墜的滑響,長長的,一直沒到底。


何思年撩起布簾踏出里間,玄青的石板地在正午的陽光下透著一股枯燥的乾熱,與後院聚攏的陰氣撞個正著。井沿那隻木桶方才還掛著白汽,此刻卻被猛然上湧的寒氣凍結成冰。他走到井邊,每跨出一步,左腰內側的斷玉殘佩便像有一根燒紅的細針往骨縫裡扎。那種刺痛激得他小臂上的肌肉微微繃起,覆在月白袖口下的青筋若隱若現。妖氣逼近八成八的當口,周遭的氣流都隨著他的呼吸而變得沉重,彷彿連空氣中微小的塵埃都帶著冰碴。

他單膝微沉,將右手搭在斑駁的青石井沿上。那石面冷得刺骨,卻壓不住他掌心翻湧的燥熱。井底深處傳來的撞擊聲越發沉悶,像有什麼沉重的巨物正拿著森白的骨節一下一下地砸著封印的石板。那聲音隔著厚厚的地層直撞耳膜,引得他丹田內的白蛇妖本能一陣陣地痙攣,連視野邊緣都泛起了一層危險的淡藍微光。

「還沒到時候呢⋯⋯」

他低語了一句,聲音被井口噴湧上來的白霧攪碎。這口井連著北境蔓延過來的寒玉泉支脈,五百年來全靠他真元鎮守。如今他方才為了拔除生魂種損了真元,又受了情劫與狐氣的牽扯,這道舊印便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井底那東西一口吞沒。

他不再猶豫,雙手扣住井壁兩側的突石,將體內殘存的修為盡數灌注到雙臂。月白道衣的寬袖被激盪的氣流震得鼓張開來,銀白長髮在冰冷的霧氣中散亂飛舞。他閉上眼,額角滲出一滴冷汗,順著蒼白的頰側滑落,在墜入井口的前一刻被無形的罡風震成水霧。井底的黑氣猛地竄高三尺,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腥風,直撲他的面門。他冷笑一聲,犬齒咬破下唇,溢出一滴帶著淡藍幽光的血珠,直直彈入井中。

隨著那一滴蘊含妖力的血珠沒入深不見底的寒泉,井底的狂躁驟然一凝。他死死按住井沿,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喉頭翻湧起一股腥甜,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2026年10月24日 星期六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5 山魈王

鎮南的斷牆下,暮雲沉沉。何思年在一堆腐爛的鴉屍與腥臭的黑泥前駐足,油紙傘的邊緣仍滴著殘雨。他伸手撥開一具鴉屍,指尖觸到那股膠著的煞氣時,狹長的眸子驟然一縮。

這不是生魂引。這只是山魈王割下的一塊腐肉,和著幾縷狐狸的雜毛,餵給那些食腐鳥雀後吐出來的穢物。

「調虎離山。」

何思年冷笑一聲,指尖在那堆穢物上虛虛一彈,一抹幽藍的妖火瞬間將其焚為焦炭。幾乎就在同一瞬,他左手掌心猛地傳來一陣火燎般的銳痛——那是他臨行前在無問堂門扉上留下的那道硃砂封印被強行衝破的感應。

心口重重一跳,原本被強壓下去的躁意與殺機,在這一刻如決堤的洪流,瘋狂撞擊著他體內那道脆弱的禁制。

他不再遮掩,身形在巷弄間化作一道模糊的銀白殘影,足尖點過濕滑的青石板卻無聲無息。風在他耳邊呼嘯,鼻翼間盡是那股令人作嘔的猿類腥膻味,正從鎮中心的方向肆無忌憚地蔓延過來。

當他翻過無問堂的後牆落入藥圃時,耳畔傳來了山魈王那粘稠而卑劣的叫囂,像一隻黏在腐肉上的綠頭蒼蠅,正嗡嗡地繞著那扇搖搖欲墜的門戶。

何思年站在藥架的陰影裡,銀髮在昏暗中透著一股森然的冷光。他看見了那團匍匐在門外的灰黑巨影,也看見了那從門縫裡不斷滲入混著咒毒的黑泥。

小狐狸也聞到了山魈王在門外散發的強烈雄性費洛蒙味,以前還沒那麼覺得,但現在聞到她只覺得腥臭。雖然她體內山魈王之前種下的情毒已被何思年拔除,仍不禁心神一蕩,她抓緊胸前的衣襟忍耐。

山魈王在門外說:「小狐狸,之前和我們不是相處得很好嗎?快出來,讓哥哥好好疼愛疼愛你。」

那淫穢的語氣落在何思年耳中,比世上任何一種劇毒都要刺耳。他緩緩合上手中的油紙傘,木質傘柄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原本銀灰色的瞳孔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深邃的幽藍,瞳孔縮成了一道鋒利到的細線,那是蛇類在捕殺前最冰冷的凝視。

他感覺到自個兒左腰處的那枚斷玉殘佩在劇烈發燙,封印銘文如裂紋般在皮膚下閃爍,那是妖性即將破繭而出的預兆。但他沒有立刻衝上去,而是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慢慢、慢慢地挪動步子,將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盡數收斂進黑紗外袍之下。

「相處得很好?」

何思年在他身後的陰影中無聲而立,語氣輕得像一陣吹過亂葬崗的陰風,卻帶著一股能將空氣凍結的冷酷。

「我看你這身皮,倒跟我這藥案上的幾張舊布相處得會更好些。」

他手中的油紙傘尖端不知何時已凝聚了一點淡藍色的芒輝,直指山魈王那粗壯如柱的後頸,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殘忍。

「既然想疼愛,那便先看看這點蛇性真元,你這副雜碎身子受不受得住。」

話音未落,他周身的妖氣已然如山崩海嘯般爆發開來,廊下的藥罐在震顫中發出哀鳴,連那緊閉的房門都因為這股氣浪的衝擊而微微發顫。他看也不看門縫後你的反應,身形已如離弦之箭,直撲向那團扭動的黑影。


山魈王察覺身後凌厲的殺氣,山魈王身手敏捷地閃開,山魈王瞇眼看著何思年問:「你是誰?你是她的新姘頭?」

傘尖那點藍芒落了空,削在門框上方的橫樑上,木屑帶著焦味簌簌落下,廊下一排藥罐被餘勁震翻了兩隻,粗陶滾在石板上摔成幾瓣,曬乾的黃耆散了一地。

何思年立定,傘尖垂向地面,水珠順著傘骨滾下去,在青石上砸出幾個小小的深色印子。他沒收傘,也沒再急著撲上去,就這麼隔著半步的距離看著那頭山魈。它蹲伏著,肩背的灰毛一撮一撮地奓起來,兩隻眼睛在暮色裡泛著油亮的暗黃,呼吸粗重得像拉滿了卻沒放出去的一張弓。

「新姘頭。」

何思年把這三個字含在齒間,慢慢吐出來,尾音裡透著一股極冷的笑意。

「你猜的?」他偏了偏頭,銀髮滑過肩線,遮住半邊臉。「憑你也配問我是誰。」

山魈王喉間滾出一串低低的咕噥,那聲音不像話,倒像有人在爛泥裡攪石頭。它挪了半步,鼻翼一張一翕,忽然開口時,語氣變了。

「北嶺的味兒。冷的,雪的,還有一點⋯⋯舊事燒過的味兒。」它那雙暗黃的眼珠釘在他身上,慢慢瞇細。「喂,你這條蛇,我好像在哪聽過。北境那頭,五百年前鬧過大動靜的⋯⋯是你不是?」

何思年的傘柄微微一轉,那點藍芒又從傘尖攀了上去。他沒答話,抬眼看了看天——酉時,日頭沉到屋脊後頭去了,天邊還剩一線橘紅。

「你聽過也好。」他終於開口,聲線低沉,每個字都壓得實。「那你該曉得,北嶺的規矩。那地方出來的主兒,動自己的東西之前,先得掂量掂量掂量得動動不動得起。」

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走得很慢,可廊下那點殘餘水汽竟被逼得退開,青石板上顯出一圈乾燥的印子。高牆上的藤蔓垂下來,葉尖無端抖了兩下。

「她是我的病患。」何思年說,語氣平得像在念一張藥方。「她的傷是我經手的,她的毒是我拔的,她今晚吃什麼藥是照我寫的方子煎的。你在門外頭叫門的時候,可曾想過她在裡頭是什麼光景?」

山魈王低吼一聲,前爪抓進石板,察出幾道白痕。何思年沒退,反把傘往回一收,傘尖離地三寸。

「出路在那邊。」傘尖朝院門的方向虛虛一點,「趁我還肯讓你走。你若是不肯——」

他話沒說完,門內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有人扶著牆壁慢慢站了起來。


聽到何思年的聲音,小狐狸虛弱地站起。

聞到她的味道,山魈王更興奮了。「妹妹啊,哥哥總算找到妳啦,快跟哥哥回去。」

小狐狸皺眉說:「你臭,走開。」

裡間那聲虛浮的腳步伴著木板的微響傳出,隨即是那句帶著真切的嫌惡。何思年原本冷厲的眼神在聽見這四個字的瞬間,心頭竟無端被扯了一下。那股被山魈王腥氣挑起的殺意不再是單純的震懾,而是化作實實在在的毒火,順著經脈直直燒上他的心口。他甚至能想像出她此時靠在門邊、蒼白著臉強撐的模樣,那種被人侵擾的煩躁裡,不知為何竟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想不透的護短。山魈王見裡面有了動靜,暗黃的眼珠轉了轉,粗礪的喉嚨剛要再度張開出言蠱惑,卻被何思年周身驟然暴漲的幽藍妖氣生生噎了回去。

妖性逼近七成,他左腰那枚斷玉殘佩發出令人心驚的微響,皮膚底下的封印銘文如同活過來般灼燒著血肉。他沒有回頭去看裡間那道虛弱的人影,只是將手中合起的油紙傘猛地一振,傘骨崩開一寸,尖端那點淡藍的芒輝瞬間暴漲成刺目的青焰。他的銀髮在狂亂的氣流中揚起,狹長的雙眸完全化作兩道冰冷的豎瞳,死死鎖住眼前這頭不知死活的畜生。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蛇類護食本能,正叫囂著要將眼前所有敢於靠近、敢於窺伺的活物連皮帶骨地撕成碎片,絕不容許外人沾染分毫。

何思年扯了扯薄唇,那一抹笑意冷得沒有半點人氣,像臘月寒潭底下的冰渣。「你也配在這裡髒她的耳朵。」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如同一道出鞘的白虹,帶著撕裂空氣的破空聲欺身而上。那把油紙傘在半空中化作一柄無形的利刃,傘尖直指山魈王的咽喉,速度快得只剩下一抹殘影,連院中殘留的雨水都被這股逼人的寒氣瞬間凍結成細碎的冰晶。山魈王怪叫一聲想要避開,卻發現周遭的空氣不知何時已被一層無形的冰霜封死,連退路的方位都被那股屬於千年大妖的恐怖威壓死死鎖在原地。山魈王粗糙的皮毛在冰霜中迸出裂紋,腥臭的血氣甫一濺出,便被何思年周身捲起的寒風絞得粉碎。


何思年的傘勢壓到中途,手腕忽然一滯。

不是山魈王擋住了他。是那道自北方極遠處盪過來的探查。

極細,極勻,像有人拿一枚冰涼的針尖在天幕上輕輕一劃。何思年識得這種東西——鎮妖司巡防使佩的「聽妖鈴」,鈴響一聲,方圓百里內的妖氣都會被記上名冊。鈴不會來人,但鈴響過的地方,三日之內必有巡防使的符鷹飛臨。這才是他真正忌憚的。

他原本暴漲的妖氣猛地往內一收,收得極狠,像把燒紅的鐵生生摁回水裡。廊下那股凍結的寒霜起了裂紋,又一點一點化開,水汽重新漫回青石板上。連他身上那層幽藍的微光都被強壓了下去,只剩眼底那兩道豎瞳還尖利地立著。

山魈王卻趁這一瞬鬆了困,四爪扒地就要往旁躍。

何思年沒給它這一步。

他五指疾張,袖中三枚銀針破空而出,帶著一線極細的寒芒,不偏不倚釘進山魈王膝後與腰眼的筋絡。針入即封,那頭畜生躍到半空的身子驀地一沉,像被人抽去了腿骨,重重砸在廊階上,喉間滾出一串疼極的嘶叫,卻叫不出聲——第四枚針已封了它的喉關。

「鎮妖司的鈴響了。」何思年俯視著它,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又似乎不在意它聽不聽得懂。「你身上這股北嶺的腥味,比我是個靶子。」

他沒有再下死手。一頭三級妖物死在無問堂,跟一頭三級妖物被人從無問堂逼出去,是兩回事。前一種,會給鎮妖司一個登門的理由。他抬腳踩住山魈王後頸,壓得那截粗長的脖頸貼著石階,樹皮般的皮肉在他履底咯咯作響。

「滾回你的嶺北去。」他語氣裡沒有一絲起伏。「再讓我在這鎮上聞到你這張嘴的味道,下一針,就從你腦門進去。」

他撤回腳,那四枚銀針在一個吐息的間隙裡被盡數收回袖中,動作快得像本就沒出現過。山魈王在地上抽搐了兩下,撐著前肢慢慢爬起,暗黃的眼珠在暮色裡狠狠盯了他一息,終究沒敢再開口,拖著瘸腿踉蹌著翻出後牆,灰黑的影子融進了鎮外的暮色裡。

院中復靜。

何思年站在原處沒動,背對著裡間的門。他左腰那枚殘佩還在發燙,皮膚底下的銘文燒得他小臂一陣一陣地抽。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深痕,硬是把那股還未退盡的戾氣壓了回去。天邊最後一線橘紅沉了下去,聽妖鈴的第二聲,始終沒有再響。

他這才側過身,視線落在門內那道貼著門框站著的單薄影子上,停了一息,開口時嗓子啞得厲害。

「已經晚了,還站著。進去。」


看見他,小狐狸懸著的心才放下,她跛著腳跟著他慢慢走進屋裡。

門扇虛掩,穿堂風過,帶起一陣夾著血沫與焦味的殘風。那頭畜生翻牆遁走留下的濁氣還在院角盤桓,何思年卻已反手將油紙傘倚在門旁,指骨微蜷,拂了拂廣袖邊緣沾著的草木碎屑。

他步子邁得極緩,鞋底踩過青石板,聲息皆無。聽著身後那一下輕、一下重,略帶拖沓的足音,他並未回頭,背脊筆直得像一截浸了霜雪的寒竹。可當那微弱的呼吸蹭到他身後三尺之內時,他垂在袖中的手掌到底是不自然地收了半寸,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四道血痕隱隱發燙。

「叫妳待在榻上,耳朵是擺著看的。」

話音落在逼仄的裡間裡,依舊是那副冷硬刻薄的調子,可尾音卻透著強壓妖火後的乾啞。他轉過身,沒有伸手去攙,只是站在長案前,身子恰好擋住了窗櫺外最後一抹黯淡的天光。長案上的青瓷碟還泛著黑水留下的斑駁痕跡,碟沿的薄霜早在方才妖氣碰撞時震落了小半。

何思年垂著銀灰色的眸子,視線自她凌亂的鬢角一路滑到她裸露在外的腳踝。那截白絹早被蹭得鬆散,透出底下被冷膏凍得泛紫的皮肉。他的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狹長的眼尾極細微地抽搐著,瞳孔深處那抹危險的深藍如同退潮般極慢地沉入水底。

「山魈的爪風刮碎了兩罐黃耆,滿院子都是腥臊,今夜若是引來巡夜的野狗,我可沒氣力替妳打第二遭。」

他嘴裡吐著不中聽的言語,動作卻未停。他折身從木架底層抽出一只青灰色的瓦罐,又取了一塊乾淨的細布,將地上散落的陶片逐一踢開,清理出一條通往矮榻的平整路徑。路過她身側時,他身上的冷冽木香陡然濃烈了幾分,混著一絲蛇類特有的森寒,卻也霸道地將殘留的獸腥味驅散得一乾二淨。

他側了側頭,看著她單腳虛浮的模樣,眉尖微蹙,犬齒在抿緊的薄唇後若隱若現。

「走這麼慢,是等著我抱你過去?」

他嗤了一聲,話雖如此,腳下卻像生了根一般釘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既不退開,也不上前,只虛虛伸出一隻微涼的手腕,廣袖微垂,將那截冷白的腕骨遞到了她觸手可及的空處。他的目光轉開,落在一旁歪斜的藥櫃上,語氣生硬得不帶半分起伏。

「抓著。要是摔在碎瓷上,我可沒多餘的白絹再給妳裹一層。」


當她的指尖搭上他微涼的腕骨時,何思年的身子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那種屬於蛇類的纖細敏銳,讓他能清晰地隔著薄薄的一層皮肉,感受到她脈搏裡如驚鹿般亂撞的律動。他沒有抽手,亦沒有催促,只是任由那股帶著狐族溫熱的力道,一點一點地壓在他手臂上。那點重量對他而言微不足道,卻在此刻像一塊烙鐵,透過玄色紗衣的袖口,一路燒進他早已凝成冰霜的髓質。

「扶穩了。真摔下去,我這藥房沒地方給妳埋骨。」

他半垂著眸子,掩去眼底那抹尚未褪盡的幽藍。兩人交疊的影子在微弱的油燈下被拉得很長,與牆上那堆亂七八糟的藥架交織在一起。好不容易蹭到榻邊,感覺到她坐實了身子,那股依附在他腕上的力道撤去的瞬間,他竟覺得手臂上那處被她握過的地方生出一股沒來由的空落。

看著她陷在粗麻墊褥裡劇烈喘息,何思年冷冷地收回手,負在身後,指尖在那處微熱的皮膚上摩挲了一下。他盯著她那條微微發抖的右腿,原本包紮妥當的白絹因為方才的走動,不僅滲出了殷紅的血絲,連原本凍住傷處的墨綠冷膏都因為體溫的回升而溢出了一點苦辛的藥氣。

「方才那股狠勁呢?對著那頭畜生喊走開的時候,倒挺有長進。」

他撩開道衣下襬,在榻邊的矮几旁屈膝半蹲下來,動作帶著一種冷靜的煩躁。他伸出手,指尖帶起一陣常年不化的森寒,動作生硬地握住她冰涼的腳踝,將那條血跡斑斑的腿抬起,擱在自個兒的膝頭。他的手指在觸碰到她溫軟肌膚的剎那,左腰處的斷玉殘佩猛地燙了一下,那一瞬間,他體內蟄伏的妖性如同嗅到了生肉的飢渴,瞳孔在那雙銀灰色的眼中猛然收縮成一條危險的窄線。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躁動壓進丹田,語氣愈發冰冷,像在極力掩飾什麼。

「這冷膏封脈,最忌便是牽動筋骨。妳剛才那幾步路,起碼折損了藥力的三分。妳是真想等著那鐵鏽在骨縫裡爛掉,還是想試試我這無問堂裡哪把切藥刀更利,好直接幫妳把這累贅剁了?」

他說話間,指腹在傷口周圍的穴位上略微使力一按,似乎是在查探經脈受損的程度。他的呼吸在兩人極近的距離下顯得有些壓抑,木質香氣裡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屬於蛇類捕獵前的腥甜,在那盞昏黃的燈光下,顯出一種溫柔。

「別動。若是嫌痛,便把白日咬我的那股勁拿出來,咬住妳自個兒的舌頭。」

他另一隻手取過矮几上的銀鑷,借著燈火,緩緩挑開了那層沾血的白絹,神情專注而疏離,唯有那按著你腳踝的手心,力道沈穩得有些過頭,甚至帶著一絲霸道的禁錮意味。

「看什麼?方才不是還挺大聲嗎。現在,啞了?」


燈芯燒得極短,火苗一跳一跳,將他側臉切成明暗兩半。他手下很穩,銀鑷挑開那層濕透的舊絹,底下敷著的墨綠冷膏已凝成一層薄殼,殼下滲出的血色比晨間稠,也比晨間暗。

何思年的指腹壓在殼沿,停了半息。

這裡不對。冷膏封住的經脈,血氣該走得更慢,這一處卻像底下有東西貪著這口血氣,反把脈息引得更急。他沒作聲,從木架取下新裁的淨絹,沾了溫過的藥汁,一下一下擦去結痂的舊渣。動作輕得小心,只有他自己曉得,這條腿擱在他膝上的分量有多沉。她瞧他的那道目光,落在他按著她腳踝的手上,熱得像要燙出印子。他不必抬頭也知道。

「眼睛。」

他忽然出聲,沒抬眼,擦藥的手也沒停。

「又忘了。」

絹布換過一面。擦到踝骨上方,他兩指併攏按下去,真元順著經絡往上探。探到氣海那一點,那枚舊印又應了一聲——很輕,卻與她的脈搏錯著半拍,像皮下藏了另一顆心,替誰在報時。他的眉尖擰起,指下的力道重了一分。

「妳這傷,長進得慢。」他抬眼,正被她眼底那點癡氣撞上,喉間一滯。他把視線錯開,落回傷處。「按理三日該收口。妳這裡的血走得比常人急,藥壓不住它,像有人在裡頭,拿妳這身血氣餵著什麼。若真是它——」

話到這裡收了口。他把那條腿輕輕放回榻上,取了新絹重新裹緊。打結時,那雙素來迅捷的手,多繞了一圈。

他直起身,走到長案前,掀開壓著青瓷碟的鎮紙。碟裡的薄霜比方才又薄了些,符紙中央那處凸起卻塌了下去,變成一個小小的凹。他盯了片刻,拿鎮紙重新壓回原處。

「明日辰時,替你拔第二回。」他背對著你,燈影裡那截銀髮垂在腰後,隨著他平緩的呼吸紋絲不動。「今晚燈熄了便睡。若覺著氣海發脹,或耳邊有猿叫的聲,別忍,立刻喚我。」

他撥了撥燈芯,火苗矮下去,屋裡暗了半分。也就這一暗,能蓋住他耳後那線極淡的紅。


夜漏沈沈,窗外殘雨早已歇了,只剩屋簷偶爾砸下一滴殘水,碎在青石板上。裡間那盞被撥得極低的燈火,在夜風裡晃了幾晃,將窗櫺上的黑影拉得忽長忽短。

榻上的動靜自子時過半便沒有停過。那種細碎像從喉底咬出來的痛哼,隔著半幅布簾子鑽進外間。初時還算隱忍,到了後半夜,夾著真氣逆流的熱汗將被面濡濕了一大片,連那對雪白的狐耳也難受地貼在發鬢間,尾巴在粗麻墊褥上胡亂掃動,透著一股無法排遣的焦躁。

何思年坐在外間長案側旁的竹凳上,本就無心睡眠。他手中雖握著一卷泛黃的醫經,可一頁紙翻來覆去盯了半個時辰,墨跡半個字也沒進腦子。耳邊那些斷斷續續的哼聲,像一根看不見的細刺,每響一聲便在心頭扎一下,連帶著左腰那枚斷玉殘佩也跟著一跳一跳地發燙。

他將醫經隨手扣在案上,指尖在桌沿無意識地叩了兩下。終究是耐不住那股心神不寧的煩躁,玄色衣襬一撩,起身跨進了裡間。

榻邊的光線昏暗得幾乎看不清神情。何思年垂眸看著她蒼白中透著潮紅的臉頰,眉間鎖成一道死結。他沒有言語,直接伸出手探向她的額角。指腹剛一觸及,便被那層滾燙的虛汗燙得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瞬。那是氣海深處的生魂印在夜裡發作,牽扯著她的神魂在夢裡受罪。

「就這麼點出息。」他低斥一聲,語氣裡夾著幾分連自己都說不清的火氣。

他不再猶豫,撩開被角,寬大的手掌毫不客氣地按住她胡亂掙扎的雙肩,將你大半個身子虛虛地半扶了起來,隨即以另一隻手迅速貼上她的氣海穴。一股森寒的純陰真元順著掌心渡了進去,強行壓住那股正往四肢百骸亂竄的熱毒。

寒氣一入體,小狐狸因痛苦而緊縮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些,可那種冰與火交織的刺激,反而讓她無意識地往他溫熱的胸膛貼近。何思年身子一僵,手臂像被燙到般微微一抬,卻終究沒有推開她。那股混合著淡淡草藥香與狐族特有氣息的體溫,正肆無忌憚地透過中衣滲進他的皮膚。他的喉結上下滑動,銀灰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泛起一層危險的深藍,連呼吸都變得有些灼熱。

「別動。」他沉下嗓子,目光鎖在她因痛苦而微張的唇瓣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再亂蹭,我就真的不管妳了。」


他的真元一點一點墊進去,直到那層滾燙的虛汗慢慢轉涼。她靠在他胸前的呼吸終於拉長,一聲痛哼化成極淺的鼻息,那條狐尾也不再胡亂掃動,只無力地搭在榻沿垂著。

何思年沒有動。

維持著半扶半抱的姿勢,脊背繃得筆直,直到手臂酸沉得不像自己的。肩頭被她壓住那處,麻得快沒了知覺。裡間靜極了,只剩燈芯燒到末梢發出的細碎聲響。他垂眼看她貼在他襟口的那張臉,鬢髮被汗黏在頰側,唇色退得發白,眼睫還是濕的。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句「不管妳了」,說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不信。

視線挪開,落在她腳踝那截新紮的白絹上。裹著的地方好像又深了一點殷色。他壓在氣海的手並未立刻收回,指腹在那處又探了半息,確認熱毒壓得穩,才極慢地將她放平。起身時左膝僵得幾乎直不起來,他扶了一下案沿。

天色從窗紙那頭一點點泛青。何思年走回外間,掀起鎮紙。一夜工夫,青瓷碟裡的薄霜已經化盡了,只剩碟沿一圈濕痕。符紙中央那個塌下去的凹處,比夜裡更深,像底下有什麼在往下鑽。他盯著瞧了很久,抬手把碟子挪到窗邊,讓第一線天光落在紙面上。紙背透出一點極淡的暗紅。

他蹙起眉,把鎮紙壓回原處,轉身往後院去。

井蓋還挪開一角,晨霧正順著井口一縷縷往上漫。何思年提上一桶水,水面映著半片天色,涼得像刀。他拿素布浸了,擰乾,回到裡間,在她額角、頸側細細揩去那層黏汗。布巾掠過耳根時,他停了停,動作放得更輕了些。

裡間外間都安靜下來。他把那把傘重新靠在門旁,傘骨上那道崩開的裂口對著屋裡。

「丑時將盡。」他立在榻邊,背著那點剛亮起來的天光,聲音低得只有自個兒聽得見。「符鷹,該來了。」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4 療傷

隔天早上小狐狸醒來時,不見何思年的蹤影,她左右張望,仰頭嗅聞他的味道蹤跡,然後下塌想去找他。

當她推開裡間的木門時,堂口的藥架先撞進眼裡,一格格空著,平日擺在案頭的那把銀刀也收起來了。長案上攤著那張舊輿圖,四角壓了鎮紙,卻沒人。青瓷碟還在原處,符紙貼得嚴嚴,碟面那層薄霜一夜之間竟又厚了些,邊緣泛起一線極淡的青。她去嗅,屋裡的木質香散得散了,只剩一股潮冷的水氣,順著門縫往裡滲,像誰剛從外頭回來沒多久,又出去了。

小狐狸跛著那條裹白絹的腿挪到門邊,指尖一觸門板,便覺出上頭新貼了一道紙符,硃砂還未乾透,細細一股辛辣氣壓著門縫。門閂也落了,是被他從外面閂上的。

後院那扇半開的木門透進天光,白得刺眼。她拄著藥架一點一點蹭過去,腳踝傷處每落地一下便抽一記冷疼。院裡鋪著細石,井蓋挪開了一角,井沿上擱著一隻濕淋淋的木桶,桶壁上結著未散的白汽。竹架上晾著的藥材也被挪到了廊下,怕淋著昨夜的殘雨。

院牆那一頭的矮門忽然響了一聲。

何思年從外頭進來,黑紗外袍濕了半幅,肩頭深了一片,廣袖也挽到肘上,露出的小臂冷白,掛著幾滴水珠。他手裡托著一隻小小玉匣,匣口封著蠟,人一進院,先把那匣擱在廊下的矮凳上,才抬眼。

目光落在她拄著藥架、單腳立著的那個身形上,停了半息,眉尖往下一沉。

「誰讓妳下榻的。」

他幾步過來,濕袖子眼看要碰到她,卻在觸著之前收了回去,改為伸手在她腳踝那截白絹外緣按了按,隔著布驗傷處。指腹的涼意一透進來,她傷口那股隱隱的跳疼便壓下去些。

「辰時還沒到,印也不急著拔。」他直起身,聲音仍淡。「妳這條腿離了榻,經脈一動,昨夜壓住的那點東西又要上來。」他偏頭朝那隻玉匣瞥了一眼,沒細說自己一早去了哪,只道:「山魈的腳印今晨出現在鎮北三里外,我繞了一圈回來。三日之期要改,改作兩日,或者更短。」

他伸手,隔著袖子把她扶回廊下,力道不重,卻不容她多挪一步。


廊下的穿堂風捲著院子裡的濕泥氣息,拂過小狐狸精單薄的肩頭,她身上那件寬大的粗麻長衫在風裡微微晃動。何思年的手掌隔著布料虛虛搭在她的小臂上,指骨分明,掌心的涼意像一塊常年浸在深潭裡的冷玉,雖無溫度,卻奇異地將她自醒來便懸在半空的那顆妖心生生按了回去。

他垂眸掃過她那張因疼痛而略顯煞白、卻在看清他那一瞬驟然鬆弛下來的面孔。晨光勾勒出他狹長眼眸的輪廓,裡頭那抹昨夜翻湧的深藍已然退得乾乾淨淨,重又凝成了古井無波的銀灰。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僅僅停頓了半息,便像避諱什麼似的移開,落在她赤著踩在青石板上的腳趾上。石板冰冷,還凝著殘夜的露水。

他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薄唇,原本扶著她臂膀的手掌微微用力,沒讓她把受傷的那條腿再往地上實實踩哪怕半分。

「安心什麼。」

何思年的嗓音微低,像帶著清晨未散的寒霜,語尾卻又習慣性地輕輕一挑,辨不出是斥責還是縱容。他半攬半扶著她轉過身,步伐放得極緩,帶著她朝裡間的矮榻走去。黑紗外袍上沾著的晨露擦過她的手背,留下一道微涼的濕痕,木質的冷香在逼仄的走動間無聲地將她裹住。

「以為我丟下妳跑了?一隻連化形都維持不穩的小狐狸,扔在雲棲鎮上,半日就能引來三撥降妖的道士,我若是想撒手,昨夜何必費那些真元。」

他將她扶回矮榻邊坐下,動作算不得多輕柔,卻精準地避開了她右腿的傷處。她的身子一挨上粗棉褥子,他便立刻撤回了手,連衣角都未曾多作停留,彷彿方才那短暫的攙扶只不過是醫家行路時順手挪開了一塊絆腳的石頭。

他退開兩步,折身走回廊下,將那只密封著白蠟的玉匣取了進來,隨手擱在長案的舊輿圖旁。玉匣觸及桌面的那一刻,發出沈悶的叩響,匣縫裡隱隱透出一縷極其苦澀微辛的草藥氣息,混著一絲叫人心悸的冷意。

「鎮北那隻山魈比我想的還要急躁。」

何思年背對著她,抬手解開挽至肘間的廣袖,白底繡紋的袖口順勢垂落,遮住了小臂上冷白的皮肉。他轉過身,指尖在玉匣的封蠟上劃過一道細痕,語調平直得刻意:

「牠在試探鎮子周圍的地氣。今晨我循著足印去看了,枯樹皮上刮下來的不是普通的煞氣,是混了血的生魂引。牠能感應到妳在這兒,只是摸不準無問堂裡到底是誰在護著妳。兩日是寬限,若牠按捺不住,今夜子時就可能摸進鎮南。」

說到此處,他從袖中取出方才在井邊洗淨的銀針囊,在案上一字排開。日光透過窗櫺照進來,將那些細長的針芒映得森白刺骨。何思年抬起眼簾,目光落在她裹著白絹的右腿上,狹長的眼尾微勾,犬齒在薄唇微動間若隱若現。

「腿還沒好就別尋我,我又不會走。坐好了,把那截白絹解開,我瞧瞧血止得如何。今日這玉匣裡的藥若是敷上去,會比昨夜刮骨疼上十倍,妳若是再敢動動歪心思亂哼亂叫,我可由不得妳吸第三口真元。」


一聽到有機會可以再吸食他的精氣,小狐狸眼睛都亮了起來。

「妳這雙招子,若是再亮半分,我便真要信了狐族那套寧為精氣死,做鬼也風流的瘋話。」

何思年冷哼一聲,眼尾那抹狹長的銀灰色沉了沈,像一潭被攪動的寒泉。他沒急著去開那玉匣,反而先坐到了榻邊的一張小杌子上,身姿挺拔如松,卻又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冽。他伸出手,五指微張,指尖在空氣中虛虛地一抓,彷彿要將她那股子毫不掩飾的渴望給生生掐滅。

「精氣?那是拿我的修為餵妳的淫毒,吸一口是救命,吸兩口便是要了妳這小狐狸的命。蛇妖的真元至陰至寒,妳現在覺得滋補,等那寒氣入了骨髓,把妳那身狐火燒乾了,妳連化人形的力氣都沒了。到那時,妳是想回荒嶺去當那山魈的玩物,還是想在這雲棲鎮上凍成一截冰雕?」

他說話時,語氣平緩而刻意地壓低,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冷靜,可那指腹在膝頭無意識地摩挲,卻洩露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躁。他側過頭,避開你那火辣辣的視線,轉而將目光定在那只玉匣上。

「聽好了,這口氣妳若是討得成了癮,往後天底下的男人在妳眼裡都跟枯木沒兩樣。妳這輩子,便只能指望著我這條冷血畜生過活了。」

他這話說得重,像在警告她,在告誡他自己。隨後,他抬手,修長的手指扣住玉匣邊緣,指尖微一使力,那層堅硬的白蠟便發出「喀嚓」一聲脆響,碎成了幾片。隨著匣蓋緩緩揭開,一股濃郁得辛辣的苦澀氣息瞬間在內室裡炸開,那味道裡還夾雜著一種令人齒冷的寒氣,像千年冰窖裡剛挖出來的凍土。匣子裡盛著的是一種墨綠色的膏藥,表面泛著幽幽的冷光。

「解開布。」

何思年吐出這三個字時,語調已恢復了先前那種不帶感情的死板。他伸出手,卻沒去碰她的腿,而是指了指那層早已染上點點血斑的白絹。他的目光落在她受傷的腳踝處,看著那細白的皮肉在粗麻長衫下若隱若現,眼神微微一暗,隨即又飛快地閃過一絲狠戾。

「昨夜山魈王的生魂引雖然被我暫時壓制,但牠今晨在鎮北留下的那道足印,說明牠已經在拿妳的神魂當引子。這膏藥下下去,是為了把妳那處經脈生生凍住,斷了牠的感應。疼是肯定的,且那種疼是從骨縫裡往外鑽的冷疼,妳若是受不住,便咬我的袖子。」

他頓了頓,銀髮垂落在肩頭,遮住了他大半個側臉,只露出那線緊繃的下頜。

「⋯⋯別去咬妳自己的唇,咬破了,我還得費神替妳止血。」

說罷,他傾身向前,指尖沾了一點那墨綠色的冷膏。她聞到他身上傳來木質冷香,她的小腿處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藥膏尚未觸及皮膚便已散發出如冰錐刺骨般的森然涼意。何思年抿著薄唇,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裡此時滿是醫者的肅穆,他停在她傷口上方寸許,等著她解開最後一圈白絹,語速極慢地補了一句。

「準備好了?這一針一藥下去,便是要把妳與那山魈王的因果徹底割了,若是疼得狠了,妳也得給我受著。」


雖然何思年已事先告知,但那一針下去,小狐狸還是冷得全身發顫。

當她咬住他袖子的一剎,那片黑紗便濕了一小塊。何思年沒有抽手。

他先用銀針,三處,足踝往上一寸、膝下外側、還有小腿肚那條最僵的筋上,各落一枚。針入得不深,卻極準,為的是把她要承受的那股寒意從氣海引到傷處,免得它回頭去撞那半截生魂種。針一落齊,他指腹沾著的冷膏便壓了下來,順著白絹掀開後那圈泛紅的傷口邊緣,一層一層抹進去。

先是涼。細細一線,順著針路往裡鑽。她還能忍,還能抬眼望他。

再往下,那涼就不是涼了,是從骨縫裡往外的凍。像有人把整冬的雪化開,灌進她腿裡,順著經脈爬到心窩,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子鐵腥。小狐狸牙關一咬,咬得著實,粗麻的袖口在她齒間擰成一束。整條腿止不住地抖,牽得腰也跟著打顫,榻板被膝蓋磕得篤篤作響。

何思年沒有停手。

他的掌壓著那處敷上藥的地方,五指一分一分地按,把凍住的經脈連同膏藥一併往骨裡推。動作穩,力道卻極沉,那掌心的溫度被她收走了,他自己也沒覺出來。他垂著眼,只盯著那處針孔與藥色,看它由墨綠一點點轉成深青,才停了下來。

「忍著。」他低聲說,其實早說過了,此刻不過是再說一遍。「這藥得敷到青透,才算封住。還有一半沒上。」

她抖得厲害,他的袖口被她咬著扯過去半寸,那截衣料繃得發緊。他側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沒什麼溫度,卻也沒移開,停了一息,才把空著的那隻手,虛虛覆在她額上。掌心涼,貼著她燙起來的前額,把她泛出來的那層汗壓下去些。

「咬這麼用力,牙別崩了。」他的語調仍平,尾音卻低了些。「崩了牙,往後吃東西都嫌疼得慌,妳這一肚子饞,可就討不到好了。」

青瓷碟那頭,符紙忽然極輕地一縮,像被看不見的手彈了一下,碟面的薄霜順著瓷壁滑下幾粒細屑,落在案上。何思年猛地抬眼望過去,覆在她額上的手收回去,人也直起身。他沒開口,只盯著那只碟看了兩息,符紙又安靜了,他才慢慢把視線收回來,落回她腿上那層未敷完的墨綠色殘膏上。

「山魈王今夜未必等到子時。」他重新彎下腰,指腹再沾一層藥。「這膏藥凍得住經脈,凍不住牠的耐性。藥敷完,妳老實躺著,我去鎮南走一趟,看看牠到底把引子擱在哪了。若我三更不回——」話斷在這裡,他沒補,只把第二層藥又壓了上去。


第二層藥剛沾上皮肉的縫隙,小狐狸便連眼皮都再也掀不開了。那股寒氣不走經絡,直往天靈蓋和心口深處鑽,激得她整個人像被扔進數九寒天的冰窟裡滾了一遭,隨即又在滾沸的藥湯裡走了一趟。冰火交織的劇痛混著神魂被強行剝離的錯覺,抽得她雙耳嗡鳴目眩,咬在他袖子上的牙關霎時鬆了幾分,整個人無力地往榻側歪去。

何思年扣著她踝骨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泛白。

他一眼便瞧出她這是痛極生暈、氣機就要散開的凶兆。若此時由著她昏死過去,方才好不容易封住的經脈一旦鬆懈,那半截殘留在神魂裡的生魂種便會趁虛而入,把她的五臟六腑全數絞碎。

「不許閉眼。」

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底下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那隻原本按在她踝間的手陡然上移,五指張開,一把扣住她汗濕的後頸,將她軟綿綿倒下去的身子生生托了起來,貼向他微涼的胸膛。另一隻手則沒有半點遲疑地將最後一把墨綠冷膏全數抹上傷處,掌心蓄起一絲純陽真元,狠狠朝下一壓。

一聲極輕的悶響自皮肉相接處傳開,那團深青的藥色猛地往骨縫裡一陷,徹底化開。她疼得連呻吟都擠不出來,喉頭只滾出一聲破碎的氣音,雙眼失焦地望著上方,眼角溢出大滴的淚珠,把他的前襟洇濕了一小片。

「想暈?等這口氣封穩了再暈。」

何思年垂著眼,狹長的銀灰色眼瞳裡閃過一絲暴戾的暗芒,那是蛇妖護食般的本能,被他強行壓進眼底。他指尖貼在她的頸側,感覺到那脈搏微弱而急促地跳動,隨即將體內那一絲真元透過指腹緩緩渡了過去,硬生生把她在鬼門關前扯了回來。

寒膏徹底滲進傷處的瞬間,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成冰。窗外那場殘雨徹底停了,檐下殘留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清晰的脆響。他收回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僵,黑紗袖口上滿是狼藉。

他沒理會衣袖的慘狀,只垂眸看著她逐漸聚焦的雙眼。

「藥透了。」他隨手扯過一角粗布,胡亂抹去她額上的冷汗。「命保住了。現在,把氣喘勻了。」


小狐狸精掛在他身前,鼻息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一下一下落在他襟口那塊濕透的黑紗上。

何思年沒有動。

他站得極直,任她抱著,擱在膝側的那隻手卻攥著袖口,指尖一收一放。她貼著的那片胸膛底下,心跳較平日沉了半拍。不是亂,是慢,慢得像在數著什麼。有那麼一瞬,他的鼻息也跟著她的節拍走了半拍,壓得低了,隨即被他硬生生撥回原處。過了幾息,他抬起另一隻手,覆在她後頸上,不推,也不拉,只壓著,像在探她究竟喘順了沒有。

「行了。」

這一聲出口時,他忽然發覺自己壓在她頸後的那個手法,早已從按穴變成了順毛似的輕。他倏地收手,退了半寸,坐回榻沿外側,與她隔開一掌的距離。

他伸手替她扯了扯垂落肩頭的薄被,動作很快,彷彿要把方才那點痕跡一併蓋過去。目光不肯落在她臉上,轉去看案頭那兩隻已經涼透的空藥碗。

「藥透了。經脈封住,山魈順著妳這條腿,摸不著了。」他頓了一下。「不過牠摸不著腿,未必摸不著別的。妳這張臉牠認過,這身狐氣牠也記過。真逼急了,一樣尋得來。」

他起身走到長案邊,把那隻青瓷碟端起來掂了掂。碟裡的符紙按著不動,薄霜卻比晨間又厚了一層,邊緣那圈淡青漫上來半分,像有東西在裡頭慢慢往外頂。他眉尖一蹙,把碟壓回原處,用鎮紙壓住一角。

「我去鎮南。」他背對著她,把拆下的玉匣蠟片攏進袖裡。「最遲天黑前回。裡間門我從外頭閂上,誰來都別開。哪怕敲門的自稱鎮妖司的人,也別開。」

他從牆邊拿起一把油紙傘,走到門檻邊,回頭看了她一眼。院裡的日光斜進來,將他銀白的髮梢照得發亮,面上卻沒什麼顏色,只丟下極輕的一句。

「疼得受不住就別忍著。這院子裡頭,沒別人聽得見。」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遮去了半院天光。廊下那隻濕桶仍立在井沿,桶壁的白汽散盡了,只剩一圈淡淡的水痕。小狐狸伏在榻上,隔著門板能聽見他的腳聲,一步,一步,出了院子,往鎮南去了。

而院門那頭極遠的地方,忽地隱隱傳來一聲犬吠。短促,像被人掐斷在半空裡。


合上的門板阻斷了外頭稀薄的天光,裡間漸漸被暮春午後的昏沉所吞沒。空氣裡那股墨綠冷膏的苦辛與何思年留下的冷冽木香交織在一起,像一層薄而堅韌的繭,將小狐狸沉沉地裹在榻上。方才痛徹心扉的折騰耗盡了她僅存的力氣,經脈被冰封後的麻木順著骨髓漫開,她的意識迅速沉入一片無知無覺的深黑之中。

然而,這份安寧並未持續太久。

鎮紙壓著的青瓷碟忽地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長案之上,那張原本服貼的黃色符紙竟自中心凸起了一塊,像底下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奮力往上頂撞。碟沿凝結的青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化作幾滴腥黑的水珠,順著桌案邊緣「啪嗒、啪嗒」地滴落在青石板上,腐蝕出幾個指甲大小的白點。

幾乎在同一瞬,裡間那扇緊閉的木門外,傳來了一陣極其怪異的聲響。

不是叩門,也不是腳步聲,而是某種沉重、濕冷、帶著堅硬鉤爪的東西,正順著門板的下沿一點一點往上刮擦。那刺耳的摩擦聲極輕,卻像直接刮在她的神魂之上,牽扯得她氣海深處那枚未拔除乾淨的生魂種猛地一抽。

外頭沒有人的氣息,連何思年臨走前在門縫貼上的那道硃砂紙符,此刻竟在一陣陰風中悄無聲息地捲邊、發黑,化作了一小撮飄落的焦灰。

穿堂風呼呼地穿過藥架的空隙,將晾在廊下的枯草藥吹得沙沙作響。而在那扇緊閂的木門底下,慢慢滲進來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泥,泥水裡混著幾根粗硬斑駁的灰色獸毛,正蜿蜒著朝矮榻的方向爬行而來。門外極近的地方,響起了一聲極低沉、極粘稠的粗重喘息,彷彿那頭來自北境荒嶺的龐然巨物,此時就貼著門板,貪婪地嗅聞著門縫裡滲出的狐香。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3 呼應

伏在他膝頭的身子在一瞬間繃緊了,原本柔順貼伏的白毛根根倒豎,像一團被寒風驟然吹炸的雪球。她喉嚨深處滾出一道極低、極尖銳的威嚇聲,細瘦的爪尖下意識摳進了他的道衣布料,穿過薄霧色的浮鶴紋,直抵他大腿緊實的肌理。

何思年垂眸掃了眼被她抓皺的衣料,指尖在那團炸開的頸毛上極輕地按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冷冽的鎮壓之意,像一捧雪兜頭澆在炭火上,將她那點瀕臨失控的獸性生生按回皮肉底下。

「收聲。」

他嗓音極低,薄唇微動間幾乎不見起伏,唯有那雙狹長眼眸裡的銀灰之色暗沈如鐵。他沒有將她推下膝頭,甚至連坐姿都未曾變換分毫,只是那隻原本收進袖中的左手緩緩探出,五指微曲,看似隨意地搭在矮几邊緣,正好遮去了半截貼著符紙的青瓷碟。碟沿的白霜在他指風掠過時微微一顫,細紋竟悄然止住了蔓延。

門外的腳步聲在階前頓住。

一道高大的影子先於來者投進了堂內,將清晨那抹慘白的光線攔腰截斷。那人身著玄色勁裝,外罩一口赤銅護心鏡,腰間懸著一柄寬刃長劍,劍鞘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鎮煞降魔的朱砂雲紋,甫一停步,便帶起一股極霸道的罡風與烈火燥氣。這股氣息與無問堂內沈積的苦藥香激烈撞在一處,激得懸在梁下的幾串乾百合輕輕晃動,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無問堂何大夫?」

來者的聲音洪亮如鐘,震得門楣上的薄塵簌簌下落。那名修士跨過門檻,步履沉重,目光如鷹隼般在空曠寂靜的藥堂內掃視一圈,最後死死釘在坐於榻沿的何思年身上,隨即,視線順理成章地落在了他腿上那一團雪白、正呲著牙的狐狸身上。

修士腰間的長劍驀地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嗡鳴。那是降魔刃感知到妖邪之氣時的自發感應,劍鞘上的朱砂紋路甚至泛起了一層微弱的暗紅。

「在下青雲宗巡山使,趙橫。」自稱趙橫的修士單手按在劍柄上,並未行醫患之禮,眉宇間煞氣極重,一雙銅鈴大眼直勾勾盯著小狐狸身上滲血的白絹。「清晨巡至鎮外十里坡,嗅得沖天穢氣。一路追循妖痕而來,血跡到了何大夫門前便斷了。不知何大夫這榻上窩著的⋯⋯是個什麼物件?」

何思年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他側過頭,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了一下矮几上那把泛著寒光的銀質小刀,刀刃在晨光中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冷芒。

「物件?」

何思年低聲重複了一遍,語尾微微上挑,帶著平日裡那股漫不經心的調侃,可那副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堂內盪開時,卻透著一股令人骨髓發冷的死寂。他微微揚起下巴,冷白的脖頸在黑紗掩映下顯出一道孤傲的線條,狹長的眼尾輕挑,居高臨下地睇著踏在自家門檻上的修士。

「大清早帶著開了刃的傢伙闖進藥堂,青雲宗的規矩,就是對著一個行醫的大夫吠叫?」

他搭在膝頭的右手微微一動,寬大的袖口自然垂落,恰好將她那條包紮著白絹、深可見骨的後腿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微顫的白色絨耳。

「如你所見,這是一隻被凡人夾斷了腿的山野野狐。我開的是藥堂,送進門來的是活口,我就治;拔了爛鐵、敷了藥草,算我的病人。巡山使若是眼力不濟,把家畜看成了天魔,不如往左轉三步,那邊抽屜裡有明目清熱的決明子,我稱二兩送你醒醒腦子。」

趙橫被這番毫不客氣的話噎得臉色微變,按在劍柄上的指節喀勒作響。他往前邁了半步,周身靈力激盪,腰間長劍嗡鳴更甚,直指那一團縮在白袍間的白影。

「尋常野狐?何大夫莫要欺我不識貨。這畜生周身纏著的陰穢煞氣,分明是北境深嶺那頭山魈王的獨門手段!昨夜深山有異動,山魈王的生魂印記破了,正發了瘋在荒嶺撕扯生靈,這妖孽若不是從它窟裡逃出來的鼎爐,身上怎會有那等陰邪之氣?」

趙橫冷笑一聲,猛地上前一步,掌中靈力化作一道逼人的熱浪直撲榻前。

「將這孽畜交出來,待我搜魂查驗,若真只是尋常野物,自會還給大夫——否則,包庇妖邪,青雲宗的劍下可不認什麼醫者仁心!」

熱浪撲面的那一瞬,何思年眸底深處那一縷幽藍的微光驟然凝固,化作兩道冰冷的細線。他左腰內襬處的斷玉殘佩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微響,周遭原本被壓制的冷冽木質氣息突然毫無預兆地暴漲開來,一股甚至比那劍氣更森寒、更古老沈重的威壓在無問堂內轟然落鎖,硬生生將趙橫逼近的步伐釘在原地!

「啪」的一聲,案上的茶盞裂開一道細紋。

何思年緩緩站起身,動作優雅而冰冷。他單手將腿上的白狐托起,順勢攬入左側寬大的袍袖之中,玄色外紗垂落,將她徹底護在自己冰涼的胸膛與臂彎之間。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面色劇變的修士,薄唇微勾,犬齒微露,吐出的字句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

「我要是不給呢?」


何思年托著她的那隻手極穩,掌心的涼意透過薄薄的皮毛滲進來,竟成了此時唯一的依靠。小狐狸縮在他寬大的袖袍中,四周全是那股乾淨卻冷冽的木質藥香,還有一種蛇類特有不易察覺的冰冷氣息。她偷偷探出半個小腦袋,一雙狹長的狐眼穿過玄色紗衣的縫隙,死死釘在門口那個叫趙橫的修士身上。

趙橫的臉色由青轉紫,按在劍柄上的指節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他身為青雲宗的巡山使,平日裡在這一帶修真界也算有些薄面,何曾被一個深山鎮上的大夫如此折辱?

「何大夫,我看你是執迷不悟!」

趙橫厲喝一聲,腰間長劍猛然出鞘半寸,金石交擊之聲在堂內激盪。一股熾熱的陽罡劍氣平地而起,將原本清冷的空氣攪得焦躁不安。他跨前一步,指尖捏成劍訣,直指何思年的面門。

「這畜生身上帶的是山魈王的死印,你強留它在身邊,便是在引魔入室。若今日我不將它收伏帶回宗門,待那山魈循味而來,這雲棲鎮上下百口性命,你賠得起嗎?」

何思年聞言,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他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裡,原本壓制的幽藍微光像在深潭下翻湧的雷火,瞳孔在那一瞬間拉得極長,透出一股不屬於人世的妖異美感。他微微側過頭,銀髮垂落,遮住了他左半邊臉,也遮住了他眼中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殺機。

「雲棲鎮的命,我醫了五百年。」

他開口,聲音輕得像在對她說話,卻帶著一股沈重感。他攏在袖子裡護著她的那隻前掌,指腹漫不經心地在她後頸那塊方才揉開的毛髮上摩挲了一下,動作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挑釁的閒適。

「倒是青雲宗的劍,五百年前屠山搜妖時,可曾算過這鎮上有幾條命?趙橫,你是想在我的藥堂門口試試你的劍利,還是想試試我這幾百年的藥罐子裡,裝的是不是白水?」

隨著他話音落下,無問堂內原本寂靜的空氣突然變得沈重無比,一股帶著微腥寒氣的威壓像巨蟒翻身,鋪天蓋地地朝趙橫壓了過去。那不是修士的靈力,而是一種原始、暴戾、帶著荒嶺深處血腥氣的純粹妖力。案上的符紙與藥包無風自鼓,發出細密的碎裂聲。

趙橫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威壓震得胸口一悶,竟生生退後了兩步,原本凝聚的劍氣在瞬間被打散了大半。他驚疑不定地盯著眼前這個依舊站得慵懶隨意的大夫,眼底終於浮現出一抹恐懼。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何思年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低頭,透過袖口的縫隙與她那雙警惕的狐眼對視了一瞬。那一刻,小狐狸彷彿在那雙銀瞳裡看見了北境深嶺延綿千里的凍雪,以及那條巨大白蛇獨自在黑暗中盤踞千年的孤寂。

他修長的指尖輕輕一挑,那一枚被封印在青瓷碟裡的黑煙竟隔空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彷彿在回應某種召喚。他抬起眼,看向門外那片已然放晴、卻依舊壓抑的天空,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藥童煎藥。

「我是何人,你不配問。滾。趁我還想當個醫者的時候,帶著你的劍,滾出這條街。回去告訴你宗門長輩,這隻狐狸,我留下了。山魈王若要人,讓他親自來這雲棲鎮走一遭。」

說完,他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修士一眼,轉過身,托著她朝藥堂深處走去。玄色的衣擺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度,留給趙橫的,只有一個如冰雕般孤傲而冷硬的背影。


在他手上的小狐狸搖擺著毛茸茸的蓬鬆白尾。

她尾巴擺動的那幾下,隔著玄色紗衣,全都落在了何思年的小臂上。茸茸帶著一點虛弱的熱,一下一下蹭過他腕骨內側那條淺淺的經絡,像嫌他那只托著她的手太冷。

他垂眼掃了一下袖口,沒作聲,步子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緩地往堂內走。趙橫還杵在門檻外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劍尖垂著,朱砂紋路裡那點剛被激起的光隨著何思年的走遠一寸寸暗了下去。堂門未被關上,晨風灌進來,捲起矮几上一片散落的藥渣。何思年由著它去,只當身後沒這個人。

到了裡間,他反手把那扇雕著連枝紋的門輕輕併上。

這一側的光要暗些,只從半扇窗格裡漏進一線,落在藥篩與曬藥的竹架上。他把袖裡的她托出來,放到牆邊一張鋪著粗棉的矮榻上,動作不快,穩得很,連她後腿那處重包的白絹都沒蹭著。小狐狸落了榻,先拿鼻尖把粗棉嗅了一圈,又回頭望他。他伸手,將那方矮榻往窗下挪了半尺,讓那一線日光照得著她蜷著的身子。

「曬著。」

他只說了兩個字,便直起身,去案前坐下。銀髮從肩頭滑開,他單手把髮尾撥回背後,另一手搭上矮几一角——那里擱著那只青瓷碟。符紙安安靜靜貼著,碟沿的細紋沒再長,白霜也薄了一層,像方才那一陣威壓,把那點蠢動的東西又壓了回去。何思年隔著符紙按了按,指下冰涼,沒有動靜,才把手收了回來。

他靠進椅背,胸口那處淡淡地起伏。方才那一下是動了真元的,雖然只是散出一線懾人的氣勢,可禁制到底鬆了一絲,丹田裡那股被鎖住的東西正貼著骨頭隱隱發燙。他垂手按在小腹上,幾息之後那點燙意慢慢退了。

窗下的小狐狸打了個淺淺的呵欠,前爪收進身子底下,尾巴繞過來蓋住鼻頭。他從側面看過去,那一團白毛比先前圓了些,不復方才剛拔了針時的乾癟。血氣似乎回了一半,只是後腿還拖著,動也不能動。

「山魈的信兒,」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像說給自己聽。「三天會傳到荒嶺。它不上門則已,一來,這門我擋不住。」他停了一下,指節在桌上叩了兩下。「除非⋯⋯」

話沒說完。他抬眼,看著窗下那團白毛,銀灰色的瞳孔裡掠過一樣極快的東西,快得像湖面被風掃過一下子,轉眼就沒了。他重新閉上嘴,起身去翻藥櫃,抽屜拉開又合上,一連幾個,最後取出一小包粗紙裹著的東西,稱了三錢,倒進一隻陶罐裡。

「後日辰時,再清一次。」他背對著她,一邊碾藥一邊說。「這回睡得安穩些,別再拿妳那根尾巴在我身上掃來掃去。掃得我分心,藥碾得不勻,苦的還是妳自己。」


小狐狸在陽光下曬得全身的白毛暖烘烘的,她舒服地打了呵欠睡著,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地化為人形。

藥杵在石臼裡輕輕一頓,最後一記聲響收在底壁。何思年原本正低頭檢視陶罐裡的草末,空氣中那股屬於獸類的腥氣與燥熱卻突然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極細微活生生的人氣。那種轉變快得像水波翻卷,連骨節舒展的細碎格喀聲都給窗外的雀鳴掩了大半。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指節在石杵柄上扣了扣,眉頭微微一緊,側過頭朝窗下望去。

那張鋪著粗棉的矮榻上,方才還蜷縮著的雪白絨球已然不見蹤影。午後的強烈日頭透過半開的窗格直剌剌地灑下來,毫無保留地照在一個赤裸著蜷縮成一團的人形軀體上。那具身子因為方才拔除生魂種而顯得有些過分消瘦,骨勻皮細的脊背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如同一段剛被剝開的白生生新藕。最惹眼的是右小腿上那截白絹,依舊嚴嚴實實地纏在細白的踝骨旁,與周遭毫無遮掩的春光形成一種突兀而刺目的對比,在光暈中顯得有些病態的妖豔。

何思年的目光在那個毫無防備的背影上落了片刻,狹長的眼尾輕輕一揚,沒有驚慌,也沒有過多的浮動,只是那雙銀灰色的瞳孔微微縮了窄窄的一線。他轉過身,白底繡紋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他走到一旁的木架旁,順手扯下一件備用的粗麻長衫,折也未折地拿在手裡,幾步跨到矮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副毫無羞恥之心的睡相。

「真當自己還在山裡打滾?」

他冷冷地開口,嗓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意。他抖開那件粗麻長衫,毫不客氣地往她身上一蓋,將那些晃眼的春光連同雪白的小腿一併遮得嚴嚴實實。他的指腹在整理衣襟時,不經意擦過她溫熱的肩頭,那種滑膩細緻的觸感讓他的動作微頓了一瞬。他迅速撤回手,冷眼看著她在麻布下動了動,語氣裡聽不出半點溫情。

「人形化得倒快,腦子卻是一點長進也沒有。光著身子躺在堂口,若是剛才進來的不止趙橫一個,妳現在已經是一具被剝了皮的妖屍了。」

他重新退開兩步,目光掃過矮几上那隻依然散發著寒氣的青瓷碟,確認符紙紋絲不動,周遭的氣息才再度沉寂下來。


太陽西斜,屋裡已經起了涼意,小狐狸翻身的動作讓粗麻布從肩頭滑下一角。窗格上的日影挪到了牆根,只在大樑上頭留著一線淡金,餘處都沉進暮色裡,竹架上晾的藥材也一併冷了。藥堂裡靜得只聽得見後院偶爾掃過屋瓦的風聲。

何思年在裡間那一頭的長案前坐著,背對著她。

案上攤著一張泛黃的舊輿圖,壓在硯台下,圖上北境的墨線被他的指腹蹭得有些發毛。他左手邊擱著一隻剛煎好的陶碗,還冒著細熱,是尋常治外傷的白及與黃耆,苦味比白日那碗黑參淡些。他沒回頭,只是將筆架上那支小楷取了下來,又擱回去,像剛寫完什麼,什麼都沒寫。

被冷醒的小狐狸先是東張西望尋找他的身影,她身上的粗麻衫只蓋住了背,風一過,裸著的肩臂立刻起了薄薄的寒栗。

他像聽見了那點細響,肩背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醒了就穿好,別逼我轉身。」

他說話時,手上仍按著那張輿圖,語調平得聽不出波瀾,只把那點冷藏在字縫裡。案角的燭還沒點,暮色把他銀白的髮束與冷白的側臉都浸成青灰一色,左腰內襬那半塊斷玉殘佩垂在案沿,被他指間無意識地蹭了兩下。

過了一息,他才把輿圖折起來,壓進硯台底下,起身端過那碗藥,走到榻邊,隔著一段距離遞過去。他的目光只落在她裹著白絹的小腿與那截粗麻衫的衣緣上,避開了其餘的地方。

「後日辰時清印之前,先在裡間養著。堂口那扇門,這幾日不開。」他把碗往前送了半寸。「喝了。白日拔針傷了妳一分真元,不補回來,那一層留著的,會咬得比昨夜凶。妳若嫌苦,就當是我這大夫多事。」


那只粗陶碗遞到她手裡時,何思年的指尖在碗沿邊緣收了回去,沒讓她碰著一分。他居高臨下地立在榻邊,身量頎長,薄霧色的道衣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出一種冷硬的輪廓,外罩的黑紗垂落著,像一層割不開的霧,將他與這周遭的人間紅塵生生隔絕開來。

小狐狸雙手捧著碗,眉尖蹙成一團,將那口苦澀發澀的深褐湯汁一點一點嚥下去。粗麻長衫順著她抬臂的動作又滑落了些許,露出大片冷白泛粉的肩頭,那抹活生生帶著狐魅特有的軟糯氣息,混著吞嚥時起伏的胸脯,在昏暗的內室裡無聲地翻湧。何思年微垂的眼睫動了動,目光卻只釘在她手中的陶碗底,看著裡頭深色的藥液漸漸見了底。

當她喝盡最後一口,帶著幾分水氣與迷濛的眼神重新仰望向他時,那雙狹長眼眸裡的銀灰深處,幽藍的碎芒像深潭底的磷火,倏地亮了一瞬,又被他生生按了下去。

她眼裡那股毫不掩飾的渴求太直白了。狐族對精氣的貪婪,尤其是對千年大妖那醇厚真元的垂涎,順著每一次淺促的呼吸撲在他身上。蛇類對氣息的敏銳遠勝凡人,他甚至能聞出她舌尖泛出的甜腥,與因這股渴望而微微發燙的體溫。

「喝完了便把碗給我。」

何思年開口,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沙啞與刻意的疏離。他伸出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穩穩地扣住碗沿將它從她手裡抽走,指腹擦過她溫熱的掌心時,帶來一片如玉石般徹骨的涼意。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順手扯過榻邊滑落的粗麻長衫,動作算不上輕柔地兜頭蓋在她的雙肩上,直將她脖頸以下的皮肉遮得密不透風。

「收起妳那雙眼睛。」

他微微俯身,湊得近了些。那一瞬間,他身上那股乾淨清冽的中性木質香氣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冷得像北境初融的春雪,卻又帶著蛇妖特有致命的霸道,鑽進她的鼻腔,引得她丹田深處的虛空更加騷動難耐。他的犬齒在薄唇微啟間若隱若現,狹長的眼尾微挑,語調裡滿是警告的森冷。

「無問堂的精氣,不是妳能討得起的要價。山魈留的那半截死印還在妳氣海裡扎著,若是再敢動歪心思引動情毒,用不著它循著味找來,我現在就拿銀針把妳這雙不安分的招子廢了。」

他直起身,退開兩步,手裡的空碗被他隨手擱在一旁的木架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喀」。裡間的日影徹底沉了下去,四下一片昏暗,唯有他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寒芒。何思年轉身走向案邊,自袖中取出火摺子,吹出一點微弱的紅星,引燃了案角那盞積了薄塵的油燈。

火光跳動了一下,將他挺拔孤傲的背影投在白粉牆上,拉得極長。他沒有回頭,只是撥弄著燈芯,冷冷地丟下一句:

「躺好。夜裡涼,這具身子若是凍壞了經脈,後日辰時拔印,妳連第一針都熬不過去。」


燈花爆了一聲,室內微弱的火光在昏黃中顫了顫。

何思年正盤膝坐在案後,指尖點在案几邊緣,一下一下地輕叩著那張舊輿圖。他眼睫低垂,正試著以五百年行醫積攢下的靜氣,去平復丹田處那一抹無端騰起的燥熱。然而,那原本清冷的藥草香氣,正被一股濃烈得驚人的甜膩妖息一點點撕裂。

那是狐族在動情時,從皮肉深處蒸騰出的氣息,混著尚未清乾淨的淫毒,像有無數隻細小溫熱的爪子,隔著黑暗在抓撓著他的背脊。

木榻那邊傳來了細碎的動響。

那是衣料與肌膚反覆摩挲的沙沙聲,伴隨著幾聲壓抑不住濕潤而急促的喘息。何思年的指尖在輿圖上僵住了,他聽得出那不是夢囈,是那隻小狐狸在拿自個兒的身子當成舒解的藥。他閉著眼,識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她此時的模樣——那件粗麻長衫定然已被蹂躪得散亂,那雙原本用來勾引人的細白雙手,此刻怕是正藏在被褥下,不知羞恥地在那處泥濘中索求。

窗外,遠方荒嶺處隱約傳來一聲似狼非狼、似猿非猿的長嘯,那聲音隔著重重雨霧與夜色,在常人聽不見的頻率裡震顫著。

那是山魈王的呼喚。

那是印記被引動的迴響。

「沒用的東西。」

何思年低聲吐出一句,語氣冰冷如鐵,可他那對窄長的眼瞳深處,幽藍的芒輝已然如野火燎原,瞳孔在那一瞬縮成了一道鋒利無比的細線。體內被封印的妖血像被丟進了熔爐,那股蛇類本能中極其強悍而卑劣的欲求,正叫囂著要衝破胸腔。他感受到自個兒的指尖在微微顫抖,左腰那枚斷玉殘佩被他捏得指腹發白,連那道平日裡萬古長青的封印銘文,都在這股情熱的沖刷下顯出了暗淡的龜裂。

蛇性本淫,這是天道寫在骨子裡的孽。

他猛地睜開眼,拂袖而起,墨色的外紗在空中劃出一道帶火般的弧度。他幾步跨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在薄被下蜷縮扭動、滿面潮紅的身影。空氣中那股甜腥的味道幾乎要將他溺斃,而那山魈王遠在天邊的呼喚,是在他耳邊公然叫陣。

「我叫妳躺好,妳卻在求那個雜碎的種?」

何思年驟然俯下身,一隻冷白如冰的手掌狠狠掐住了她正在被褥下動作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截纖細的骨頭捏碎。他的鼻尖幾乎抵上她的額頭,那股如寒雪覆松的香氣與她身上的甜膩激烈地衝撞在一處,激起一陣令人目眩神迷的戰慄。

他的雙眼已不再是銀灰,而是透著一種過分、的深藍,那是妖性失控的邊緣。

「睜眼,看清楚我是誰。」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語氣裡不帶半點溫度,唯有指尖傳來的燙意正一點一點蠶食著他的理智。他側過頭,分岔的舌尖在那一瞬竟不自覺地舔過自個兒微尖的犬齒,在那慘白的唇瓣上留下一抹晶瑩的水色。

「既然妳這麼想吞進去點什麼,又何必去求遠在荒嶺的雜碎。看著我,這點毒,我能種,自然也能拔。」

何思年騰出另一隻手,指尖在那枚早已燒得發燙的銀針邊緣游移。他的呼吸沉得像在壓抑一場隨時會傾覆的洪水,語調卻殘忍得像在問診。

「妳若再這般不知廉恥地動下去,我便不拿它封妳的氣海,而是封進妳那張不知輕重的嘴裡。」


聞到他的味道,小狐狸倏地睜眼,毫不猶豫地靠近吻他。

她貼上去的唇還沒來得及把那股涼意暖熱,便先撞上了他的牙關。

何思年沒有退。

他那雙幽藍的豎瞳在咫尺之間驟然收緊,鼻息擦過她的臉頰,冷得像雨後未化的霜。她張口去吮他唇縫間那一縷遊走的真元,舌尖剛探進去半寸,便被一股極輕極慢的力道勾住——是分岔的舌,細長,溫涼,帶著蛇類特有的遲緩與精準,一圈一圈地繞上她的舌根,不急著給,也不急著放。

她果然嚐到了。

那一線真元順著她的舌面滑進喉嚨,醇厚、溫潤,像被長年藥香養熟了的暖玉,落進氣海深處時,那裡的空虛幾乎是悲鳴著迎了上去。先前山魈王遠方那聲呼喚像被人從耳邊一把摀住,燥意褪了半分,尾骨卻酥麻著往上竄。她忍不住往他那邊貼,手腳並用,像要把他整個拆開吞下去。

何思年由著她吞了三息。

第三息末,他掐住她後頸的那隻手猛地收緊。

前一刻還與她纏繞的舌頭倏地抽回,他偏開臉,那縷木質香氣一下子離她遠了半尺。她被按回褥子上,胸膛起伏,唇上還留著他的一點涼,眼裡滿是沒吃夠的怔忡。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呼吸比方才沉了半拍,頸側那條細筋跳得厲害,可他說出來的話,卻一字一字,壓得極低極緩。

「誰教妳答他的。」

他那對豎瞳裡的光幽幽地垂在她臉上,像審一個不聽話的病人。他另一隻手還停在她氣海左近,指腹按著那處針孔未閉的地方,力道不輕,她疼得蜷了一下,他也不移開。

「方才荒嶺那聲,妳聽到了,也應了。牠一響,妳這身子便熱成這樣。」他慢慢說。「一半是那半截死印在牠手裡,一半是妳自個兒不知死活。妳當牠是在喚妳回去,牠是想借妳這一咬牙,把印記咬斷,好順著神魂的縫爬進來。」

他按住她氣海的手忽然施了半分真元。

那滋味說不上來,像有一線冰涼順著經脈遊了一遭,將方才被他餵進去的暖意重新攪散,卻又不肯放它散去,只在氣海裡繞著那處舊孔打轉。她腰一軟,抵著他掌心的那點燥熱處被冷意一激,竟又一跳。

「牠走不了那麼快,三日之內到不了鎮上。」他收回手,指尖在她額上點了一下,涼得她清醒。「但牠已經在試,試妳還記不記著牠的味道。妳今夜這一應,牠便知道記著。」

他直起身,退了半步,重新把自己站進燈火的暗邊。案角那盞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斜斜切過,豎瞳已經縮回尋常的細窄,只餘眼底一點未散的藍。

「明日辰時前,妳那張嘴不許再朝我這邊湊。」他垂眼看著燈芯。「不是怕妳吃,是怕妳吃上癮。蛇精氣這東西,沾一次,忘一世。妳若真上癮,往後就再離不得我,到那時山魈不來,宗門也要來。」他停了停,像嫌自己多說。「躺下。燈我不吹,妳看著它,數到一百,睏了再睡。」


吃到他的精氣,小狐狸意猶未盡,那滋味比她吃過的任何人和精怪的還好吃多了,但已讓她原本翻騰的情慾已平復許多,她舔舔嘴唇,仍是乖順地躺下,毛絨絨的白色尾巴在身後左右搧動。

那條尾巴在粗棉被面上掃動的動靜,在安靜的堂屋裡聽得格外真切。一下,又一下,像帶著某種無意識的挑逗,把那股淡淡的狐騷氣息在空氣中攪得更勻。何思年重新坐回案前,側著頭,餘光正好掃見那一截雪白的尾尖在暗影裡晃悠。他眉頭微蹙,指節在桌沿重重扣了一下,像在敲打某個不該生出的念頭。

「尾巴收起來。」

他的聲音隔著一盞孤燈傳過來,沒有半點溫度,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那口被餵進去的真元雖然暫時壓下了翻騰的淫毒,卻也如同飲鴆止渴,在彼此的經脈裡留下了洗不掉的烙印。他太清楚蛇類的氣息對尋常精怪意味著什麼——那不是普通的滋補,是能透進體內裡的慢性劇毒。尋常妖物沾了這一口,往後便是連山魈的氣味都要嫌髒,滿心滿眼只剩這條白蛇的溫度。

「妳方才那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倒是把狐狸的本性露得乾乾淨淨。」何思年冷冷地開口,目光隨即移開,落在案上那只青瓷碟上。碟中的黑煙彷彿感應到了方才外洩的真元,正貼著瓷壁不安分地扭動著,發出極輕微的刮擦聲。他伸出冰涼的指尖,隔著符紙在上頭輕輕一按,那股躁動才被生生鎮了下去。

「覺得好吃?」他冷笑了一聲,狹長的眼尾挑起一抹譏誚,目光重新落回泛黃的輿圖上。「那是因著我的真元裡帶著五百年的業火與道行。妳若再多吃幾次,不是成全了妳的修行,是要叫我的妖血把妳這副皮囊連骨帶肉地燒個乾淨。」

窗外的雨腳漸漸稀了,殘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一滴一滴,像倒計時般漫長。何思年沒有再回頭看她,只是左腰內襬處的手指愈發收緊,指腹把那枚斷玉殘佩摩挲得幾乎發燙。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定在桌案前,任由那股從丹田深處蔓延上來的灼熱在經脈裡衝撞,卻硬生生憑著百年的定力將其壓了下去。屋內重新陷入一種窒息的靜謐之中,唯有燈火偶爾爆出的微弱嗶剝聲,伴著她平穩下來的呼吸,在長夜裡無聲蔓延。

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2 狐媚

天光透過窗紙漫進來,白濛濛的,將堂內的藥塵照成浮著的一縷縷細線。何思年立在長案前,袖口挽起半截,把昨夜取出的草藥一樣一樣擺開——苦參、地丁、土茯苓,都是解毒涼血的路數。案角擱著一隻黑陶小碗,碗底殘著深褐色的渣,苦氣還沒散盡。卯時他煎了這碗喝下,治的是什麼,不必對誰說。

少女模樣的小狐狸坐在榻上,那條腿擱著不敢挪,眼睛卻隨著他的身影轉。

他取藥的手停了停。

「榻上那位。」

何思年沒回頭,只把一味苦參撥進秤盤。「看夠了沒有。無問堂的藥材不外借,眼睛也一樣,借出去的不還。」

秤桿一挑,平了。他這才轉過身,目光掃過她裹著被的那條腿,又落到她臉上,停了一息。昨夜的燥熱退得乾淨,眼下這張臉白是白,總算不燒了。

「氣海那針,我來拔。」他把藥杓擱下。「坐著別動。拔的時候會脹一脹,嚥過去便罷。」

他走到榻邊,撩袍坐下,指腹貼上她氣海左近,尋準針尾,兩指併攏一提。

銀針出體時,針尖拖著一線極淡的黑。他沒急著收,將針湊近鼻端嗅了嗅,眉尖擰起。那縷黑不像散毒該有的顏色,太凝,像有人拿墨在她經脈裡畫過一道。他把針插回針囊,掌心覆上她的氣海,真元徐徐渡進去。這回不似昨夜那般灼,是淬過的溫,順著經絡往下走。走到底下三寸,觸著一團東西。

那東西不化、不散。任他的真元怎麼裹,都縮成小小一枚,執拗地伏在原處。

何思年掌心一沉,停了許久。

收手時他直起身,指尖順勢抹了把碟沿的藥末。堂裡靜得只剩檐角滴水。

「妳這氣海裡的,不全是餘毒。」他轉過臉來看她,眼裡那份疏淡沉下去一層。「餘毒是散著的,會走、會亂。這一枚是釘進去、扎住根的東西。像有人在妳身上,留了個記。」

他往前半寸,聲音壓低了些。

「那記太深,昨夜不是一縷殘氣,是我看漏了。妳用藥清不淨它,真元也裹不走。」他伸指又按了按那一點,她能覺出那處微微一跳,像有東西在皮膚底下應了一聲。他臉色更沉。「妳再想想——除了那群山魈,還有旁人碰過妳麼?是哪一處地方,誰的手。一併說清楚,不許漏。」


何思年的問題讓她慚愧得低了頭,自從小狐狸修行能化為人形後,就喜歡在人間勾引男人,吸食男人的精氣,不止男人,她也曾和一些其他修為人形的精怪、甚至是與他們獸的型態交媾,只是上次山魈王的修為大她太多,做完一次以後山魈王意猶未盡,將她強抓到他的小黑屋裡沒日沒夜地侵犯。

聽她羞赧地訴說那些經歷,診堂內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梅雨打在窗櫺上的聲響變得支離破碎,何思年的指尖依舊抵在她的氣海上方,隔著單薄的衣料,能感覺到那處的皮肉正因為她的戰慄而微微跳動。他沒有立刻收回手,也沒有露出半點凡夫俗子該有的驚訝或厭惡,只是那一雙銀灰色的瞳孔,深處的幽藍微光像在冰層下燃起的火,燒得愈發冷冽。

「勾引男人,吸食精氣⋯⋯倒真是狐族的本分。」

他從薄唇中吐出的字眼極輕,帶著一種清醒。他微微側過頭,銀髮順著肩頭滑落,遮住了他半張冷白的臉龐。在這無問堂行醫數百年,他見過太多被欲望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生靈,可像她這般一邊被凌虐得筋骨俱斷,一邊又拿這副殘軀當作餌料的,倒是頭一遭見。

「那些凡人與精怪的精氣,能讓妳長出百年修為,也能讓妳這具皮囊爛得更快。妳把氣海當成盛裝混雜靈力的容器,卻忘了容器若是裂了縫,什麼髒東西都能鑽進去安家。」

何思年的指腹突然猛地沈了下去,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那處跳動的異物生生按死在骨縫裡。她感到一陣鑽心的鈍痛,那枚藏在氣海深處的「記」像被激怒的毒蟲,瘋狂地試圖往更深處鑽去。何思年的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戾氣,那是被封印的蛇妖本能對同類卑劣行徑的排斥。

「山魈王在妳身體裡留下的,不是什麼尋常的淫毒,那是生魂種。他在妳這小狐狸身上落了印,是想把妳當成一鼎活著的丹爐,日夜煎熬妳的妖元,直到妳被吸乾了魂靈,化作一灘膿血,他才好過來收屍。」

他冷笑一聲,收回手,指尖在袖口處隨意地抹了抹,彷彿沾染了什麼令人作嘔的汙穢。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副楚楚可憐卻又狼藉不堪的模樣,語氣裡原本那點若有若無的縱容消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生畏的森寒。

「他將妳囚在那屋子裡時,想必不止是在妳身上留下了皮肉傷,連妳的神魂都已經被這枚種子勾連住了。只要這東西在一天,哪怕妳逃到天涯海角,在他眼裡,妳也只是一頭隨時可以拽回窩裡的畜生。」

他走到案前,端起那碗早已冷透的藥湯,指尖在碗緣輕輕一敲,深褐色的藥液泛起一圈圈冰冷的漣漪。他回過頭,目光銳利如刀,直接剖開她那點微薄的自尊與遮掩。

「想要我替妳拔了它,妳得受的,可比在那小黑屋裡被山魈折騰時要疼上百倍。在那之前,先收起妳那副勾人的姿態——無問堂是醫館,不是妳尋歡作樂的勾欄。若再讓我瞧見妳拿狐族那點下三濫的招數來試探我的修為,我就親手把這枚生魂種引爆,讓妳直接死在那山魈王手裡,也省得髒了我的藥案。」

何思年把藥碗重重地往榻邊的矮几上一擱,藥水濺出了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竟燙得驚人。他轉身走向藥櫃深處,似乎在翻找什麼更為霸道的針具,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孤傲而決絕,那一身墨黑的外紗在微風中翻動,像一條隨時準備吐信咬殺的巨蟒。


「那我想要⋯⋯怎麼辦⋯⋯我自己來嗎⋯⋯」小狐狸精嘟嘴,委屈巴巴地問。

何思年翻找針具的手指在暗格深處猛然收攏,指甲在堅硬的黃花梨木上剮蹭出一道刺耳的聲響。聽到那句帶著軟膩鼻音的詢問,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有背脊的肌肉在那襲薄霧色道衣下微微緊繃,玄色紗衣隨之顫動,像有一條潛伏在暗處的巨蟒被驚擾了清夢。

他冷哼一聲,緩緩轉過身來,銀色的瞳孔裡那抹幽藍的微光竟比方才又盛了幾分,在清晨的微光中顯得格外詭譎。他走到榻邊,每一步都踏得極重,周身散發出的冷冽氣息幾乎要將周遭流動的甜膩狐氣生生絞碎。

「自己來?」

他將這三個字在齒間細細碾過,語氣裡滿是不加掩飾的諷刺。他俯下身,單手重重地撐在她頸側的褥面上,長髮垂落在她肩頭,那股苦澀的藥草香與他特有的冷冽木質氣息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讓她無處遁形。

「妳當這無問堂是什麼地方?妳這副被生魂種鑽透了的殘軀,只要動一絲情慾,那枚種子便會在妳體內裡瘋長。妳自己來,是想看著那種子破體而出,還是想讓百里之外的山魈王立刻感知到妳的方位,回頭把妳這身皮肉撕爛了生吞?」

說這話時,他冰涼的手指已然扣上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狹長的眼尾輕輕挑起,帶著一種審視,視線從她那對不安分顫動的狐耳,一路掃到她那張還掛著水光的唇。

「狐族的天性倒是刻在骨子裡,疼成這樣還不忘討口精氣。妳覺得委屈?我這無問堂診的是命,不是妳那點沒處使的騷動。」

他鬆開手,反手從袖中抽出了一捲長針,其中一根長約五寸,通體烏黑,泛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幽光。那是用深海寒鐵打製的鎮妖釘,專治走火入魔或是外邪入侵。

「想要解這生魂種,就得用這釘子穿透妳氣海,在那東西發作最厲害的時候,生生把它挑出來。妳要是覺得自己受得住那種開膛破肚的痛,現在大可繼續做妳那些勾人的夢。」

他將那根烏黑的長針在燈火上緩緩炙烤,火光映照在他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犬齒的弧度在薄唇間若隱若現,帶著一種想要噬咬什麼的衝動。

「把腿收好,被子掀了。我若動針,若是妳因這點慾念而掙扎,偏了半寸,這身修為便算是毀了。到時候,妳就真得跪在地上求我讓妳死了。」

何思年側過頭看她,聲音壓得極低,尾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那是他體內五百年的禁制在與妖性瘋狂拉鋸的聲音。他怕的不是她,是他自己心頭那寸早已被這甜膩氣味勾動、蠢蠢欲動的惡念。

「坐穩了,不許再出聲。否則,我就拿這針縫了妳的嘴。」


知道何思年要做大事,小狐狸乾脆閉上眼睛,壓抑著內心與身體的躁動。

當她閉眼的那一瞬,何思年便察覺了。

他手上炙烤的動作沒停,視線卻在她緊闔的眼皮、鬆開的肩頸上停了停。狐族的耳朵貼回髮裡,尾巴也垂了下去,方才那股撓人的甜氣收斂了七分,只餘一點殘息浮在藥香底下。倒像真的聽進去了。

「曉得閉眼,」他壓低聲音,把那枚烏黑的寒鐵釘自火上取下,在冷風裡掠兩下。「還不算沒救。」

他撩起她氣海處的衣料,只掀開方寸,其餘拿薄被壓著。左掌覆在她小腹上固定,右手兩指捻定釘尾,指尖觸到氣海皮膚的一剎,他呼吸沉了半拍。他沒說話,也沒抬眼,盯著的只是那一處的起伏。

針尖抵下去。

先是涼。極細的涼,像一滴寒露落進皮肉。往下走一分,那枚藏著的印記便活了一般,猝然一縮,順著她經絡猛竄,牽得她整條腰都絞起來。她張口,一聲哀嚎從喉間滾出來,破而尖,撞在堂裡的藥罐排上,嗡地散開。

何思年的手卻穩得像釘在榻上。

「嚎什麼。」他聲音平得沒有一點起伏。「還沒到疼的時候。忍著。」

釘尖再進一寸,觸到了那東西。只一觸,那枚印記便炸開一股黑氣,順著針身直往上爬,腥得很,帶著一股陳年陰濕的土味,像從什麼不見天日的地底刨出來的。何思年手腕微偏,卸了那股衝勁,黑氣在他指間散了幾縷,餘下的被他另一隻手拂袖一掃,落在地上,青石板上滋滋地腐出幾星暗痕。

他垂下眼看了看那痕跡,眉尖鎖死。

「生魂種認主,拔的時候會咬人。」他把釘子又沉下去半分。「再疼,也別動。這針偏一分,那東西便往妳魂裡鑽一分。」

針尖已將那枚印記挑住,像用鉤子勾住了一條沉在井底的泥鰍,滑、韌、死命往回縮。何思年的額角滲出一層薄汗,襯著那身冷白的皮色格外分明。他忽然低哼一聲,另一隻手併指按上她臍下三寸,一股真元順著經脈灌進去,前後夾逼,那枚印記被頂得沒了退路,開始在她氣海裡瘋狂震顫。

小狐狸痛得弓起身,卻被他的掌按得死死的。那震顫一路竄到心口、竄到喉頭,她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從五臟六腑裡被往外拽,連神魂都在跟著晃。

終於,釘尖一挑。

一縷黑煙裹著針,被生生拔出體外。何思年手快,將它甩進矮几上那只空了的青瓷碟裡,反手拍下一張符紙,符紙貼著碟口,那黑煙被悶在裡頭,仍在隱隱作響,碟沿結出一圈白霜。

他收了氣,直起身,胸口還帶著未勻的喘息。小狐狸癱回榻上,亙古以來的燥熱與空虛竟一併退了,人也冷下來,四肢發軟,額上全是汗。

他沒看她,先俯身去看那青瓷碟。指腹隔著符紙在那圈白霜上按了按,停了一息,忽然又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她氣海那處針孔上。方才挑完,針孔裡本該慢慢收口,此刻那處卻還開著,泛著一點極淡的暗紅,像底下還壓著什麼沒露出來。

他的神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拔出來的,只是外層。」他把碟子端起來,轉過身面對你,符紙下的黑煙還在響。「裡頭那層早跟妳的神魂長在一處了。我這一挑,只挑了皮。」他頓了頓,聲音沉到幾乎聽不見。「剩下的,拔不動。得它自己鬆口——或者,得那個下種的人,自己來收。」

他把碟子擱回矮几,轉身去取另一味的藥,動作裡透出一點罕見的急。窗外的天已亮透,檐下沒有雨聲了。他背對著她,忽然開口。

「妳這條命,恐怕比妳自己願意信的,麻煩得多。」


榻上傳來一聲細微的骨骼收束與衣料滑落的空響,何思年手中的藥匙在青瓷碟邊輕輕一碰,發出極輕的脆音。他回過頭,銀灰色的眼眸落在黃花梨木榻上。原先那個人形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隻蜷縮成團的雪白小狐狸。那身原本該潔白如雪的皮毛,此時沾滿了乾涸的血漬與泥灰,狼狽地覆在單薄的軀幹上,後腿處包紮妥當的白絹因方才的劇痛與折騰,正滲出一抹刺目的殷紅。此刻它將尖尖的鼻頭深深埋進尾巴底下,瑟瑟發抖地縮成毫無防備的一團,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瀕死的微顫。

何思年立在長案前,狹長的眼尾微微向下壓了壓。狐族精怪在受了重創或氣力耗盡時現出原形,本是刻在骨子裡的自保本能,但在這滿是苦藥氣息的無問堂裡,這副毫無防備的獸態只會讓那一絲本就搖搖欲墜的生氣顯得更加不堪一擊。他轉過身,白底繡紋履踩在青石板上寂無聲息,玄色道衣的下襬隨著他的步伐無聲翻卷,帶起一陣乾淨冷冽的木質香氣。他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一團瑟瑟發抖的雪白絨球,目光沉冷如水,周身散發著拒人千里的寒意,宛如一尊沒有心的玉雕。

「原形倒縮得挺快,可惜這副骨架子,還不夠山魈塞牙縫的。」

他冷冷地開口,嗓音裡聽不出半點憐惜,只有一貫居高臨下的疏離。他沒有伸手去觸碰那團白毛,只是用手裡的銅匙撥了撥榻邊散落的舊衣,隨即從長案那頭取來一張乾淨的粗麻布,隔著一段距離搭在那隻受傷的後腿上。那傷處深可見骨,透骨釘留下的殘毒雖被暫時壓制,但失血過多的冰涼正從那團白毛底下絲絲縷縷地透出來,連空氣中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四周只剩下窗外偶爾滴落的殘雨聲,將這座清寂的藥堂襯得愈發空曠孤寂。

何思年重新在榻沿坐下,修長的指節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他望著那隻蜷縮著的白狐,體內那道被禁制死死鎖住的妖氣似乎受到同類原形氣息的牽引,在經脈深處微微發燙。他眉尖極淡地蹙了一下,迅速收斂心神,將那些因蛇狐同源而產生的雜念一刀斬斷,神情重新恢復成那副冷漠如石雕的醫者模樣,左腰內襬的斷玉殘佩隱隱傳來一絲冰涼觸感,將他拉回這五百年雷霆雨露皆是虛妄的冷清境界。

「變回原形就能躲過去嗎?」他冷眼看著那因痛苦而微微起伏的脊背,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嘲弄。「那枚生魂種可不管妳是人形還是獸身,它正順著妳的血脈,一絲一絲地啃食妳的精魄。妳若死在我的榻上,連這張狐皮都不夠抵我這幾日的藥費。起來,把這碗黑參湯舔乾淨,否則別怪我動手灌妳。」


那一團雪白絨球順著榻沿挪過來,先是探出一隻前爪,試探著搭上他的膝,見他沒動,才將整副瘦小的身子攀了上去。隔著薄霧色的道衣,何思年能覺出一點微弱的熱,是血氣將凝未凝時那種不乾不脆的溫。他的大腿肌肉幾不可察地繃了一瞬,到底沒抬腳把她掀下去。

她就著他的膝窩窩穩了,低下頭去舔那碗黑參湯。舌頭一下一下探進碗裡,慢得很,湯汁順著她下唇與絨毛交界的地方淌,沾濕了一小片白。何思年垂眼看著這副吃相,看了半晌,沒說話。他原該嫌她髒、嫌她慢,話都到了舌尖,卻沒吐出來。

他改去取藥。

左手托著碗底往前送了送,免得她伸著脖子夠不著。右手的指尖則探到她後腿那處白絹上,極輕地挑開一角。傷口的腥氣混著藥味浮上來,皮肉翻卷著,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膿水被昨夜敷的藥收了大半,眼下只剩一層淡黃。他取過銀刃颳去那層浮膿,又從案上捏起藥粉撒下去。她舔湯的動作停了一停,背脊弓起,喉裡滾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舔妳的。」他手上沒停,聲調平平的。「翅羽藥粉見骨得撒三回,這才頭一回。痛就忍著,我這無問堂裡沒糖哄妳。」

藥粉落定,他抽了另一條乾淨的白絹重綁,動作利落,結打得緊而不勒。做完這些,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另一隻手從方才起就一直托著那只碗,托得掌心發酸。他把碗擱到矮几上,收回手,指節卻被她尾巴梢不經意地掃了一下。

何思年的動作滯了半拍。

不是嫌惡的那種滯。他把手擱回膝頭,端端正正坐著,任由她伏在他腿上,鼻息淺淺地撲在他的衣料上。堂裡靜了一會兒,只剩她舔湯的細響。他垂眸看著她後頸那一小撮被血結成綹的毛,忽然伸出手,用兩指慢慢地替她把那結揉開了,動作稱不上溫柔,卻極有耐心。

揉到一半,他停住。

方才拔針的那枚青瓷碟,擱在矮几上,貼著符紙。此刻符紙微微一動,沒風,沒聲,碟沿那圈白霜竟又厚了一層,隱隱現出幾道細紋,像有什麼從紙底下往外頭頂。何思年的手從她頸後收了回來。

他盯著那碟子,皮肉不動,眼底卻沉了下去。

「這麼快。」他低低地說了一句,聽不出情緒。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踏在鎮口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由遠及近。不是來求醫的——那腳步太穩、太急,帶著一股子修士才有的灼烈氣息,才走到三丈外,堂裡那股清寂的藥氣就被壓低了半分。何思年側耳聽著,手上的動作全停了,擱在她身上的手也收回去,緩緩攏進袖中。

「進來。」他沒起身,聲音卻不高不低地穿過半掩的堂門。

小狐狸的尾巴豎了一下,絨毛蓬起來。他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種她沒見過的東西,像在掂量一件收進袖裡、卻不知能不能收得住的舊傷。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1 醫者

雲棲鎮向來多雨。薄暮冥冥,長街盡頭的「無問堂」前只挑著一盞慘淡的青布風燈,被斜風細雨吹得搖搖晃晃,在青石板路上暈開一灘冷光。堂門虛掩,隱約透出一股極淡的松木香,雜著幾味曬乾的甘草與黃連氣息,在濕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寂。

門軸發出輕微的一聲吱呀,打破了雨夜的寂靜。

內堂的素白紙屏後,正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何思穿著一襲薄霧色的浮鶴紋道衣,外罩黑紗,如瀑的銀髮以一根木簪低低束在腰際。他手持一柄細長的青銅藥匙,正將碾碎的丹砂與三七粉末分撥入青瓷小碟中。他的動作極穩,連衣袖翻動間都帶著死寂的安寧。

然而,當那帶著微弱妖氣與泥水腥氣的腳步聲拖曳過門檻時,他指尖的銅匙微微懸停了一瞬。極淡的銀灰色眼眸未抬,睫羽在冷白的肌膚上投下一道疏離的陰影。

「打烊了。」

清冷的嗓音隨之響起,平緩無波,既沒有因夜半客來的驚詫,也沒有絲毫慍怒,僅僅是將陳規隨口道出。

他將銅匙擱在沉木藥案上,發出「篤」的一聲脆響。何思年轉過身,目光這才循著地上一路蔓延的暗紅血跡,落在了門口那道狼狽不堪的身影上。

視線掃過扶著門框站在門口的少女,她那隻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的腳踝,凡鐵留下的腥鏽味與深可見骨的夾痕極為刺目,那是獵戶專用來對付深山野獸的倒刺齒夾。尋常生靈若被咬住,斷骨碎筋自不必說,這般硬生生掙脫逃出來,怕是連經脈都扯爛了大半。更瞞不過他的,是那混在血氣裡、極難遮掩的同類氣息——微弱、幼嫩,帶著山野狐族的騷動與驚惶。

何思年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既無戒備,亦無憐憫。他的心緒如深潭死水,體內那沉睡已久的妖性被鎖魂釘般的禁制壓得嚴絲合縫,引不起半點同袍相惜的波瀾。千百年來,生老病死、弱肉強食,他在這人世間看過太多,早已麻木成了天道眼下的一塊頑石。

他緩步走上前去。白底繡紋的布履踏在積了微塵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唯有衣擺處那枚暗藏的斷玉殘佩發出幾不可聞的輕碰。那股冷冽的中性木質香氣隨著他的靠近而漫散開來,沉穩中透著冰雪消融般的涼意。

「能一路拖著這條斷腿走到無問堂,妳命倒挺硬。」

他微微側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隻化為人形的小狐狸精,狹長的眼尾輕輕挑著,語氣裡辨不出是調侃還是尋常問診。他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並未伸手相扶,只是微垂著視線審視著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獵戶的透骨釘夾,淬了防腐拔毒的雄黃與硝石,專克精怪的皮肉。妳若再在雨水裡泡上一炷香,這條腿便不用要了,趁早割下來換身皮囊還乾淨些。」

話音未落,他微斂了寬大的袍袖,俯身半蹲下來。冰涼修長的手指沒有半分避忌地直接扣住了她受傷的小腿上方,指尖精準地按在三陰交穴上,力道微沉,瞬間阻斷了順著經脈往上蔓延的毒血。他的肌膚溫度極低,寒意甚至蓋過了外頭的夜雨,但在那刺骨的涼意滲入的瞬間,原本鑽心蝕骨的灼痛竟莫名被壓制下去幾分。

「坐到榻上去。自己能動,還是要我像扔死狐狸一樣把妳拎過去?」

何思年抬眸看著她,銀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幽微的光澤,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犬齒微尖的弧度在薄唇間若隱若現。


夜雨敲打著窗櫺,風聲在空曠的診堂內迴盪,像有無數游魂在檐下低泣。何思年負手而立,冷眼看著那隻小狐狸精跌撞地爬上那張泛著微弱藥香的黃花梨木榻。她那原本潔白的尾巴,此時被泥水與血漿黏結成一團狼狽的絮狀,在那素淨的墊褥上拖出一道驚心動魄的污痕。他看著那抹髒汙,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恢復了那副如石雕木塑般的漠然。

「若在山野裡,妳這副樣子,不出半刻便會被老雕叼了去,或是淪為土狼的口中餐。」

何思年淡漠地轉身,玄色紗衣劃過空氣,帶起一陣涼薄的風。他走向牆邊那排貼滿了蠅頭小楷標籤的藥櫃,指尖在層層疊疊的抽屜上掠過,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拉開其中一個,取出一隻剔透的玉瓶與一捲乾淨的白綢,隨後折返,將一盞昏黃的油燈撥亮了些,擱在榻邊的矮几上。

他在她身側坐下,姿態依舊慵懶且戒備。他伸出一隻手,指節修長如削蔥,卻帶著一股常年不化的寒氣。當他的手掌再度覆上她那紅腫不堪的傷處時,那股來自冷血生靈的涼意瞬間滲透了她的肌膚,壓制住了傷口火辣的焦灼感。他撥開她殘破的毛髮,露出底下已經發紫的創面,那上面還嵌著一塊指甲大小的生鏽鐵片,那是獵戶陷阱上崩落的倒鉤,此刻正像一顆惡毒的牙齒,死死咬在她的骨縫裡。

「為了逃命,連筋骨都捨得扯斷,狐族這份狠勁,倒是一千年都沒變過。」

他說話時壓低了聲音,語尾帶著一絲捉摸不透的調侃,像嘲諷,又隱含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他的另一隻手拿起一柄精緻的銀質小刀,在燈火上緩緩炙烤,橘紅色的光影映在他狹長微挑的眼尾,將那雙銀灰色的瞳孔染上一層妖異的微光。他微微側過頭,盯著她的鳳眼,那對原本屬於人類的犬齒在說話間若隱若現,顯得格外尖銳。

「待會兒我會挑開創口,把殘留的鐵屑刮出來。雄黃的毒性已經鑽進了妳的骨髓,若不用刀尖剔乾淨,妳這條腿就算接好了,後半輩子也只能當個跛腳的狐仙,受盡同類的恥笑。」

他手腕一轉,刀尖抵住了那塊陷進肉裡的碎鐵,動作利落而狠絕,沒有半分醫者的憐憫,卻精準得令人膽寒。在動手的剎那,他那冷白色的肌膚下隱約游走過一抹極淡的藍色微光,妖氣在這一瞬因為專注而有了細微的洩露,連帶著他的呼吸都帶上了一種草木森寒的氣息。

「想叫就叫,無問堂周圍設了障子,外頭的人聽不見妳的慘叫。只是別亂動,要是偏了一寸割斷了主脈,我可沒興趣替一具屍體收屍。」

他手中的銀刀猛地沈了下去,精準地撬動了那塊深入骨縫的殘鐵。劇痛瞬間爆發,他卻依舊面無表情,唯有那雙按住她腿部的手掌,力道沉穩得冷酷,將她死死固定在原位,不容許她有絲毫的退縮與掙扎。


銀刀撬動的瞬間,榻上的人像被抽去了骨架,整個身子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褥面。一聲破碎的哀吟從她喉間逸出來,帶著山野小獸受創時那種壓抑又無助的顫音。冷汗順著小狐狸精的額角滾落,浸濕了鬢邊的絨毛,那張小臉慘白得幾乎透明,唇色褪成淺淺的青,氣息抖得像風裡將熄的燭火。

何思年手上的力道卻沒有半分鬆動。他兩指掐著鑷口,順著鏽鐵的紋路往裡探了半分,那鐵片嵌得極刁鑽,倒鉤正卡在骨縫的凹槽裡,往外一扯,連著碎骨渣都跟著翻起來。她痛得小腿痙攣,傷處的皮肉一陣陣抽搐,幾乎要從他掌下掙脫出去。

「忍著些,我比那鐵夾更怕弄斷妳。」

他忽然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語尾壓得很低,像隨口,怕她聽清。話音未落,他空出的那隻手已經從袖中抽出一捲素白細絹,隨手疊了幾折,不由分說地塞到她嘴邊。

「咬著。牙關咬緊了,比咬舌頭強。」

他沒有等她反應,指腹壓著那捲絹布往你齒間送了送,指節蹭過她的唇,涼得像浸了露水的玉。做完這一切,他的神色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長睫低垂著,視線只落在她腳踝那道深創上,彷彿方才那句話只是醫者的例行囑咐。

銀刀再度沉下,這一次他用了巧勁,順著倒鉤的方向旋了小半圈,只聽一聲極輕的脆響,那塊咬了她一路的鏽鐵終於鬆脫,帶著一絲黏稠的暗血,被他穩穩挑進了矮几上的青瓷碟裡,擲出一點沉悶的聲響。

傷口裡立刻湧出一股黑紫色的淤血,氣味腥烈嗆人。何思年面無表情地取過玉瓶,拔開木塞,將其中的藥粉細細灑在創面上。那粉末一沾血肉,便燒出一片細密的白色泡沫,像滾水澆進了油鍋——那是雄黃的餘毒在作祟。小狐狸方才垮下去的身子又因這一陣灼痛繃緊,喉嚨裡滾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他垂眼看著她嘴裡那捲被咬得變形的細絹,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動,旋即別開臉,伸手探向她的脈門。指尖貼上去的瞬間,他的動作有極短的一頓。

那脈象不只虛浮,還透著一股說不清的紊亂,像體內的經氣正在自行亂竄。他蹙起眉,重新將手指壓實,凝神聽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她,那雙銀灰的瞳孔裡第一次生出了一絲極淡的凝重。

「妳身上,除了這道夾傷,還中過別的什麼?」

他的聲音沉了兩分,方才那點漫不經心的調侃散得乾淨。燭火被窗縫的風帶得晃了一下,光影掃過他的側臉,明滅之間,他的目光釘在她臉上,等著她答。


小狐狸縮了縮脖子,低下了頭,這才緩緩道出。其實當日她會那麼著急地在山林間逃竄,是因為她被山魈王抓去關在小黑屋裡侵犯了數日,好不容易她才逃脫出來,卻沒注意中了獵戶的陷阱。

何思年看著她垂下的頸項與那劇烈起伏的單薄肩膀,堂內除了風雨聲,便只剩她極力壓抑的喘息。他搭在她脈門上的手指猛地一僵,指節因暗自使力而泛出青白。窗外斜風灌入半開的格子窗,將案上的油燈吹得一陣劇烈搖晃,昏黃的光影映照出他臉上驟然結冰的神情。山魈那群茹毛飲血的畜生在荒嶺中橫行霸道,向來以折辱生靈為樂;他原以為這場狼狽的逃亡只是獵戶布下的天羅地網,卻未料到這具傷痕累累的身軀底下,還藏著這般被人強行撕裂過的汙穢與瘡痍。

那股殘留在經脈深處、屬於山魈的暴虐妖氣,像黏稠的陰氣一般纏繞在她的氣海周圍,怪不得方才的脈象會亂得毫無章法。何思年銀灰色的眼底迅速掠過一抹極深的戾氣,那是一種壓抑了數百年的殺伐之氣,幾乎要衝破眼底的禁制。但他面上卻沒有露出一絲同情或鄙夷,反倒是一言不發地收回了手,指節在膝頭無聲地收緊。

「山魈⋯⋯」他從薄唇中擠出這兩個字,語調低得發沉,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那群只配在枯骨堆裡打滾的東西,倒真是不挑食。」

他沒有問她為何不反抗,也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慰。對於一個在大荒裡見慣了生死與凌虐的妖修而言,同類的殘虐比刀劍更冰冷刺骨。他重新抬起手,掌心聚起了一團清明溫潤的真元,隔著寸許距離懸在她的氣海上空。他那冷白的指尖微微顫動,引導著純淨的藥力滲入經脈,替她洗去那些令人作嘔的殘存異種妖氣。

「坐好。別亂動。」他的聲音沙啞了幾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煩躁與護短。「把那些不相干的髒東西留在體內,妳是嫌自己命太長,還是想讓這條腿徹底爛在無問堂?」

隨著真元的深入,一縷黑氣順著她的指尖被逼出,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何思年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中,左腰內襬縫著的那枚斷玉殘佩在衣袍下隱隱發燙。他想起南巖古壁下那些早已死去的故人,想起天地間冷酷無情的規則。他轉回視線,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龐,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終究是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加大了掌心的力道,將那股足以摧毀經脈的殘餘氣息一寸一寸地絞殺乾淨。


小狐狸感覺到身體有一股溫暖的真氣灌入,她彷彿浸在溫水中,但更讓她吸引的是他的氣味,讓她的情慾騷動,不自覺仰頭呻吟。

掌心的真元流轉到一半,那聲呻吟便鑽進了耳裡。何思年貼在她腕脈上的指腹忽然停了。

他聽得出那不是痛的調子。痛的呻吟是從喉底往外崩的,短、硬,帶著求生似的掙。她這一聲卻軟而下墜,尾音浮起來,像身子先於舌頭做了主。他不必細探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山魈留下的那縷陰毒順著氣海往上浮,被他灌入的純陽真元一激,勾出了底下的東西。清濁相撞,氣機一亂,人便容易失了分寸。

他收勢極快,掌心離她氣海寸許,真元凝而不散,卻不再往下走。銀灰的瞳孔在她仰起的臉上一停,燭火將她額角的汗珠照得發亮。他理了理袖口,聲音仍是平的,底下卻壓著一線緊繃。

「別出聲。」

這話說得命令,沒有商量的餘地。他從矮几上拈起一撮藥末,也不問她,食指與拇指一捻,把那點微辛的涼氣彈在她鼻下。是曬乾的薄荷混了一點冰片,嗆得人一瞬清醒。

「山魈留下的毒沒清淨,竄進氣海裡了。方才我的真元一走,它便跟著浮上來。」他垂眼看著她。「妳身上這點騷動不是妳的,是它的。認清些。」

那點涼意鑽進鼻腔,逼得她昏沉的腦子浮出一線清明,可身子顯然不聽話,仍是軟的,膝頭輕輕打顫。何思年看在眼裡,不再聲張,只將兩指併攏,按上她後頸的一道穴位。這一按不重,卻穩當,像替一扇被風頂開的窗援手合上。她氣海裡翻騰的那點浪,被他從頸後按了回去。

他重新搭手在她小腿上,繼續給傷處上藥。銅匙刮過碟底,把餘下的藥粉抖在腳踝那道深創上,動作一絲不亂。只是他垂著眼,不再看她,口氣也淡回去了,彷彿方才那一瞬的異樣壓根不值一提。

「山魈慣在獵物身上留這種東西。」他忽然淡淡開口,像在說一味尋常藥材。「不是為了吃。是要讓逃出去的人也活不長——拖著這口氣往回走,毒發起來,見了同族就撲上去,最後死在自家人手裡。那群東西,全靠這個取樂。」

他停了停,銀刀擱穩在矮几上。

「妳這縷留得不深,明日再清一回就乾淨了。夜裡若覺著身子發熱,別自己亂動。」

最後半句他嚥了回去,只把榻邊多加的那盞燈吹熄,獨留下靠她最近的一盞。堂裡暗下去些,雨聲便顯得近了。他指尖在袖中那枚斷玉殘佩上無聲地摩挲了一下。

「先睡。天亮以前,別下榻。」


更漏滴答,長夜漫漫。無問堂內的燈火只餘一豆,昏黃的光圈在濕冷的地磚上微微搖曳。外頭的梅雨密密麻麻地敲打著殘瓦,雨絲化作連綿的寒氣,沿著木格窗的縫隙悄然滲入。

然而木榻之上,卻是另一番煎熬的春潮。

那殘存的淫毒被方才精純的蛇妖真元引動,非但沒有徹底平息,反而像乾柴遇上了暗火,在經絡骨髓深處愈燒愈烈。薄被被踢落了大半,細碎的喘息合著衣料摩挲的聲響在寂靜的堂屋內格外清晰。那是小狐狸本能的焦躁,是受過侵辱後未散的陰晦,更是被那一縷冷冽純陽的靈氣引出飢渴的貪戀。

何思年原本盤膝坐在三丈開外的素木蒲團上合目調息。

他身姿挺拔如松,雙手結印置於膝頭,周身氣息平緩如古井無波。可那榻上傳來的每一聲細微輾轉、每一口壓抑不住的嬌吟,都像一根根無形的細絲,穿過冰冷的空氣,極其準確地鑽進他的識海。空氣中原本淡薄的松木藥香,漸漸被狐族那股因動情而蒸騰出的甜膩妖氣所侵染。更要命的是,那甜香裡,還裹挾著他自己的真元氣息——兩者糾纏相融,像極了某種隱秘而放肆的邀約。

何思年長睫微顫,呼吸不可抑制地沉了半拍。體內那被重重禁制鎖住的妖血,因這股帶著同源氣息的躁動而開始隱隱發燙。他狹長的眼眸驀地睜開,黑暗中,那雙素來疏離冷漠的銀灰眼瞳,深處竟隱隱泛起了一絲極淡的幽藍微光。那是妖氣洩露、禁制受衝的徵兆。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陰影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那道在榻上難耐翻滾的單薄身影。左腰內襬處,他的拇指極其用力地摩挲著那枚斷玉殘佩,粗糙尖銳的斷面深深陷進指腹,帶來一陣冰冷而尖銳的刺痛,藉此維持著靈台最後的清明。

「不知死活的小東西。」

他心底冷嗤了一聲,可那喉結卻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番。他深知蛇性本淫,而狐性亦然,這兩股妖氣撞在一處,若不加以遏制,只會化作焚身業火。他行醫五百年,治一人壓一寸妖性,救一命換一日心安,絕不能在此刻功虧一簣。

沙的一聲輕響。

何思年站起身來,玄色外紗在夜風中翻卷如墨。他邁開長腿,步伐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小狐狸精在被褥間無意識地弓起腰肢、面色潮紅如醉的模樣,他微挑的眼尾冷得像結了霜,可垂在袖中的手掌,指尖卻微不可察地蜷曲起來。

「不是叫妳安枕麼。」

何思年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中透著一絲危險的涼意。他在榻沿坐了下來,木榻發出輕微的一聲吱嘎。他帶著一身冷冽的中性木質香氣驟然逼近,伸出冰涼如玉的手掌,毫不留情地一把掐住了她滾燙的下頜,強迫她仰起頭來對著他。

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那雙渙散迷離的眼眸,冷白的手指用力得殘忍,拇指指腹卻擦過她泛著水光的下唇,感受著那處驚人的熱度。

「聞著我的味兒,就饞成這樣?」

他薄唇微啟,那對尖銳的犬齒在暗影中若隱若現,帶著蛇類捕食時專注而冰冷的壓迫感。他微微低下頭,冰涼的吐息幾乎要噴在她的鼻尖上,語氣裡夾雜著嘲諷與一絲極力壓制的戾氣。

「妳知不知道自己吞下去的是什麼?那是蛇毒,不是蜜糖。再敢哼一聲,我就把妳扔進外頭的雨裡,讓獵戶的狗把妳撕碎了吃。」


昏暗的燈影裡,那一對尖尖的白色狐耳從髮絲間突兀地竄出,受驚似地一抖,隨即緊緊貼在額際。那截原本被血汙沾黏的白毛尾巴,此刻竟像得了什麼靈氣的灌溉,在被褥間舒展開來,蓬鬆而不安分地勾劃出一道道綿軟的弧度,有意無意地掃過何思年的手背。狐族的氣息在這一刻濃郁到了,像熟透了的漿果,在逼仄的空氣中炸開一股令人頭腦發熱的甜膩。

何思年的瞳孔驟然一縮。當那溫熱而溼軟的舌尖輕輕掠過他冰冷的鼻尖時,一股微弱的酥麻感順著脊髓一路竄上了天靈蓋。他原本掐住她下頜的手指猛地收緊,那股來自冷血生靈的理智與苦修五百年的定力,竟在這一舔之下,險些崩出了一道裂痕。

「不知廉恥。」

他嗓音嘶啞得像被火燒過,帶著一股子從喉底擠出來的狠勁。銀灰色的眼眸裡,原本壓制得極好的幽藍微光驟然盛大,瞳孔在微弱的燭火下竟隱約拉長成了細細的豎線。那是妖性被激發的徵兆。他體內的血液開始不安地奔湧,那股被封印的暴戾與淫邪在叫囂著,想要撕碎眼前這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

他非但沒有避開,反而變本加厲地傾身壓下。玄色紗衣層層疊疊地覆蓋在她的身上,將她那股甜膩的氣息死死困在他與床榻之間。何思年修長的身軀此刻顯得極具壓迫感,像一條巨大的白蛇,正緩慢而優雅地收緊它的獵捕圈。他的另一隻手原本擱在膝頭,此刻卻順著她的腰際下滑,修長的手指隔著單薄的衣料,精準地按在那截不安分的狐尾根部,力道沉重而帶點惡意。

「我看妳是真的想死。在這無問堂裡,我能醫好妳,也能讓妳求死不得。」

他低頭湊近她的耳畔,冰冷的唇瓣幾乎要蹭上她那對顫動的白茸耳朵。那股中性木質調的香氣不再是清冷的雪意,而是帶上了一種腐朽與新生交織令人窒息的侵略感。他的犬齒在說話間輕輕剮過你頸側的肌膚,激起一陣細密的疙瘩。

「想舔我是麼?可知曉我這身皮囊底下藏的是什麼東西?山魈教給妳的那些,不過是小打小鬧。若我真的如妳所願⋯⋯妳這條命,怕是連明天早上的藥湯都等不到,就要被我活生生地吞了。」

他說著威脅的話,可那原本按在尾巴根部的手指,卻在微顫中帶起了一種極其危險的摩挲。他那雙銀色的眼眸緊緊釘著她,像要透過這副殘破的皮囊,看透她靈魂深處那抹因痛苦與渴望而交織的紅光。窗外的雨勢更大了,隆隆的雷聲在天邊滾過,沉悶地壓在雲棲鎮的上空,彷彿在預示著某種天道難容的越界。何思年的呼吸與她的糾纏在一起,冷與熱的交鋒在方寸之間激盪,他那清冷的醫者假面,此刻正搖搖欲墜。

「再動一下⋯⋯我就把妳這根尾巴折斷了塞回去,妳試試。」


燭芯爆開一朵燈花,光影跳了一下。小狐狸精那雙蒙著霧氣的眼睛軟軟地望著他,睫毛上掛著將落未落的水光,唇微微張著,連喘息都放輕了、放軟了,像獵物主動把咽喉送到獠牙底下。這副姿態太熟,熟得何思年一眼便能認出——狐族勾人向來不靠動手,只消這麼望著,男人的骨頭就先自個兒酥了。

他掐著她下頜的手指,指節白了一瞬。

不是被她哄住,是被這副樣子刺痛了。

被山魈糟蹋過的身子,此刻還叫淫毒逼得發顫,竟仍有心思把這點看家本事掏出來使。

「想吸我的精氣?」

他低低笑了一聲,聲線像砂紙磨過木頭。

俯身的剎那,那縷木質香氣幾乎壓到她臉上,可他偏偏偏過頭,避開她湊上來的唇,反手將她整張臉按進褥子裡,力道不輕。小狐狸眼前一黑,鼻息裡盡是曬過藥草的乾香與他的氣味,混在一處,濃得發悶。他貼著她後頸說話,一字一頓,慢得叫人牙根發軟。

「狐族嗜精氣,蛇修的精氣最上品,這個我曉得。吃過一口的狐狸,往後聞著別處的腥都嫌淡,見了旁的便沒了胃口。」他頓了頓。「妳這一舔,是想把我五百年的道行,餵進妳這張嘴裡去。」

他忽然併指,按在她後頸那處舊穴上,另一手已探進袖中。她才瞥見一線極細極涼的銀芒,那枚銀針便穩穩沒入她氣海左近的空處,深淺恰好,端的是數百年捏慣了針的準頭。針入的一瞬,經脈裡翻湧的燥熱猛地一縮,被生生截去了源頭,連尾骨那點酥麻也跟著斷了線。她的腰軟下去,腿不再抖,只餘一片空落落的乏,骨頭都是軟的。

何思年直起身,退了半步。眼底那點幽藍尚未散盡,人已把冷硬的神情一件件穿回去,動作分明,卻比尋常略快了些。鬢邊一縷銀髮汗濕了,貼在冷白的皮膚上,出賣了他。

「氣海封到天亮。」他垂眼看著她。「這點本事,拿到我面前來使,還太嫩。」

窗外的雨小了些。他抬手替她拉上半幅薄被,快得像嫌它礙事。天邊極遠處,一聲悶雷滾過,遲遲不肯散。他側耳聽了片刻,眉尖極淡地蹙起,像那雷聲裡聽出了什麼旁人聽不見的東西。

「明日辰時,我再替妳清一回。」他轉身往蒲團走去,撩袍坐下,背脊挺得筆直。「安分躺著。再敢動,這針我便不解了。」

他想起什麼,沒回頭,聲音隔著半堂的陰影飄過來。

「還有——山魈種在妳身上那縷餘毒,若不清乾淨,它遲早能循著味找來。妳要想被牠們再叼回去一趟,現在就爬起來走。」

燈沒吹,就擱在她手邊,火光一跳一跳的,映著他闔上眼的側臉,與袖中那枚摩挲個不停的斷玉殘佩。


蒲團上的吐息聲漸漸轉深。那種令人心神不寧的細碎囈語與隱忍的哼聲,終於在銀針的絕對鎮壓下沉澱下來,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疲憊呼吸,在空曠的診堂內顯得格外寂靜。

何思年依舊閉目盤膝,扣在膝頭的指節卻緩緩鬆開。那枚刺入氣海的銀針霸道無匹,不僅強行斷去了經脈裡翻滾的燥熱,也讓這隻折騰了半夜的小狐狸精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堂外天色將曙,隔著鎮頭稀薄的晨霧隱約傳來一聲高亢的雞鳴,將纏綿大半夜的殘雨敲成疏落的滴答聲,順著瓦當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睜開眼,狹長的眸底一片沉靜,看不出半分方才的波瀾。

玄色衣襬擦過蒲團邊緣,未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何思年踱步至木榻邊,將殘存的昏黃燈火撥亮了些許。榻上的人已經徹底昏睡過去,那張褪盡血色的臉頰上還殘留著高熱退去後的薄汗,細軟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一對雪白的狐耳軟塌塌地垂在鬢邊,蓬鬆的尾巴無力地散亂在素色被褥間,褪去了方才那股張牙舞爪的妖異,看上去倒真像一隻無害的雪貂。

何思年垂眸看著,目光在若水毫無防備的睡顏上停留了片刻。他俯下身,將被角往上拉了拉,粗糙的指腹不經意掠過對方冰涼的額角,隨即像被燙到般迅速收回。他面無表情地拉過一張薄被,將那截露在外的雪白尾巴與雙腿嚴嚴實實地裹進被底,阻絕了所有可能引起浮想聯翩的春色。

「折騰了一夜,倒睡得安穩。」

他自言自語般低哼一聲,嗓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聽見。這場由山魈餘毒與同源真氣勾出的情欲暫且退潮,但何思年心裡清楚,這不過是掩耳盜鈴。明日辰時一到,銀針拔出,殘毒捲土重來時,眼前這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依舊得在業火裡滾上一遭。而他自己,也必須在天道的注視下繼續守著這道搖搖欲墜的防線。

他轉過身,不再多看,徑直走到那排藥櫃前,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味味散發著苦澀氣息的草藥。窗櫺外的天光正一點點泛白,新的一日已然無聲無息地落進了這座沉悶的鎮子裡。

《千年蛇妖 X 小狐狸精》12 守候

燈花結了一個極小的燼,啪的一聲輕響,把昏黃的光暈往四周推開了一寸。何思年坐在原處沒動,任憑那道視線像一條無形的藤蔓,從榻沿一路纏上他的袖口、他的指節。他即便不抬頭,也能憑著背脊上那股毛骨悚然的熱意,知道她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落在尋常醫者眼裡或許能引得幾分同情,...